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遷徙 (1)
夜色深沉,原本應該是萬籁俱寂之時,此刻山谷中卻異常喧鬧。
“快!趕快集合!”
“你應該在那邊。”
“孩子!我的孩子!”
到處是吵嚷的聲音。黑暗中只見一道道人影晃動。
山嶺上,另外一群人正忙碌着,他們用力轉動絞盤,将懸索拉緊。
這些懸索全都只有拇指粗細,每一段都有一、兩裏長,飛挂在兩座山頭之間。
懸索是用金蠶吐出的絲線編成,雖然堅韌異常,卻非常輕,被風一吹就會輕輕地晃動起來。
突然,懸索猛地繃緊了。
只見一架飛車被升起來,吊挂在懸索下,這些飛車的前端有兩個鍋蓋般大小的轉盤,将懸索牢牢夾在中間。
懸索飛車就是靠這兩個轉盤帶動前進,道理其實很簡單。
“第一批人快點上來!”依娜大聲喝道,雖然赤月侗最有權威的人是羅老,不過頭人是依娜,所以這次負責指揮的是她。
有資格進入第一批的人身分自然不簡單,除了那三位大巫、三位道君及謝小玉這群人,還有就是赤月、克山、白衣各寨的頭人和負責建造這些懸索飛車的“工匠”,後者大多是女人和老人。
當初為了隐蔽,他們選擇半夜離開,而且連火把都不點,結果就是大家摸黑上車,謝小玉等人當然不在乎,就算一片漆黑,他們只要神念一掃,仍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可憐的是那些小孩和老人。
“其實沒這個必要。”謝小玉輕嘆一聲,當初他提議在傍晚時分上車,等到晚上出發,可惜那幾位大巫都不同意。
“小心點沒壞處。”蘇明成說道,現在他算是半個苗人,當然要幫忙說幾句。
此刻,謝小玉等人已經上去了。
坐在飛車上,比坐在天劍舟上難受得多,因為盡管天劍舟簡陋,還至少有一個靠背;這裏幹脆用兩根竹竿代替,靠在上面就不舒服。
不過懸索飛車也有一個好處,這東西沒有舷窗,外面是透空的,用一層禁制阻擋狂風,所以空氣新鮮,不像天劍舟完全封閉,裏面悶得難受。
“真是無聊,又要像當初回中土一樣,坐在位置上一動也不動。”李福祿在後面嘟囔道,那段日子對其他人來說不算什麽,無聊的話可以打坐修練,只有他們幾個人境界太低,在那種環境很難入定。
“放心,等上路後,我們就可以進金螺內修練。”謝小玉安慰道。
“你們有事做了,那我們呢?”洛文清嘆道,和他一樣遭遇的還有姜涵韻、慕容雪、麻子、法磬、肖寒、青岚。
“其實我們可以找些靈脈,将靈氣聚集起來壓進去,這樣大家都能用。”姜涵韻早就想過,但她并不知道璇玑派和太上長老們已經正在做了。
“道門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保守?看看人家佛門,天地靈氣變得稀薄,他們就借鑒神道的法門收集願力。”謝小玉此刻有種跳出三界外,不在紅塵中的感覺。
原本謝小玉挺煩惱自己的身分,他更認同道門,偏偏所學的功法大部分屬于佛門的傳承,但是此刻他已經踏出屬于自己的一步。
謝小玉并不認同陳元奇的說法,他不是無所不用其極,而是兼容并蓄,只要對他有用的東西,他都會融合進來,這并不是魔門的做法,恰恰是佛門的擅長。
“怎麽?你打算當和尚了?我記得你以前并不偏向佛門啊!”陳元奇皺起眉頭,之前謝小玉打機鋒的時候,他就有這樣的擔憂。
“放心,在我看來,佛門同樣越來越保守,他們習慣拿別的東西來用,頂多就是稍微改一下,卻沒想過在那基礎上更進一步。”謝小玉輕輕搖了搖頭。
謝小玉一直覺得佛門的黃金時期也是上古初期,那時候佛門剛戰勝魔門,得到魔門諸多秘法,佛門中人又很有上進心,得到魔門秘法後不但融會貫通,還別有創新,比如佛門對空間的理解和運用就比魔門更進一層。
可現在的佛門就差遠了,在神道大劫後,佛門融合神道所創的大乘佛法就沒有得到神道的真髓,甚至連買椟還珠都談不上。
“佛門在你眼中也這麽不堪?”陳元奇有些意外,狐疑地問道:“難不成你還想在佛、道兩門外再開辟一個新的宗派?”
