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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佛怒 (1)

府尹瘋狂的叫嚣讓在場的人全都神情大變。

老道眉頭緊皺,此刻他越發後悔攙和進這件事。他現在騎虎難下,外面有佛火籠罩,他不敢撤去法陣,可這樣一來,也意味着把林家那個修士擋在外面。

不過他并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嚴重。畢竟在他眼裏,那只是幾個掌櫃和管事,就算裏面有林家的人,也只是一些小人物。在他看來,事後托人向林家傳個話,他再服個軟,肯定不會有事。

此刻他盤算的是,事後道府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平息林家的怒氣?

這時,外面起了變化。

那道佛光紊亂起來,謝小玉的身影顯露出來,身上的氣息異樣波動着,很不穩定。

下一刻,無盡的殺氣和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從謝小玉身上散發出來,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與此同時,他的瞳孔中噴吐着琉璃色的火焰。

那凝如實質的殺氣讓陣中的老道和林宇全都吓了一跳,此刻老道已經明白自己惹上大麻煩,眼前這個佛門弟子不是一般的人物,而是一個兇神,是佛門中專事殺戮的人。

府尹不知死活的舉動徹底激怒了謝小玉,就算暴露身分他也在所不惜。

随着一聲輕吟,劍匣從納物袋裏飛了出來,被他握在手中。不過他還沒激發劍匣,這是最後的絕招。他先要試試能不能憑自己的力量破開這座大陣。

瞬間,原本溫潤平和的佛光放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将佛光全都化作劍氣。

不過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來,只以為這是又一種變化,像琉璃寶焰佛光這類佛門大法原本就以多變著稱。

老道暗自叫苦,這變異的佛光突然間變得犀利鋒銳,滲透的力量也變得更大,仿佛有無數鋼針不停紮刺。

他當然不可能知道世上有一部名為《六如法》的劍訣,更不可能知道裏面有“如露”和“如影”兩篇,走的正是虛實變化、無孔不入的路子。

老道只能死撐到底,咬緊牙關拼命催動八卦陣,身後那十幾個道士也只得跟着玩命。

一時之間,八卦陣又變得牢不可破。

謝小玉心中大急,他已經看到那些衙役朝着後面跑去,那是關押犯人的地方。

他将劍匣調轉方向,直指着一處陣眼。

眼看着劍匣就要被激發,在那千鈞一發的關頭,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此刻他手裏有幾發雷,并不需要赤霄紫光雷,只需要普通的雷夾雜在佛光中爆開,應該可以将大陣震得松動。

這個念頭剛起,佛光立刻起了變化,仿佛水開了一般,咕嘟、咕嘟冒出許多氣泡。這些氣泡一開始只有米粒大小,随着互相合并,變得越來越大,最後變成葡萄那麽大,然後啪的一聲爆裂開來。

爆裂的聲音并不響,就和爆竹差不多,威力看起來也不大,但是數量衆多。

這些氣泡可不是一、兩顆,而是數以百萬計,每時每刻都有成千上萬顆氣泡炸裂開來。

謝小玉一開始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在他馬上明白過來。

這是“泡”,《六如法》第三種變化。

當初土蠻之變的時候他就領悟了“電”、“露”、“影”三種變化,卻在“泡”上卡了很久,沒想到這次陰差陽錯,居然莫名其妙使出來了。

知道其中的奧妙,謝小玉手掐劍訣,全力施展起這路新學會的劍法。

有心和無意就是不同。

琉璃寶焰佛光頓時化作無數晶瑩剔透、光華流轉的氣泡,那場面仿佛水燒開一般翻騰個不停。

如爆竹般的聲響漸漸變成雷鳴,每一顆氣泡炸裂都會發出一聲震耳的雷鳴,這些氣泡緊挨着,一顆一炸裂,立刻會帶動其他氣泡一起炸裂,所以雷鳴之聲陣陣響起。

這種程度的爆炸遠不能和赤霄紫光雷的爆炸相比,但是勝在數量衆多。

蟻多咬死象,八卦陣立刻支撐不住,先是一閃一滅,緊接着坎位被震破,負責這個陣位的兩個道士口中鮮血狂噴,當場倒在地上。

老道反應不慢,知道不妙,抓起身邊兩個弟子閃身退進府衙中,然後撞破府衙的後牆逃了出去。

謝小玉身上散發的殺氣和血腥味,讓他明白他面對的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他根本不指望道官的身分能讓對方有所忌憚,甚至懷疑在場的人一個都別想活着。

