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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人,麻煩 (1)

冬天的北望城一片銀裝素裹。

厚厚的積雪将殘垣斷壁盡數掩蓋,所以一眼望去反倒顯得平靜祥和,根本看不出這裏曾經是戰場。

此刻的北望城已經徹底廢棄了,除了內城還保留,其他地方全都一片空曠,原本駐守在這裏的兩千多名人馬也已經撤離。

那座內城也不再是以前的模樣,裏面霧氣蒙蒙,霧氣中時不時傳來陣陣嗡鳴,還有數不清的飛蟲進進出出,已經和落魂谷那個煞池沒什麽兩樣,不同的是,這裏的蟲子沒有那種金銳之氣,卻靈動得多。

此刻,一艘飛天船正緩緩降落到地上。劉家的這艘飛天船體積不小,用來裝兩百來人原本應該很寬敞才對,但是此刻船艙裏卻擁擠異常,大部分的座位都已經拆掉,空出來的地方全都被金屬骨架占據。

地面上已經有一群人等候在那裏,旁邊還停着大車小車,車上裝滿大大小小的袋子。這些袋子全都是軍中所用的大型納物袋,裏面裝的是粗細繩索、金絲網、金絲布、妖獸皮、赤蜂膠這類東西。

船一落到地上,艙門一開,麻子第一個跑了出來。

“快快快,全都下船,每個人搬一個,将東西搬上船。”他朝着身後吩咐道。沒人敢違背他的命令,衆人一起動手。

“你快點補水充能,我們馬上就走。”麻子朝着開船的人命令道。

那些人早就在忙,不敢有絲毫懈怠,接下來要行遠路,而且一路上根本沒地方補給,所以必須準備充分。

此刻只有謝小玉和洛文清比較悠閑,仍舊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洛文清靜心打坐,謝小玉則拿出虛空胎藏曼荼羅圖,裝作在參悟其中的奧妙。這艘船會在北望城停留一個時辰,馬上就要離開,下去也沒什麽事可做。

正當衆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突然外面一片嘈雜,緊接着就聽到李福祿粗聲道:“你這女人怎麽不講理?叫你別亂闖你就是不聽。”

洛文清立刻從打坐中醒來,将頭探出窗外,朝嘈雜聲響起的方向看去。

數十丈外,那群傻小子正攔住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那個女孩輕裳羅裙,身後一條絲帶輕輕飄擺着,仿佛是一個出塵的仙子,正是霓裳派的绮羅。

“你的債主來了。”洛文清似笑非笑地轉頭朝謝小玉說道。

謝小玉翻了翻白眼,已經猜到來的是誰,所以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她和我有什麽關系?”

洛文清才不聽謝小玉解釋,朝着那邊喊道:“讓她過來。”

李福祿等人聽到這話,立刻閃到一旁。

绮羅瞪了這幾個家夥一眼,哼了一聲,氣沖沖地朝着飛行船走去。

上了船之後,她冷冰冰走到謝小玉面前,雙手插腰,滿臉怨憤地說道:“因為你的緣故,我也被發配來這裏。”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才是被無辜牽連進來的人。”謝小玉扭頭看着窗外,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無辜?方雲天是你師兄吧?他要對付的應該是你吧?你們師兄弟之間争權奪利,為什麽拿我設局?”绮羅同樣理直氣壯。

謝小玉以往一向能言善辯,當初堵得那位陳都護說不出話來,這次終于遇到對手。

“我沒說你和方雲天串通一氣已經算是客氣了,當初是你指證我,這沒有錯吧?”謝小玉怒道。

“就算沒有我指證,也有一大堆人指證是你,連你師父都不幫你說話,我完全是被牽連進這件龌龊事裏,最終損失最大的是我,還有什麽比一個女孩子的名聲更重要?”绮羅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懾人的氣勢。

謝小玉被這一通胡攪蠻纏弄得沒有辦法,他總不可能和這個女孩比誰的損失更多,那太沒風度了。

兩個人正争執不休,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下船的那些人全都跑了回來,一個個站在門口看熱鬧。

李福祿突然喊道:“大哥,枉你聰明蓋世,你難道沒聽說過女人不講理?”

謝小玉一愣,他絕對沒想到會有被這家夥教訓的一天。

轉念間,他突然發現自己确實犯傻,那件事根本就争辯不清,何必和這個女孩多費口舌?

