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逃離 (1)
這處小世界根本沒有白晝和夜晚,謝小玉始終做着重複的動作,已經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本書。
突然,一直藏在袖子裏的元靈命牌發出微微的震動。
這是當初約好了的。如果誰有什麽發現,就震動命牌通知其他人。
謝小玉顧不得那些沒看完的書,将書迅速塞回書架中,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門,他就按照元靈命牌的指引,一路往城東側而去。
這塊小牌還真神奇,只要帶着它,他就知道怎麽走,仿佛有人在耳邊呼喚一樣。
片刻之後,他站在一座大院前。
大院的門開着,一走進去就看到後院一張石桌前,五位道君已經圍坐在那裏。
陳道君大剌剌地坐在主座上,身後有一個妖族垂手而立。
“小家夥,說說看你有什麽收獲?”陳道君看到謝小玉進來,立刻招手說道。
幾位道君滿臉微笑地看着謝小玉,顯然這幾位也都各有收獲。
“收獲不多,只是稍微了解一下妖族的情況。”謝小玉拉過一把椅子,在下首坐了下來。
“說來聽聽。”白發老道眉開眼笑道。他們幾個人都得到這方面的消息,他的最全,所以此刻他想考一下謝小玉。
“我們的世界經歷遠古和上古,前前後後有過六場大劫,就算沒有大劫的時候也不算太平,世俗中朝代更替從來沒有間斷過。妖界正好相反,平靜得多。當初開辟妖界的那個太古大妖被尊為妖皇,幾百萬年過去,妖皇仍舊活着,生有三子二女,這些皇子皇女各為一方之主,分管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皇族第三代也不過只有十二位。整個妖界劃分成十六州,這些皇孫、皇孫女各占一州,另外四州則歸屬妖界四大族……”謝小玉侃侃而談,這些全都是從書裏看來。
他聽女妖提起那座藏書樓中有半成書是妖族所著,特別留意一下。
妖族寫的書裏面最多的便是和妖族有關的歷史,還有妖界的地理、風俗,不過那些書看得讓人發悶。
妖族血脈決定地位,等級森嚴,造反這種事在妖族當中極少見。妖族裏也有野心家,不過它們從不造反,而是靠刺殺将頂上家夥幹掉,讓自己上位,否則就是争地盤。因為頂上有一大堆上位者壓着,所以争地盤只能是争地盤,沒可能演化成戰争。所以妖族的歷史雖紛争不斷,但沒什麽大事。
“妖族雖然有妖皇,還有五方之主,各州還有各州之主,其實還是以族群為主。什麽妖皇、什麽五方之主、各州之主都是尊號。它們沒有朝廷,沒有官府體系,底下都是部族,只不過這些部族有上下之分。那些比較大的部族全都稱作王族,妖界有王族五萬四千餘個,最強盛的時候有大小妖王近十二萬,不過現在只剩下七萬多……”謝小玉不停說着他看到的那些東西。
那幾位道君全都傻眼。白發老道打聽得也很清楚,卻遠沒到這等地步,他不知道全盛時期妖族有十幾萬妖王,這個根本就難以想象;同樣,他也不知道現在仍舊有七萬多妖王,只知道有幾萬,很是籠統。
“可以了、可以了。”羅道君連忙擺手,這種事還是回去再說。
“那麽你說說這裏的情況。”陳元奇說道。他也沒剛才那樣得意。
這同樣難不倒謝小玉,他在那堆由妖族寫成的書裏,找到一部類似地方志的東西。
“最早發現這裏應該是距今六十五萬年之前,是渝州之主麾下的大妖無意間發現,所以我們頭頂上的那個漩渦,出口就在妖界渝州州城西側三百裏處。”
“當初開辟這個世界只是當做州城下的一座郡城,沒太重視。距今五十萬年前,另一位大妖發現這個世界非常特別,不但和妖界相連,和我們的世界也相連……對了,妖族管我們的世界叫祖地。它們發現這裏和祖地相連,開始拿這裏當跳板。”