此刻他後悔極了,他根本就不該來,更不該參與此事,可惜現在後悔已經遲了。他前腳剛跑,漫天的琉璃氣泡就落了下來,随之而來的是一連串雷鳴。

老道一閉眼,他知道府衙門前那些人全都完了,不管是那位自作聰明的府尹大人,還是底下的衙役、或是他帶來的那些手下,全都屍骨無存。

他轉過頭,恰好看到無盡佛光籠罩整個府衙。

看到這一幕,老道的眼皮突突直跳,整個臉頰都微微抽搐起來。

普通的佛光照過魂魄不但不會傷害魂魄,還會有淨化和滋養的作用;但是這種佛光不同,裏面摻雜玄磁元光,那是魂魄的克星,被這佛光照過,絕對魂飛魄散,什麽都別想留下,連轉世投胎都沒辦法。

感到恐懼的還不只是那個老道,林宇也一樣。此刻他暗自慶幸當初交手的時候沒有逼急對方,使出這招,否則他絕對百死無生。

這時,他突然感覺一股神念投了過來。

林宇頓時一陣緊張,下意識地取出那件保命法器。

“用不着擔心,我不想和你鬥,這邊就交給你了,你去救人。”謝小玉懸空而立,朝着下方說道。說完這些話,他轉頭看着那個老道。

老道此刻狼狽極了,身上全都是土和灰塵,還擺出一副小心提防、随時準備逃跑的架勢。

“你倒是見機得快,看來也是個聰明人,那麽你肯定明白應該怎麽做。”謝小玉殺了府尹,心中的怒氣消散大半,此刻想的是如何善後。

那個府尹再混蛋也是朝廷命官,而且是一府之尊,就這麽說殺就殺,肯定交代不過去。

“裕泰行機緣湊巧得了一件異寶,卻被魔道中人知道。那些魔道中人勾結王府尹,府尹以莫須有的罪名查抄裕泰行,得到異寶。卻沒想到,他見了異寶心中頓時生出貪念,将異寶貪了下來,謊稱沒有找到任何東西。那些魔道中人被惹怒,所以大開殺戒,王府尹咎由自取,卻害得你搭上這麽多同伴。”謝小玉早就想好說辭。

老道聽了這話,稍微思索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這套說辭确實過得去,府尹反正已經死了,正好将所有罪名全都推到他頭上。

“上人所言極是。真是可惜,那些魔道中人實力強橫,我等都沒能阻止這件慘事,也沒能保住異寶,那是裕泰行為林家老祖準備的賀禮。這王府尹實在太可恨了,死得活該。”老道不愧為道府的道官,完全不像那些道門中清修的修士,腦子異常活絡,順着謝小玉的話說了下去。

“這邊的事就拜托兩位了,在下還另有要事。”謝小玉不打算久留,遁光一閃,朝着城外飛去。

他的遁光晶瑩剔透,光呈三色,拖出百丈長,遠遠都能看到。

不過誰都不會想到謝小玉只是虛晃一招,遠去的是一道幻影,他的真身早已經隐匿起來,出城之後就找了一片隐密的地方落了下來。

他走得如此匆忙,既是因為不想暴露身分,也是因為此刻他滿腦子都是《六如法》。

這次的意外收獲讓他對這套劍訣又有了更深的認識。

以前他一直以為《六如法》是劍修之法,卻沒好好想一下,既然是劍修之法,為什麽不帶一個劍字?為什麽不叫《六如天劍》或者《六如心劍》?