“那倒沒有,我頂多像大乘佛法一樣,在佛、道兩門內開一個分支。”謝小玉還沒有狂妄到陳元奇說的那種程度。
陳元奇沉默半晌,最後點了點頭,道:“你已經有資格了!你現在搞出來的那套東西不比借用信念願力的法門差,甚至更加高明,等到大劫一起,幾大門派百萬修士全都按照你的方法修練,你需要的勢也有了。”
說到這裏,陳元奇異常憂郁地看了謝小玉一眼,他越來越嫉妒這小子了。
當初在天寶州的時候,陳元奇是用俯視的目光看着謝小玉,那時謝小玉只是頂着劍宗傳人的身分,而且大家都還懷疑這個身分是真是假,直到天劍舟和丙火聚靈陣出現,衆人才沒有懷疑,卻沒想到轉眼間,謝小玉已經有資格稱宗道祖。
這時,在後排有人說道:“閣下謙虛了。”
說話者正是李可成,他身子一閃,挪到謝小玉身後的座位上。
原本這個座位是麻子的,麻子則被李可成挪到另外一個座位上。
“我想通了。”
李可成莫名其妙地冒出這麽一句,飛車上的人全都驚訝地看着他。
“有什麽好奇怪的?我是散修,一路走來都是靠自己。我加入道府,不過因為那裏有我需要的東西,我也不欠道府什麽,我幫他們做的事不少。”李可成很理直氣壯地說道。
李可成這麽說,頓時惹惱在他旁邊的一個人。
齊文若差一點跳起來,但身體剛剛一動,這才想起飛車很低,人根本就站不直,只得手指着李可成,怒聲喝道:“李兄,道府對你我不薄,每年給我們的供奉不比大門派那些長老差,而且道府珍藏的密錄典籍也任由我們參閱,你老兄為道府做過什麽?以前也無須我等操勞,這一次随軍南下,我們的職責只是盯住那些大巫,沒有多少動手的機會,你說這種話可感覺虧心?”
李可成當然不會承認,他有自己的一套算法。
“齊道兄,你我出身不同。你是世家出身,講究忠義兩字;我是散修出身,我只講利益。我承認道府待我确實不薄,但是我在道府一日,道府就能借助我的名聲。再說這次我冒險出手,差點連命都賠上,這又怎麽算?”
齊文若聽到前面那番話正打算反駁,但是最後一句話卻讓他開不了口。
他們這次失手被擒,相當于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以前就算虧欠道府再多,也可以一筆勾銷,從這一點上來說,李可成确實不能算忘恩負義。
齊文若沉默不語,在旁邊的邱重遠心思卻動了起來。
在這段日子,陳元奇看到什麽,邱重遠等人也都看到了,那些東西讓陳元奇如此在意,他們當然也一樣,甚至對邱重遠來說更是如此,因為他修練的是《混元經》,能夠修練到道君境界已經是天大的運氣,想要更進一步,除非換一種功法從頭開始,要不然就是轉入佛門。
其實邱重遠早就暗中在修習佛法,連舍利都已經修成,但是此刻他看到另外一條路,用不着轉世重修,完全可以今世成就。
一想到這裏,邱重遠恨不得學李可成改弦易轍,不過老人畢竟比較在意臉面,也怕人說閑話,就算要投靠也是偷偷來。
邱重遠兀自猶豫不決的時候,李可成和謝小玉已經達成協議——李可成正式投靠,成為謝小玉的直屬手下。
沒人知道謝小玉與李可成達成什麽協議,這一切都在暗地裏進行,旁邊的人只看得到這兩個人互相傳音,然後各自眉開眼笑,顯然都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等到一切定案後,李可成幹脆坐下來,俨然一副和謝小玉是自己人的模樣。
“恭喜你。”陳元奇看了看謝小玉,又看了看李可成,也不知道他是在恭喜誰。
“總算有了一個幫忙打下手的人。”謝小玉笑了笑,他并沒打算讓李可成沖鋒陷陣。
謝小玉很懂得物盡其用。這種精通陣法的人根本不該當打手來用,應該是幹活的。
李可成對此不以為意,說實話他更願意幫人打下手,而不是在戰場上和人玩命,雖然謝小玉對他說過會辛苦一點,他倒是不擔心,辛苦總好過送命。
“恐怕那個老道也支撐不了多久。”陳元奇傳音道,他也是個人精,剛才邱重遠猶豫不決,散發出的氣息有些不穩,他立刻就感覺到了,稍微一想,就猜到是怎麽回事。
“道府中這樣的人應該不少吧?”謝小玉同樣傳音問道,不過他并非跟陳元奇一個人傳音,而是同時問陳元奇和李可成。
“很多。像我這樣的散修和他那樣仆役出身的人,只有天門和道府兩種選擇,加入那些大門派是不可能的,因為那些大門派比較在意自己人,加入的人簡直就是後娘養的。”李可成立刻回道。
“你又開始打其他人的主意?”這個是陳元奇問的。
