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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利益 (1)

談判中斷了,因為根本談不攏,再說朝廷加緊攻勢,北面那些苗寨的頭人全都坐不住了。

衆位頭人離開後的第二天,阿保帶着人馬前往哥都老寨幫助防守。

名義上是讓阿保将功折罪,實際上等同流放,他這一走,也帶走寨子裏将近三成的壯年男子,那都是他的班底。

明眼人都明白,阿保已經失勢了,這也意味着赤月侗和龍王寨徹底對立,并和白衣寨的聯盟則越發緊密,因為阿保一走,意味着阿達一系已經沒有對手,幾乎掌控赤月侗。

不過赤月侗名義上的頭人還是依娜,所以召集老人、女人和孩子被認為是一種象征,也就是說,以後只有這些人歸依娜管。

就在大多數人這樣猜測的時候,一艘又細又長的飛天船在赤月侗旁邊的峽谷中加緊建造着。

苗人不同于漢人,耕田、打柴、喂牲口之類的事都是女人做,有時候甚至連竹樓都是女人搭建,所以建造這艘飛天船同樣由女人進行。

好在當初謝小玉在天寶州設計天蜈船的時候,就考慮船體結構越簡單越好,用到的材料也越少越好、越輕越好,能用綁紮就不用釘鉚,外殼則幹脆用皮革和麻布蒙成,所以工作量不大。

這艘船和天蜈船又不一樣,為了進一步降低建造的難度,謝小玉将這艘船設計成九節鞭的模樣,每一節長七丈、寬一丈,可以并排坐三個人,節與節之間用鎖鏈相連。

在山谷最裏面是一排排的架子,這東西和飛天船無關。

那些架子緊緊挨着,同樣也是用毛竹搭成,這些毛竹全都有手臂般粗細,一側打了很多龍眼般大小的洞,看起來就像大號的竹笛,這些就是用來種草的架子,此刻草種已經發芽,不過只有一點碧綠,但負責做事的女人們并不知道這是什麽,只知道羅老非常在意,所以沒有人敢怠慢。

這座山谷還戒備森嚴,四周有無數蠱蟲飛來飛去,比任何禁制都管用,除了羅老之外,沒有一個人能随意通過,想從地下走也不行,因為地底下同樣潛伏着蠱蟲,更有許多靈鬼。

在赤月侗的寨門前,一群人正聚攏在一起,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苗族青年,相貌堂堂,比阿保強得多,看起來很溫和,至少他旁邊那些人都顯露出一絲敬重,不像阿保身邊的人只有畏懼和谄媚。

“不知道那邊到底在造什麽?”阿達低聲問道。

“聽說是船。”旁邊一個苗人連忙回道。

“這我當然知道。問題是除了船之外還有另外一樣東西。”阿達皺起眉頭,他之所以感興趣,就是因為他的外婆要他務必查清楚此事。

那幫苗人全都搖頭,他們之中很多人的老婆就在那裏幹活,可惜他們什麽消息都得不到,那座山谷的戒備太森嚴了。

那些女人分成兩組,一組人專門負責建造,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位置,除了去方便,誰都不能離開;另外一組人則負責搬運東西,只能在山谷口很小一片範圍活動,不能踏進去半步,也不能離開山谷,出來搬東西的時候,她們的身上都會停一只毒蜂,所以她們只能搬東西,不能做別的事,如果說話或碰了不該動的東西,立刻就會沒命。

一開始的三天,因為各式各樣原因死了十幾個人,之後再也沒人敢亂說亂動。阿達看到沒人敢接話,嘆息一聲,說道:“算了,當我沒說過。”

“白衣寨那邊怎麽辦?他們催得很緊。”一個苗人憂心忡忡地問道。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催得再緊也沒用。瑪夷姆還是挺講道理,她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羅老有多麽厲害。”阿達聳了聳肩膀,說道,他可不會像阿保那麽傻,為了瑪夷姆而惹怒羅老,更何況他現在沒必要和瑪夷姆走得太近。

當初阿達會靠向瑪夷姆,是因為阿保的背後有龍王寨撐腰,現在阿保已經失勢,眼看着赤月侗就要屬于他,他可以調整和白衣寨之間的關系。

當然阿達還不能完全甩開瑪夷姆,畢竟阿保還活着,而且手下有幾百人,萬一羅老改變主意将他們召回來,情況或許會改變。

“那幾個漢人怎麽辦?看他們真不順眼!說實話,阿保對那幾個漢人動手,這件事我倒是挺贊成,可惜那家夥太蠢,居然沒成功。”一個苗人轉頭看了看遠處,那裏就是謝小玉他們住的竹樓。