“将來回到中土,我會将這件事查個清楚,還自己一個公道,同樣也給你一個公道。你現在可以下船了。”他幹脆下了逐客令。

“只要那件事不是你做的,你當然可以讨回公道,但是我的名聲呢?再讓你們這幫臭男人毀一遍?你知不知道這段日子我是怎麽過的?”绮羅的眼眶頓時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謝小玉被煩得不行,他最沒辦法對付的就是這招。

“你究竟想怎麽樣?”他怒問道。

绮羅氣鼓鼓地就是不回答,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

來這裏之前,她的師父曾經暗示過,最好的辦法就是将這件事扯成争風吃醋,制造謝小玉和方雲天的表弟對她都有意的假象,方雲天是幫表弟出頭,才設下這樣一個局。如此一來,方雲天雖然人品方面仍舊有問題,卻也情有可原,而且這種紛争是私人間的恩怨,和山門無關,元辰派的顏面也保住了。否則,方雲天的罪名就是嫉賢妒能,黨同伐異,陷害同門,這就和山門有關,元辰派上到掌門,下到負責此案的長老、執事,都将負有失察之責。

對霓裳門來說,前一種結果也大有好處,足以證明霓裳門的弟子有魅力。

不過,這樣一個對誰都有好處的結果,卻偏偏對兩個人沒什麽好處,一個是她,另外一個就是謝小玉。

她就算願意為了門派犧牲自己,也要有辦法說服謝小玉才行。

當然辦法并非沒有,她只要說自己私底下愛慕對方,只是沒敢把這分情意說出口,一直深埋在心底,方雲天的表弟卻癡迷于她,不知道怎麽知道她的心意,所以醋勁大發,這才有後來那一連串事件。

這樣絕對說得過去,但是绮羅覺得自己實在太委屈了。

她心中又氣又惱、又急又恨,偏偏發作不得,只能往另外一邊的座位上一坐,扭頭看着窗外。

謝小玉見绮羅并不回答,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做才好,只能同樣轉過頭,眼不見心不煩。

洛文清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心中暗自好笑。他心裏突然多了一分閑情逸致,覺得在這裏攪合一下也不錯,權當打發時間。

“這件事一時半刻說不清楚,反正我們修士歲月長久,可以慢慢商量,不急、不急。”洛文清在一旁打着哈哈。

這既是和稀泥,也不知不覺中定下結論,反正這件事拖着就是。

謝小玉和绮羅都沒搭理他。

謝小玉左耳進右耳出,在山門裏,他只對修練感興趣,其他一切都淡然處之。此刻他已經平靜下來,反正他和绮羅之間的問題根本無解,幹脆抛在腦後,等實力提升之後,很多問題就不成為問題。

绮羅倒是聽進去,這個提議正合她意。來這裏之前她師父就說過,實在沒辦法就只能拖,拖到大家都忘了這件事。

“好了、好了,該幹活了。”麻子在門口大聲喊道。他也在旁邊看熱鬧,難得能夠看到謝小玉這樣窘迫,可惜時間太短,兩邊沒吵幾句就閉嘴,很不過瘾。

聽到麻子吆喝,衆人一哄而散,開始幹起活來。不過這些人免不了交頭接耳,一時之間外面全都是嘁嘁喳喳的聲音。

東西一件又一件被搬上飛天船,搬東西的人全都同一個模樣,看看謝小玉又看看那個女孩,然後一臉詭異的笑容,不知道想些什麽。

随着東西被搬上船,船上的空處越來越少,坐人的地方也變得越來越擁擠。大半個時辰之後,東西總算搬完了。

王晨、吳榮華、趙博等人上了船,麻子最後一個上去。

麻子笑嘻嘻走到謝小玉旁邊問道:“東西都搬上來了,你看……要不要開船?”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绮羅,意思非常明顯。

謝小玉又不是傻瓜,一看到麻子的模樣,立刻明白這個家夥不懷好意。再一轉頭,立刻看到王晨、趙博那幫人在後排探頭探腦,又一扭頭,看到其他人全都站在艙門外,踮着腳尖往裏面張望,其中甚至還包括李福祿那幫家夥。

