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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翠羽

一艘大船順江而下。

這是艘普通的客船,而且有些年頭,甲板上的釘子全都已經鏽蝕,鐵鏽從木板縫隙中滲透出來,所以到處都是黃褐色的痕跡。

船行進在一段繁忙的航道上,江面上全都是船,大大小小都有,這艘客船在那麽多船裏顯得很不起眼。

沒人會想到,此刻道府和各大門派四處尋找的人居然會藏身在船艙中,用這種緩慢而又悠閑的方式避開他們的搜索。

船是偷來的,船主是一對老夫妻,謝小玉留了一錠銀子給他們作為買船的錢。

他費這樣的手腳是因為官府加緊盤查,到處都有道官拿着法鏡四處亂照,用水遁反而不安全。

好在他要去的地方已經不遠了。

“小玉,我們這是去哪兒?”謝景閑探頭看了窗外一眼,不解地問道。

在他想來,既然要躲,自然是躲到荒郊野嶺中,怎麽反倒越來越繁華?

“小妹根骨不凡,雖已過修練的最好時間,但有名師指點的話未必不能有所成就,我打算帶她去拜師,順便将你們安置好。”謝小玉回道。

“難道你不能教你妹妹?”謝景閑一臉疑惑。這幾天謝小玉給他們惡補各種必需懂得的知識,所以他已經知道自己的兒子有多厲害,不但小小年紀就成了真人,手上還有好幾部無上大法,更有上古劍宗的傳承。

“佛道兩門中只要是正經的門派,男師父都不會教女徒弟,因為男女不同,功法上會有差異,修練之時感悟也不同,男修碰到的問題女修可能根本不會有,反過來也一樣。女修的煩惱對男修來說,恐怕連想都不會想。”謝小玉連忙解釋。

“原來如此。”謝景閑點了點頭。

換成以前,知道家裏又有一個人可以拜入仙門中,他肯定會笑逐顏開,但是現在經歷了那麽多風風雨雨,他已經沒那樣的想法。他情願小女兒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找個稱心如意的夫君嫁了,也好過面對天地大劫。

謝小玉怕父親擔心,幹脆将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那個門派叫翠羽宮,在道門中也稱得上赫赫有名。還記得我說起過萬年前的神道大劫嗎?那場大劫中最耀眼的就是十尊者,翠羽宮正是十尊者中蘭仙子留下的傳承。不過這位蘭仙子并沒有開宗立派,翠羽宮只是得了她指點的一位女修建立的門派,所以比不得太虛、九曜那般風光。又因為是女修門派,門中全都是女弟子,大多不喜争鬥,所以這萬年來翠羽宮的地位始終有些尴尬,名為大門派,卻比最強的那幾個中等門派都不如,不過沒人敢惹她們。”他說得很仔細。

“也對。你的身分太敏感,我們如果投靠強勢的門派,無異于羊入虎口,如果投靠弱勢的門派,那種門派自身難保,說不定會把我們獻出去。翠羽宮底蘊深厚,牌子響亮,卻又不算太強,确實合适。”謝景閑以為自己已經明白兒子的意思。

他當然不知道兒子在山門裏的時候和人沒什麽交往,連同門師兄弟裏都沒什麽朋友,更別說是派外,所以謝小玉熟悉的女修門派就只有兩個——霓裳門與翠羽宮。

說到關系,肯定是霓裳門更近。不過霓裳門的門風實在太糟糕了,這個門派培養弟子就是為了将她們嫁出去,把妹妹送去那個門派他絕對不放心;翠羽宮就不同了,那是正宗的女修門派。

他倒不怕被拒之門外。他和翠羽宮确實沒交情,但是洛文清有。

當初為了補全幻天蝶舞陣,他曾經問洛文清有沒有辦法。

洛文清是年輕一輩中名列前茅的人物,又是璇玑派的掌門弟子,絕對是很多女孩子心目中如意郎君,按照麻子的話說就是标準的小白臉,肯定讨女孩子喜歡,應該會認得翠羽宮的人。

事實證明他和麻子都猜得沒錯。

洛文清給了他一枚玉佩,說是百巧仙子姜涵韻的東西。

謝小玉對姜涵韻不陌生,那是和洛文清齊名的人物,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和以前的他絕對屬于兩個世界。