“我也不喜歡,不過你們別亂動手。”阿達板着臉警告道。

“你不發話,我們不會動手,不過為什麽?”那個苗人問道,旁邊的幾個苗人也覺得奇怪。

“是瑪夷姆的吩咐。除此之外,瑪夷姆還說過,憑我們這幾個人根本不可能殺得了他,瑪夷姆居然還說,就算她和羅老動手都沒絕對的把握能要那個人的命。”阿達說這番話的時候顯然不太願意相信。

“不可能吧?”周圍那些苗人也是一樣的想法。

“瑪夷姆沒必要吓唬我們,如果她不許我們做什麽事,可以直接禁止我們,我們難道敢忤逆她?”阿達咬着牙說道,他不得不承認對這些大巫的恐懼,這也證明那幾個漢人确實有點本事。

“聽說朝廷之所以攻打我們,就和那幾個漢人有關,好像朝廷懸賞抓他們。”一個苗人消息靈通,說道。

“這不是新鮮消息了!當初依娜要嫁給那個漢人的時候,就有人說那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後來這個傳聞被羅老強行壓下去。”另一個苗人搶着說道。

“我怎麽沒聽說過?”阿達頓時一驚。

“我們也沒聽說過。”其他苗人也說道。

“這怎麽可能?”剛才那個苗人滿臉疑惑看着衆人,道:“這件事當初鬧得很大。阿達哥,你不是和阿保聯合反對過嗎?魯山,你還在依娜的竹樓底下罵過,為此還挨了兩鞭……”

那個苗人突然閉上嘴巴,眼睛睜得老大。

其他苗人也已經明白,他們腦子中與之有關的記憶全都被洗掉了。

“我想起來了!那件事發生後不久,我正好跟着商隊去黔江,回來後這件事就平息了。”那個苗人猛地拍了一下腦袋。

“這怎麽可能……”阿達臉色發白,突然發現自己對很多事一無所知。

衆苗人正想上前安慰阿達,卻看到一道金光由遠而至,只是片刻工夫就飛到寨子上空,然後緩緩落下來。

“那家夥回來了。”阿達白着臉喃喃自語道。

“你回來了?”

竹樓內已經有人在等着,蘇明成夫妻、绮羅都在,除此之外,還有羅老和另外兩個老人,說話的正是羅老。

“不辱使命。”謝小玉抱拳說道,他不只對羅老客氣,對另外兩位老人也不敢怠慢,這兩位老人也帶給他一種很強的壓迫感。

這兩位老人一個身材高大,穿着獸皮衣服,光着頭,不太像苗人,倒像是漢人老獵戶;另外一個老人身子佝偻,比羅老還老,滿臉都是壽斑。

“這位是克山侗的莫倫,這位是天蛇大巫。”羅老先介紹那兩位老人。

對這兩位老人謝小玉一點印象都沒有,絕對不是這片區域某個侗寨的人。

可稍微一想,謝小玉就明白了,羅老打的主意就像遠交近攻,莫倫等兩位老人所在的侗寨肯定離赤月侗很遠,不可能威脅赤月侗,所以反而比一直通婚幾代結盟的白衣寨更能信任,這無疑是極大的諷刺。

“我是孤家寡人,不過以後可能要留在赤月侗了。”穿着獸皮衣服的老者笑道。

另外一位老人則一臉落寞,他倒不是孤家寡人,可惜他的侗寨後繼無人,他的壽命也不多了,這一次應羅老之請,也是為自家侗寨留條後路。

“小哥,弄來多少東西?”羅老問道,他當着這兩位老人的面問,就是為了顯示赤月侗的底蘊。

謝小玉明白羅老的意思,他随手扔出一疊麻袋,看起來有兩、三百只,都是軍隊所用的大納物袋。

衆人自然識貨,绮羅吃驚地說道:“你難道打劫朝廷大軍,要不然哪來這些東西?”

