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底牌
溯辭抵達明月鎮, 前腳剛回客棧坐下喘口氣,後腳香蕊就帶人來請她上山。溯辭捏了捏後頸,重新抖擻精神随香蕊上山。
盤龍山山清水秀,沿路層林盡染,青黃的顏色交織漸變,遠遠看去美不勝收。轎夫的步子很穩,在崎岖的山道上健步如飛直上山巅。
黑龍寨規矩森嚴,即便是四夫人請回的客人,依然少不了盤查這一步。守門人将此事報給祁望山, 祁望山略問了幾句,到底沒拂四夫人的面子,将溯辭放進寨, 只吩咐人回頭去探一探此人來歷。
陸嬌十分開心,親自帶她熟悉居住的院落, 客客氣氣地将她請進屋。待屏退左右後,便迫不及待地對溯辭道:“仙姑卦象極準, 我已依你所言尋了件事向他示弱,他果真沒有拒絕我。”說這話時,陸嬌眼裏閃着動人的光芒,整張面龐都燦爛了幾分。
溯辭見狀颔首笑道:“恭喜夫人。”
然而她嬌嬈的笑靥僅維持了一瞬,随後嘆道:“可是我覺得他多半是看在老爺子的面上才應下的, 若老爺子走了……”說着輕咬下唇,繡眉微蹙,隐有焦急。
“此事急不得, 如今夫人第一步已成,往後穩當當走下去,必能心想事成。”溯辭出言寬慰。
“可我等不了了。”陸嬌長嘆,擡眸看向她,猶豫片刻後低聲道:“老爺子準備為六爺娶一位夫人,若她進了門,哪還有我籌謀的餘地!”
溯辭道:“夫人是老爺子心尖上的人,即便六爺娶了妻,夫人也可從她入手,怎會沒有籌謀的餘地?”
“那是你不知道老爺子看中的是誰。”陸嬌搖頭而嘆,一想到近日忙裏忙外準備聘禮就覺頭疼,恨恨道:“六爺要娶的可是燕雲寨的大當家徐冉!”
溯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好不容易按捺下幾欲脫口的驚呼,擺出一副不解的樣子,問:“燕雲寨的大當家?”
“仙姑有所不知,燕雲寨也是涿州數一數二的匪寨,徐冉年紀輕輕穩坐大當家的交椅,可不是尋常女子。”陸嬌道:“我聽聞她武功了得,為人張狂,雷霆手段,毫不留情。只怕不是我能算計的人。”
對祁六爺她好歹還有這張臉、這點自恃的身份,可對上徐冉,她可是半分籌碼也沒有的。必須趕在她過門前解決此事,否則……
想到寨裏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的嘴臉,陸嬌激靈靈打了個顫,登時抓住了溯辭的手,焦聲問:“必須趕在她過門前得到六爺垂念!仙姑,我下一步該做什麽?”
溯辭輕咳一聲,拍拍她的手背,道:“夫人莫急,我這就替夫人算卦。”
陸嬌疊聲道好,又不甘心地補充道:“仙姑能不能再幫我算算六爺和徐冉之間會如何?”
溯辭嘴角一抽,停頓片刻後點頭應下,一言不發地取出蓍草推算。
似乎反應過來自己提了如何羞恥的要求,陸嬌悄悄睨了溯辭一眼,見她面色如常,這才松了口氣。
而溯辭心裏卻道:這祁老爺子的鴛鴦譜點得也夠亂的,黑龍寨的門徐冉怕是不會進,就算進了也是要攪個天翻地覆的,絕不會是陸嬌所擔憂的兒女□□。只是不知祁老爺子若親自去下聘,燕雲寨會如何應對?
腦中思慮千回百轉,這一卦的時間在陸嬌眼裏格外漫長,在她等的幾乎生出幾分不耐煩的時候,溯辭終于停下手,微微垮下肩,似乎十分疲累地長長吐了口氣。
陸嬌心頭一緊,忙問:“仙姑,如何了?”
吐息片刻,溯辭這才慢慢睜開眼,道:“夫人,六爺和燕雲寨之間并無太深厚的姻緣,此事夫人不必憂心太過。”
“你是說,徐冉進不了祁家的門?”陸嬌頓時一喜。
“天機不可洩露。”溯辭神叨叨地說:“我能告訴夫人的,就是他們之間的牽絆遠不如你們之間的。夫人不如仍舊把心思用在六爺身上,暫不去考慮旁的。”
“我知道了。”陸嬌頓時來了精神,忙問:“仙姑快說說,我下一步該做什麽?”
“夫人有兩條路可選。”溯辭腰板挺直,伸出兩根手指,曼聲道:“其一,以情打動他。知己之情、親人之情、男女之情,六爺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能歷過多少人世情仇?為情所動是最尋常不過的事。但這樣,夫人需深知六爺好惡,摸準他的脾性,投其所好最為重要。”
陸嬌反複嚼着這些話,眉間喜憂參半,半晌才問:“那第二條路呢?”
“其二,謀其軟肋。”溯辭眼中暗光流動,低聲道:“若不能以真情動他,便意味着夫人失去了令他憐惜的機會。如此一來,想謀得一條生路,夫人就該握有足以令他正視你的籌碼。”
“你讓我威脅六爺?!”陸嬌悚然一驚,“怎麽可能……我不過是個妾,他可是祁六爺啊。”
溯辭:“夫人想差了,我并非要讓夫人憑借什麽去威脅六爺,而是以此與六爺結盟。”
“此言何意?”
“夫人說這寨子早晚是六爺的,但卦象卻并不平順。”溯辭道:“想來六爺年紀輕輕便得老爺子重用,已經引起旁人不滿了吧?”