“不過我們的世界天道完善,任何生靈誕生之時,天道都會留下印記,不是這方天地所生的生靈,一旦出現在這方天地就會立刻遭遇天劫。從妖界過去的妖族只要進一個,就被天劫轟死一個。”
“萬般無奈下,妖皇發出懸賞。最後一個下族小妖獻上一計,讓妖皇以大神通将這處通道打開,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引誘祖地的妖獸進來,妖皇再以大神通幫這些妖獸開啓智慧,将它們變成妖族。”
“因為是在這裏開智,我們那方世界的天道雖然強橫,卻管不了這裏的事,所以那些妖獸開智之時沒有招來天劫。而它們又是在我們那方世界所生,有天道留下的印記,所以回到那邊之後也不會招來天劫。這可以說是天道的漏洞。”
“有了第一批能出入兩地的妖,就不需要再守株待兔。那些妖或引、或捕,将越來越多的妖獸送進這裏,制造出越來越多能出入兩地的妖族。住在這座城裏的妖族,大多是那些妖的後裔。”
“後來,它們又發現,在這裏受孕然後在祖地出生的妖同樣也被天道承認,也可以自由出入兩個世界。從那之後,妖族就有意渡種,将一些上族血脈滲透進我們那方世界。之前我們遇到的那幾頭大妖就是這麽來的。”
“日積月累,能出入兩地的妖族已經将近百萬,所以神道大劫發生之前,妖族就有意打通這兩個世界,但是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事,妖族受到很大的挫折。”謝小玉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幾位道君全都目瞪口呆,他們聽傻了,這遠遠超出他們的認知。更讓他們感到震驚的是,妖族的計劃如此漫長,居然跨越兩場大劫,而且上一次大劫中也曾有過行動。
這實在太可怕了。
“你還知道些什麽?”白發老道已經沒了之前的悠閑。
“我還知道妖族早就潛伏在你我身邊,不管是中土還是天寶州都有大量它們的眼線,朝廷裏有它們的人,各門各派也有,空行巨舟的建造之法早已經落到它們手裏,各大門派的一些獨門秘法它們也有記載……”說着,謝小玉單獨傳音,将幾句口訣分別傳入碧連天、北燕山的兩位道君耳朵裏。
那是他無意中看到的。
這裏的妖大多是水族,藏書樓裏的和功法有關的書,十本裏至少有六本和水有關。碧連天靠海,名字取的是碧海連天的意思,擅長什麽樣的功法可想而知。
那座藏書樓裏,寫明出自碧連天的密錄有二十幾本。至于北燕山,他有一種更加恐怖的猜測。
或許他們的世界裏不只潛伏着妖族的眼線,可能還有其他幾族的眼線。北燕山的功法就是鬼族弄來,而鬼族和妖族可能已經連手,兩邊互通有無。
謝小玉沒有說出後面那個猜測,但是他已經說出來的那些東西足以讓衆人大驚失色。
這時,北燕山那位道君眉頭一皺,他感覺謝小玉的袖管裏好像有什麽東西。
“你藏了什麽?好像是活物。”
謝小玉并沒感到意外。洪倫海的壺裏乾坤比法磬的彌天星鬥陣還殘破得厲害,頂多就是能夠裝個活物。
活物可以不吃不喝,卻不能不呼吸,這樣一來,免不了會有一些氣息散發到外界。
“一只還沒成年的妖族幼崽。小孩好騙,我已經得到它的信任。”謝小玉不打算掩飾,不過他也不想多提。
幾位道君互相對望一眼。他們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所以都想歪了,以為謝小玉要将那些潛伏在人間的妖全都找出來。
他本人僞裝成妖的話總會露出一些破綻,所以才誘拐一只真正的妖,這樣就可以取信于其他的妖。
“高,這招高。”陳元奇看了看身後的那個妖。
同樣弄到一只妖,他靠的是法術,很容易就會被看出破綻。
“這招魚目混珠,确實高明。”白發老道也連連點頭。
“我們也去騙幾個孩子如何?”摩雲嶺那位道君頓時心動。
不過稍微一想,他又搖了搖頭。別說他沒幹過這種缺德事,就算只讓他哄孩子他都不會。