謝小玉瞪了绮羅一眼,覺得有必要狠狠打這家夥一頓屁股,免得她亂說話。

事實上,謝小玉早就準備好這些東西,原來準備當禮物拿出來,可惜這邊的氣氛讓他很不悅,所以他幹脆悶不吭聲。

“還有兩百萬斤糧食、十萬斤鹽和兩萬顆雞蛋。”謝小玉繼續說道。

羅老三人頓時露出笑容,先不提那些技術,光是鹽和糧食就夠讓兩個寨子躲上好幾年,更何況他們并不打算帶走所有人,那些有異心的、不聽話的、胳膊往外彎的人全都會被扔下,這樣一來,赤月侗只會剩下七、八百人,克山侗的人數肯定不比赤月侗多,能留下五、六百人就是極限。

“我已經派人漫山遍野去抓兔子;至于黃粉蟲,我已經命人養起來,這東西不難。”依娜很有把握,畢竟苗人擅長養蠱,養蟲子就更容易了。

“如果有可能的話,再搜羅一些能夠吐絲的蠱,厲不厲害沒關系,吐的絲要好……對了,還有蟲膠。”謝小玉想起之前沒交代的事。

“我已經在做了。我還搜羅很多不常用到的蠱,或許你會派上用場。”依娜說道,雖然謝小玉确實沒說,不過已經透露出一點意思,她男人跟着謝小玉那麽久,最懂得謝小玉的想法。

蘇明成還知道謝小玉一個本事,那就是發現被埋沒的價值。

當年守戊城的城市,謝小玉就發掘那幫老弱殘兵的價值,最後那些老兵表現出的戰力比精銳之士都強,更不用說一直跟着謝小玉的這幫人,除了他和麻子之外,就數王晨和吳榮華最受到重視,連法磬都排在他們後面,但這兩個人論戰鬥力,全都是倒數。

“還是你最了解我。”謝小玉朝着蘇明成豎起拇指。

“別說那些了!我請兩位老哥到這裏,除了讓大家見個面,還有一件事,就是解你身上的詛咒。”羅老說道:“天蛇在這方面最擅長。”

謝小玉聽到這話,心裏頓時大喜過望,他唯一的心病就是這黑巫詛咒,不過對方動手之前,他有些問題想問:“天蛇前輩,在下有一件事不明白,還請前輩賜教。”

“說來聽聽,不過我未必答得上來。我們這些老頭可不像你們道門中的老家夥。我們知道怎麽修練,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修練。”天蛇老人倒是坦率。

謝小玉當然明白,這也是巫蠱之道始終只是末流,始終被佛、道、魔壓在底下的原因。

“我一直想知道巫蠱之間的區別,據我所知,即便在苗疆,純粹修練巫術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修練的是蠱術。”謝小玉問道。

謝小玉被黑巫詛咒所傷,自然明白異族已經掌握巫門的力量,而人族中只有南疆還有人修練巫蠱之道,他必須弄明白巫和蠱的區別。

天蛇老人沒想到謝小玉會問這種問題,他沉思片刻,這才說道:“巫蠱之道原本并不存在,最早只有巫,沒有蠱。太古之時,我等祖先為了自保,拜祭天地山嶺河川,到處尋求庇護,那時天地間充斥着各式各樣的靈,山有山靈、河有河靈,這些靈大多性情溫和,給予我們的祖先庇護,這些靈賜予我們祖先的力量就是巫力。可惜我們的祖先沒有想到他們信奉的這些靈居然被老天爺視為眼中釘,太古兩場大劫将這些靈滅了幹幹淨淨,我們的祖先也倒了楣,擁有的巫術也被老天視為禁忌,眼看着也要被滅個幹幹淨淨。”

“就在這時候,出了一個‘蠱祖’,他老人家絕頂聰明,知道祖先們留下的東西不見容于老天爺,所以到處尋找擁有類似能力的爬蟲走獸,由于在遠古時,這種東西多的是,借用這些小東西的力量也可以施展威能,這就是蠱術的由來。不過巫術仍舊保留下來,像我這種不怕死的家夥就會修練。”天蛇老人侃侃而談,将巫蠱之道的來龍去脈講一遍。

謝小玉明白了,天蛇老人所說的靈,就是佛、道兩門說的精怪,是天地間最早出現的生靈,擁有的全都是最接近大道的力量,所以太古之時的巫門想必非常強大,因為他們能借用這股力量。

