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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商榷

徐冉被徐大娘提着耳朵立在牆根下, 一臉讨好的笑容,道:“娘你輕點,疼。”

“還知道疼吶?”徐大娘柳眉倒豎,掐着腰怒道:“你怎麽招惹上祁家那小子的?居然還敢讓我應下這門婚事!你又要搞什麽幺蛾子?還要命不要了?!”

“這禮都收了,你罵我也于事無補啊。”徐冉堆着笑伸手試圖把她的手拿開,被徐大娘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無奈道:“娘,我有我的打算,你別擔心了, 鬧不出什麽大事的。”

“上回你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轉天就把虎牙寨掀了個底朝天!”徐大娘擺出一副再信你就有鬼的表情,咆哮道:“在床上躺了半來月, 忌口吃不了葷腥被饞哭的事就忘啦?”

“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徐冉有些讪讪,徐大娘卻不放過她, 繼續提着她的耳朵喋喋不休。

薛铖拉着溯辭走進院子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光景,對視一眼, 面面相觑。

徐冉正被念得頭疼,一看見他倆頓時跟見了救星似的,高聲道:“啊呀,溯辭你回來啦!”

徐大娘聞言松了松手,轉頭看去, 徐冉借着這個空檔從她手下掙脫,一臉欣喜快步奔向溯辭,親親熱熱地挽了她的手, 問:“這一趟還順利吧?黑龍寨好不好玩?沒人欺負你吧?餓不餓累不累?要不要先歇歇?”

一連串的問題倒豆子似的噼裏啪啦一股腦地抛出,連徐大娘都有些看不下去,輕咳一聲,緩步走上前,十分嫌棄地看了眼徐冉,道:“也不怕吓着人。”又對溯辭說:“平安回來就好。累壞了吧,我去弄些吃的來,你好好歇着,別由着這丫頭瞎折騰。”

徐冉歡天喜地送走了徐大娘,這才松了口氣,渾身輕快,這才笑吟吟地問溯辭:“怎麽突然跑來找我了?”

“我在黑龍寨發現了些東西。”溯辭從母女二人的熱情中回過神,正色道。

徐冉神色一肅,瞥了眼薛铖手裏拎着的東西,拉着溯辭就往屋裏走,“進屋說。”

等入屋後、包裹打開,露出那柄锃亮的刀和火藥時,徐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溯辭将黑龍寨的發現娓娓道來,又問:“這刀你看得出來歷麽?”

“這可不是普通作坊的東西。”徐冉屈指敲了敲刀身,冷笑道:“是官造。”

薛铖問:“何以見得。”

“你有所不知,涿州從不養兵,雖有軍屯,卻都是些老弱殘兵,從未招募過新兵。但這些賺錢的玩意卻從沒停過,牢牢捏在刺史這幫人手裏,尤其是鑄造坊。”徐冉捏着刀面将刀的一側遞到薛铖眼前,道:“鑄造坊的老匠人是個愛財的,我和他打過幾回交道,這人和他的徒弟們都有點手藝人的毛病,愛在刀兵上留點記號。你瞧。”她點了點刀柄和刀刃的銜接處,示意薛铖來看。

薛铖湊上去眯眼一瞧,果然看到了一個細小的圖案,似乎刻着一個字。

“這東西就是從他們手裏造出來的。”徐冉重新放下刀,“這黑龍寨的四當家還算聰明。”

“會不會是祁龍授意?”薛铖問。

徐冉:“不會,祁老爺子最痛恨官府,說他單槍匹馬殺去刺史府我都信,勾連官府這種事,他絕不會做。”

溯辭接話道:“祁老爺子想讓祁望山接手山寨,必然招致了四當家的不滿,他背着祁老爺子勾結官府謀取黑龍寨,确實說得過去。”

“不錯。”徐冉道:“你來涿州赴任他們必會有所謀劃,段荀此人十分自大,他不會容許你在涿州壓他一頭的。若能趕在你上任前,先把匪寨招安了,你恐怕就要被他徹底架空了。到時候官匪真正成了一家,你想要動他們,難上加難。”

