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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邀約

臨安王遇刺的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了大街小巷, 聯想到他先前污蔑孫二少爺刺殺他時的猖狂樣子,頓時生出幾分諷刺的味道。

可諷刺歸諷刺,出了這樣的事,京中上下無不震動,從京兆府到左骁衛,甚至是大理寺刑部都打起精神仔細查探起來。

然而如此事态卻并沒有給京中百姓的日常起居帶來多大的影響,除了茶餘飯後多了些談資之外,一切如舊。

翌日,溯辭換上白衣神采奕奕地往茶樓去, 心情頗佳,還額外幫前來算卦的醉仙居老板娘算了回姻緣,哄得老板娘滿面紅光地出了店。

這些日子在她在茶樓算卦, 定的規矩乃是一日五卦,先到先得, 絕不蔔第六卦。今日頭一回破例,惹得附近慕名前來求卦的人蜂擁而上, 店小二招呼客人忙得腳不沾地,掌櫃的更是笑開了花。

溯辭慢悠悠地飲一口茶,而後起身留下一句:“今日上吉,午時過再蔔三卦。”而後施施然往樓上雅間去了。

等入了雅間,樓下喧嚣隔絕門後, 溯辭伸了個誇張的懶腰,三兩步走到窗邊坐下,将窗戶推開一角, 一邊看着街上往來人群,一邊拿小鉗子夾核桃吃。

沒過多久,她便看見薛铖一身官服,大步流星從骁衛府的方向而來。她頓時直起身子拍拍手,抄起一顆核桃,兩眼放光看着薛铖越走越近。等他到窗下時,核桃嗖地一下脫手而出,穿過窗戶縫隙砸向薛铖的腦袋。

薛铖這邊剛被承光帝耳提面命了一番,準備象征性地去看看“受驚過度”的臨安王,心裏還在盤算該怎麽把這事收場,冷不防就被核桃砸了腦袋。

他的步子陡然頓住,低頭看着那顆咕嚕嚕滾到腳邊的核桃,心情複雜地擡頭看去。只見窗邊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龇着牙對他招了招手。

薛铖無奈地揉了揉眉梢,還是折身走入茶樓。避開路人視線摸進溯辭所在的雅間,看着她笑盈盈的眼,薛铖有些別扭地微微錯開視線,走到桌邊坐下,問:“怎麽了?”

“無事就不能見見你了?”溯辭托着下巴沖他眨了眨眼。

“不是。”薛铖想到昨日的那個吻,耳廓又紅了紅,垂眸給她剝起核桃來,道:“你想什麽時候見,都行。”

溯辭臉上的笑容擴大,伸手從他手中拈了塊核桃肉塞進嘴裏,問:“那你今晚有沒有空?”

只聽咔擦一聲,核桃在他手中四分五裂,薛铖拿着鉗子有些慌亂地擡起頭,道:“今、今晚?”

“是呀。”溯辭點點頭,“這裏不是說事情的地方,關于北宮政的事,得好好商量商量才行。”

幾乎跳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回落,薛铖舒了口氣,道:“我下值後去找你。”

“再順路帶點好吃的來,幹巴巴地談事情多沒意思。”溯辭提議:“我想吃松子魚了。”

“好。”薛铖點頭應允,垂眸又給她剝了幾顆核桃,而後拍拍手道:“我還有事在身,就不陪你了。”

知道他得應付臨安王遇刺一事,溯辭也不多留,只道:“記得帶松子魚呀。”

薛铖笑着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待行至門邊,卻突然被溯辭拉住了手,柔軟的手指在他手心輕輕一撓,酥癢的觸感從肌膚一路撞進心頭,薛铖指尖輕顫,又驚又疑地轉頭看向她。卻見溯辭笑眯眯地往他手裏塞了一把核桃仁,道:“臨安王的事費神,多吃點補補。”

薛铖愣愣地點了點頭,一路雲裏霧裏地出了茶樓,直到在熱鬧的街市裏走了許久才恢複清明,低頭看了看手心那一堆核桃仁,拈了一顆喂入口中。

不知是不是被溯辭揣了太久的緣故,核桃仁似乎也沾上了她的味道,帶着絲絲縷縷的甜意。

***

一直歇到午後,溯辭重新戴上面具慢悠悠地走下樓,堂裏等着求卦的人立即蜂擁而至。頭兩卦被蹲候已久的大娘搶了去,第三卦落座的卻是個年輕公子。

玉冠束發,暗青色的袍子滾着流雲紋,面容十分清秀。正是季舒城。

溯辭有些詫異,問:“公子想蔔什麽?”

“測字。”季舒城笑答。

溯辭取出紙筆,推到他面前。季舒城提筆揮毫,勁痩的字體暗藏鋒機,不過須臾便将紙推回她面前。

溯辭低眸,只見紙上寫着三個字——漱玉齋。

她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地又遞去一張紙,問:“不知公子所問何事?”