他原本打算将绮羅趕下船,現在反倒沒辦法這樣做。如果趕人的話,肯定又要吵起來,這幫家夥就有熱鬧可看了。

“不相幹的人可以下船了。”他仍舊扭頭看着窗外,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話。

所謂不相幹的人指的當然是绮羅,不過绮羅怎麽可能下船?她的身上還背負着使命。

見绮羅沒反應,謝小玉也不再多說,只是朝着麻子揮了揮手道:“準備好的話就起航吧。”

麻子看了看绮羅。绮羅仍舊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根本沒聽到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窗外。

王晨、趙博那幫遠遠躲在後排的家夥,全都不停朝着麻子做關門的手勢,顯然都存着看熱鬧的心思,如果趕走绮羅,就沒熱鬧可看了。

麻子心領神會。他本來就有這個意思,所以轉身将艙門關上,然後跑到駕駛艙。

北望城北面百裏之外就是海。

冬季的北海同樣一片白茫茫,海面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冰塊,大的冰塊如同山岳、如同島嶼;小的冰塊如同磨盤,如同卵石,互相碰撞着,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不時還會互相碰撞,激起漫天的雪花和冰晶。

不過,飛天船上的人注意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天空中另外一艘飛天船。

那艘船從出海就一直跟着他們。

那可不是一艘普通的飛天船,它的樣子和劉家的船很像,也是又細又長,速度極快。

“來者不善啊。”吳榮華眯起一只眼睛,透過陽燧鏡中間的通孔盯着對面那艘船。

那艘船上的人少說有三、四百人,全都是修士,裏面有幾個人實力好像很強,絕對是真人。

旁邊的王晨立刻掏出那幾枚銅板占蔔起來。

片刻之後,他憂心忡忡擡起頭來說道:“卦象變亂不定,前途吉兇難料。”

“看來有些人就是不死心。”謝小玉早就猜到那些仇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沒什麽可擔心,我們同樣也有準備。”

他的話音剛落,就看到遠處一道火星朝着這邊飛來。他們乘坐的這艘飛天船被薄薄的迷霧遮擋着,所以火星飛近之後,只能在迷霧外面團團打轉,卻進不來。

謝小玉連忙收起薄霧,火星瞬間飛了進來,徑直落到蘇明成面前。

接過信符,蘇明成眉頭一皺,說道:“是堂主發來的,他要我轉告你,黑刺社又發出懸賞,要我們這些人的命。你和麻子的腦袋最值錢,每顆腦袋都值兩粒天元丹;我和法磬的身價差了一些,只值一粒;老王、老吳的腦袋值五粒地樞丹,老趙他們幾個值三粒。”

“不至于差這麽多吧?”趙博抱怨道。

天元丹是對凝氣成丹最有幫助的一種丹藥,一顆天元丹就可以讓成功機率提升三成;地樞丹差得多了,只是突破一般瓶頸時用的,兩者相差千倍不止。

“發懸賞的人對我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有點本事。”謝小玉冷哼一聲。他很清楚,肯定是奸細透露出去的消息。

以前他還能容忍,沒采取什麽清洗行動,這一次他無法容忍,回去之後,絕對會讓那些奸細付出代價。

不只是他,旁邊的麻子同樣眼睛裏全都是兇光。

麻子看着那艘飛天船,低聲問道:“你有什麽打算?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他們沒動手,我們也不好動手吧?”王晨擅長算計,這類人往往缺乏決斷。

不過話說回來,這正是對方不要臉的地方,就這麽遠遠跟着卻不動手,就像一只蒼蠅般盤旋不去。

“不知道能不能甩掉他們?”洛文清在一旁說道。他的性子比較平和,不喜歡沾染太多血腥。

“恐怕不行,那艘船的速度不比我們乘坐的船慢,上面裝載的東西還沒我們重。”謝小玉這半年下來已經成為飛行船方面的專家,他只看了兩艘船扇葉轉動的速度一眼,就已經得出結論。

不過他并沒在意,只是提高嗓門,朝着駕船的人喊道:“一直往外海開,飛天船的航程不會超過一萬裏。他們不想游泳回去的話,頂多跟我們五千裏。”

“您沒開玩笑吧?”駕船的人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那艘船确實飛不了這麽遠,但是他們這艘船也一樣,因為載重的關系,航程的極限恐怕還更近一些。

