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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離京

三日後, 西南之行的相關事宜均準備妥當,薛铖也訂到了霜園的登仙臺。

承光帝給的時間十分寬宥,命他半年內到任即可,因插了地圖一事,三人一番合計後決定先去越州,順路去西境雲浮宮,最後再往西南赴任。

行程既定,只等帶溯辭去霜園後便可動身出發。

等到這日傍晚薛铖來接溯辭,卻被顧氏和桂嬷嬷攔在了門外。

“娘?”薛铖一臉疑惑, “您這是?”

“你先去霜園。”顧氏把他往外推,笑道:“我讓桂嬷嬷給溯辭換身像樣的行頭,晚些給你送去。”

“我就在這等吧。”薛铖道:“又不趕時間。”

“讓你先去你就先去。”顧氏瞪他一眼, 嗔道:“你不得給小姑娘準備點什麽?”

薛铖還欲再說什麽,卻被顧氏半推半搡地趕了出去, 末了還吩咐他不許偷看。薛铖無法,只得先行一步, 臨去前回眸看了眼緊閉的門窗,嘴角漾開一抹笑容。

此時溯辭在屋裏瞠目結舌地看着床上鋪開的數件衣裙,讷讷轉頭問顧氏:“王妃,這些都要……”

“快試試。”顧氏笑着撿起一件石榴紅的裙子塞到她手裏,道:“這些模樣都不錯, 你挨個試,挑一件最合身的。”

溯辭敵不過顧氏滿眼的期待,只得一件件從頭試到尾, 最後在顧氏和桂嬷嬷驚喜的目光中選定了一件海棠紅的襦裙,搭着一件薄紗衣,再罩一件繡着花蝶圖樣的外袍。還沒等她仔細端詳一番,又被桂嬷嬷拉去妝臺前坐下,一頭青絲散下,被一絲不茍地梳成高髻,簪上步搖,又差人去院子裏剪了幾枝海棠花綴在發間。緊接着描眉畫目薄施脂粉,用胭脂在她唇上抿出一抹嫣紅。

她五官本就生得好,加上桂嬷嬷這一雙巧手,更是錦上添花。只見妝臺前的人兒雪膚雲鬓,珍珠步搖在鬓邊輕晃,黛眉鳳目,颦笑間眼波流轉如風過荷塘驚起的潋滟水波,眉心那點紅痕與這一身衣裳相得益彰,連顧氏都不免驚嘆。

溯辭十分忐忑地站起身,在原地打了個轉,小心翼翼地問顧氏:“這樣好看麽?”

顧氏笑着執了她的手,打趣道:“看來今夜霜園的登仙臺是真要迎來一位下凡仙子了。”

溯辭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低低垂下眼眸。

顧氏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确認無甚缺漏後,便讓桂嬷嬷将她送往霜園。

這時薛铖已将霜園打點妥當,等到天色逐漸暗淡下來時,王府的車駕也停在了霜園門口。桂嬷嬷陪着溯辭在侍者的牽引下一路走去登仙臺,待到遙遙望見薛铖伫立的身影時,桂嬷嬷便笑着告退,牽引的侍者為她指明方向後也低眸離去。

石燈沿路蜿蜒向前,裙擺曳地,軟底鞋踩在路面格外輕巧,溯辭捏着手,忐忑又期待地慢慢走向薛铖。

而此刻薛铖的眼裏只能看見朦胧的光暈中有位美人款款而來,雲鬓花顏,清亮的眼裏如浸着星子,又透出幾分潋滟的嬌色。他露出驚豔之色,随後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柔夷落至掌心,薛铖握住她的手,低眸道:“你這樣,很美。”

溯辭吐了吐舌尖,與他并肩而行,嘟哝道:“桂嬷嬷折騰了許久呢。”

薛铖含笑道:“那可多虧了桂嬷嬷一番心思,能見此姝顏。”

溯辭一眼橫去:“将軍是說我平日不好看咯?”

“怎會。”薛铖帶着她走上石階,笑道:“只是今夜更甚,一見難忘。”

石階蜿蜒向上,直通高臺上的亭子,夾道有桂子馥郁、海棠壓枝,更有諸多名貴菊花争相綻放。越往高去,視野越漸開闊,幾乎将整個霜園夜色盡收眼底。樓宇亭臺,各色燈籠,甚至還能看見遠處蓮花臺上舞姬曼妙的身姿。

等步入亭臺,便能見亭子另一側乃是直削向下的峭壁,底下是流淌的清溪,有無數花燈漂流其上。還有樂師立在竹筏上順水而行,曲聲悠悠,令人心曠神怡。

溯辭正扶着欄杆向遠處眺望,眼裏盡是驚嘆之色,薛铖走上前環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懷中,指着園子一處道:“你看那兒。”

溯辭順着薛铖的手指看去,只見燈影零星的院子一角騰起一絲亮光,而後接二連三向周邊蔓延,一圈圈将整個霜園覆蓋。而後那亮光騰空而起,慢慢飄向夜空。

“天燈!”溯辭驚道:“這麽多天燈!”

夜幕之下無數天燈冉冉升起,彩色斑駁,如星幕下的彩虹,直上九天。

薛铖将臉貼在她的鬓邊,低聲道:“這些本該留在喜宴上的,誰知偏被這些事攪亂了。”

溯辭搭上他的手,看着滿天天燈,笑道:“如今你把這些都用了,來日喜宴你要怎麽辦?”