溯辭點頭,忙道:“将軍,你必須盡快去遠安城赴任。只要你到了,他們一時半刻是抽不出手越過你做這件事的。”

薛铖面色凝重,盯着桌上的鋼刀火藥看了許久,沉聲道:“好。不過,黑龍寨四當家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心狠手辣。”徐冉慢慢吐出四個字,“八年前黑龍寨亂過一回,祁老爺子最喜歡的大兒子、當時的二當家回寨路上遇襲,被亂刀砍死。雖然沒有十分确鑿的證據,不過都說三當家和四當家聯手幹的,如今又瞞着老爺子幹這種事。是個狠角色。”

薛铖點點頭,道:“事不宜遲,我們明日就去遠安城。”

“薛将軍,官府裏的事我就幫不上什麽忙了。”徐冉正色向他抱拳行以一禮,道:“只盼三個月後,咱們能聯手蕩平黑龍寨。”

薛铖回禮,“必不失約。待我穩住涿州,攻克黑龍寨一事,還需仔細謀劃。”

徐冉颔首應下,又突然想到什麽,開口問:“溯辭也和你一同去?”

“自然。”薛铖道:“我和魏狄都有官職再身,一旦去了必會有無數雙眼睛盯着,但溯辭不同。飛鴿傳信也不安穩,若有什麽重要需商榷的事,她可以從中周旋。”

溯辭在一旁猛點頭,眼睛彎成月牙。

“你還真舍得使喚。”徐冉嘟囔一句,有些戀戀不舍地拉溯辭的手,嘆道:“自打來了你也沒好好住幾天,我還沒帶你把山裏好玩好看的都逛一遍呢。”

“總會有機會的嘛。”溯辭笑着安慰她,“等匪患平定,把整個西南的大山逛一遍都不成問題。”

徐冉捏着溯辭的手,心裏一面感嘆姑娘的手真軟,一面哀嚎明兒就摸不着了,老半天不松手,表情瞬息萬變精彩得很。

最後薛铖實在看不下去,硬把溯辭拽了回來,一邊說着趕了這麽久的路得好好歇息,一邊拉着溯辭快步出屋,留下徐冉一人看着自己空蕩蕩的雙手長籲短嘆。

還沒等她感嘆夠,門邊慢慢冒出一顆腦袋,小心翼翼地向裏張望。徐冉擡了擡眼皮,瞬間收起傷心垂淚的表情,朗聲道:“鬼鬼祟祟趴門邊上幹什麽,進來!”

那顆腦袋縮了縮,這才端着個碟子慢慢挪進屋,把碟子往她面前一伸,“喏,給你的。”

瓷白的碟子裏整齊地碼着幾塊金黃的烤鴨,散發着誘人的香氣,徐冉毫不客氣地拈起一塊往嘴裏送,含糊不清地問:“哪來的?”

“路上遇到大娘,她讓我給你送點來。”魏狄端着碟子立在她身前,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幾度欲言又止。

徐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咽下一口肉,道:“有話就說,支支吾吾的影響食欲。”

魏狄露出十分為難的表情,糾結了許久才小心翼翼開口問:“那啥……你、你真要嫁去黑龍寨啊?”

徐冉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問:“你是真傻啊,還是裝不知道來套話啊?”

“我……”魏狄語塞,把碟子又往她面前湊了湊,悶聲道:“吃肉。”

徐冉拎起一塊鴨翅,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十分好心地為他解惑,“祁老爺子早就視燕雲寨為最強勁的對手,這回朝廷欽點薛将軍來此剿匪,他必然要做足準備,這樁親事就是為了壓制燕雲寨。我應下了,才能令他稍稍放松警惕,借着迎親寨門大開、宴請賓客,咱們才好混進去動手。”

“這我都知道!”魏狄在她對面坐下,皺起眉頭,“可這是你的婚姻大事,就算你只把它當個幌子、當一條妙計,但別人可未必這麽想。別人只會說你心狠手辣,連夫婿的性命都敢算計,狠一點的搞不好要說你天煞孤星克夫克親。”

徐冉聞言笑了起來,問:“魏狄,你覺得我像是在乎這個的人?”