“反正這家夥已經得手,我們就沒必要再做同樣的事。”陳元奇剛才也在盤算,同樣覺得難度太大。讓他打悶棍、設陷阱、或者讓他溜門撬鎖,他都擅長;但是讓他坑蒙拐騙,就沒本事了。
謝小玉沒辦法解釋,只能默認。
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這倒是一個不錯的借口。不過,這樣一來,他在女童面前必須一直裝下去,裝作一個潛入人族世界的妖。
他正想着,旁邊的白發老道無意中看到他腰上挂着的玉佩,頓時眼睛一亮,一把将玉佩取了過去。
“這不會是你偷的吧?”老頭明顯有些失态。
過去幾天裏他也算收獲不小,其中一個收獲就是攀上一個帶着同樣玉佩的妖,所以他知道這東西是附臣的證明。
妖族并不是事事都學人族,比如他們的森嚴等級就永遠不會變。一個下等種族頂多成為庶民,就算立下再大的功勞也不可能成為華族。不過他們也懂得通融,所以就有了附臣。
所謂的附臣相當于幕僚,地位決定于它的主人,雖然不是華族,卻擁有很多華族的特權。比如遇到華族不需要跪伏,走路不需要讓道,可以随意出入各個城區。
“這個很難解釋清楚。”謝小玉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管說什麽,一旦落入有心人的耳朵裏,就會被說成勾結妖族。
幾位道君也沒勉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手段,他們就沒問陳元奇是怎麽控制那個妖族,也沒問白發老道如何攀附上那個附臣。
“我們現在大有收獲,絕對可以回去了,問題是怎麽回去?”羅道君問道。
“我已經搞清楚那座傳送陣的玄機,必須兩邊同時翻轉才行,只是不知道那邊什麽時候會發動。”北燕山的道君沒其他人的本事,所以他一直守在那座傳送陣旁邊,幾天下來也算有所收獲。
“可以讓我的身外化身先潛回去,這不難,然後兩邊一起翻轉。”羅道君說道。突然,他轉頭朝着陳元奇道:“你的斬空劍應該派得上用場。”
陳元奇看着謝小玉,突然嘿嘿一笑,說道:“這小子手上有一幅虛空胎藏曼荼羅圖,可以用這東西定住空間,配合我的斬空劍,應該可以打開一條通道。”
“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好東西。”白發老道上上下下打量着謝小玉。
“有一件東西比虛空胎藏曼荼羅圖更管用。”謝小玉也不藏私,從袖管裏面取出那顆白骨舍利。
“這是什麽?”
幾位道君當然認得這種魔道之寶,但是他們并不清楚謝小玉為什麽拿這東西出來。
謝小玉并不解釋,而是直接發動白骨舍利上帶着的三界胎藏大曼荼羅。
剎那間,他握着白骨舍利的那只手一下子變得淡了許多,甚至有種透明的感覺,手腕上更是印着大大小小由無數極小梵文組成的圓圈。
“這也是曼荼羅。”陳元奇第一個認出那些圓圈。
“好像是魔門中的三界胎藏大曼荼羅。”白發老道活得比其他人長,見識也更多一些,一眼看出這件寶物的奧妙。
幾位道君一齊點頭。有了這件寶貝,想逃出去就容易多了。
“你還真有貨,果然氣運深厚,機緣不凡。”白發老道搖頭嘆道。他現在也後悔當初沒重視這個小輩,讓璇玑派獨占資源。
“別再說這些廢話,逃出去要緊。”羅道君咳嗽一聲。
衆人這才想起此刻仍舊身處險境。
“還有什麽好說的?到時候你們一個用斬空劍破開空間,一個用兩座曼荼羅陣構築起一條通道,讓身外化身潛回去,然後翻轉大陣,我們幾個負責殿後,不讓那些大妖幹擾你們。”北燕山的道君說道。
一聽到自己的任務是拖住大妖,白發老道和摩雲嶺那位道君都臉色難看。這可是苦差事,比另外幾個人幹的事危險多了。
仍舊是原來那座傳送陣,城裏還有幾座傳送陣,但是他們不敢用。誰知道會被傳送到什麽鬼地方?