薛铖輕吻她的耳際,道:“無妨,他日我必會給你一個難忘的喜宴。”

溯辭轉過身,仰起臉看他,笑道:“薛将軍,你這是在求娶我麽?”

薛铖看着她眼裏狡黠的神色,低頭吻上她的眉心,鄭重道:“溯辭,我們成親吧。”

“不管封世子妃的旨意能不能下來、何時下來,只要你點頭,咱們擇日即可完婚。”他目光灼灼,說:“爹娘不會反對,雲浮宮那裏我親自去說。就算不能在京裏辦,咱們也能去西南辦。”

“怎麽突然這麽着急了?”溯辭輕咬下唇,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

他捧起她的臉,目光溫柔似水,“西南之行艱險,歸期未定,我不能一直讓你這麽沒名沒分地跟在我身邊,徒惹閑言。”

“我不在乎的。”溯辭輕聲道:“當日我在營裏求你帶上我的時候就想好了,就算只是以盟友的身份,我也願和你走遍天下。”

“不行。”薛铖撫上她的唇,搖頭道:“我在乎。中原不比西境,我如此珍重的人,斷不會讓旁人用那樣輕視和猜疑的目光來看待。”

溯辭眸光閃動,湊上前在他唇角留下輕輕一吻,道:“将軍一片真心,我收到了。”

薛铖低眸而笑,伸手将她緊緊擁入懷中。斑駁的光影投映在二人身上,溪水上飄蕩的曲子恰至最酣暢淋漓之處,與二人的心跳聲一同沖入雲霄。

等到天燈逐漸遠去,溯辭伸手掐了掐薛铖的腰,歪頭道:“薛将軍,我好像還沒吃晚飯吶。”

薛铖:我好像也沒吃來着?

***

等到翌日薛铖和溯辭收拾好行囊、向薛铖顧氏辭行後,在城外與魏狄彙合,一道向越州出發。

為方便趕路,溯辭易做男裝,跨于馬上英姿飒飒。薛铖的目光凝滞在她身上,腦海裏卻浮現起她昨夜的萬般風姿,眼神有一瞬的飄忽。

魏狄檢查好行囊,一擡頭便看見薛铖眨也不眨的目光,又看了看溯辭,慢慢挪過去對薛铖道:“将軍,你和溯辭姑娘怎麽樣了?”

薛铖恍然回神,轉臉看見魏狄一臉興奮探究的模樣,微微挑眉笑道:“你只管等着喝喜酒罷。”言罷翻身上馬,招呼溯辭策馬而去。

“诶?!”魏狄愣了一瞬,瞅着二人絕塵而去的背影,如夢初醒,立即翻上馬背揚鞭追去,“你們等等我啊!”

四散的馬蹄聲随風散去,身後的京城不斷遠去縮小,直到最後隐沒在山林之後,再無一絲蹤跡。

***

随着薛铖的離京,京城中劍拔弩張的暗潮安靜了一瞬,很快又向旁的地方湧去。

這日承光帝未能早朝,太醫院的太醫們齊聚帝王寝宮,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

十五歲登基、已臨政四十七載的承光帝在歷經這些日子的起伏之後,敗給了這副風燭殘年之軀,卧倒病榻。這病來勢洶洶,諸多太醫束手無策,只能用溫和的藥養着,祈禱承光帝能盡快蘇醒。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太子薛昭仁,他滿面擔憂地趕到乾元殿,有條不紊地安排好宮中事宜,而後毫不猶豫封鎖了承光帝病重的消息。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一兩處透風的牆将這縷寒風送出宮外。

瑞王薛昭珩得知此事後大驚失色,不安地在屋內來回踱步。

不可否認,承光帝如今已六十二歲高齡,再如何用天材地寶堆砌,也填不滿歲月鑿出的溝壑。

如今太子尚在,若承光帝真出什麽事,太子即位順理成章,到那時候他別說翻身的機會渺茫,薛昭仁會不會留他一命都難說!

不能這麽幹等着了。

薛昭珩瞬間拿定主意,疾步出屋而去。

此時東宮書房中,薛昭仁看着案前垂手而立的太醫令李榮林和左相孟乾,道:“父皇身子如何了?”

“陛下年紀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大好,加上之前依殿下吩咐的……”李榮林頓了頓,道:“這病的确來勢洶洶,不過還有餘地,但就算這回好了,也是元氣大傷。”

薛昭仁點點頭,道:“太醫院盡管全力救治,旁的事還照原計劃。”

“是,殿下。”李榮林颔首領命。

薛昭仁輕叩桌案,又對孟乾道:“薛铖今日離京了?”

“是,今日一早走的。”孟乾道。

“也算暫少了件煩心事。”薛昭仁舒了口氣,又問:“寧王呢?”

“寧王這兩日應該就到京城了。”

薛昭仁嗤笑一聲,曼聲道:“也好,能見父皇最後一面,也算成全他的孝心了。”

“殿下。”孟乾蹙眉道:“傳聞寧王這次帶了位世外高人來京,至今無人查出到底是何方神聖。此人心思深沉,還請殿下莫要掉以輕心。”

“那又如何。”薛昭仁有些煩躁地皺起眉,道:“只要父皇一日不廢我這個太子,那張龍椅他們就別肖想了!”

做了二十幾年的太子,薛昭仁僅有的那點耐性早就在兄弟無盡的争鬥和承光帝模棱兩可的态度下消磨殆盡,只等時機成熟,承光帝重病不治,這天下就該歸于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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