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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劍典 (2)

方向。

“謝哥哥,保重。”青岚收起畫軸,有些戀戀不舍地說道。她年紀小,對謝小玉并沒有男女之情,只覺得和謝小玉在一起很愉快。

“你也小心一點。成名不易,但成了名後更加不易。”謝小玉給了青岚善意的忠告。

這番話由謝小玉說出來,令人倍感心酸沉重。

年輕一輩中,像謝小玉這樣有名的人極少,甚至連肖寒都比不上。但是偌大的名聲帶給他的只有東躲西藏,甚至禍及家人,只能把全家随身帶着走。

“你很聰明,公開《十方道藏》,讓很多人欠下你一個大人情,包括我。不只是你,連你的師門也會受益匪淺,你也用不着擔心懷璧其罪的結果……”謝小玉的語氣越來憂郁,他長嘆一聲,繼續說道:“要不是那些傳承不能公開,我也巴不得沒有這麽多麻煩……”

謝小玉用力搖了搖頭,強行将那些煩惱驅趕出去。他現在突然發現,将所有人騙得團團轉并不是有趣的事,現在就算他想說真話恐怕也沒人願意聽。

“師兄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青岚安慰道。

“但願如此。”謝小玉苦笑一聲,擡手放出劍光,瞬間破空而去。

青岚的一個師兄滿臉羨慕地說道:“盛名累人,被名聲累成這麽慘的恐怕只有他了。不過……我要是有這個本事就好了。”

“別胡思亂想了。那部《劍典》九卷八十一篇,你看懂幾篇,又悟徹幾篇?”青岚問道。她明明是師妹,卻更像師姐。

青岚的師兄們聞言,全都露出慚色。

有比較才看得出差距。他們之中最年輕的二十七歲,築基已經好幾年,但是別說和謝小玉比,就連王晨、吳榮華、趙博那幫人都可以将他們遠遠甩在後面。

“滄瀾門那幾個人也不比我們強。”另外一個師兄說道。

“唉。”青岚哀嘆一聲,道:“為什麽不和好的比,偏偏找那些差勁的?”說着,她搖了搖頭:“我以前很佩服肖寒師兄,但是現在一看,肖師兄确實差了許多。”

“是啊、是啊。師妹,你加把勁,超越他。”剛才那個師兄小心拍着青岚的馬屁。

“好啊,不過我得先從你們開始。我一時半刻沒辦法超越肖師兄,但是我可以讓空濛洞超越他的滄瀾門。”青岚打量着幾位師兄。

青岚會說這話自然有道理。和肖寒在滄瀾門的地位一樣,青岚的年紀雖小,地位卻僅次于掌門,比門中幾位長老都高,想操練這些師兄輕而易舉。

“快,我們先去天門山,等那邊的事情了結後,立刻返回山門,然後你們都閉關苦修。”說着,青岚一抖畫軸,頓時一道白光卷住衆人,瞬間飛到半空中。

此刻,謝小玉早已經沒了影子。

一飛出衆人的視線,謝小玉立刻運用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瞬間隐去身子。

先前謝小玉等人的藏身處能看到天門山,甚至能聽到山頂傳來的轟鳴聲,可見離得不遠,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天門山已經近在眼前。

謝小玉并沒有直接上山,而是落在山腳下的小縣城。

當初謝小玉就是在這裏和王晨接上頭,還在這裏住過一段日子。

那時這座城人山人海,全都是尋求仙緣的凡夫俗子,可此刻謝小玉舊地重游,看到的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剛才謝小玉從天上就已經看到這座城有一大半被夷平,到處是殘垣斷壁,剩下的半座城中擠滿人。

此刻謝小玉落到地上看得越發清楚,城內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還有許多沒有搬走的大石頭。這些石頭有的大如磨盤,有的像座小山,一塊就足以毀掉一片街區,并有陣陣腐臭的味道從坍塌的房屋下傳出,街道上随處可見發黑的血跡,僅剩的半座小城到處響起哭泣聲,不時還傳來一陣痛苦的哀曝。

