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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夜市

晚間夜市熱鬧非凡, 趁着如今有閑,薛铖索性帶着溯辭去逛夜市散散心。

恰逢京城一年一度的評花榜盛會,溯辭聽得路人議論頓時來了興趣,拉着薛铖就要去看評花榜。薛铖拽着她的手腕,十分不贊同地蹙起眉,道:“你去那兒做什麽?”

“看熱鬧呀。”溯辭塞了塊饴糖進嘴裏,興奮地說道:“我們西境也有這樣的盛會,每年天神壽辰之日,各大部落的首領們齊聚昌都部落, 會帶上部落裏最出衆的女孩為天神獻舞。昌都的大祭司會選出其中最優秀的一人為她和她的部落賜福,這個女孩就會得到西境第一美人的稱號。我可是每年都會去看的,若非要事, 絕不缺席!”

薛铖解釋道:“這裏的評花會和你們天神壽宴不一樣,這是為京城秦樓楚館票選花魁所設的, 在場的都是昔日各大青樓的恩客們,你去湊什麽熱鬧。”

“那、那遠遠地看一看嘛。”溯辭扯着他的袖子, 央道:“他們不是說那些姑娘們會坐着花車沿街往芍藥居去麽,咱們就在街邊看看嘛。”

架不住她的疊聲央求,薛铖只能挑了個折中的地方,說:“去歸雁居吧,那裏頂樓雅間視野開闊, 半條街都看得見。他們家的糖水芋艿也有些名頭,正好帶你去嘗嘗。”

溯辭頓時兩眼放光,連忙催促薛铖往歸雁居去。

此時評花榜尚未開始, 二人正巧趕上了最後一間雅間,點了一碗糖水芋艿又加了三兩樣點心酒水,憑窗而坐,擡眼便能看見燈火輝煌的一整條街。街邊商販林立,已有不少人挑了個好位置守在一旁翹首以待,再往遠去還能看見芍藥居門前搭起的高臺,為五彩琉璃燈和錦帶裝點,光華之盛連九天星子都黯然失色。

溯辭不免咋舌:“這樣大的排場,得燒掉多少銀子喲。”

“都是京裏的巨賈斥資所辦,花費自然不少,但這一晚上下來,單單芍藥居的酒水錢恐怕都能賺回一半。”薛铖遙遙看着芍藥居,內心只覺諷刺。

朝中巨貪、國庫虧空、外敵逼近,但這些達官顯貴、巨賈豪紳照樣能夜夜笙歌一擲千金。

他垂眸默默飲了一口酒,低低嘆了一聲。

溯辭的注意力全然被這閃耀的燈火所吸引,趴在窗邊極目遠眺,忽見長街上有兩條光帶漸次向前延伸。仔細看去,原是兩路粉杉侍女提着琉璃燈緩步前行,從芍藥居一路至街口,五步立一人一燈,在長街上引出一條琉璃燈路來。

“這是什麽?”溯辭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好奇出聲詢問。

然而薛铖也是頭一回看評花榜,同樣一問三不知。

好在前來送點心的店小二解了圍,笑着解釋道:“二位頭一回來看吧。這個呀,叫引仙燈,各家花車就沿着這條路往芍藥居去,旁邊還有各家打手守着,一則引路,二來也免得有人鬧事。”

“還挺講究,這花車什麽時候來?”溯辭又問。

“等引仙燈鋪到街口,花車就該來了。”店小二放下碗勺,欠身道:“二位慢用。”随後退出雅間。

溯辭看了眼還在蔓延的引仙燈,收回目光,撈了只芋艿送進嘴裏。桂花的甜香和芋艿的綿糯在舌尖交纏,她眼前一亮,又舀了只喂去薛铖嘴邊,道:“你嘗嘗,可好吃了。”

薛铖就着她的手含下那只芋艿,道:“你喜歡就好。”

溯辭收回勺子抵在唇邊笑看着他,剛想說些什麽就聽見外頭不知是誰喊了聲:“花車來了!”

溯辭聞言而起,探身向街道盡頭看去。

只見有白馬驅車而來,後頭接着的是一人多高的臺面,為輕紗裝點,臺上坐着一個白衣高髻的美人,輕紗罩面,懷抱琵琶,細長的手指在弦上跳動,一支靈動的琵琶曲遙遙傳來。十步之後又是另一輛車,插着怒放的鮮花,一個身姿綽約的舞姬翩然起舞,水袖抛灑間有花瓣紛揚而落。

每家的花車争奇鬥豔,車上女子更是各具風姿,最絕的一家乃是四個彪形壯漢擡着一面鼓,紅衣舞姬于鼓上起舞,身輕如燕,引得路人紛紛叫好。

溯辭看得投入,幾乎将上半身整個傾出窗外,薛铖勸不住,只得起身到她身後扶住了她的腰,看着街上花車一輛輛行過,悶聲問:“就這麽好看?”

“當然了!”溯辭十分興奮地指着剛過去的那輛花車,道:“你看那鼓上舞,西境最好的舞姬恐怕都做不到呢。”

薛铖環住她的腰,将她往回拉了點,道:“當心點,萬一跌下去,京城這十幾年來頭一位看花車以致墜樓的名號可就歸你了。”

溯辭笑着回身推了推他,嗔道:“那你可抓緊點。”

薛铖又收了收手臂,低眸道:“如夫人所願。”

溯辭又回頭看了眼如流水般駛過的花車,突然伸手戳了戳薛铖,問:“你說今年的花魁會是誰?”