和傳送陣隔着一條街有一座茶館,三樓一角的包廂恰好可以看到那邊的情況,北燕山道君就是在這裏觀察,才摸清傳送陣的情況。
此刻六個人全都集中在這裏。
“這個小千世界沒有白天和夜晚的說法,不過住在這裏的妖都有固定的習慣,差不多每七十五個時辰就會休息,這差不多和妖界白天的長度一樣。”北燕山那位道君觀察得異常仔細。
“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會休息,有些妖整天活蹦亂跳。”白發老道在一旁補充道。
“不管怎麽說,我們壓力可以小一些。”陳道君說道。
“傳送陣四周有十二個崗哨,得先将它們幹掉。”北燕山的道君繼續說道。
“交給我好了。”摩雲嶺的道君開口了。他很慚愧,進來之後他一直沒有建樹,所以此刻分派任務他搶着出力。
“我不敢保證沒有其他暗哨,所以成敗的關鍵就是速度要快。”北燕山的道君同樣很小心謹慎。
“我沒問題。”羅道君一如既往地寡言。
“我也沒問題。”陳元奇也一改以往嘻嘻哈哈的模樣,變得正經起來。
“我有問題。”謝小玉感到壓力太大。
幾位道君倒不覺得意外。謝小玉再強,也只是一個真人,還是剛剛晉升不久的真人,能夠運用空間類的法門已經超乎想象,想象他們這樣信手拈來是不可能的。
“小陳,你幫一把,不管怎麽說,這也是你的師侄。”白發老道提議道。
衆人沒有異議。包廂裏頓時安靜下來,沒人再說話。
接下來就是等待。
剛才北燕山的道君已經說了,妖族每隔七十五個時辰會休息,那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坐的時間越久,謝小玉就越感覺渾身不自在,他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就算當初九空山那兩個真君前來,他也能夠坦然面對,此刻他卻坐立不安。
好半天,他聽到陳元奇問道:“小子,這一次我們能不能回去都難說,你能不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告訴我你怎麽得到劍宗傳承?”
另外幾位道君頓時耳朵豎了起來,他們也想知道。
謝小玉沉默片刻,因為他不知道怎麽說,現在他是騎虎難下。
如果說實話,告訴這些人劍宗傳承根本是子虛烏有,恐怕沒一個人會相信,甚至連麻子、洛文清他們都不會相信。
“看書。藏經閣裏有一本雜書,上面亂七八糟寫着很多東西,有劍法,而且佛、道、魔、旁、各宗各派都有,大多是只字詞組,不成系統。除此之外還有陣法、造器,同樣不成系統。留下這部書的人像是想到哪裏就寫到哪裏,根本沒有整理過,其中有一部分還是設想,并沒實現。”謝小玉幹脆滿口胡言。
陳元奇很失望,這和他們的猜測差不多。可惜派過去那幾個人翻遍藏書閣,也沒找到這樣一部書。
“元辰派藏經閣裏可不止這一種傳承,至少還有六種別的傳承,可惜我沒想到會發生那件事,以為時間有得是,又怕貪多嚼不爛,所以沒花多少心思。”謝小玉故意留了餘地。
他已經證明《奇技妙法百篇》上的東西可以融入其他功法,以後說不定會弄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東西,肯定要有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有些什麽?”陳元奇兩眼發光,另外幾位道君也都全神貫注地聽着。
“天機不可洩漏。”謝小玉賣起關子。他也沒辦法,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會搞出些什麽東西,與其将來圓謊,還不如現在就留個懸念。