季舒城又書——安陽坊。

溯辭擡眸看向他,只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裏有三分疑惑七分探究,正深深望着自己。她輕輕吐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收起兩張紙,笑道:“此卦玄妙,請公子樓上詳談。”說着起身比了個請的手勢。

堂中茶客聽得此話更是吃了一驚,看着他們二人先後上樓的背影竊竊私語。

這白衣仙姑在茶樓算卦數日,雖都知曉她在樓上雅間歇息,卻還從未有一人被請上去過。季舒城還是頭一個,又是個模樣俊俏的公子,難免讓人浮想聯翩。

與此同時,角落裏還有兩雙瞪大的眼望着他們消失在樓梯盡頭的身影,神色複雜地看了對方一眼。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喬裝後的季老太傅和薛敬。

他們本不過想暗中瞧瞧這個薛铖看中的姑娘,看看她平日都做些什麽、為人處世如何,誰料卻看到了這一幕。

薛敬:完了,兒媳婦要被拐了!

季老太傅:完了,乖孫的腿要不保!

***

再說溯辭将季舒城引入雅間,沏上一杯熱茶,端坐桌前,正色道:“季大人想問什麽,盡管開口。”

稱他季大人而非季公子,必是已知曉他的來意。季舒城微笑着颔首,道:“姑娘既心知肚明,那在下就不兜圈子了。”

“前日安陽坊的徐老太太求了我家祖父寫狀子,說要告漱玉齋的掌櫃草菅人命、謀害她孫兒小雙兒的性命。這份狀子到了我的手裏,大理寺卿命我查明真相,給徐老太太一個交代。”

“昨日我去安陽坊查探此事,遇到小雙兒的同伴阿四,他告訴我幾日前曾請白衣仙姑給小雙兒超度、葬了小雙兒生前在漱玉齋的物件,還告訴我白衣仙姑從中拿走了一樣練手的模子。”

“另外我還得知,白衣仙姑在豐州時曾入趙府給趙家大公子做法驅祟,得了趙夫人青眼,而這漱玉齋正是趙家産業。”

“敢問姑娘,你從小雙兒遺物中取走的究竟是何物?如今在何處?又為何要這麽做?”

他的話語直接簡練,卻道出了其中關鍵所在,溯辭心下贊了一句,順水推舟從懷裏取出那只包好的鐵片遞給季舒城。

她本就有讓季家細查此事的意思,只是苦于沒有合适的由頭,如今季舒城自己找上門,再好不過。

“實不相瞞,我也是在京中打聽漱玉齋時聽說這件事的。”溯辭曼聲道:“本着修行之人多行善事的本心去安陽坊探望一番,恰巧遇上那少年,才有了此事。至于這樣東西,只是直覺有些奇怪便收下了,既然季大人追查至此,便交給大人處理。”

她的态度太過爽快,以至于季舒城下意識地開始懷疑自己的出現是否早在對方的預料之中。他深深看了眼溯辭,伸手拆開布包,取出那枚鐵片。

鐵片不薄不厚,甚至不甚平整,無論材質樣式都不像是正兒八經的模具,恐怕只能從上頭的花紋入手了。

季舒城看着被劃花的紋樣,深深皺起眉頭。

溯辭慢慢喝了口茶,又道:“季大人,我當時在趙家為趙公子驅祟時還發現了一件古怪的事。”她将趙承澤中毒一事換了個說法娓娓道來:“趙家風水上佳,按道理不會惹上那些穢物。趙公子此劫,私以為是人為所致。”

季舒城挑了挑眉,意義不明地唔了一聲。

既已得到想要的信息,季舒城不再多留,很快告辭離去。溯辭透過窗戶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慢慢咬下一顆核桃仁。

但願這位季大人能夠摸出條大魚。

這一整個下午,溯辭再沒下過樓,樓底那些期待又探究的目光随着日頭西沉逐漸散去。苦等一下午的季老太傅和薛敬最後也唉聲嘆氣地各自回府,心裏都在盤算同一件事:該回去好好提點提點家裏那個沒眼力見的小子了!

薛敬:再不上點心你小子就哭着打光棍吧!

季老太傅:再敢上點心你小子就哭着坐輪椅吧!

各自忙碌的薛铖與季舒城同時打了個噴嚏,狐疑地看了眼雲高風清的天空。

***

等到暮色四合,薛铖結束了巡查,提着松子魚快步往溯辭的小院趕,還沒到門口便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味。

叩門而入,擡眼便看見溯辭将手中的碟子放在石桌上,正笑盈盈地轉身向他走來。

滿頭青絲梳成簡單的發髻盤在腦後,露出細長的脖頸,她伸手将一縷垂落的發絲攏回耳後,皓腕凝雪,眉目如畫,頰邊殘留着忙碌過後極淺的一抹紅暈,眉心那一點紅痕如點睛之筆,極近溫柔之意。

她說:“來得正巧,我的松子魚可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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