劍修将劍看得比什麽都重。他見過的其他劍修之法,全帶有一個劍字,比如蘇明成手裏的劍符真解,法磬傳承的彌天星鬥劍陣,洛文清修練的中天紫薇劍法……唯獨《六如法》例外。

現在他終于發現不對勁。

恐怕《六如法》是劍修之法,也是法修之法,還是道修之法。

夢、幻、泡、影、露、電中,“夢”隐含有無之道,很可能是一門類似虛空胎藏曼荼羅和三界胎藏大曼荼羅的法術;“幻”隐含真假之道,幾乎可以肯定是一門幻術;“泡”以前他一直弄不明白,現在看來是動靜之道,乃是一部雷法;“影”是虛實之道;“露”是遠近之道;“電”是快慢之道,肯定也有相應的法術。

此刻他打算打鐵趁熱,參透這些沒有領悟出來的玄機。

找了一片山坳落下,這裏四面環山,異常隐蔽,不容易被人發現。不過謝小玉仍舊在四周設下禁制,這才找了一塊青石盤腿坐下。

飛過來的這一小段路上,他已經明白“影”應該是一門暗殺術,威力不需要很大,追求的是無聲無息,無影無形。

想了半天,他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

不過他并不在意,“泡”就是撞大運撞出來的,“露”或許也能這麽做。他完全可以将自己學過的本領融入,看看哪個最合适。

他所學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裏,和“露”最相似的就是吳榮華傳授的投網、陷阱、伏擊之類的本領,還有他剛剛得到的輕雲薄霧霞光幛,那上面也有隐遁、潛行、陷阱和暗殺一類的法門。

至于“電”,最大的可能也是一種雷法,不過是類似掌心雷、五雷轟頂一類的法術。

同樣是雷,卻有兩種不同的樣式。一種是赤霄紫光雷一類,追求爆炸威力,一雷炸開,方圓數百丈甚至數裏,盡成齑粉,另外一種以閃電為主,電光一閃就擊中對手,所有的威力都集中于一點。

唯獨對“電”,謝小玉有些猶豫。

他不缺強攻的手段,他只要放出劍匣全力一擊,威力絕對在大部分閃電類的雷法之上。

這類雷法除了速度快,也就只有克制陰魂邪鬼和讓對手麻痹這兩項好處。前者他不在乎,不管是琉璃寶焰佛光還是玄磁元光都有同樣的功效,後者倒是有點用處,不過為了這點好處專門修一門雷法,實在不太值得。

“咔嚓!”

天空中打了個閃電,緊接着滾滾雷鳴之聲由遠而至。那不是修士所用的雷,而是自然界的閃電。

謝小玉擡頭看去,只見頭頂上烏雲滾滾,眼看着暴雨就要來臨。

謝小玉并不覺得奇怪。一場大戰過後往往雷電交加,大雨傾盆,是因為死者的怨氣郁積于天地之間,必須以一場暴雨才能洗蕩這股怨氣。這次他殺的人雖然不多,卻形神俱滅,郁積的怨氣絕對不輕。

“喀嚓!”又是一道閃電劃過。

這道閃電如同老樹盤根,扭曲纏繞,更有無數纖細根須朝着四面八方伸展。那些根須有的亮麗刺眼,也有的藏于雲層深處若隐若現。

謝小玉愣愣地看着。雖然閃電已經消逝,但是他眼中仍舊殘留着那道閃電的光芒。

他看閃電,一直只注意那最刺眼、最亮麗的主脈,從來沒有注意過那些分散開來的枝杈。

這些電芒很密,密如羅網,而且有的隐藏有的顯現。

剎那間,“電”和“露”這兩式在他腦子裏融為一體,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影”也融入進去。因為“影”和“露”原本就接近,下一瞬間同樣和雷電有關,“泡”和“電”也融合在一起。

他将領悟的四式全都貫穿起來,無數以往沒有領悟到的東西在他的腦子裏湧現。

水氣無所不在,彙聚成雲,雲生電,電生光,光生影,電也生聲,那就是雷,然後有雨、有雪、有冰雹,這些落于地面又化為水,陽光一照再化為水氣,有些結成霜、凝成露,有些又彙聚成雲,然後又是一個循環……

大雨傾盆,雨水沖刷着晉元城,沖刷着城中央那片焦土,也沖刷着充塞其間的無盡怨氣。

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才收住勢頭,然後烏雲散去,一抹陽光透了進來,天空中更多了一道彩虹。

突然一聲清嘯聲震四方。

謝小玉挺身站在那塊青石上,此刻的他顯得異常亢奮,不過他的模樣有些狼狽,四周布設的禁制不知道什麽時候失靈,大雨将他澆得濕透。

他不能不興奮,不但後四式完全融會貫通,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悟徹《六如法》的玄奧。