正午時分,謝小玉将船靠岸。

這裏已經是江洲,離大禹州有幾萬裏遠,中間隔着九個州,相對安全得多。不過他不敢在大碼頭靠岸,官府盤查得很嚴,他找了一片河灘停下了船。等到衆人上岸之後,他放出一道佛火,将船燒成灰燼,灰燼随着河水朝下游流去。

毀掉最後一點痕跡,謝小玉帶着一家人朝着附近的一座小鎮而去。半個時辰之後,他們換乘六輛大車沿着大道緩緩而行。

江洲同樣也是繁華之地,商業發達,人口衆多。晉元府雖然不錯,但是和這裏一比就差得多了。整個中土越往南越是繁華,風土人文的底蘊也越是濃厚。大禹州十幾裏難得看到一個村莊,但是這裏五裏一村、十裏一鎮,沿路總是能夠看到房子,路上的車馬行人也多。

這也是翠羽宮與衆不同之處。道家門派大多在深山中,翠玉宮卻在江都城外二十裏的一座山上,離紅塵很近。或許是因為女人天生喜歡熱鬧,女修士也不例外。

大車搖搖晃晃走得很慢,正好讓謝小玉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做。

他去翠羽宮總共有四個目的。

第一,他想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為什麽有人要對付他?為什麽璇玑派沒幫他壓下這場風波?

第二個目的是和洛文清取得聯絡。其他人或許不能相信,洛文清卻絕對可信,之前他切斷和那枚信符的聯系,就是最好的證明。

第三個目的是幫小釵找一個師父。

最後一個目的是安置家人。小釵如果成了翠羽宮的弟子,這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一件事。

不過他要的只是一個名分,一個讓謝家在江洲定居下來的理由,想隐瞞身分還是得靠他們自己。

謝小玉正苦思冥想,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鑼鼓钹罄的聲音。

隔着大片農田,遠遠可以看到一座小鎮,鎮口有一群和尚在做法事。

謝小玉擁有天視地聽之能,離着雖然很遠,仍舊一眼看出那些和尚全都籠罩着或深或淡的佛光,顯然一個個都有些真本事。

佛門昌盛并非沒有原因,同樣是做法事,佛門派出來的人确實有道行在身,雖然境界不高,但是超度亡魂卻已經足夠。換成道門,來的十有八九是門下混飯吃的道士,一點道行都沒有,不過練了幾天氣,根本沒有入門,這些人與其說是超度亡魂,還不如說是靠法器的力量将亡魂逼走。

“這裏居然有佛寺。”謝小玉喃喃自語着。

“小玉,你說得好笑,普天之下哪裏沒有佛寺?更何況是江洲,這裏離出海口只有百裏,傳說出海不遠就是佛門聖地普陀,很多前往普陀朝聖的僧人都會落腳在江洲。”謝景閑有段日子也到處走動,走過的地方不少,江洲對他來說是重游之地。

“道門和佛門有過約定,道門大派百裏之內不允許修建佛寺。不管怎麽說,那翠羽宮也是道門大派。”謝小玉有些後悔,自己在山門裏的時候兩耳不聞窗外事,對于各門各派的了解僅限于書中的記載,所以很多秘聞倒是了如指掌,但是對一些衆所周知的常識卻一無所知。

“這樣說來江洲有很多佛寺?”謝小玉問父親。

“那是當然。江洲東南緊靠着出海口的地方有一座萬佛山,有着小普陀之稱,那裏大大小小的佛寺有數百座,和尚少說上萬,周圍數十裏全都是廟産,至少有二、三十萬農戶在替這些大和尚耕地。”說到這裏,謝景閑啧啧連聲。

謝小玉眼睛頓時一亮。他沒聽說過萬佛山,證明這裏沒有真正的佛門宗派,大部分佛寺應該是普通僧院,最多有幾家佛門宗派的下院。畢竟佛道兩家的協議還在,江洲東南這片是翠羽宮的勢力範圍。