而蠱術則是繞一個彎,自降身分、自限實力,是對天道的妥協,就和太古之後妖獸全都不敢開智一樣。

與此同時,謝小玉也明白為什麽巫門對神魂特別了解,因為那些靈原本就是類似于神魂,在開智的同時也意味着和本體脫離,沒有誰比這些靈更了解神魂的本質。

“謝過前輩。”謝小玉連忙稽首。

“你把手伸過來讓我看看。”天蛇老人吩咐道。

謝小玉聞言照做。

天蛇老人伸手輕輕一搭謝小玉的脈搏,過了片刻,他皺起眉頭。

“怎麽?你老哥也沒辦法?”羅老在一旁輕聲問道。

天蛇老人有些為難地說道:“他神魂裏的東西非常麻煩。”

“我也看出來了!那種黑巫詛咒好像有點不一樣,反正我沒見過,要不然我也不會找你了。”羅老說道:“你想必看出什麽名堂,那是什麽?”

天蛇老人遲疑半晌,最後咬了咬牙,說道:“那是域外天魔的力量。”

“域外天魔?”在場所有人都臉色大變。

如果問修練之人最讨厭什麽?十個人中有九個人會回答域外天魔,而且這和魔門所說的天魔并非同一種東西。

魔門的魔和道門的仙、佛門的佛一樣,都是由人修練而成,這些人超脫自我,接近于永恒,已經不能稱之為人,所以有了各式各樣的稱呼。

而域外天魔不是,甚至沒人能确定域外天魔是不是一種生命,域外天魔沒有情感、沒有思想,卻會對喜怒哀樂産生反應,會扭曲別人的思想、撥亂別人的情緒,而且不只是針對人,對所有開啓靈智的生靈都會造成危害,可說是所有智慧生命的天敵,不管是太古之時的精怪和妖族,還是巫門、鬼族和佛、道、旁三門,對域外天魔都敬而遠之。

當然這世上總有一些特例,例如魔門,因為魔道原本就兇險,一不小心就形神皆滅,所以魔門有許多不怕死的瘋子,什麽都敢研究,包括域外天魔,最後還真的研究出一些結果,就仿照域外天魔将自己改造成無形、無相、無質的存在,也就是天魔之體。

“不是魔門的天魔?”謝小玉再一次确認道。

“我不會連這都搞錯,我能感覺得到你身上也沾染魔門天魔的氣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驅除。”天蛇老人并不在乎買一送一,他答應羅老加入赤月侗自然有他的想法,他巴不得謝小玉欠他人情。

謝小玉心頭一動,不過轉念一想,六欲天魔雖然麻煩,卻也有好處,比如推衍功法就是一絕。

“謝過前輩,如果有朝一日我需要,必然會請前輩出手。”謝小玉拱了拱手,既沒答應也沒拒絕。

天蛇老人不以為意,畢竟以身飼魔、借用魔頭之力的人絕對不在少數,這也是一種修練方式,雖然危險,卻進展神速。

“域外神魔也能操縱?”羅老和另外一位大巫疑惑地問道。

天蛇老人搖頭嘆道:“我還納悶呢!域外天魔無法察覺、無法阻擋、無法拘禁、無法驅除、無法毀滅,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誰有這麽大本事能操縱,難不成現在的魔門已經這麽厲害?”

“難說得很。”羅老皺緊眉頭。

謝小玉也有同樣的擔憂。

魔門是在遠古最後一劫離開這方天地,這中間經過四十萬年,在這四十萬年中,人世間幾經變遷,道門從輝煌走向沒落,先後經歷道法之争和神道大劫;佛門則是欣欣向榮,先是融合魔門諸法,接着融合神道之法,變成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最終超越道門。佛、道兩門都發生那麽多變化,誰敢說魔門就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還要我動手幫你解除詛咒嗎?我也只能解開一半,域外天魔的力量我沒有任何辦法。”天蛇老人問道。

“這有用嗎?”謝小玉異常沮喪,他本來心情還算不錯,現在糟透了。

如果只是巫門的詛咒謝小玉還有應付的辦法,可現在和域外天魔扯上關系,他已經不知道該找誰幫忙。

“當然有用。”天蛇老人非常肯定地說道:“我雖然沒辦法驅除,卻明白那黑巫詛咒可以控制,一旦被人引發,就會要你的性命,就算你頂住,也會激發那天魔。”

