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知心
這陣秋雨令京城的天徹底涼了下來, 天牢闖入刺客、北魏使團接手審訊嫌犯即将返魏的消息也在這一夜間傳遍了各家府邸。
然而外界的軒然大波絲毫沒有影響到薛铖,他今日休沐在家,兩扇大門将外界的喧擾隔絕門後,府中依舊一片寧靜。
雨仍在下,将黃葉片片打落,薛铖持劍立于亭臺中,面上情緒莫辨,擡手撫過劍鞘上的花紋,驀然拔劍出鞘。
铮地一聲, 雪亮的劍刃在沉悶的空氣中劃開一道裂痕,劍身顫動,仿佛能感受到主人內心翻湧的情緒一般。
薛铖靜靜凝望利劍, 片刻後驀然翻轉手腕,淩空一劍刺出!
劍芒吞吐, 劍氣縱橫,淩厲的劍招在他手下鋪開, 招式極穩,卻又像蘊含着無邊怒意、下一瞬就要爆發一般。劍刃蕩出屋檐,切斷墜落的雨絲,帶着水滴收回,又随着他的動作甩出, 濺落于地。不多時,亭中地面便被雨滴濺得斑駁一片。
薛铖專注練劍,沒有注意到小路另一頭溯辭撐傘立于拱門下, 看向他的眼裏不無擔憂。
“溯辭。”正當她準備走上前時,身後傳來了一個溫和的女聲,轉頭看去,正見薛母顧氏款步而來。
“王妃。”溯辭詫異道:“這麽大的雨,您怎麽來了?”
顧氏的目光越過她,看了看練劍的薛铖,笑道:“同你一樣。”
溯辭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鬓角,低眸一笑。
顧氏上前于她并肩而立,看着薛铖的身影溫聲道:“铖兒自幼便這樣,心裏憋着事不愛說,就偷偷跑來這裏練劍,不累得動彈不得是不肯收手的。”
溯辭十分意外地轉臉看她,只見她面容柔和,望着薛铖的眼裏滿是疼惜。
“後來我發現他這個習慣,每回他再來悶聲練劍,我就會讓廚房做一碗杏仁酪來看他。能開解兩句自然好,若不能,有人陪着也比放着他一人要強。”
溯辭點點頭,道:“王妃苦心,将軍定然會懂。”
顧氏笑着看向她,從桂嬷嬷手裏接過食盒遞給她,道:“去吧。”
“這……”溯辭有些猶豫,問:“您不去看看麽?”
“哄了這麽多年早哄膩了。”顧氏拍拍她的手,道:“去吧。”
溯辭這才拿過食盒,對她道:“多謝王妃。”
顧氏笑着點點頭,看着她緩步走去亭臺,片刻後轉身對桂嬷嬷道:“咱們回吧。”
等溯辭走近亭臺,薛铖也發現了她的到來,慢慢停下手中的劍,看着她拾級而上,收好油紙傘,擡臉笑盈盈地瞧他。
“怎麽跑這兒來了?”薛铖收劍歸鞘,大步迎向她。
“自然是來看你。”溯辭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道:“順帶幫王妃帶點東西給你。”
看見那熟悉的食盒,薛铖臉上也浮起一絲笑意,道:“讓你們費心了。”
溯辭沖他眨眨眼,将食盒放在桌上,一面開一面道:“知道費心還這麽一聲不吭跑來練劍。”
素手掀開蓋子,還不等薛铖說些什麽,溯辭瞧見裏頭兩碗乳白的杏仁酪,頓時笑着哎呀了一聲,喜滋滋道:“王妃真是貼心。”她擡頭對薛铖擠眉弄眼,說:“這下不用眼巴巴瞅着你吃了。”
薛铖失笑,伸手去捏她的臉,道:“貪嘴。”
溯辭龇牙,作勢要咬他,被薛铖輕易躲了開去。二人鬧了一陣子才在桌邊坐下,一人端着一只碗,一面閑談一面吃酪。
這一幕正落在遠處枝葉掩映間探頭探腦張望的薛敬和季老太傅眼裏,二人看着那香甜的杏仁酪,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看我就說嘛。”季老太傅瞥了眼薛敬,道:“有溯辭陪着,薛铖沒那麽容易被打垮的。”
“我只是擔心嘛。”
“有啥可擔心的!”季老太傅瞪圓了眼,“都到這地步了,他要再醒悟不過來,那腦子也沒救了。”
那邊薛铖一口酪喝得急了,嗆得連聲咳嗽起來,惹得溯辭一邊給他順氣,一面笑道:“這也能嗆?”
薛铖半晌才緩過氣,幽幽轉臉看了那碗酪一眼,眼神十分複雜。
剛才誰念叨我了?