當然他也不會掉以輕心,普通僧院中同樣可能有高僧。

“看來我還是得繼續裝和尚。”謝小玉苦笑道:“爹,接下來就要委屈你們一下了,暫時扮作寺院的佃戶。”

“自家人說什麽委屈不委屈。”謝景閑早已經看開了,他現在更想安安靜靜地守着幾畝地,那才是過日子。

大車在一個村子前停了下來,謝小玉沒敢進江都城。官府盤查得很嚴,進出城都很麻煩,他甚至不敢找一座鎮住下,所以找了這麽一個村子。

在村子裏借宿絕對安全多了,等到明天上路之後,他還會用迷魂術讓這個村子的人全都忘記曾經有人在村子裏借宿過。

将一家人安頓下來,謝小玉在村裏轉了一圈,确定沒有任何威脅,他施展遁法飛到空中。

這一次他沒用劍遁,因為劍遁會發出光亮,他可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

到了空中,他從納物袋裏取出一副翅膀。這東西是以細竹絲為骨,以絲綢為面,長一丈有餘,寬卻只有三尺。将這東西背在身後,別說修士,即便一個武林高手也可以乘風翺翔。

這東西最初制造出來是為了防備土蠻襲擊飛天船的事再次發生,就算船毀了,有這東西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後來是為了返回中土的航程中,讓那些練氣境界的修士能夠在空中自由飛翔,可惜這東西一直沒派上用場。

将這副翅膀背在身後,謝小玉徑直穿入雲層中,斂氣屏息,不漏一絲靈力。

此刻,下面到處都有道府的人拿着法鏡四處亂照,這招就是用來對付那些家夥。

用這種辦法飛行雖然速度慢了些,卻不需要靈力,四周又有厚密的雲層遮擋着,雲本身就帶有非常微弱的靈氣,就算底下有人用法鏡對準這邊,也什麽都照不出來。

謝小玉沒打算飛太遠,他只想看看父親所說的萬佛山。

不過萬佛山絕對不是藏身的好地方。和尚是最悠閑的一群人,說不定有和尚喜歡亂蹿,他不太可能露出馬腳,他的家人就難說了。适合他的佛寺最好離翠羽宮近一些,必須是單獨一座,旁邊不能有別的佛寺。

萬佛山臨近出海口,離這裏也就百餘裏,謝小玉飛得再慢,一個時辰也足夠飛到那裏。

離得還很遠,他就感覺底下隐隐傳來一陣梵音禪唱,漆黑的夜空中居然有一團虹霞微微浮動着。

換成凡夫俗子絕對聽不到梵音、看不到虹霞,這是此地佛法昌盛的證明。

佛法越昌盛,和佛界聯系就越緊密,受到佛界的感應就會有梵音傳出、有異象出現。

從雲層中穿了出來,謝小玉往下看去。

萬佛山是一片不算很高的山嶺,前前後後綿延十幾裏,這裏确實佛寺林立,幾乎每隔幾百丈就有一座佛寺,有些地方甚至一座佛寺緊挨着另一座佛寺,出了一家的後門就進另一家的前門。

每一座佛寺都籠罩着或明或暗的佛光,這些佛光并非修練出來的佛光,而是萬千願力所化。

被那佛光一照,謝小玉頓時感覺異常受用。這些願力所化的佛光就像窖藏百年的白酒彌散出來的酒氣,醇香沁人,聞上一聞就渾身舒坦。

不過他随即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吸。

這些佛光是願力所化,他如果從中得了好處,就必須實現對方的願望,相當于從別人那裏借錢,最後要還還得算上利息。

借願力修行,等到境界提升之後再想辦法償還,這就是佛門獨有的捷徑。反正佛門有轉世重修的法門,用不着擔心欠債,這一世還不清,下一世繼續再還,總有還清的時候。

謝小玉從來沒想過轉世重修,雖然他修練的《六如法》也是佛家的法門,但是他的路子更接近于道門,所以沒必要惹上這個大麻煩。更何況這些願力佛光讓他熏熏欲醉,絕對不是普通的願力佛光,裏面肯定融合神道之力。

