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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嬷嬷

溯辭向來心寬, 等迷迷糊糊一覺睡醒,瞅見桌邊眉眼含笑的薛铖以及滿桌吃食,頓時兩眼放光地跳下床,鞋也不穿,三兩步蹦進薛铖懷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薛铖将她摟在懷中,看她迫不及待地提筷子,笑道:“慢些吃。”

溯辭咬了口酥嫩的烤肉,又夾了一筷子喂到薛铖嘴邊, 歪在他懷裏道:“我們明日就出發去風城吧,嬷嬷蔔卦不會停留太長時間,若錯過了恐怕真得去雲浮宮了。”

“好。”薛铖點頭應下, 一手抱着她,一手拿過筷子, 親自喂她。

溯辭懶貓似的膩在他懷裏,享受着飯來張口的待遇, 和薛铖不一會兒便将滿桌菜肴一掃而空,末了賴在他懷裏不肯動換。薛铖環着她,牽起她的手,細細撫着修長的指節,恍惚間只覺此生際遇有如神眷。

“溯辭。”他貼着她的頭, 低聲輕喚。

“嗯?”溯辭正閉目養神,軟綿綿地應了聲。

薛铖沒有再說什麽,盯着她蔥白的指尖出神。溯辭半晌沒得到下文, 狐疑地睜開眼仰臉看他。薛铖在她額頭輕輕一啄,低聲道:“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以往從不信命,如今卻突然有些感謝命運垂眷。”

“那不是命運垂眷。”溯辭一本正經地給自己臉上貼金,“那是我歷盡千辛、排除萬難、百折不撓把你從老天手裏搶回來的。”

薛铖悶聲笑道:“是,夫人辛苦。”

溯辭握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十分認真說:“将軍,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你信你自己、也信我,前路無論是荊棘或是坦途,我都會陪你走下去。逆天改命,在所不惜。”

薛铖輕吻她,嘆道:“這話太重了,就算真是逆天之行,也該我來擔。”

窗外暮色四合,街市的喧嚣聲未褪,又是一個熱鬧的夜晚。

***

翌日,二人重新整裝出發。

為了緩和這連日奔波留下的痕跡,出發前薛铖特意給溯辭置辦了身新衣裳,又帶着她去葉赫蘭那兒仔細收拾了一番,這才安心帶她出城。

溯辭坐在馬上笑眯眯地看他,問:“将軍,你是不是在緊張啊?”

薛铖睨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揮動馬鞭。

“诶,等等我呀。”溯辭連忙跟上,留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風城毗鄰梵城,乃西境商道上第一站,為昌都部落的附屬城,因城主老年得女大宴賓客,近日城中熱鬧非常,連帶着從風城歸來的商旅人臉上都洋溢着喜色。

近鄉情更怯,別說薛铖緊張,就連溯辭的心也怦怦直跳,不住盤算見到嬷嬷該怎麽開頭。

是撒嬌賣乖還是老老實實認錯領罰?而至于嬷嬷見到薛铖、知道他的來意後會是什麽反應,她心裏更是沒底。

念及此處,溯辭悄悄瞅了眼薛铖,望着他側臉利落的線條,只盼嬷嬷疼她,不要多為難薛铖才好。

溯辭口中的嬷嬷名叫蘇蘅,乃是雲浮宮大長老,地位尊貴僅在教王與聖女之下,加上溯辭是她一手帶大,因此她在雲浮宮中的地位格外特殊,連教王都要禮讓她三分。溯辭的婚事只要她肯松口,雲浮上下斷不會有人敢反對。

可惜蘇蘅此刻對溯辭滿心的算盤絲毫不知,正結束了風城小公主的蔔卦,拖着疲累的身軀回到下榻之所,屏退屋內侍女,長長吐了口氣。

如今她上了年紀,這樣來回折騰的事格外費精氣神,只怕再過幾年就折騰不得了。本來這些事都該由聖女來做,但近年溯辭音訊全無,再這樣下去只怕要由旁的長老接手了。

蘇蘅慢慢飲了一盞茶,正思量要不要往中原去尋溯辭時,門外便傳來了侍女細聲細氣的聲音:“蘇長老,聖女殿下來了。”

“誰?!”蘇蘅頓驚,霍然站起身。

“聖女殿下來了。”門外的侍女又重複了一遍。她的話還未落音,就看見滿臉喜怒交加的蘇蘅長老沖出屋子,風一般地朝外走去。

那侍女也吃了一驚,連忙跟上。

穿過游廊拱門,蘇蘅很快看到立在院中笑語連連的溯辭,目光捕捉痕跡地将她從頭到尾大量了一番。

唔,還是老樣子,精神看着倒是不錯,似乎還胖了點?

不過一瞬,她面上種種情緒悉數收斂,回歸一派威嚴模樣,又十分不滿地看了眼她身側的薛铖,而後緩步走向溯辭。

溯辭瞧見她走來的身影,一路的顧慮全抛之腦後,眉眼彎彎快步跑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甜膩膩地喊她:“嬷嬷!”

蘇蘅臉上不自覺浮上笑容,卻伸手一拍她的手背,佯怒道:“這些日子都跑哪去了?一封信都不留,讓人擔心。”

“事出突然嘛。”溯辭有些心虛地垂下眼。

見她這副心虛模樣,又看見薛铖的長相,蘇蘅自然猜到了溯辭的去處,輕哼一聲,道:“都進來說話吧。”

溯辭嗳了聲,一面攙着蘇蘅往裏走,一面回頭向薛铖遞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薛敬向她點點頭,緊跟其後。

待到廳內入座,蘇蘅才将薛铖仔細打量一番,問:“這是?”