謝小玉聽到這番話,頓時明白天蛇老人的意思,這玩意兒就像赤霄紫光雷,黑巫詛咒就是負責激發的部分,如果将這部分拆掉,雖然危險仍舊存在,卻安穩得多。

“那麽就麻煩前輩了。”謝小玉一揖到地。

“你坐在地上,全身放松。”天蛇老人一邊吩咐,一邊将手一揮,竹樓的頂棚頓時被掀開。

此刻是白天,卻沒有陽光照進來,從掀開的窟窿往外看,只看到外面一片漆黑,還有許多星星一閃一閃,突然其中一顆星辰變得異常明亮。

“騰蛇星,原來天蛇的名號由此而來。”蘇明成看得一清二楚,因為他曾經用《劍符真解》交換法磬的彌天星鬥劍陣,這套劍陣就是從星辰的運轉中推衍而來,想學會這套劍陣,首先要明白每一顆星辰的方位和運轉方式,因此他費了不少心思,這才能一眼認出那顆星辰的來歷。

“好見識!看來你們這幫漢家娃子都很不錯。”天蛇老人點了點頭,他嘴裏說話,手卻沒閑着,只見他手指一勾,頓時一道星光纏繞在他的指尖。

“雖然這些星星看起來都一樣,但其實不是,有些星星是死的,有些則是活的,每一顆都是一個世界,和我們這方天地一樣,充滿無限生機,騰蛇星就是其中之一。我這一脈之所以沒有斷絕能延續至今,就是因為我們崇拜的靈并沒有被毀滅,只是被隔絕了。”天蛇老人絮絮叨叨地解釋道。

“您不會告訴我,像這樣的靈還有很多吧?”謝小玉猛然一驚。

“這滿天星辰你數得過來嗎?裏面就有許多靈。”天蛇老人微微一笑,将那一縷星光抖開,化作一根微亮的纖細絲線,将一頭捏在手裏,另一頭甩入謝小玉的眉心中。

謝小玉不敢說話,他怕聲音的震動會影響這個驅除的法術,不過此刻他的腦子卻異常不平靜。

原本謝小玉以為自己對大劫已經有足夠的認識,但現在卻發現他連有多少對手都沒搞明白,可能不只是妖族、鬼族和魔門會重新回歸,太古精怪搞不好也會插上一腳。

謝小玉已經搞糊塗天道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什麽角色?

原本謝小玉以為天地大劫是天道降下的考驗,或是滅殺它不喜歡的族群,但是現在看來好像完全失去控制。

如果妖族和魔門的回歸,是天道重新給這兩族一個機會,那麽鬼族就說不通了,因為鬼族有安身立命之所,沒必要跑到這方天地,這裏也不歡迎鬼族,更別說先天精怪,那是天道的死敵。

越往深處想,謝小玉越不明白,甚至有好幾次他都覺得這似乎不是人族的大劫,反倒是天道自身碰到麻煩。

謝小玉在胡思亂想,天蛇老人的神情卻越來越凝重,只見他手中那根微亮的細絲正變得越來越暗,上面仿佛蒙上一層陰影。

“這難道就是黑巫詛咒?”蘇明成轉過頭,輕聲問依娜。

“我也不太清楚。”依娜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些見不得光的巫術全都稱作為黑巫,修練時免不了要殺生奪命,就是這幫人敗壞巫蠱的名聲。”天蛇老人一臉憤懑。

“蠱術的名聲也好不到哪裏。”羅老倒是看得很開。

當今天下是佛、道兩門盛行,這兩門都講究正大光明,而蠱術大多是在背地裏下手,再說養蠱需要血飼,佛、道兩門對這種血淋淋的東西一向反感。

“做人總要有個底限,殺人就算了,為了煉制法器,故意将人抓來活活折磨至死,這樣确實太過分。”天蛇老人名頭聽來陰森,為人倒是不錯。

突然天蛇老人一勾手指,那根暗淡的光絲迅速收回來,光絲的盡頭如同墨染。

“你可以起來了。”天蛇老人用腳推了推謝小玉。

“這就結束了?”謝小玉半坐了起來。

“你還想怎麽樣?巫術不同于你們道門,沒那麽多花哨的東西。”天蛇老人不屑地說道。

謝小玉沒有心思擡杠,他懂得一些巫蠱之道,當然明白沒有那麽簡單,像蠱術中養蠱、放蠱都需要念咒施法,而天蛇老人能舉手投足之間解除黑巫詛咒,是因為他實力高強,才能信手拈來。