這萬佛山上上下下數百座佛寺,恐怕都是大乘佛門一脈,更加不可以招惹。

謝小玉繞着這座山飛了一圈,然後返身回轉,他已經大致知道情況。

回去的路上他飛得更慢,一邊飛,一邊四下搜索。

他飛翔在數百丈的高空,一眼望去,方圓數十裏盡在俯視下。現在是夜晚,佛寺更是看得清清楚楚,因為普通人家都已經熄燈睡覺,只有佛寺之中點着長明的燈火。

突然他眼睛一亮。

在一片山坳中隐隐約約可以看到一點燈光,那是一座佛寺,謝小玉調轉方向朝着那邊飛去。

稍微靠近一些他就看得清清楚楚,這座寺廟并不氣派,前後只有三進,只比普通人家稍微大一些,中間那座大殿裏供着佛,燈光就是從那裏透出來。

這座佛寺同樣籠罩着一團佛光,不過這團佛光清澈澄淨,并沒有多少願力的痕跡。

這絕對是一座清靜寺院。

寺院四周種植着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竹林很大也很密,将廟宇完全遮掩住,要不是從空中飛過,還真難以察覺。

這座佛寺藏于山中,但是離世俗也不遠,山外就有一座小村莊,看起來有三、四十戶人家。

謝小玉心中大喜,這正是他想找的地方。

他落到地上,瞬間變成三十來歲的模樣,身上的衣服也變成一件灰色僧袍,腳上蹬着一雙破爛的麻鞋,好像走了很遠的路一樣,唯一不容易搞定的就是那頭黑發。

謝小玉長嘆一聲,伸出左掌在頭上摸了一把。他的手仿佛是一把剃刀,摸過的地方大片頭發紛紛飄落下來,眨眼間就變得光可鑒人。

“不錯、不錯,你還是光着頭好看些。”洪倫海在一旁說着風涼話:“還有戒疤可別忘了。”

謝小玉伸出手指在頭頂上輕輕點了一下,手指按下去的地方頓時多了一個白色的印記。

“無趣、無趣,為什麽用障眼法?為了表示誠意,你應該用艾草烙。”洪倫海在一旁唠叨着。

謝小玉手中不停,一口氣替自己點了九個戒疤。

這倒是說得過去。他是真人,在佛門之中和真人相對應的是上人,能修練到這樣的地步,有九個戒疤絕對很正常。

想扮和尚還得有其他東西,至少要有一串佛珠、一個木魚、一口缽盂。

他輕拍額頭,那顆蜃珠頓時從紫府中飛了出來。這東西可以幻化萬千,自然也可以變成任何物品。他還有洪倫海藏身的那口丹爐也可以千變萬化,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件東西。

“你小子敢把我變成木魚的話,小心我告訴別人你是個假和尚。”洪倫海一下子就猜到謝小玉的目的,立刻警告道。

“那你告訴我到哪裏去弄一口缽盂?”謝小玉問道。

“這還不容易?你手上不是還有天魔刀輪嗎?”洪倫海連忙提醒道。

被洪倫海一提醒,謝小玉這才想起天魔刀輪。

自從他有了自保之力就再也沒碰過天魔刀輪,甚至下意識忘記自己還有這麽件真魔器。

從食指上摘下那枚指環,謝小玉随手一晃,那枚指環随着他心念轉動,變成一口晶瑩剔透、寶光流轉的缽盂。

将蜃珠變成木魚,将丹爐變成佛珠,謝小玉将佛珠挂在脖頸上,懷裏揣着木魚和缽盂,朝那座寺院走去。

那竹林幽深僻靜,被夜風吹拂着發出沙沙的輕響。林中的小道是用鵝卵石鋪成,走起來很舒服。

小路的盡頭就是那座寺院,讓謝小玉感到意外的是,寺院的門居然敞開着。

他的心中頓時起了一絲狐疑。

這時,從裏面傳來一陣蒼老的聲音:“你來了?”