“這得問芍藥居裏那些揮金如土的客人了。”薛铖一挑眉,道:“我如何得知?”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溯辭仰臉又問。

薛铖的目光一寸寸在她臉上滑過,沉思了許久,才慢慢答道:“膚白,眼窩深,眼角要略向上揚一點,但不能過分。鼻梁要挺,唇要軟,要愛笑,還是個貪嘴的。最好眉心還有朵花。”

溯辭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驚道:“哎呀,那不就是我麽?”

“不是你,還能有誰?”薛铖屈指探了探她的腦門,笑答。

溯辭伸手捂着額頭,鼓了鼓嘴,眼睛一轉,又道:“将軍,我想吃糖了。”

薛铖愣了愣,随後轉頭看向桌面,道:“那糖水芋……”

他的話沒能說完,溯辭伸手掰過他的臉,湊上去在唇上輕輕一吻,溫軟的舌尖從他唇上一撩而過,而後呷呷嘴,道:“唔,真甜。”

薛铖呼吸一滞,摟住她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而溯辭眉眼含笑,沖他眨眨眼,低聲問:“這麽甜,将軍想不想嘗嘗?”

樓下又傳來一陣陣歡呼聲,薛铖突然伸手扣住窗子,低頭深深吻了下去。

斑斓的燈火鑽過窗子的縫隙投在他們緊貼的衣擺上,流轉出令人目眩的光華。

***

鬧市輝煌的燈火和喧鬧并未照亮這城中昏暗的角落,此時城南一處僻靜的角落裏,樹影幢幢間兩條人影相對而立,均披着寬大的鬥篷和兜帽。

一人玄色袖口滾着精致的暗紋,滿臉肅容,正是黎桑,而另一人低眸颔首,乃是昨夜北宮政所率的黑衣人之首。

“大人!”黑衣人聲音焦灼,道:“殿下落入晉人之手,我們該怎麽辦?”

黎桑撚着袖口花紋,半晌後道:“我們還剩多少人?”

“還有十七人。”

“夠了。”黎桑颔首,道:“明日我會設法去天牢确認殿下情況,你們藏好,等我消息。”

“大人有辦法?”黑衣人欣喜。

“此局未必是死局。”黎桑眯眼道:“我要讓晉國親自把這個‘刺客’交給我大魏處置!”

“他們肯?!”黑衣人難免驚訝。

“誰讓這‘刺客’殺的是我們大魏的臨安王呢。”黎桑道:“只要晉國還想與大魏修好,他們就必須把人交出來。”

黑衣人頓時抖擻精神,抱拳道:“我等聽憑大人差遣!”

黎桑颔首道:“明日我确認殿下情況後,你帶兩三個好手去劫獄。記着,這次劫獄意不在把人救出來,但必須鬧出足夠大的聲勢,最好把骁衛也鬧進來,而且必須全身而退。”

“唯有如此,我才有理由迫使他們必須把人交給我處置!”

“是!”黑衣人領命。

黎桑又道:“你們做好準備,一旦事成,我們即刻返回大魏。還有,臨走前你們把九寶茶樓那個白衣仙姑一同帶走,迷藥不管用,換個別的法子,務必将人帶到。”

清冷的月光傾瀉,黎桑烏黑的瞳仁裏暗光湧動,等那個黑衣人趁夜色匆匆離去後,他才獨自走出了樹叢,手指在袖底飛快游走,編着一束蓍草。

棋差一招,以如今的情況想取薛铖性命恐怕是不行了,只能先将溯辭帶回魏國。

“若是帶了蠱師來就好了。”黎桑喟嘆一句,身形沒入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見。

***

等評花榜幾近尾聲,薛铖領着溯辭回到王府。

萬籁俱寂,二人一前一後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溯辭住處。院裏只點着幾盞燈,将他們的影子拖得老長。

溯辭在門前站定,回過身看向薛铖。薛铖亦回望她,四目相對,卻都沒有說些什麽。

許久後,溯辭才慢慢伸手撫上他的眉心,輕聲道:“總皺着眉頭會變老的。”

薛铖捉了她的手,将有些發涼的指尖捂在掌心,低低應了一聲。

溯辭順勢一步上前輕輕靠上他的肩頭,在他耳畔低語:“将軍,你知道西境那麽多部落為什麽都甘願屈居昌都部落之下麽?”

“為何?”

“不僅僅因為昌都部落有異瞳的大祭司,更因為他們的部落不僅有沙漠裏最精銳的士兵、還掌控着西境連接中原的咽喉要道。”溯辭慢慢扣住他的手,一字一頓道:“在西境,想要讓整個沙漠聽你的號令,就必須握有足夠重的籌碼,而兩手空空的人是不會有人聽見他的聲音的。”

她慢慢直起身子,看向薛铖的雙眼,問:“将軍,如今你手裏握着的,是否能配得上你心中所願呢?”

薛铖怔然,半晌後緊緊回握她的手,沉聲道:“終有一日,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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