幾位道君都被弄得心裏癢癢,但是又不能多問。碧連天、北燕山、摩雲嶺的這三位是避嫌,畢竟謝小玉現在算是璇玑派的人,別派不合适插手;羅、陳兩位道君則是因為謝小玉提到“天機”二字。
當初謝小玉制造天機盤就讓他們感到猶豫不決,不知道和那神秘莫測的天機門有什麽牽連。
包廂裏頓時又安靜下來。
修士沒有時間概念,妖族更是如此,所以他們這樣一坐就是好幾天。經營茶館的妖只進來過兩次,陳元奇扔了幾個小錢,就将這個家夥打發走。
好不容易外面安靜下來,在街上走動的妖族越來越少。
北燕山的道君站起身來,輕嘆一聲,說道:“時間差不多了。”
衆人紛紛跟着站了起來。
出了茶館,幾個人各自分開。謝小玉跟着羅、陳兩位道君走,徑直朝着那座傳送陣而去。
傳送陣所在的地方有一隊妖兵負責守衛,看到他們過來,那群妖兵中頓時走出兩個小卒,想上來阻攔。
羅道君和謝小玉全都沒有出手的意思,他們等着看好戲。
剛剛走到近前,那兩個妖兵突然感覺一陣神情恍惚,緊接着就忘了自己要幹什麽。不只是它們,圍攏在傳送陣四周的那些妖兵全都一陣失神,明明站在那裏,卻仿佛睡着一般。
謝小玉看得很清楚。他知道這也是劍法,專門攻擊神魂的劍法。這樣的劍法在魔門或者左道旁門中很多,在道門裏卻少之又少。
“盡是些旁門左道。”羅道君在一旁直搖頭。雖然他承認這招好用,但是怎麽都看不順眼。
“管他什麽旁門左道,好用就行。”陳元奇可不在乎。
“別耍嘴皮子了,幹活。”羅道君狠狠瞪了陳元奇一眼。
陳元奇不敢再啰嗦。他招回飛劍,将飛劍的一端握住。随着手腕輕抖,原本只有三寸多長的飛劍瞬間伸展開來,變成一把三尺長、兩指寬的細劍,劍身上靈符浮現,特別是劍锷的部位更是顯露兩個異常繁複的法陣。
他将細劍高舉過頭頂,随着一聲暴喝,一劍斬下。
這一劍威勢驚人,大有一劍斬開天地的感覺,卻又無聲無息,甚至連劍光都看不到,所過之處只留下一條黑漆漆的影子。
那條影子就是一道裂縫,一道空間裂縫。
剎那間狂風大作,風聲如同吹哨一般刺耳,四周空氣拼命往中間聚攏,硬擠入那極細的縫隙中。
羅道君早在一旁等候着,陳道君一劍落下,他的身上瞬間冒出一陣青光,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影憑空出現,緊接着人影一閃,迅速沒入那道漆黑的縫隙中。
謝小玉同樣不慢。他雙手齊張,左手托着虛空胎藏曼荼羅圖,右手托着白骨舍利,一黑一白兩座曼荼羅陣同時顯現,各自按照相反的方向徐徐轉動着。
陳元奇将飛劍重新恢複原狀,往空中一抛,然後一掌拍在謝小玉後心。頓時,一股精純而又渾厚的法力湧入謝小玉體內,這股法力并不需要謝小玉控制,徑直順着他施法的路徑流轉起來。
兩座曼荼羅陣原本轉動得異常緩慢,而且有種生澀的感覺,好像随時都會卡住。這股法力一加入,生澀的感覺頓時煙消雲散,轉動的速度也驟然加快,只是眨眼的工夫,曼荼羅陣已經擴大到兩、三丈方圓。
只聽一陣隆隆之聲,兩座曼荼羅陣合在一起,與此同時,四周的景色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傳送陣眼看就要開啓。
突然一陣怒吼從城中央傳來,與此同時,幾道狂暴的神念朝着這邊掃來。
神念原本有形無質,但是此刻,這幾道神念掃過之處立刻飛沙走石,狂風呼嘯,連大地都劇烈顫抖。
“你管好這邊,其他全都交給我。”陳道君雙手負在身後,他的飛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瞬間将所有的神念全都擋在外面。
“居然有小蟲子跑進來!”半空中傳來一陣怒吼。
剎那間,那條成年赤螭出現在謝小玉眼前。
随着它的出現,四周頓時變得一片通紅,旁邊的房子全都被點着,火勢一上來就異常猛烈,不只是竹木之類的東西燃燒,連磚瓦石塊都被點燃,青石鋪成的地面也燒得通紅,唯一沒有燒着的就是被那柄飛劍護住的這一圈。