那聲音中正平和,卻沒透出絲毫靈力或者佛力,說話的人應該不曾修練過。

謝小玉遲疑片刻,最後還是決定進去看看。

他邁步跨入大門,轉過影壁牆,就看到大殿中盤腿坐着一個老和尚。那和尚有八、九十歲,滿臉皺紋,枯瘦矮小,身上披着一件寬大的袈裟。

“施主果然年輕得很。”那個老和尚笑道,嘴一咧,露出粉紅的牙龈。

“老和尚怎麽知道我會來此?”謝小玉也不裝了。他現在的外表看起來有三十多歲,老和尚卻一口道出他很年輕,又叫他施主,顯然知道他不是和尚。

“老衲剛剛睡下,佛祖就托夢叫老衲在此迎候施主。”老和尚說道。

“佛祖托夢?”謝小玉大驚失色。

佛門宗派林立,佛祖衆多,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佛祖全都在佛界中。

他以前就懷疑不只是妖族回到這方世界,其他各界也都有所行動。

不過轉念之間他又覺得奇怪。既然能托夢過來,為什麽不傳幾部厲害功法過來?豈不是更能增強佛門的實力?

沒這麽做恐怕是因為有什麽限制。

“老和尚,你看到了些什麽?”謝小玉試探道。

老和尚微微一笑,答道:“老衲看到施主就這麽走進寺院,然後我就醒了。”

謝小玉心中大定。這算不得托夢,更像是給老和尚某種感應,讓他提前一步知道自己的到來。不過,這肯定是佛界中某位大能施展的手段。

“佛祖可有提示要你做些什麽?”謝小玉問道。

老和尚微微一笑,盯着謝小玉的光頭:“施主和佛門有緣,還自己幫自己剃度,不如就做老衲的師弟。這座寺院倒也清靜,除了老衲就只有三個徒弟。老衲命不久矣,圓寂之後,還望師弟代為主持這座寺院。”

“你知道我來這裏的目的?”謝小玉神情凝重地問道。

“佛祖雖然沒說,但是老衲這麽多年也不是白活。看到施主這副模樣,猜也猜得到施主前來的目的。”老和尚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我佛門庇護一切需要庇護之人,更別說師弟和佛有緣。”

“突然間冒出我這個師叔,你那三個徒弟不會有什麽想法吧?”謝小玉問道。

按照原來的計劃,他只打算在這裏暫時挂單,絕對不會做什麽住持。

“師弟想必不是普通人,我那三個徒弟都是凡夫肉胎,以師弟的神通,怎麽可能擔心他們找你麻煩。再說,我最清楚三個徒弟的為人,秀念為人本分,寬念一心向佛,墨念則和你一樣也都是在我佛門尋求庇護。師弟若肯傳他們一些法術,絕對比讓他們當住持更讓他們在意。”老和尚居然沒忘記替三個徒弟讨要好處。

法不輕傳,即便佛門也是如此。

老和尚畢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他只是一個佛門弟子,而不是真正的佛修。那三個徒弟跟着他也只是吃齋念佛,并沒學到什麽真正的本領。老和尚将三個徒弟視若子侄,他已經感到自己離死不遠,臨走之前要替三個徒弟多争取一些好處。

他不知道謝小玉的過去,甚至不知道謝小玉是善是惡,但是能讓佛祖托夢,絕對是有大來歷的人物,所以他才說那番話。

謝小玉沉吟半晌,最後點了點頭。他确實需要一些幫襯。

在天寶州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經驗,很多事可以交給別人做,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将心思全都放在最重要的事上。

普濟寺多了一個和尚,千竹坳多了一戶人家,這一切都沒有引起外人的注意。誰會在乎一個荒僻角落裏的小寺院?