“現在再說第二個條件。你要青冥微光,想要多少?”羅老問道,眼睛卻看向旁邊的莫倫老人。

“還是我來說吧。”莫倫老人搶過話頭,道:“我是養鬼的,而且我的本命靈鬼已經修練到鬼王的境界,可以白日飛行,出入青冥,但是我不知道怎麽将光弄成一團帶回來。”

謝小玉頓時感到頭痛,覺得這些大巫和道君高人真的不能比,他們在某一方面确實強悍異常,一頭鬼王就算單挑地仙未必會輸,一般的道君碰到莫倫老人恐怕兇多吉少,但是一離開擅長的領域,這些大巫就不行了。

一片幻彩迷離的光華橫貫夜空,這片光華仿佛活的一樣在夜空中蕩來蕩去,不停變換着顏色,正中央卻有一個刺眼的亮點,那是一道沖天而起的光柱,看起來就像普通的陽光,只是更亮一點,而且方向完全相反。

這就是謝小玉最後想出的辦法,既然這些苗疆大巫沒辦法弄下青冥微光,那麽幹脆就在天空中合成幻天幽火玄元極光。

此刻,謝小玉的玄磁珠正懸浮在九天上,四周籠罩着朦朦的亮光,那就是青冥微光,而從底下射上來的光柱一沖入這片亮光中立刻四下閃開,和這些朦胧的亮光融合在一起,然後朝着四面八方蕩漾開。

在下方的苗寨中,所有人都仰頭看着天空,這樣的绮麗景色他們從來沒有看過。

“這就是極光,當年我在極北之地時經常能看到,回來後就再也沒見過了。”天蛇老人喃喃自語道。

“自然生成的極光比這大得多,可以橫亘數萬裏之遙。”謝小玉苦笑道。

“已經不錯了,人的力量哪裏能和天相比?”天蛇老人雖然狂傲,但是對蒼天還是帶着一絲敬畏。

“別嘆息來嘆息去,快點将這些極光收攏起來吧。”莫倫老人在一旁催促道。

莫倫老人的鬼王雖然強悍,但是此刻在天空中又是太陽真火,又是玄磁元光,兩種東西都是鬼魂的克星,時間久了鬼王也受不了。

聽到莫倫老人的催促,謝小玉不敢怠慢,連忙催動法訣。

片刻工夫,九天上的光華開始急速收縮,也化作一道光柱,不過這道光柱是從上往下。

蘇明成、麻子、王晨、吳榮華等人早已經等候在那裏,握住杠杆用力壓起來。

那道光柱一落到地上,立刻化為一團光雲,轉眼間就被底下一根管子吸進去,然後壓進旁邊的金螺中。

這玩意兒就是按照原來那顆金球打造而成,之所以弄成海螺的形狀,是因為裏面分隔成一個個腔室,越靠近螺口,壓力越小,這樣可以避免壓力變化太大,不至于被壓扁或者爆體而亡。

三位大巫在一旁看着,他們全都能穿透厚厚的金屬外壁看到裏面的情況。

“有意思,很有意思。”羅老連聲說道,他突然轉頭看了王晨和吳榮華一眼,眉宇間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羅老對王晨和吳榮華并沒有太深刻的印象,不過他記得他們剛來的時候絕對沒有現在的實力,可才過半個多月,他們的實力就已經提升一大截。

“要不是我在巫蠱之道上走得已經很遠,恐怕也會忍不住想轉修道家的法門。”羅老輕嘆一聲。

羅老羨慕的不是別的,而是修道之人壽命很長。

真人平均能活三百多歲,真君平均能活五百多歲,道君更是壽過千年。別說巫門做不到,即便佛門都差得遠。佛門視肉身為臭皮囊、視現世為苦海,又有轉世重修的法門,所以并不刻意追求長生;至于魔門倒是能活得很久,當然前提是不至于走火入魔,偏偏魔門走的那條路奇險無比,一不小心就掉進萬丈深淵,所以魔門中人往往比一般人更加短命。