“放心,不需跑那麽遠,頂多四千裏你就可以調頭,駕船回北望城。”謝小玉安慰道。

說完,他随手打了個法訣,籠罩在飛天船外面那薄霧頓時變得濃密起來。

“現在可以幹活了。”謝小玉轉身命令道。

吳榮華收起陽燧鏡,王晨收起銅板,修練的人停止修練,全都開始行動起來。他們先将椅子搬到一旁疊起來,空出一塊很大的地方。

只聽到啪的一聲輕響,飛天船的船底打開了,底下居然挂着一張網,那些骨架稀哩嘩啦落到網裏。

謝小玉飛身跳了下去,異常熟練地将一段段骨架拼接起來。這些骨架都已經做好榫頭,只要對準一接,兩邊立刻互相咬合,動都不動,牢固極了。

麻子也跳下來幫忙。

骨架總共分成十二段,一段一段拼接起之後,新飛天船的輪廓就顯露出來。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王”字,中間是一根粗大結實的龍骨,上面串着三根橫枝,那是翼骨。這艘飛天船有三對翅膀,和其他飛天船都不一樣。

直到天黑,骨架才安裝完成,謝小玉和麻子沒有絲毫停下來休息的意思,兩個人讓趙博他們将繩索抛下來,開始往骨架上拉繩索。

到了這時候,船上的那些人都已經明白其中的奧妙。

這就和桅杆的原理差不多,如果只是孤零零的一根桅杆,肯定抵擋不住狂風的吹拂,可只要桅杆頂端用幾根粗大的繩索牽住,任憑狂風暴雨也別想撼動桅杆分毫。這樣的結構不但結實,而且輕盈,絕對比現在那些飛天船和空行巨舟靠粗大橫梁支撐船體高明得多。

“要不要我們幫忙?”趙博大聲問道。

“沒必要,你們下來反而越幫越忙。”謝小玉一口拒絕了。他和麻子在山洞裏練習很久,就算閉着眼睛都知道應該做什麽,互相間的配合異常純熟。多一個人的話,就如同精密的齒輪裏多了一顆石子,反倒容易卡住。

拉繩索比拼骨架輕松得多,那些繩索全都用妖獸的筋做成,韌性極好卻很輕,将這東西固定在骨架上就如同穿針引線一樣容易,只用了兩個時辰就完工。

原本只有骨架的時候,那些骨架在風的吹拂下顫顫巍巍,現在卻巍然不動,繩索不但讓骨架變得穩定牢固,還像蜘蛛網似地縱橫交錯,将船殼的輪廓勾勒了出來。

麻子從上面将那些金絲網搬了下來,他開始往上鋪金絲網。

“裏面是骨,中間是筋,外面披以筋膜,然後生皮長肉。沒想到這簡簡單單的一艘飛天船居然也蘊含造化之妙、生命之道。”洛文清看得比任何人都仔細,隐約間捕捉到一絲大道契機。

這令他無比震驚。

當黎明的陽光從東方透出,天光漸亮,謝小玉和麻子已經将飛天船用金絲網全都包了起來,整艘飛天船的樣子完全顯現出來。

接下去就是往網上刷赤蜂膠,然後将金絲布張貼其上。

謝小玉拿着一根針、一卷線做起針線活,光用赤蜂膠不保險,他必須在承重的部位将金絲網和金絲布縫在一起。

“還是我來吧。你弄得太難看了,而且速度這麽慢。”绮羅一下子跳了下來。謝小玉想拒絕,但是轉念一想,這東西事關大家的安全,能夠弄得盡可能牢靠一些總是好的。

“好吧,你來,我告訴你在哪裏下針。”謝小玉說道。

“誰要你指點,大道萬千,其理相通,雖然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但是這東西不會比一只普通襪子複雜多少,什麽地方要走針,什麽地方要補強,我一看就明白了。”绮羅搶過謝小玉手中的金絲線,手指一撚,一根兩寸多長、異常鋒利的銀針立刻冒了出來。