三天後,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帶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上了翠羽山。

翠羽山有前山後山之分,前山并不高,也就百餘丈,山頂修了一座很大、很氣派的道觀。

兩個人登上山頂,女孩東張西望,疑惑不解地問道:“哥,這裏就是翠羽宮?地方好大啊,但是感覺不到仙家氣象。”

“前山是世俗道觀,是達官顯貴們進香祈拜用,修道之人怎麽會住在這種地方?”謝小玉解釋道。

“那麽我們來這裏幹什麽?”小釵問。

“這裏相當于翠羽宮的門戶,這裏的人就是幫翠羽宮看門。”謝小玉當然不會說他和翠羽宮的弟子沒什麽交情,所以沒資格直入後山,需要前山的人幫忙通禀一聲。

“現在應該怎麽做?”小釵又問。

謝小玉也不懂,他是第一次來。不過他裝得很明白,提了提燒香的籃子說道:“我們先去上一炷香。”

翠羽宮前山很大,前前後後居然有七座大殿,第一座大殿供奉的是金德、木德、水德、火德、土德五位星君,第二座大殿供奉東、南、西、北四方神明,越往裏面供奉的神明地位越高。

謝小玉眯着眼睛,看着大殿上彌漫的神力。

這同樣也是神道之法,翠羽宮傳承自十尊者中的蘭仙子,顯然這位蘭仙子在攻破神皇帝都的時候也得到了一部分神道傳承。

那七座大殿并不是誰都能進,謝小玉還沒走到第三座大殿就被攔了下來,攔住他的是一個中年道姑。

不等道姑開口,謝小玉取出那枚玉佩說道:“我想見玉佩的主人,請幫我通禀一聲。”

中年道姑接過玉佩一看,頓時神色一變。

這枚玉佩是一塊紅翡,雕成朱雀的模樣。那只朱雀展翅欲飛,就像要從玉佩脫身而出一般,絕對不是凡品。

她把玉佩翻到背面一看,只見上面刻着一個“韻”字。

中年道姑手微微一抖,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姜涵韻。

“你先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去去就來。”中年道姑拿着玉佩就往後走。

在最裏面的那座大殿旁有一座小院,布置得頗為雅致,院子裏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撫琴而坐。

中年道姑托着玉佩來到少女面前,将謝小玉求見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這是姜師姐的東西。”少女微微一皺眉。“你說那人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邊還跟着一個女孩?”

“沒錯,那個男的像是修士,不過我看不出他的境界,女孩絕對沒修練過。”中年道姑連忙回道。

“看來又是一個來拜師的。”撫琴少女很不以為然,不停翻動着那枚玉佩。

每年托關系走門路想拜入翠羽宮的女孩子不計其數,她已經看得多了。翠羽宮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再怎麽托關系都沒用,她在意的是師姐的玉佩怎麽會落到那個男人的手裏?

“那邊我怎麽回答?”中年道姑連忙問道。

“晾着他。”少女不屑地說道:“這塊玉佩也不知道是偷還是撿的,連我們後山都進不了的人有什麽可在意?”

中年道姑一陣為難,但是她拗不過少女,無奈地轉身回去。

到了前面,她只能板着一張臉朝謝小玉說道:“姜師妹不在,等她回山之後,我自然會替你回禀。你先下山去吧,應該用不了多久,也就兩、三天的工夫。”

“那枚玉佩呢?”謝小玉的臉頓時冷了下來。

中年道姑一陣尴尬。按理說既然沒有幫人通禀,就應該将玉佩還給人家,但是她根本拿不出東西。

看到中年道姑這模樣,謝小玉已經明白肯定出了意外,玉佩根本沒有拿給姜涵韻。

他現在有些後悔,剛才應該聽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之所以沒這麽做,完全是因為尊重翠羽宮。

“小妹,我們走。”謝小玉含怒說道。

小釵看到兄長發怒,原本對翠羽宮的滿腔熱忱頓時冷了下來,冷笑一聲,說道:“哥,天下女修門派多得是,并不是只有這一家。”