陸嬌眸光閃動,嘆道:“不愧是仙姑,這點事都被算中了。”她慢慢站起身,款步行至窗邊,看着紙窗上模糊的光影,低聲道:“老爺子子女衆多,如今的三當家、四當家早年更是老爺子看重的兒子、也是左膀右臂,若非當年那一亂令這幾位當家的失了老爺子的心,也輪不到六爺。”
“老爺子固然金口玉言,但誰能保證六爺上位一定能服衆呢?”溯辭趁機道:“六爺心中想必也對此一清二楚,夫人若不願以色侍人,不妨成為六爺的助力,讓他不得不保你。”
陸嬌立在窗邊久久未動,溯辭也不急,慢慢收好蓍草,給自己斟了杯茶潤嗓子。直到一盞茶見底,才聽得陸嬌幽幽的聲音:“下一卦該何時算呢?”
“這要看夫人的選擇了。”溯辭笑道:“只要夫人做出選擇,我便可為夫人蔔下一卦。”
陸嬌慢慢轉過身,看了她許久才道:“好,仙姑請先歇着吧,若有什麽缺的,知會香蕊一聲即可。若院子裏覺得悶,也可去寨裏走一走,記得帶上丫鬟,有些不能去的地方,她會告訴你。”
“多謝夫人。”溯辭起身含笑行禮,“在下靜候夫人佳音。”
“承你吉言。”陸嬌點點頭,随後轉身慢慢走出屋子。
等腳步聲徹底遠去消失,溯辭這才松了口氣,也不敢太過大意,将包裹放好,又把屋子從頭到尾查了一遍,确認無暗室機關後才倒頭躺去床榻上,面具也不摘,直接埋進衾被間長長嘆息。
昨日玩的太狠,加上今日奔波,只覺萬分乏累。但心底千頭萬緒卻片刻也不肯停歇,想着如何探一探黑龍寨的虛實。
不過祁望山要去徐冉的消息着實令她吃了一驚,也隐隐生出擔憂,這兩大寨子過早對上,只怕留給将軍準備的時間不多了,她必須盡早摸清黑龍寨盤踞多年最大的倚仗和底牌,才好對症下藥、連根拔起!
***
燕雲寨。
這些日子魏狄常來找徐冉練武,二人從越州起便是打出來的交情,相互切磋,也把對方的脾性摸了個大概。
如今薛铖回來,魏狄便興沖沖地對他道:“将軍,徐冉這人确實有将才,功夫不錯,也有些謀略,更重要的是夠猛!她和寨裏那幾個當家的訓出來的一支精兵個個悍勇豪邁,頗有咱們親兵的風姿!”
薛铖正在研究地形圖,聽他興沖沖地說了這麽一大段,饒有興致地擡眸看向他,道:“我不在的這些天,你倒是把寨子摸透了,徐大當家怕是也把你摸透了吧?”
魏狄嘿嘿一笑,說:“我這不是為将軍招攬人才麽,總不能什麽牛鬼蛇神都往将軍面前堆,可塑之才才能讓将軍出面嘛。”
“說誰牛鬼蛇神呢?”門外傳來徐冉清朗的聲音,随後一身勁裝的徐冉推門而入,瞪了魏狄一眼。
魏狄縮縮脖子,道:“誰應說誰。”
“啧。”徐冉眉頭一擰,哼道:“我看你就是皮癢。”
薛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輕咳一聲,道:“徐大當家怎麽來了?”
“自然是來找你商議對策的。”徐冉沖魏狄揮了揮拳頭,轉臉對薛铖正色道:“關于黑龍寨這番來訪,我和叔伯兄弟幾個都商量了,想聽聽你的意思。”
這話便是不拿薛铖當外人了,他看着徐冉一臉肅色,嘴角輕輕勾起,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了。”
“将軍請說。”
“徐大當家曾說要與我結盟共剿匪,不知如今還作不作數?”
徐冉道:“若不作數,現在你早就被困成粽子送去黑龍寨了。”
“既然大當家有心剿匪,那就該開始謀劃動手時機了。”薛铖道:“祁龍來訪,無論是敲打還是結盟,必定已對燕雲起了忌憚之心。不論你示弱或示好,他都不會輕信你,多半是想借你的手攪亂燕雲如今穩固的局勢,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而疑心存得越久,防備就越重,咱們就越難下手。必須要在他未完全準備妥當前,出手平寨。”
徐冉聞言而笑,“将軍的想法倒是和我四哥如出一轍。只是,鬥膽問将軍一句,平黑龍寨,我有燕雲數百精銳,所向披靡,可将軍的籌碼呢?”她的目光雪亮,語氣帶上幾分逼問的味道,“結盟可不是光動嘴皮子不出力的,你來西南只帶了魏狄和溯辭兩人,就算今日就去遠安城赴任,那些老弱殘兵根本扶不起來,你怎麽剿匪?”
她語氣滿是懷疑,聽得魏狄心裏也不大舒服,低聲斥道:“徐冉,你這什麽意思?”
徐冉看都不看魏狄,只問:“事到如今,我已坦誠至此,将軍的最後一張底牌還不打算亮麽?”
薛铖并不惱,反而笑了,道:“徐大當家果真如魏狄所贊。”言罷後退半步,抱拳正色道:“越州至此一路,承蒙大當家照拂。薛某至此的确別有所求,只是往日不知燕雲如今局勢、想法,不好貿然而言。如今徐大當家坦誠以待,再隐瞞便是薛某淺薄了。”
說着,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燕雲令,亮至徐冉面前,一字一頓道:“吾乃東陵王世子薛铖,受先人之命,來此請燕雲軍——出、山!”
作者有話要說: 補更!麽麽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