“嬷嬷,這是薛铖薛将軍。”溯辭說得小心翼翼。

薛铖聞言上前行禮,做足了晚輩姿态。

“薛铖?”蘇蘅重複一邊,微微蹙起眉,“這名字倒有些耳熟。”

薛铖立即道:“晚輩乃晉國人,在朝任鎮北将軍一職,曾領兵途徑西境邊境,或許……”

他的話沒說完,蘇蘅勃然色變,驚道:“你是東陵王世子薛铖?!”

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薛铖十分錯愕,還是點頭道:“正是。”

蘇蘅拍案而起,面有愠怒,狠狠瞪了眼溯辭,轉臉對薛铖道:“薛将軍,老身有話要和溯辭說,勞煩暫回避一二。”

這話說得十分不客氣,薛铖心裏一個咯噔,看了眼面色忐忑的溯辭,還是按捺下心頭萬般疑惑,暫退出屋內。

待屋門關上,蘇蘅深深吸了口氣,聲色俱厲地對溯辭道:“跪下!”

溯辭心頭一跳,連忙轉至她身前跪下,伸手抓着她的衣擺,嚅嗫道:“嬷嬷……”

“溯辭,自幼我耳提面命告誡你什麽了?”蘇蘅厲聲問。

“嬷嬷。”溯辭低聲道:“我不是故意要違逆……”

“不得入中原,不可接觸魏晉皇族!”蘇蘅并不理會她的解釋,一字一頓道:“貪玩跑去中原也就罷了,居然還和薛铖在一起!”

“嬷嬷,我并非貪玩跑去中原。”溯辭急忙道:“薛将軍死局已現,若不救他,天下将陷于水火!您自幼教導我,雲浮聖女既可窺天道,就要為匡正天下盡一份心力。我既已得知天下大難将至,又怎可袖手旁觀?”

“那你也不可貿然去中原找薛铖。”蘇蘅皺着眉,說:“雲浮十位長老在位,總會有別的法子。”

“來不及的嬷嬷,我若當時未去救他,他早死在半途了。”溯辭十分委屈地看着蘇蘅,“您就念在事出緊急,饒我這一回罷。”

蘇蘅看着她,無奈搖頭,嘆道:“你既已救了他,便同我回雲浮罷。”

“不行啊嬷嬷,薛将軍死局未解,天下戰禍一觸即發,我得跟着他。”

“哼,所以你這回來找嬷嬷,就是來知會一聲的?”蘇蘅挑眉。

“那、那倒不單是。”溯辭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蘇蘅見她小女兒模樣,心裏一個不好,就聽她說:“我是帶、帶薛将軍來的。”

在屋外等候的薛铖只聽屋內一聲脆響,而後傳出蘇蘅怒氣滔天的聲音:“我絕不同意!”

薛铖想也沒想,直接推門而入。

只見茶盞摔碎在地,水跡斑駁,溯辭仍牽着蘇蘅的衣擺,聞聲轉頭,驚慌失措。而蘇蘅擡眸看向闖入的薛铖,目光冰冷。

薛铖一個箭步上前,抱拳道:“此事本不該由溯辭來說,請嬷嬷不要苛責于她。”

“哦?”蘇蘅冷聲道:“老身倒想聽聽薛将軍的說辭。”

薛铖撩袍單膝跪地,朗聲道:“晚輩傾心溯辭姑娘,特帶來東陵王府書信和信物,求娶溯辭姑娘,望嬷嬷成全。”

蘇蘅聞言而笑,道:“你倒是比她還直接,但我方才的話你也聽到了。我不許。”

薛铖目光未有動搖,十分堅定地繼續道:“晚輩對溯辭之心,天地日月可鑒。縱如今身處風雨飄搖之世,但我必護她憐她,願許她以盛世,刀山火海、披荊斬棘,絕不推辭!若敢負她一絲一毫,必受萬箭穿心火海地獄之苦!”

他的誓言極重,饒是冷怒如蘇蘅也難免動容。

溯辭亦擡臉望着她,道:“嬷嬷,是您告訴我,若能得一知心人,便是一生之幸。如今我找到了知心人,您卻要狠心拆散麽?”

蘇蘅緩緩閉上眼,一股無力之感由心而生。

“嬷嬷……”

“溯辭。”蘇蘅截斷她的話,嘆道:“你先出去,容我和薛将軍談一談。”

溯辭眼底升起一絲希冀,轉頭看了看薛铖,向他點點頭,而後歡喜地應道:“嗯!”

待她出了屋子,蘇蘅這才對薛铖道:“将軍,請入內一敘。”

裏屋燃着檀香,門簾降下,将外間的聲音隔絕在外。蘇蘅負手而立,看着薛铖挺拔的身姿,嘆道:“溯辭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她的脾性我比誰都了解。她若是雲浮尋常的女孩,只要她高興,這樁婚事我不會阻攔。但偏偏……”

她沉沉嘆息,問道:“将軍,她可曾告訴過你,她無法替自己的蔔命?”

薛铖颔首。

“但我能。早在她幼時,我便替她蔔過。七年前她離開雲浮游歷西境時,我也替她算過。”

“溯辭與你一樣,命中注定有一死劫。你的死劫關乎天下時運,而她的死劫,盡數系于你身。”

“薛将軍,不是我不願成全你們,而是我不敢。”

“她離你越近,這一劫來得越快。而近月來,我已經無數次夢到她了,不論那一次都是同樣的結尾。”

“耗盡心血,血枯而亡。與上一任聖女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唔,不要緊張,不會虐的!你們就當是兩個都想讓辭辭活得無憂無慮的人悄咪咪地通了個氣好了,劫數這種東西吧,辭辭能解的,薛将軍一樣能解

【怕小天使們想歪了還是決定提前說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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