謝小玉也不多話,帶着妹妹往山下就走。

中年道姑越想越感覺不對,這不像有求于人的樣子。

瞬間,她想起小院裏那位內門師妹是因為做了錯事才被罰來這裏,根本就是個惹禍精。

想通之後,她連忙發了一道信符,這道信符化作一點火星,朝着後山飛去。

前山和後山就隔着五、六裏,那點火星眨眼就到。

翠羽宮的後山和前山完全不同,也和霓裳門的風格迥異。這裏沒有氣勢恢弘的大殿,也沒有祥雲缭繞的瓊樓玉宇,後山就像一片密林,到處都是參天古木,還有許多奇花異草。

這裏也有房子,不過房子被樹木遮擋着。

火星穿過一道無形的屏障,徑直投入一座同樣雅致、地方也大了許多的院子裏。後面是一幢充滿歲月滄桑的大木屋,這幢木屋一半嵌在山壁中。

姜涵韻當然沒有外出,不過這裏也不是她住的地方,而是翠羽宮的藏經閣。此刻殿中坐着十幾個人,大部分年紀和姜涵韻差不多,只有幾個人年紀稍微大些,為首的是一個美婦人。

此刻,她們每個人身旁都放着一堆書。

翠羽宮和璇玑派關系頗近,和官府同樣也走得很近,所以天寶州出的那些事她們早就知道了。

自從謝小玉的事傳回中土,各大門派都在做同樣的事,那就是将藏經閣裏的書籍全都翻一遍,特別是那些雜書,更是一本都不放過。

姜涵韻伸手接過信符,一掃之下頓時愣住了。

“涵韻,有什麽事嗎?”美婦轉頭看了過來。

“師叔,外門的一個接引弟子說有人持着我的玉佩來找我,還帶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像是來拜師,但是讓雪師妹擋回去了。”姜涵韻微微皺起眉頭。

此刻她正思索那會是什麽人。

她确實給過幾個人玉佩,但是那幾個人如果要見她,根本用不着這麽麻煩。

“如果是來拜師的,那就算了。”美婦并不在意。和撫琴少女一樣,這種事她看得多了。

想不到她的話音剛落,姜涵韻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都有些白了,嘴裏說道:“不好,說不定是那個人。”

底下的人全都擡起頭來,驚詫地看着她們的大師姐,她們從來沒有看過大師姐如此失态。

“涵韻,你想起是誰?”美婦再次問道。

姜涵韻欲言又止,看了看底下的衆位師妹。

美婦眉頭微皺,揮了揮手。

剎那間,四周的景色全都變了。她們不再身處于藏經閣內,而是到了外門,就站在那個撫琴少女面前。

“雪師妹,那塊玉佩拿來給我看看。”姜涵韻神情凝重地說道。

“師姐,那只不過是……”撫琴少女想要解釋。

“快,拿來給我看!”姜涵韻提高嗓門,這一次幾乎是吼出來的。

少女吓了一跳,趕緊從荷包裏掏出那枚玉佩。

姜涵韻接過玉佩只看一眼,頓時愁容滿面:“應該是他。”

“那人是誰?”美婦也感覺事情不妙,再次問道。

“我總共送出六塊玉佩,這塊是送給銀麟洛文清。”姜涵韻說得很含糊。

“洛文清……璇玑派。”美婦立刻明白了。

“那個人不可能是洛師兄。”撫琴少女連忙說道。

“當然不是。這個人以前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在修行,所以從來沒有來過我們這裏。他和洛師兄交情深厚,所以洛師兄才會借他這枚玉佩。”姜涵韻越想越氣,她已經猜到謝小玉為什麽來這裏。除了讓妹妹拜在翠羽宮門下,另外一個意圖恐怕是透過她和洛文清取得聯絡。

“那個人難道是四子七真中的某個人?”撫琴少女心中忐忑。

“不是。”這次回答的是美婦。

她轉過頭對姜涵韻說道:“現在只有死馬當成活馬醫了。你先追下山去看看,或許他還沒走遠。”

姜涵韻答應一聲,一道遁光從腳下飛起,瞬間飛上雲端。

“師父,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撫琴少女可憐兮兮地在一旁問道。

“你啊!”美婦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她這個徒弟老是惹禍。

“對了,師父,那個人到底是誰?大師姐好像很在意他似的,你卻說他不是四子七真中的人。”撫琴少女好奇心起,忍不住問道。

美婦看着自己這個徒弟,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說嘛。”少女撒嬌道。

“真拿你沒辦法。”美婦輕嘆一聲:“那人應該就是傳聞中的劍宗傳人,在天寶州擊殺九空山兩位真君的謝小玉。”

“原來是他。”撫琴少女瞪大眼睛。

第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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