這部功法直指大道,而且是成就永恒的捷徑。

《六如法》後四式隐藏着水的變化,水循環往複,生生不息,暗合造化之道。而前兩式,一個是化虛為實,一個是無中生有。

有朝一日他将《六如法》完全練成,就能演化出一個屬于他自己的世界。那個世界一開始可能只有水,但是水是生命之源,是造化之本,只要有水,就會漸漸衍化出萬千生靈……

不過想達到這一步實在有些遙遠。

壓抑住心中的喜悅,謝小玉重新回到現實之中。

算了一下時間,他站起身來。他父親應該已經被救回來,現在他可以前往裕泰行接走一家人。

經歷這場風波,他已經意識到洪倫海說得沒錯,他應該直接帶上家人跑路。

謝小玉放出一道佛光在身上流轉一圈,原本濕透的衣服一下就幹了,而且塵土之類的東西也被一起帶走。

将自己收拾幹淨,不用什麽遁光,謝小玉徑直朝城裏走去。

城裏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仿佛過節一般,府尹一家暴斃的消息此刻已經傳遍晉元城。

府尹一家盡做些天怒人怨的事,整座晉元城上到官吏富戶、下到販夫走卒,沒有一個不恨他們。

此刻最熱鬧的莫過于裕泰行。

底層百姓當然不知道府尹一家因何而死,但是城裏有頭有臉的人卻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一般的情況下,沒人會在這個時候和裕泰行走得太近,畢竟堂堂一府之尊被殺,朝廷肯定要追究,但這一次卻是例外。

大家都已經得到消息,府尹之死涉及佛、道、魔三門,而且府尹還得罪蔡州林家,就算是王府尹背後的那位也不敢多生事端。

有人來賀,齊老板自然不敢怠慢,早已經讓人擺開宴席,名義上是慶祝裕泰行安然無恙,實際上是将林公子推到前臺,為的是表明裕泰行背後殷實得很,有蔡州林家這個大靠山。

酒席就擺在裕泰行的總行,雖然這有點俗,卻沒有辦法。齊老板并非官身,又沒功名,雖然有錢,但是按規矩家宅只能是三進兩廂,前後各一個庭院,客廳的大小也有限制,根本沒有擺宴席的地方,總行卻沒有這個限制,地方夠大。

此刻,裕泰行的院子中已經擺開三十幾張圓桌,桌前坐滿了人。最前面一桌自然是為林公子準備,道府的那位道官也在旁邊相陪。

老道也是萬不得已,他現在和林家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不管怎麽說,府尹是當着他的面被殺,他難辭其咎,唯一的辦法就是坐實府尹的罪名,這樣一來,王府尹就成了咎由自取。

這桌相陪的除了老道和齊老板,還有謝小玉的爹。

誰都搞不懂一個小小的管事有什麽資格坐在這張桌子上,不過沒人敢反對,因為點名的是林公子。

正在觥籌交錯之間,衆人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吆喝聲:“走開、走開,這裏也是你能進來?”

随之而來的是一陣“哎呦、哎呦”的呼痛聲。

這番動靜頓時引起酒席上那群人的注意,衆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信步走了進來。

“怎麽是你?”齊老板有些訝異,他認出謝小玉。

“你倒是有本事,居然跟到這裏來。癞蛤蟆想吃天鵝肉,憑你也配得上紫釵?”旁邊一個夥計大聲說道。當初就是此人向齊老板告密。

謝小玉這次過來,想法完全改變。

他原來的計劃是悄悄和家人取得聯絡,然後帶着全家人離開。但是經歷這次的事,他已經知道洪倫海是對的,有些事必須當機立斷。

現在他不打算表明身分,幹脆将一家人強行帶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和家人解釋。

既然計劃改變了,他也就沒必要像原來那樣低調。

他看都沒看那個夥計一眼,甚至也沒看其他人,而是将目光鎖定在父親身上。

“張管事,你受驚了。好在你只受了一些皮肉之傷,沒有大礙。”謝小玉裝作一個陌路人,說話的語氣很客氣,卻不帶絲毫溫情。

謝小玉的父親并不知道眼前這人就是自己的兒子,也以為這位看上了自己的女兒,異常為難地說道:“這位小哥,閣下儀表堂堂,小女高攀不上。而且這位林公子已經說了他和小女有緣……”