更凄慘的則在城外。已經找到的屍體不可能留在城內,只能暫時放在城外,那些屍體大部分都缺胳膊少腿,有些甚至半個身子都沒了,并開始發臭。

雖然有一群差役正拎着木桶往屍體上撒石灰,但這樣做并不能阻止腐爛,只是不容易引起瘟疫。

路旁,許多和尚正做着法事。

看到這些和尚,謝小玉突然想起自己還有另外一個身分,随即站在路邊輕聲吟誦着超度亡魂的經文。

前一段日子,謝小玉扮成和尚,自然要在法事上下點工夫,不過此刻他念誦的是道門超度亡魂的經文。

四周全都是冤魂,其實經文的效果非常有限,畢竟不可能讓這十幾萬冤魂全部安息。謝小玉能夠做的只是化解它們身上的戾氣,讓它們不至于變成厲鬼。

在不知不覺中,謝小玉心頭升起一絲悲涼。

現在大劫還沒正式開始,天門開啓只能稱得上序曲,卻已經造成這麽大的災難,不但修士死傷衆多,最可憐的還是這些平民百姓,相對于修士,他們太脆弱。

或許是謝小玉那絲悲涼的心緒,讓四周冤魂漸漸聚攏過來。

“沒想到你居然動了大悲心。”洪倫海在謝小玉的意識深處,輕聲嘆道。

“這就是大悲心?”謝小玉有些迷惘。

大悲心也就是菩提心,是佛門成就的根本。

在遠古時,只有發了菩提心才有資格稱作“和尚”,否則只能叫做“僧侶”或“出家人”。

“你怎麽知道這是大悲心?”謝小玉問道。

“別忘了我也是鬼魂,鬼魂對某些東西特別敏感。”洪倫海不想多解釋。他之所以知道這是大悲心,是因為他感受過這種力量。

“看來我真的和佛門有緣。”謝小玉苦笑道。他确實感覺到心中多了什麽,可惜看不見、摸不着。

此時,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那是鍋碗瓢盆相撞的聲音。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已經亮了。

清晨的薄霧籠罩着四周,薄霧中隐約可見微亮的燈火,還能看到搖晃的人影,剩下的半座城終于多了一絲生機。城內原本就搭着幾座棚子,其中一座棚子前站着官府的衙役,是官府在施粥,而另外幾座棚子應該是富商所搭,負責施粥的全都是夥計,裝粥的木桶很大,但是裏面的粥很少,而且顏色發黃,因為摻雜着泥沙。

突然,謝小玉感覺到有人在扯着自己的衣角。他低頭看去,只見旁邊跪着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孩,滿臉灰塵和泥土,衣服上還有血跡,此刻正可憐兮兮看着他,輕聲喊道:“我餓。”

謝小玉的心再一次被觸動,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遠古、上古那六場大劫是人族內部的紛争,人被當做一種財富,也是一種資源,沒人會輕易殺人。

可這次大劫卻不同,另外一邊的主角分別是妖族、鬼族和魔門。妖族和人原本就是世仇;鬼雖然大部分是由人所化,但是人鬼殊途,已經互不相幹;魔門倒是和人族有些關系,不過魔道中人從來不将自己當成人。

突然,謝小玉的眼前出現一片血流成河的景象。

他救得了多少人?

就算他手裏有一件洞天法寶,就算他能帶幾萬人離開,對于中土百億黎民來說算得上什麽?更何況他沒辦法憑空變出食物,就算他能救出幾萬人,也沒辦法養活他們。

謝小玉頓時感到很無力,他突然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我餓,給我點吃的吧。”小孩的喊聲将謝小玉拉回現實。

謝小玉苦笑着拿出一顆丹藥塞進小孩的嘴裏,那是辟谷丹,可以頂餓。

小孩并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因為太餓了,下意識吞下丹藥,可瞬間他就感覺到又飽又脹,好像剛剛吃了一大碗飯。