“不知道誰才是蟲子。”摩雲嶺的道君冷哼一聲。
話音落下,那條赤螭的頭頂上猛地張開一面羅網。
事關自己能否回去,這幾個老道不再藏私。這面羅網是他苦心祭煉多年的法寶,原本打算度劫之時用,現在也顧不得許多。
羅網一展開,方圓百丈之內的一切仿佛和外界脫開一般。
赤螭感覺不妙,一聲怒吼,想将羅網震破。幾乎同時,羅網外面一只巨爪憑空出現。
那是一只鳥爪,看起來骨瘦枯幹,細長尖銳的指甲也顯得太過纖細,似乎稍微用力就可以折斷。但是謝小玉卻生出一絲錯覺,好像這只鳥爪是沖着他來。
“小心,這只扁毛畜生非常了得,那一爪帶有一絲大道痕跡,已經到了割裂一切的地步,和我剛才那一劍有着異曲同工之妙。”陳元奇看出謝小玉情況不妙,一掌将他拍醒,然後把他拉到自己身後。
在頭頂上方,那張羅網大放光芒,每一根絲線都震顫着,仿佛随時都會斷開一般。
幸好這件法寶也不簡單,是為了抵擋天劫所用,為了煉制此寶,摩雲嶺那位道君花了三百年的時間才湊齊所有的材料。
一爪沒将羅網撕裂,妖鳥顯露身形。這頭大妖怒發欲狂,嘴裏發出刺耳的鳴叫,無數爪影同時落了下來。
妖族的天賦神通大多簡單直接,這一爪根本沒有任何變化,但是連續不斷的攻擊卻讓人難以抵擋。
那張羅網頓時頂不住,絲線一根接着一根斷開。
摩雲嶺的道君心疼得不得了,但是他不敢将羅網撤去,只能催動法力苦苦支撐。
另外兩位道君也沒閑着,他們此刻正拼命控制住赤螭,否則讓這個家夥裏應外合,那張羅網立刻就會被掙破。
又是幾聲吼叫,十幾道神念掃了過來,原本在一旁觀望的那些大妖全都動了起來。
這時,傳送陣四周的景色完全變了,又變得一片模糊。
“快走!”羅道君大吼一聲。
那三個老道就等着他發話。他們連法寶也來不及收,直接闖入傳送陣裏。
下一瞬間,十幾道強大無比的力量撕裂那張羅網,傳送陣四周方圓百丈瞬間被這些狂暴的力量撕裂開來,堅硬的青石板仿佛面粉做的一般,全都震成齑粉,朝着四面八方彌漫。
“他們逃了!”那條赤螭憤怒地咆哮着。它原本還想幫孩子報仇,沒想到一上來就被網住,大失臉面。
十幾個大妖懸空而立,其中一個骨瘦如柴的大妖雙手結成法印,猛地往傳送陣打去,四周的景物頓時又變得模糊起來。
突然,正在變得模糊的四周發生一陣扭曲,緊接着,虛空中露出一道道裂縫。
“那些人族破壞對面的傳送陣!”那個骨瘦如柴的大妖哇哇大叫着。
“我們走別的傳送陣。”赤螭身體一擺,龐大的身軀居然瞬間消失。
其他大妖也同樣朝着另外幾個傳送陣而去。
在另一個世界裏,那幾位道君神色慌張地逃了出來。
等到四周的景色完全改變,陳元奇手腕一轉,那把飛劍畫了個圓弧,瞬間毀掉腳下這座傳送陣。
白發老道還不放心,他的雙手虛按,只聽到一陣隆隆聲響,方圓兩裏的海底仿佛倒轉過來一般。另外三位道君拉着謝小玉就走。
謝小玉曾經被陳元奇帶着趕路,從海邊到落魂谷只是片刻工夫,這一次三位道君全力發動,速度比那次更快。他只覺得四周景物一片模糊,眨眼間已經到了他們藏身的那座小島。
“全都過來!快,發動飛天船,我們得立刻離開。”摩雲嶺那位道君大聲喝道。
那聲音如同雷鳴,瞬間傳出十幾裏。原本藏在島上的那些人全都驚呆了,紛紛從石洞裏跑了出來。
羅道君比摩雲嶺那位道君更加直接。只見他擡起右手淩空虛抓,半空中頓時出現一只畝許方圓的藍色巨手。巨手往下一撈,将飛天船抄了起來,然後猛地一甩,就像投擲标槍一般扔了出去。
“我們走!”羅道君袍袖一甩。
底下衆人只感覺一陣暈頭轉向,等到暈眩感過去,他們已經身處于船艙中。
因為慌亂的緣故,衆人你壓着我、我疊着你,看起來異常狼狽。有些人甚至還在船艙外面,好在這艘船上的挪移陣早已經打開,被扔在船艙外面的人一醒悟過來,只要心念一轉,立刻會挪移進船艙。
等到所有的人全都上了船,羅道君大喊道:“全都坐好,我們走!”