雖然羨慕,但羅老也不敢散功重來,他已經三百多歲了,一旦散功,恐怕還沒修出名堂,壽命就已經到頭。

然而羅老也不可能兼修,如果以道法為主還可以兼修巫術,就像蘇明成一樣,但反過來卻不行,這一點絕對沒有回旋餘地,因為這是天意的安排。

“那倒未必。”謝小玉早已空閑下來,他只要将九天上那片極光引下來,然後連通那根光柱,接下來就不用他管了。

“你有辦法?”羅老三人同時心頭一震,他們之所以敢搏一把,主動卷進大劫中,就是因為年事已高,沒幾年好活,偏偏人越老越怕死。

“辦法确實有,不過有點麻煩。”謝小玉先來個提醒。

“不怕麻煩、不怕麻煩!”莫倫老人搶先說道,這三個人中就他年紀最大。

“辦法其實很簡單,你們先兼修魔功,然後轉佛法,最後再轉入道門。”謝小玉說出他的辦法。

羅老三人面面相觑,這個辦法确實夠麻煩,巫蠱之道一向都被算進旁門,這等于讓他們在佛、道、魔、旁全都轉上一圈。

“這辦法好是好,就怕時間來不及。”莫倫老人很無奈,如果早五十年知道這個辦法,他絕對不會多加考慮,可現在卻晚了,他都擔心哪天會一睡不起。

另外兩位老人倒是有些心動,他們稍微年輕,再活個二、三十年應該沒問題,畢竟無論如何他們也是大巫,對大道的理解不是普通修士所能比拟,修練的速度肯定會快得多,而且他們的目标也不高,只要修練到真君境界就夠了,那就能有五百年的壽算。

“只要安排得巧妙,時間上肯定來得及。”謝小玉很有把握。

“如何安排?”莫倫老人來了興致。

“魔門和佛門是一對冤家,卻有互通之處。由魔轉佛、由佛轉魔,佛魔兼修,這種事多的是;而佛門和道門同出一源,由道轉佛、由佛轉道,佛道兼修的例子也數不勝數。”

謝小玉道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他怕羅老三人聽不明白,還特意解釋一番:“你們三位可以先轉魔門。據我所知,魔門中有些法門和巫蠱之道很近,這就可以省下很多時間,甚至如果你們有勇氣,可以直接修練到真君境界,這樣就用不着擔心壽算将近;如果沒有這個勇氣,可以兼修佛法走大乘之路。羅老和莫倫大巫都有自己的寨子,你們的族人原本就将你們當做守護神,非常适合大乘佛法……”

謝小玉在這個地方打了個埋伏,因為他想到的其實不是大乘佛法,而是神道。

古往今來,任何一種修練法門都不如神道進展神速,而且神道也追求長生。

謝小玉安排的這條路其實是披着佛門外衣,借用密宗那套活佛說法,可骨子裏完全是神道的東西,這樣一來不僅能長生,萬一不行還可以轉世重修。

看到三位老人全神貫注聽着,謝小玉繼續說道:“大乘佛法進展神速,又有轉世的法門,如果你們三位實在來不及,幹脆轉世重修,這也是一條路。當然轉世重修比不上長生久視,最好還是轉道門,以三位對大道的理解,轉入道門後很容易就能修到道君境界,這樣就能壽過千年。”

謝小玉畫了一個又一個大餅。

謝小玉剛發現自己太蠢了,在來南疆之前只想用利益收買苗人,将苗人想成頭腦簡單、沒有見識的鄉巴佬,結果碰了個頭破血流,現在才發現最容易收買的反而是這些高高在上的老頭,這些老頭一個人頂得上一個部落,偏偏都有一個最大的弱點,就是怕死。

“對了,還有丹藥。魔門有長生不老藥、道門有延年益壽丹,都能竊命偷生。我手上有不少道門靈丹,也認識能煉制延壽丹的煉丹師,雖然他不會煉魔門秘藥,但是萬變不離其宗,如果找來魔門的藥典,再給他一些魔門的秘藥,讓他研究一段時間,應該也能煉出長生的秘藥。”謝小玉幫洪倫海找了一個好差事。

這個世界是佛、道兩門的天下,魔門則像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和巫門同病相憐,所以魔門和巫門的關系比較密切,以羅老等三位大巫的身分,想弄到魔門的藥典和秘藥并不難,至于洪倫海能不能研究出結果謝小玉就不管了。

謝小玉信口開河,羅老三人卻聽進去了,并且信了七、八成,理由很簡單,謝小玉剛才說的确實有成功的可能,就和他以往的計劃一樣,那套東西絲絲入扣,甚至連很多意外都考慮到,而且先易後難,循序漸進。

至于丹藥,莫倫老人和天蛇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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