“隔——”那小孩打了一個飽嗝,然後朝謝小玉笑了起來。

這一聲飽嗝,頓時引來周圍人的注意。

“仙長,發發慈悲吧!我也餓。”

“道長,也給我一粒丹藥吧。”

“神仙,你就算不可憐我,也可憐一下我那八十歲的老母親,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頓時一大群人圍攏上來。

那小孩被吓到了,哇的一聲哭出來。

謝小玉不喜歡這些人,他随手施展一個禁制,頓時四周多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壁,使得那些人圍攏過來,卻都撞在牆壁上,而後面的人卻拼命往前擠,前面的人進不來,被擠得嗷嗷直叫。

“我的丹藥不多,如果有孩子的話,讓孩子過來。”謝小玉高聲喊道。

“仙長慈悲,我有一個八歲的孩子。”

“我也有一個孩子。”

“我有三個孩子,其中一個還在吃奶。”

不少人連忙回答,甚至有些人拔腿就跑,去找自家孩子。

“同樣是人,為什麽只管那些小孩?”人群中有一個家夥大聲喊道。

有人開頭,自然會有人應和:“是啊!我們也餓,誰管我們啊?”

更有人試圖煽動:“就是你們這些修道人害得我們這樣!”

眼看着四周群情激昂,謝小玉忽然連彈三指,三道劍氣射入人群中,頓時三顆首級飛起來。

喧鬧聲頓時變成恐慌的尖叫,誰都沒想到,剛才還慈眉善目的仙長,眨眼間竟成為要命的修羅。

原本圍攏在四周的人瞬間一哄而散,全都遠遠躲開謝小玉,連原本排隊等候領粥的人也都紛紛避開。

這時,對面一座殘破的酒樓走出一個人,此人四十多歲,胸前長髯飄動,腳下蹬着一雙官靴,顯然不是普通人。

此人遠遠朝謝小玉一揖到地,道:“這位道長,那三個人雖然可惡,卻罪不至死——”

謝小玉不等那人說完,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道:“聚衆過百人者,斬立決,煽動作亂者,斬立決,這是朝廷的律法。剛才那麽多人,早超過一百,此刻人人饑餓難耐,被這兩個人一煽動,你覺得接下來會怎麽樣?”

那人也知道利害,剛才若真鬧起來,他也會受到牽連。

不過此人頗為固執,朝着謝小玉說道:“此話沒錯,但是這些人自有朝廷法度加以管束,仙長随手殺人有些越俎代庖了吧?”

“他們不針對我,我何必殺人?而且最後那個人的話已經針對道門。你信不信,此刻我只要登上天門山說起此事,肯定馬上有人下來将這裏的人殺個幹幹淨淨。你會不會被殺,我不敢保證,但是我可以保證,朝廷知道此事肯定會将你滿門抄斬,以平道門之忿。”謝小玉冷笑一聲。他有善心,卻非善人,如果有人當他好欺負,那真是瞎眼了。

謝小玉猛地一甩袖子,一股勁風拂過,将那個穿着官靴的人彈出十丈之外。

謝小玉高聲喝道:“貧道能力有限。小孩子胃口小,同樣一碗飯,大人只能活一個,小孩卻可以活好幾個。信得過我的,讓孩子過來。”

謝小玉的這番話出自善意,不過一時半刻沒人敢靠近,畢竟他連殺三人,之前那番話更是讓人心中膽寒。

沉寂好半天,突然有一個老頭撲通跪在地上,不停磕着頭,嘴裏連聲喊道:“道長慈悲,還請道長略施仙術,變點米糧出來。”

那老頭磕得很用力,轉眼間額頭上全都是血。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謝小玉實在沒有辦法,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套。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跪下。