謝小玉怒目而視,身上再次散發出濃重的殺氣。

在場衆人大多是凡夫俗子,自然感覺不到殺氣,只覺得這個人一下子變得異常陰冷。但是主桌上,老道和身邊兩個徒弟、還有林公子和林宇全都感覺出來了。

老道暗自叫苦,沒想到自己又倒楣地卷進一場紛争。

他連忙站了起來,稽首說道:“這位師兄息怒。不知道那位小釵姑娘有什麽與衆不同之處,居然讓兩位如此看重。不如這樣,就将小釵姑娘請出來,讓她自己決定如何?”

看到老道如此恭敬,又聽到老道口口聲聲稱謝小玉為師兄,底下不少人已經知道謝小玉也是修士。齊老板更是傻了,以往他想和一個修士搭上關系千難萬難,現在一下子這麽多修士湊上來。

“你懂什麽?你知道這件事關系到什麽嗎?”謝小玉冷哼一聲。

老道臉頰抽搐,還沒人像這樣當衆不給他面子過。但是他一想到謝小玉那濃郁的殺氣和渾身散發的血腥味,又想起此人殺人之時猙獰的模樣,他連還嘴的勇氣都沒了。

謝小玉轉過頭來看着林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這才說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麽打算,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摻和進來,你最好清楚一件事,別替林家惹禍。你林家雖然也曾是天潢貴胄,現在是傳承千年的豪門,有兩位道君老祖、十幾個真君,實力還算不錯,但是卷進這件事裏,絕對會頃刻間被碾為齑粉。道君很了不起嗎?不過是大點的蝼蟻罷了。”說着,他的目光異常兇厲地在這幾個人身上掃過。

林公子還好,老道的臉色卻已經變了。将道君視為蝼蟻,這如果不是狂言的話,那就讓人心驚膽顫。

謝小玉并沒在意這兩個人的反應,他信步走到父親身後,語氣平淡地說道:“張管事?或者是叫你謝管事。”

此話一出,謝小玉的父親就像被人抽了一鞭似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老道也像是被人抽了一鞭,不過臉上顯露出的卻是恍然和惶然。

緝拿謝小玉原本就由道府負責,天寶州發生的那些事在中土還沒有傳開,但是道府上上下下都已經聽說了。

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眼前這位管事姓謝卻隐名埋姓,而且佛門還派人過來專門找他,幾條線索稍微一湊,老道已經猜到真相。

“小兒品行不端,咎由自取,我這個做父親的有失察之責,可這件事應該不至于禍及全家吧?”謝小玉的父親滿頭大汗。這段日子忙着應付那位府尹大人,沒注意城門口貼着的告示,自然不知道謝小玉又惹了新的麻煩,只以為這位佛門弟子是為了當年那件事而來。

“令郎天縱奇才,而且福緣深厚,得了數種上古傳承,當年之事恐怕是那元辰派裏的權力紛争,是掌門弟子方雲天嫉賢妒能,設計陷害。”謝小玉的臉皮已經練得很厚很結實,自己誇自己一點都不感覺羞慚。

謝小玉的父親一臉茫然,有點摸不着頭腦。

那個老道卻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說起來,令郎所學乃是我佛門劍修之法,和佛門大有淵源,可惜因為一些事他和佛門有所誤會,佛門欲與他盡釋前嫌,卻找不到他的行蹤。幸好佛祖保佑,貧僧得見謝居士的家人,還請施主随我走一趟。”謝小玉顯得異常客氣。

話音落下,底下一陣寂靜。

齊老板傻了,那些赴宴的賓客也傻了。誰都想不到,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管事居然有一個那麽厲害的兒子。

“這位上人,謝小玉還有官司在身。之前在謝家莊他濫殺無辜,上面正在緝拿他。”老道忍不住跳了起來。

“謝家莊那件事是你道門勾心鬥角。謝小玉和我佛門淵源深厚,佛門廣大,能庇護一切有緣之人,誰若是從中作梗,我佛自有霹靂手段應付。”說着,謝小玉身上冒起數丈高的佛火,手中更是結了個法印,一雙眼睛在老道身上看了片刻,又轉到林家那兩個人身上。