銀針一冒出來,在場所有人都感覺一陣心悸。這東西絕對不是女孩子家縫縫補補用的東西,而是可以殺人的飛針。

女人天生力弱,同樣運用飛劍,女人比男人差一些,所以上古年間,女修士們研究出飛針之道,用技巧彌補力量的不足。

飛針細小,所以隐密;又因為輕盈,所以快疾,變招也更靈活。而且大多成套,一套少則數百枚,多則上千枚,威力驚人。

在神道大劫之前,飛針曾經頗為流行,女修幾乎全都用飛針,很少用飛劍。

可惜大劫一起,一切都變了。飛針用在比鬥中不比飛劍差,但是神道大劫中,兩邊交鋒不再是單打獨鬥,而是戰陣和戰陣的對撞,飛針根本顯現不出威力,所以大劫過後,飛針技藝大多失傳,只有一些以女修為主的門派裏還保留一些零星傳承。

但是此刻,飛天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那根飛針上凝聚的煞氣。

“這玩意不是說沒什麽用嗎?”趙博喃喃自語着。他剛才感覺脖頸上陣陣發涼。

“那根針上充滿恨意,這個丫頭恐怕沒事時就在紮小人……”王晨啧啧連聲,他一臉詭笑,顯然覺得很有意思。

聲音傳到绮羅耳中,她卻裝作沒聽見,随手一指,只見一道銀光疾射而出,然後來回穿梭,只是眨眼工夫,一大片金絲布就和底下的金絲網縫在一起。

這道銀光很快。謝小玉在心底暗自比較一番,論速度,肯定是“如電”最快,但是“如電”只有一擊,這道銀光卻可以連續不斷攢刺。麻子的裂地鞭也有這樣的優點,這種如暴風驟雨一般的攻擊非常恐怖,不過飛針還有另外一些好處,它轉折之間異常靈動,定位也極為精準。

他看得異常仔細,這飛針之道同樣走的是變幻詭異的路子,和他修的劍術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六如法》只有劍式,沒有劍招,所以他看到有用的東西就會暗自記在心裏,然後想辦法融合到自己的招式中。

太陽升到頭頂,飛天船終于接近完工。

“慢點……那邊再擡高一些……小心放平!”謝小玉大聲吆喝着。

只見一個半人高、通體由金鐵鑄成的東西被緩緩吊下來。

在飛天船另一頭固定着一個同樣的東西,麻子正往上裝葉片。這些扇葉比普通飛行船的扇葉小得多,只有三分之一,葉片扭曲的角度卻大得多。這已經是最後一步,所有人一起動手。

半個時辰之後,随着最後一片葉片被擰緊,船上頓時響起一陣歡呼聲。

“晚上我們就可以出發了。”謝小玉說道。

“這地方好像擠了一些,也太……”趙博彎着腰,透過兩側舷窗往裏看着,不知道怎麽形容才好。

這艘飛天船确實小了一些,長度只有劉家那艘飛天船的五分之一,寬度只有一半,高度更不用說。這東西是扁的,最高處也才七尺,和一個人站直差不多,連劉家那艘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裏面的座位一個挨着一個,沒有一點動彈的餘地,頭頂上方一寸就是天花板,連站起來都做不到,更別說走動,與其說這是一艘船,還不如說是一輛大車更貼切。

簡陋的還不只這些,這艘船沒有像其他飛天船那樣配備前弩,一旦遭遇攻擊,就只能靠船裏的人出去迎敵;更讓人無語的是,連座位也只是一個卡在地板上的墊子,可以說,一切和飛行無關的東西全都被舍棄了。

“只要能帶我們回中土,再擠都沒關系,反正在船上沒什麽事可做,地方用不着太大。”王晨很想得開。

其他人心不在焉地應和着,不過只要想到必須在這樣一艘船上待幾個月,全都一臉不願。

臉色最難看的莫過于绮羅。

她來這裏之前,原本打定主意要纏着謝小玉,但是現在她猶豫了,要她在這樣一個狹小空間裏和一群男人擠在一起,實在比殺了她還痛苦。

謝小玉沒管衆人的反應,他第一個鑽了進去。

他的位子在最前面。和別人的座位不同,他的座位上多了一些拉杆,這都是用來操縱飛天船,前面則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其他的座位上也有窗戶,不過只有鍋蓋大小。

麻子也上了船,他坐在謝小玉的旁邊,兩個人輪流負責駕駛這艘船。

第三個上船的是吳榮華,他的座位在正中間。這個座位同樣特別,頭頂上和腳底下都有一個鼓起的透明罩子,各鑲嵌着一面陽燧鏡,鏡子可以繞着圈轉動,坐在座位上可以觀察到四周的動靜——他的責任是瞭望。