等一碗酪喝完,雨也小了不少。薛铖此時已無練劍的興致,索性陪着溯辭一同去還了食盒,再送她回院子。
空氣中彌漫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二人共撐一柄傘并肩而行。不願再提那些煩惱事兒,溯辭擡眸看着天際的一線光亮,突然道:“将軍,若午後雨停了,咱們去市集逛逛吧。來京城這麽久,我還有好些地方沒有好好逛過呢。”
薛铖垂眸看她,見她眼裏滿是期待,心念一動,遂道:“何須等放晴,雨天京城也是有好去處的。”
溯辭頓時驚喜地拍手笑道:“那正好!就有勞将軍引路了。”
薛铖微微俯身,低聲道:“榮幸之至。”
***
雨天的京城确實有一個好去處,名曰霜園。園主人酷愛東南一帶的園林建築,仿其風格建造霜園,院中奇花異石雕欄畫棟應有盡有,還有水榭亭臺極盡雅趣。霜園一直以來多為京中文人士子青睐,但園子每日接待客人數量有限,加上高昂的酒水費用,也令不少人望而興嘆。
但雨天客少,想得一席位較平日也要容易一些。
等薛铖帶着溯辭抵達霜園時,只剩竹居和曲水亭還空着,溯辭想了想,點了竹居,薛铖又要了一壺酒,而後便跟着侍者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向竹居而去。
竹居顧名思義,乃是一間為翠竹林包裹的木屋,無門無窗,四面垂着層層紗幔和竹簾,內有軟塌矮桌,甚至還燒着火盆。侍者将酒放下後便告辭離去,偌大的竹居頓時只剩薛铖溯辭二人。
薛铖拉着她在屋檐邊坐下,雨水從檐邊墜落,滴在光滑的石面,濺起水花朵朵,整個屋子沉浸在雨穿竹林的簌簌聲中,自有一番能寧靜心神的氛圍。
溯辭索性脫了鞋,光着腳伸出屋檐外,冰涼的雨絲灑落在光滑的肌膚上,激得她頓時打了個顫。
“也不怕冷。”薛铖想去拉她卻被躲開,無奈道:“當心着涼。”
“不會的。”溯辭将溫熱的掌心貼上他的臉頰,笑眯眯道:“就一會兒。”
薛铖捉了她的手,轉頭斟了杯酒遞給她,道:“嘗嘗。”
溯辭興致勃勃地接過小巧的酒杯,想也沒想地一口悶了,辛辣的味道頓時沖上腦門,刺得她眼淚汪汪直吐舌頭,道:“怎麽不是甜的!”
薛铖頓時笑了開去,晃了晃手裏的杯子,道:“霜園從不賣甜酒,這裏的酒多是窖藏的佳釀,照你這個喝法,三兩杯就得上頭。”
“那你不早說!”溯辭憤憤瞪他一眼。
“誰知你喝這麽急。”薛铖又倒了一杯遞給她,囑咐道:“慢慢品才品得出味道。”
溯辭鼓着嘴接過杯子,狐疑問道:“将軍你怎麽這麽懂呢?”
薛铖摩挲着杯沿,輕聲道:“我爹最喜歡這種風雅的東西,在我第一次出征前,他就帶我來的這裏,大醉一場,最後還是我給他扛回去的。”
溯辭看着他,慢慢抿了一小口酒。醇酒入喉,在最初的辛辣于舌尖散盡時,口腔裏漫開一股清香的味道,如初生的嫩竹葉,而後慢慢湧起一絲回甘,萦繞唇齒之間,經久不散。
從沒喝過這樣的酒,溯辭眼前一亮,贊道:“好喝!”
薛铖含笑睨她一眼,道:“悠着點,這酒烈,可不許貪。”
身體裏慢慢升起暖意,連浸在雨幕中的足尖也不那麽冷了,溯辭靠在薛铖的肩上,擡眸看着霧蒙蒙的天,輕聲道:“小時候教我課業的師傅們總是告誡我謹言慎行,一直說我是雲浮的聖女,每一句話都代表着雲浮,必當慎之又慎。但凡我說些他們覺得不合身份的話,就會毫不留情地訓斥我。到後來,我也變得不愛說話了,什麽事都憋在心裏,無論是喜悅還是難過,都一個人默默受着。”
薛铖微愣,轉臉看向她,卻見她凝望着屋外的雨簾,繼續道:“有一回師傅訓得狠了,我滿心委屈滿腹牢騷卻一句話也不敢說,最後只能悄悄躲在閣樓裏哭。那回是嬷嬷找到我的,我問她為什麽我成了聖女卻不能随心所欲地說話了?嬷嬷卻告訴我,人這一生真真假假需要說很多話,一半是說給別人聽的,另一半才是自己內心真實所想。”
“她說我不能把心裏的這一半到處說給旁人聽,因為有些人不在乎,而有些人會利用。”
她又輕抿了一口酒,目光似乎穿過了這山河萬裏,看向遙遠西境深處那座潔白的宮殿。
“我當時問嬷嬷,是不是我這一半的話就要永遠悶死在心裏了。但嬷嬷說不是的,她說這一生每個人都能遇到那個願意為你傾聽心聲的知心人,令你的萬語千言得以安放。”
溯辭擡起頭看向薛铖,凝望他的雙眼,十分認真地對他說:“将軍,你願不願讓我成為你的知心人?”
薛铖的目光柔軟下來,伸手捧住她的臉頰,将頭貼上她的額頭,低聲道:“我讓你擔心了。”
“這樣大的變故,說不擔心都是假的。”溯辭眨眨眼,“不僅是我,恐怕王爺王妃心裏也是擔憂的。”
“我沒事。”薛铖嘆聲道:“只是……有些失望而已。”
溯辭擡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道:“沒事的,現在看清了總比他日生死關頭才恍然大悟要好。”
薛铖沒有說話,輕輕印上她的唇,留下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溯辭眸光閃動,伸手攀上他的衣襟,低聲問:“将軍,你這算默許了?”
“嗯。”薛铖應道:“總不能讓你白擔心。”
“那下回你再一個人悶頭練劍,哼,我可要罰你咯。”溯辭輕哼一聲,惡狠狠地說。
薛铖眸中笑意更濃,問:“夫人打算怎麽罰?”
溯辭欺身上去,在他唇角輕咬一口,道:“這樣……”那個罰字還沒說出口,只聽薛铖低笑一聲,深深吻下,将尾音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