“此事和我林家無關。”林公子連忙表态。他雖然不知道詳情,卻也聽出這件事關系到佛道兩門的紛争,林家确實摻和不起,不管站哪一邊都會被輕易碾碎。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是道府和我佛門之間的紛争了。這位道兄,之前我們未曾見個勝負,不如再打一場如何?”謝小玉咄咄逼人。

老道不知所措,進退兩難。當初他有大陣相助,手下還有十幾個幫手,結果差點沒命。如果林家這兩個人肯幫忙,他倒是還敢一戰,但是這兩個人表明置身事外,他哪裏敢一個人和謝小玉交手?

好半天,老道終于下定決心,拱了拱手,說道:“上人法力高強,貧道不是對手,用不着比了。”

他幹脆承認自己不行,丢臉總比丢命好得多。

“既然如此,貧僧就沒什麽好說了。路途遙遠,我們還要趕路,就此別過。”謝小玉雙手合十,裝得有模有樣。

他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一切細節。

裝成佛門中人将自己一家劫走,道府想要人,只有找佛門要。兩邊的關系原本就緊張,所以用不着擔心佛道兩門會坐下來好好商量。

其實就算兩邊肯坐下來,謝小玉也不害怕。

佛門廣大這可不是一句空話,說到規模,佛門比道門大十倍不止。不說整個婆娑大陸都是佛門的天下,即便在中土,佛門的勢力也遠大過道門,只要有一座道觀,就有十座佛寺。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佛門更貼近底層百姓,所以信徒衆多。而且佛門對紅塵更加關注,佛寺大多離市井不遠,不像道觀全都在荒僻深山中,佛門那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教義也吸引無數人投靠。

勢力龐大當然是好事,卻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宗派林立,互不統屬。

道門中,幾個頂級門派如果聯合起來做出某個決定,底下各門各派就算有所抗拒,也不得不照章執行。

佛門絕對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究其原因,是兩者的教義不同。

道門除了講究道法自然外,還講究清靜無為,這其實是一種統禦的手段,是教上位者如何統禦手下。這套東西既能夠用于道門本身,也用于世俗中。

佛門講究的是衆生平等,雖然不可能做到絕對的平等,一座寺院裏肯定有方丈、監寺和普通僧人的區別,但是整體來說還是平等的。

平等也就意味着缺少約束,所以某個佛寺單獨行動,其他佛寺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沒辦法阻止。

謝家算得上人口衆多。謝小玉有兩個哥哥、三個姐姐、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他的哥哥姐姐都已經成家,也都有了各自的孩子,所以當他爹将所有人全都聚攏在一起,居然有三十幾個人。

謝小玉看到所有的人全都到齊,雙手一展,頓時放出一道佛光将衆人全都卷住。

謝家上上下下全都算是有見識的,以前謝小玉過年的時候回家,也經常演示一些法術給大家看,看得多了也就不覺得驚奇,此刻他們心中更多的是害怕。

佛光沖天而起,帶着衆人升上天空。因為帶的人多,謝小玉不得不将佛光完全展開,那三色流轉的佛光拖出兩、三裏長,遠遠就可以看見。

和之前一樣,出了城之後,謝小玉用金蟬脫殼的法子,利用幻象裝成自己仍舊遠去的模樣,實際上早早落了下來。

他落下的地方是河邊,只見他從納物袋裏掏出一個梭子式的東西扔進河裏,那東西見風就長,眨眼間變成七八丈長的一艘梭形小船。

到了這一步,謝小玉就不需要再繼續裝了,他身形一轉,頓時變回原來的樣子。

“爹,我總算找到你們了。”

謝景閑愣愣地看着兒子,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雖然多年未見,但是修士老得慢,所以謝小玉看起來仍舊和最後一次離開家的時候差不了多少,只是少了一些青澀,多了幾分成熟。

“我的事以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裏。”謝小玉提醒道。

“對,快上船。”謝景閑第一個清醒過來。如果沒有這一次遭罪,差一點搭上命,他或許還對兒子有一絲怨憤;但是現在他已經明白,像他這樣的人就是蝼蟻,就算是坐在家中也可能有橫禍飛來,躲都躲不過。