謝小玉一直想再找幾個修練瞳術的人,能夠和吳榮華搭檔,輪流負責瞭望,可惜始終沒找到。

修練瞳術的人本來就少,實力大多不怎麽樣。北望城戰役中,最早戰死的修士就是他們這類人。吳榮華要不是跟着謝小玉,而且被重點保護,肯定也會沒命。戊城大肆收人的時候已經是戰役中期,投奔過來的一百六十多名修士裏,一個修練瞳術的都沒有。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上了船。

绮羅狠狠跺了一下腳,最後還是不得不鑽進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太陽漸漸西斜,最終落入海中,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透過外面的薄霧,隐約可以看到那艘飛天船仍舊跟在後面,一點都沒有放棄的打算。

“我已經告訴劉家那幾個人,等到我們離開之後他們繼續朝北航行,明天中午再調頭返回。”麻子在一旁說道。

“足夠我們甩掉身後的家夥了。”謝小玉說道。

其實用不着這麽做,只憑他們這艘飛天船也能夠甩掉後面跟着的家夥,不過這樣一來,就會暴露這艘飛天船的速度,對方肯定會立刻改變對策。

這艘船雖然速度驚人,但是要看和誰比。洛文清的劍遁就快過它十幾倍,更不用說那些真君。真君飛行絕跡,瞬息千裏,他們甚至不需要知道确切的方向,只要知道一個大概,然後來來回回飛行,将方圓千裏之內如犁地一般細細搜索一番,就可以找出這艘船。

所以想躲開追蹤,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助夜幕的掩護,悄悄離開。

月亮從海平面下升起,夜色漸深。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謝小玉說道。他轉頭喝了一聲:“你們全都抓緊旁邊的扶手。”

除了麻子,沒人知道這是為什麽,不過大家都照着做。

看到衆人全都抓緊,謝小玉猛地拉動旁邊一條拉索。這拉索連着頂上的十二個挂鈎,一拉之下,挂鈎立刻脫開,這艘小飛天船頓時和上面那艘劉家的飛天船分離。

小飛天船傾斜着往下俯沖,速度越來越快。

身後那些人終于明白為什麽要抓緊欄杆,不這樣做,他們根本坐不住,會被甩出座位。

王晨、趙博等人心都提到喉嚨,雖然他們不擔心會摔死,頂多掉進海裏嗆幾口海水,但是這裏離岸邊太遠,少說有四千多裏,游回天寶州的話,先不說要多久,累都累個半死。

突然,謝小玉的手猛地一拉旁邊的握把,飛天船漸漸放平。

往下看去,此刻飛天船離海面只有兩百丈的距離,借着月光,可以清楚看到海面上飛速劃過的波浪。

“速度好快啊!”王晨看着海面叫了起來。

“絕對比劉家那艘船快,好像也比空行巨舟快。”趙博顯得異常興奮。他們這群人私下都拿這艘飛天船打賭,有人說這東西不可靠,很容易散架,還會掉下來,他卻一直力挺謝小玉。現在船好,證明他的眼光比別人高明。

“比空行巨舟的速度差不多快了一倍。”洛文清異常肯定地說道。他修練的中天紫微劍法是以紫微鬥數作為基礎,最擅長的就是計算空間方位,稍微一算,他就已經知道這艘飛天船的速度。

此刻他心中波瀾起伏,畢竟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艘飛天船的意義。

真君雖可瞬息千裏,道君更能夠瞬息萬裏,卻沒辦法一口氣從中土飛到天寶州,中間必須停下來休息,所以沒船不行。

以往只能靠空行巨舟往來,但空行巨舟是法寶,煉制起來難度極高,而且需要一些非常稀有的材料,所以前前後後只造了一百多艘空行巨舟。

這艘飛天船他親眼看它造起來,所用的材料都很普通,所用的方法也很簡單,普通人都能建造。如果這艘船真的能用,那麽往來于中土和天寶州之間就會變得非常容易。

洛文清越想越感到興奮,突然,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傳進他耳中。循着聲望去,只見前後那兩個扇輪開始轉動起來,緊接着,他就感覺身體微微有些後仰,這艘船的速度好像又快了一些。