穿着官靴的人摔了個狗吃屎,但之後他居然跟着跪下來,只是不磕頭。

看到穿着官靴的人跪,那些衙役也連忙跪倒在地,一時間,城內除了謝小玉之外,完全沒有站着的人。

“好吧。你等也算四肢健全,靠人不如靠己,你們去城外割些草來,我自有手段。”謝小玉被逼得沒辦法,好在他有急智。

謝小玉這個辦法并非憑空冒出來。當初他在天寶州的時候就自己種菜、養蟲、喂雞,後來在戊城的時候,更是靠喂馬的黑豆讓近萬老弱殘兵活下來,這方面的經驗無人可比。

“我等并非牛馬,要我們吃草?”有人叫嚷道,可随即他臉色變得煞白,想起那三具屍體。

這次謝小玉沒有殺人,只是指向那人,說道:“到時候你別吃就是。”

随着話音落下,那個人的頭頂上顯露出一道紅光,格外顯眼。

“對對對,不想吃的人就別吃。”第一個跪下的老頭連聲應道。

“我們去割草。”立刻有人從地上爬起來。

人總喜歡從衆,再加上大家餓得難受,要不是怕那些草有毒,恐怕都已經有人開始啃草皮。

只是片刻工夫,一大群人就回來,有人手中拿着一把草,有人背着一筐草。

謝小玉朝那個官說道:“你按照每個人拿的草的數量,将他們分成幾排,做事的人不能讓他們吃虧。”

聽到這話,那些背整筐、整捆青草的人全都眉開眼笑,而那些只拿一把草的人則面露慚色,轉身就走,又去割草了;至于那些自作聰明在旁邊看熱鬧,以為不會缺了自己一份的人這下子坐不住,也紛紛跑出城。

謝小玉走到那堆青草旁,朝着草堆一指,青草全都飄浮在半空中,接着從旁邊井裏飛起一股清水,沖入草堆中卷住青草,并不停滾動。

只是片刻工夫,沾在草上的髒東西就紛紛落下。

謝小玉施展另外一個法訣。眨眼間,那些青草被絞成碎末,變成一顆巨大的綠色圓球。

謝小玉不停施展各個法訣。先是拔毒的法訣,這是必須的,然後是清除味道的法訣,青草之所以難以食用,就是因為味道苦澀。

做完這些後,謝小玉突然生出一絲恻隐之心,決定好人做到底,随手彈出兩粒強身健體的丹藥。

丹藥的藥力緩緩化開,原本碧綠的青草變淡許多。

謝小玉用手指挑了一些草嘗了一口,卻馬上吐出來,覺得這東西味同嚼蠟,而且青草的氣味沒有完全消除。

“看來只有這麽辦了。”謝小玉又施展一個法訣。

只見那團淡綠色的東西迅速旋轉起來,只是片刻,散發出一股酸甜的味道。剛才謝小玉所施展的是釀酒的法訣,這只是不起眼的小法術。

只見淡綠色的圓球漸漸變成有些青色的濃漿,陣陣酒香散發出來,讓人醺醺欲醉。

謝小玉又沾了一些草,并嘗了一口,覺得酒味不算太濃,清新甘冽,微微帶着一股甜味。

官員連忙跑過來也嘗了一口,頓時大喜,朝着謝小玉拱手謝道:“道長真是好手段。”

“這酒乃是仙長所釀,就叫做仙人釀吧。”旁邊一個衙役也來湊趣。

“仙人釀,好名字。”

“真是慈悲為懷,真正的修道之人。”

其他衙役和負責施粥的那些人紛紛贊道。

這時,謝小玉感覺身體一陣微熱,一股清流從頭頂直注入紫府,因為煉制陰丹,他的魂魄中沾染的那一絲幽冥氣息瞬間被沖散。這是功德之氣。

謝小玉費盡心機想獲取功德,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此時,無論是男女老幼,只要走得動的人全都跑到城外割草,越來越多青草被割來。

謝小玉來者不拒。反正這些人不可能遠去,而這座城周圍也沒有毒瘴兇猛的地方,不可能有絕毒的藥草,以他的拔毒之法,一般毒素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分離。

越來越多的青草變成甘冽的酒漿,有這些酒漿,至少可以支撐十天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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