話音落下,他全力催動,飛天船就如同離弦之箭朝着前方射去。
道君可以瞬息萬裏,指的就是如果他們全力發動,飛遁之術可以快到極點,萬裏之遙瞬息即至。不過此刻帶着那麽多人還加上一艘如此龐大的船,肯定不可能那麽快,也不可能那麽遠。
只是片刻工夫,羅道君就已經腦門見汗,法力即将耗竭。
“我來。”陳元奇連忙替下師兄。
“接下來是我。”摩雲嶺那位道君在一旁說道。
“下一個是我。”白發老道排在後面。
北燕山的道君張了張嘴,最後卻沒有開口。
他倒不是有私心,五個人裏必須有一個人保留實力,這樣的話,萬一碰到意外還有應變的餘地。
四位道君接連出手,每一個用盡全力将飛天船推動四、五千裏,短短一刻鐘,這艘船已經飛了近兩萬裏。
法力耗盡,四個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吐納調息。
謝小玉連忙将丙火聚靈陣開到最大,并且将所有的丙火精氣全都集中在這四位道君的頭頂上。
那四個人頭頂上方半寸,頓時出現四個淡紅色的漩渦。
足夠讓整艘船近四百個修士修練所用的丙火精氣被這四位道君吸得幹幹淨淨,好像還有點不太夠。
北燕山那位道君同樣微閉着眼睛,他不是打坐恢複,而是将這幾天得到的消息傳回中土。
這件事必須上報,情況遠比上面那幫人想象得還嚴重,弄得不好,他們要面對的是數百萬年以前,被人族驅趕出這個世界的太古群妖。
消息很快就傳過去了,他不只是傳訊給自己的門派,同時也發了消息給璇玑派、碧連天,只有摩雲嶺他沒代勞。
摩雲嶺的态度讓他感到很不放心,天知道會不會受到重視。更讓他擔心的是,摩雲嶺的掌門和那群長老可能會将消息洩漏出去,這就麻煩了。
他在這邊等候消息,白發老道突然滿臉通紅,差一點岔了氣。
這意外的變故讓旁邊的三位道君連忙停了下來。
“怎麽了?”羅道君問道。
白發老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好半天才轉頭說道:“掌門居然要我徹查清楚妖族到底弄了幾座那樣的傳送陣。”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甚至神情有些恍惚。
“你家掌門真不把我們當人啊。”陳元奇冷冷地說道。此刻,他的心頭充滿怒意。
另外幾位道君也是一樣。
一開始他們只是應付差事,但是陰差陽錯之下變成死裏逃生的冒險。他們可以說已經盡力,幾派掌門和長老們再不滿足的話,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當他放屁,我們回中土。”羅道君冷冷說道。
沒人表示疑義。這趟出生入死,幾位道君全都不肯再冒險,再說碧連天的要求實在讓他們心寒。
這時,白發老道突然眉頭一皺,随手招出一面水鏡,只見鏡中映出那處暗礁區。
只見一頭大鳥緊貼着海面,在暗礁區轉來轉去,緊接着海水朝兩邊分開,那條虬龍冒了出來。又過了片刻,一團火雲由遠而近,瞬息間也到了眼前,赤螭的身影在火雲中若隐若現。
那三頭大妖顯然是從其他地方趕來。
突然,虬龍的頭朝着這邊轉了過來,似乎發現什麽。
水鏡啪的一聲碎掉了,變成一片四處飛散的水珠。
“好險、好險,它們果然有其他出入口。”陳元奇暗自慶幸他們逃得及時,晚一步的話說不定就危險了。
“只有那三頭大妖。”羅道君注意到這一點。
衆人頓時想起謝小玉提到的那些事。
“你的意思是,只有那三頭大妖是這方世界出生,所以能夠自由出入兩界?”陳元奇被師兄一提醒,也醒悟過來。
突然,白發老道的臉色又一變,只見他又造出一面水鏡。鏡中映照出那只大鳥,這家夥如閃電般劃過天際。
“它們追來了?”幾位道君全都猜到這是怎麽一回事。
白發老道手指一劃,水鏡中的景象又是一變。過了片刻,那頭大鳥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天際盡頭,眨眼工夫就飛了過去,消失在另外一側。
“這家夥飛得好快。”白發老道最清楚這代表着什麽。
“有多快?”羅道君問道。
“這兩處相隔三萬餘裏。”白發老道臉上的神情比哭還難看。
聽到這一解釋,那幾位道君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身為道君,他們都能瞬息萬裏,這已經很快了,但是和那頭大妖相比根本算不得什麽。
“那家夥正繞着圈子飛,想把我們找出來。”白發老道不敢再用水鏡窺視,怕引起那頭大妖的注意。
“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