“你不在乎不代表別人不會這麽看你。”魏狄語重心長道:“衆口铄金,積毀銷骨。這樣被人說道,多難受啊。”

徐冉把鴨翅一放,往前湊了湊,問:“怎麽,你難受啊?”

“難受。”魏狄脫口而出,對上徐冉那雙含笑的眼,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急忙補救道:“我、我是說你以後可就是将軍手下的猛将,同僚被人誤會,我當然難受了!”末了又補充道:“沒別的意思,你別想太多。”

“我也沒說你有別的意思啊,你緊張個什麽勁?”徐冉沖他挑了挑眉,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魏狄頓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又把碟子往她面前一推,道:“吃你的肉。”

徐冉頓時失笑,重新拿起鴨翅,道:“好好好,我吃。”

兩人對坐桌前,一個慢條斯理啃着鴨翅,不住拿眼瞥他,目光諱莫如深;另一個坐如針氈,卻不知為何就是不走,心裏翻江倒海不知該說些什麽。

直到徐冉把骨頭啃得幹幹淨淨往桌上一丢,龇着牙對魏狄道:“可如今禮都收了,此時絕無回旋可能。要不……你替我想想,挽救挽救本當家的一世名聲?”

魏狄十分愁苦地看她一眼,絞盡腦汁冥思苦想。等徐冉一盤鴨肉啃得幹幹淨淨,正捧着茶碗喝茶解膩的時候,魏狄這才慢慢擡起頭,十分嚴肅地看向徐冉,慢慢說:“不如迎親那天,我替你去吧?”

“噗。”徐冉頓時噴了。

這會兒徐大娘正好給溯辭送完吃食,悠哉晃回院子,前腳剛進院門就聽到徐冉驚天泣地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哈魏狄你要是穿嫁衣、描眉畫目貼花钿,我絕對得找十裏八鄉畫功最好的人給你畫下來,回頭裱起來就擺聚義廳上頭,把那猛虎圖換了。莫說是燕雲寨,這百來裏的匪寨都能給鎮住咯!”

“不行不行,你要是往轎子裏一坐,回頭外面不傳我心狠手辣克夫克親了,該傳我徐大當家看着不顯,實則是個重逾千斤的大胖子哈哈哈哈。”

魏狄十分委屈:我不胖啊!

外頭的徐大娘滿眼驚恐:閨女瘋了吧?!

***

此時遠安城內,刺史府中一片祥和安寧的景象。段荀躺在亭中搖椅上,閉眼聽着池塘對岸歌姬綿柔的唱腔,好不悠哉。

管事段久沿着游廊穩步而來,在段荀身邊站定,低聲喚他:“老爺。”

段荀眼都不睜,問:“辦好了?”

“東西都送上去了,久等時機成熟。”

“好。”段荀又問:“薛铖那邊有消息麽?”

“還沒有。”段久答:“他從西境回來後一路慢慢往南,卻在蜀州失了線索。”

“算起來,也有好些日子了。”段荀睜開眼,慢慢坐起身,道:“按腳程,怎麽着也該到了。”

“說不定路上游玩耽擱了。”段久道:“他從西境來一路上游山玩水,身邊似乎還跟着個姑娘,佳人在側,少不得纏綿幾日。”

段荀嗤笑:“鐵骨铮铮的沙場悍将,也難逃這溫柔鄉嘛。”

段久颔首稱是。

“不可大意。”段荀道:“繼續找他的下落,再給祁振遞個話,讓他盡早動手。咱們最好趕在薛铖到任前把黑龍寨攏進來,到時候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無計可施!”

“老爺英明,我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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