“你是三哥?”小釵瞪大眼睛,随即羞澀地低下了頭。之前她還以為自己紅鸾星動,要出嫁了呢。

幾個人快步上了船。

謝小玉站在船頭施法,底下湍急的河水頓時生出極大的力量,推着船飛快往下游而去。

船雖快,他仍舊感覺不保險,又催動法訣在船上設了個障眼法,岸上的人就算朝着這邊看,也只會看到一片浪花朝着下游翻滾而去,絕對看不到船。

做完這一切,他回轉身來,說道:“爹、娘、哥哥、嫂嫂、姊姊、姊夫,你們因為我的事着實吃了不少苦頭。”

謝景閑擺了擺手:“自家人何必說這種見外的話?當初你沒有被選中之前,咱家也就幾畝薄田,一年到頭難得吃一頓白米飯;你進了山之後,我們總算過了幾年好日子。就算到頭來房子田産全都沒了,也仍舊比以前好。”

父親如此一說,原本還有一些怨言的幾個哥哥頓時說不出話來。

說實話,他們也不敢真的惹怒謝小玉。從謝小玉被帶去元辰派的那天起,他們就知道自己和這個弟弟完全屬于兩個世界,他們是凡人,弟弟卻是仙,即便後來弟弟出了事,也仍舊沒有絲毫改變。論仙也仍舊是仙,比凡人強得多。

“我的事很複雜。當初我是遭人陷害,其中的緣由直到現在仍舊沒弄明白,不過那只是一個小麻煩,還有更大的危機。我現在要告訴你們一些事,你們必須發誓絕對不對外人提起。”謝小玉已經決定将天地大劫的事告訴家人。

“小玉,什麽事這麽嚴重?如果不合适說的話,不說也罷,別因為我們讓你耽誤了。”謝景閑連忙回道。他不是好奇心強的人。

“爹,這件事關系重大,我告訴你們是想讓你們早做準備。接下來我會把你們安頓在一個可靠的地方,然後傳授你們修練的法門。”謝小玉說出自己的打算。

這話一出,底下衆人頓時喜形于色。他們以前就對謝小玉充滿羨慕,現在他們也有機會成為仙人。

謝小玉看到爹娘和哥哥姊姊們那樣興奮,也不好潑冷水。就像何礦頭、二子和戲子一樣,他的爹娘年事已高,肯定修不出什麽結果;他的幾個哥哥姊姊也差不多,畢竟都已經成家,孩子都有了,元陽已洩,元陰已漏,基本上沒戲唱,修練到最後頂多身輕體健,壽命比一般人長一些。

“大家別吵——”謝小玉高聲喊道:“現在聽我說。這方天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場大劫,上一次大劫是在一萬年前……”

謝小玉坐在船頭,不疾不徐地向家人說着有關天地大劫的事。

他說得很詳細,從天地開辟、世界誕生開始說起,說到最早出現的第一批生靈,又說到第一場大劫,然後一場場大劫解釋過去。

這對于修士來說全都是常識,此刻他是幫家人補課。再說,他已經卷進大劫之中,他的家人同樣也都在漩渦邊緣,對大劫多一點認識總是好的。

謝家人全都聽得目瞪口呆。仙人的世界對于他們來說已經夠遙遠了,至于天地開辟、衆生大劫這樣的事更是遙不可及,他們沒被震傻已經算是精神強韌。

足足說了一個多時辰,謝小玉才将歷次大劫解釋明白,最後還提到這場大劫,不過這一次他沒多說,像天劍舟、妖族重現、神道再臨之類的關鍵全都沒有提到。

他閉上嘴巴,他的家人卻還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全都傻愣愣地坐在那裏。

之前他們因為謝小玉的事不得不背井離鄉,所以認為自己很不幸,心中隐隐有那麽一絲怨憤,現在他們什麽想法都沒了。

這就如同自家的院子淹水,東西全都泡在水裏,所以感覺自己很不幸,但是等到推開門看到外面汪洋一片,他們家因為在山坡上所以只淹到膝蓋,而山下的村子整個被淹沒,就只會感覺慶幸。

“小玉,這場大劫下來要死多少人?”謝小玉的父親關切地問道。

“爹,你應該問有多少人能活下來?”謝小玉回道,這個回答讓所有人全都心底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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