“可惜扇葉小了一些,而且數量太少,只有兩個,如果再大一些,數量也多一些,肯定可以更快。”洛文清自言自語着。

“就因為小,所以才能這麽快,扇葉大了反而會變慢。”麻子在一旁說道。

“為什麽?”洛文清一臉疑惑。他知道麻子不會騙人。

“我也不懂,這家夥跟我解釋過,可惜聽不懂。”麻子搖頭苦笑。

“說來聽聽。”洛文清拍了拍謝小玉。他知道這樣做對麻子有些不太恭敬,但是他顧不得這些。

“我只說關鍵,如果你想不明白,我再怎麽解釋都沒用,麻子就是這樣。”謝小玉很坦然。

“願聞其詳。”洛文清坐直身體。

其他人也豎起耳朵,只有麻子不在意。他很清楚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懂,因為這套理論和常識完全相反。

“以往總是認為力量越大速度越快。所謂強弓射快箭就是這個道理。但是在飛天船恰好相反,力量越大速度越慢,想要速度快,就只能犧牲力量,所以想飛得快,就只能用小扇葉。”謝小玉侃侃而談。這些都是他從那本書上看來,絕對颠覆他以往的認知。要不是他按照書上所寫做了許多實驗,他也不會明白。

衆人眉頭緊皺,一個個在那裏苦思冥想。

“你沒騙人吧?”绮羅對謝小玉不怎麽相信。

對這個女人,謝小玉根本沒興趣搭理,他也确信別人不會聽她的。

“我不明白。”洛文清嘆道:“我回去問問師父,或許他老人家能夠參透其中的玄機。”

洛文清當然不會受到绮羅的影響,他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假的。他的師門長輩中精于易數的人全都算過,都隐隐約約算出謝小玉手裏有一本奇書,上面包羅萬象,可惜沒人能夠算出這本書的名字,只知道此書在元辰派千年之久,卻沒幾個人看過,看過的人也都沒在意,只當滿紙胡言。

這本書似乎關系甚大,已經到了深藏天機的地步。師父派了二十幾個人前往元辰派,借閱元辰派收藏的雜書,線索就是陽燧鏡,不過到現在為止沒任何結果。

按照他的想法,幹脆直接問謝小玉一聲,反正只是一本雜書。師父卻告誡他千萬別提這件事,任何一樣東西只要和天地大劫搭上關系,就會生出異常玄奧的變化,往往只有特定的人物可以得到。

前一次大劫就是最好的證明,當初和九曜同時墜入太古洞窟的人有十幾個,卻只有九曜看到太古天變的影像,其他人都毫無察覺。

當年也有人想奪那幾個應劫之人的機緣,結果卻是身死道消,甚至連累宗族門派,所以,這類涉及天機的東西全都不能亂碰。

派那些人去元辰派翻閱書籍,只是希圖僥幸罷了。

清晨的陽光從地平線透了出來,瞬間,船艙裏多了一絲燥熱。

船上的衆人揉了揉眼睛,這才發現兩邊那三對巨翼上鱗光閃閃,陽光投射在上面立刻被聚攏起來,傳到船艙裏。

不知不覺中,一道紫蒙蒙的光華在船艙裏徐徐散開,紫光有些灼熱,但是被吸入體內之後,穿行于四肢百脈,反倒生出一絲涼意。

“這是朝日紫華!”绮羅驚叫起來。緊接着,她發現四周的人一個個都雙腿趺坐,已經入定了,顯然他們全都知道會有這樣的好處。

她并不傻,立刻知道自己錯過最好的機會,連忙也跟着盤腿坐定。

這紫華之氣乃是天地精華,只有旭日東升之際才會出現。此時恰值陰陽交替,這絲精氣陽中帶陰,最是珍貴,要不是數量太少,絕對是築基最好之物。

紫華之氣入體,绮羅頓時感覺到四肢百脈一陣酥麻,停滞已久的修為有了一點提升。

旭日東升也就一刻多鐘,随着紫華之氣漸漸退去,一股燥熱的精氣充斥于整個船艙中。

绮羅稍一辨認就感覺出來,這是丙火精氣,不怎麽精純,但是非常濃郁。

她頓時一驚。

這裏離地千餘丈,怎麽可能無中生有,冒出如此濃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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