“怎麽?璇玑派也有同樣的想法?”謝小玉連忙問道,他從陳元奇的語調中感覺出那層意思。
“廢話?大劫一起,朝廷都自身難保,道府別說了,至于天門……”陳元奇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毫無疑問,天門已經是九曜、璇玑諸派的囊中之物。這并不難理解,大劫一起,最安全的退路就是海外,而想要出海,就只有跟着這些門派,因為他們有天劍舟。
“你知道嗎?後山那些老頭子非常欣賞你,他們正在琢磨着改進那個金螺。”陳元奇突然轉了一個話題,這次沒有用傳音的方法。
“簡單,讓他們學蜜蜂制造一個巨型蜂巢。”謝小玉其實早就想過了,只不過他沒這個本事打造出來。
“你早就想好了?”陳元奇一下子坐直身體。
“以天為師,以地為師,以萬物為師。”謝小玉念道,這是玄門開宗之言:“所以我說佛、道兩門已經越來越保守了,眼睛老是盯着上古時代的玩意,卻忘記老祖宗們最初的做法。”
“或許你說得對。”坐在後面一排的洛文清忍不住插嘴道,因為有師叔陳元奇在場,所以他不敢開口,但是這次他心中有所觸動,終于忍不住了。
“以天為師,以地為師,以萬物為師……”陳元奇輕聲念道,這句話他從入道門的第一天就聽到了,但是從來沒往深處想。
“太古之時,人族孱弱,所以先人們以天地萬物為師,只要是有用的東西都學過來,正因為博采衆長,所以人族成為萬千生靈之長,也成為這方世界的主角。可惜玄門分裂後,道門偏重于對‘道’的領悟,雖然敬天畏地,但是對萬物已經沒有以往的崇敬;佛門更不用說,得了魔門的‘自我’之說,幹脆将‘道’和‘自我’合而為一,掌中佛國,恒沙世界,天地都被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更別說萬物了。”謝小玉嘿嘿一陣冷笑。
陳元奇沉思起來,感覺謝小玉的話有點道理。不過要說謝小玉搞出來的東西全都學自于天地萬物,他絕對不相信。
“那麽你告訴我,你怎麽會想到打造那個金螺?”他立刻問道。
陳元奇原本以為這下可以問倒謝小玉,沒想到謝小玉立刻回答道:“你忘了?當初在天寶州,我們曾經出海尋找壬水靈眼,結果和人打起來,那座海眼被擊穿,四周的海水倒翻下來,壓力大得驚人,然後我無意間發現調息吐納的速度加快許多倍,效率高得讓人難以置信,當時我就有這個想法了。”
這當然不是實話,不過其他人都不知道。麻子、法磬面面相觑,他們那個時候一心戰鬥,根本沒有在意別的;洛文清那次沒下海,所以臉上滿是悔意,覺得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發現,他也一起去了。
陳元奇已經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問道:“你難道沒有懷疑過,那可能是因為壬水靈眼的關系?”
“我當然懷疑過,但是這不妨礙我懷疑那是壓力的作用。”謝小玉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了不起!你能有今天,果然不是僥幸。”李可成在一旁頗為嘆服,這話有幾分拍馬屁的意思,不過也是實情。
陳元奇卻沒話說了。
夜色中,一架架飛車在崇山峻嶺間飛馳,時而掠過山峰,時而越過峽谷。
一連十幾天,每天都是晝伏夜行。白天時只有負責架設懸索的人工作,固定懸索的地方全都早就确定好,支架也都裝好,但是懸索只有到的時候才會拉上,并且在車隊通過後,懸索會被收起來,第二天再拉到前面去。
每天差不多只能走千餘裏,比飛天船慢不少,更不用說和天劍舟比,不過對于苗人來說已經很難以想象,如果他們用腳走,恐怕要走一年半載。
十幾天後,山林變得越來越茂密,很多樹木高達幾十丈,比一些山頭都高,樹冠能覆蓋數裏方圓,林中還常常可以看到不會散去的濃霧。這些濃霧全都非常好看,五顏六色,被風吹散後會化為五色霞霾。
這裏已經進入蠻荒深處,南疆百裏方圓至少還有一、兩座寨子,這裏卻看不到一絲人煙。
這天清晨,在最前面的懸索飛車漸漸慢下來,懸索到這裏已經是盡頭了。
突然一聲咆哮從下方傳來,緊接着底下的樹冠窸窣亂響,隐約可見一頭身披鱗甲的巨獸直奔這邊而來。
“铮!”一聲清越的劍鳴,一道劍光從飛車上疾射而出,瞬間鑽入密林中。密林中又響起一聲咆哮,震耳欲聾,帶着無盡的憤怒。
又是一聲劍鳴,聲音并不震耳,卻深入腦海,讓人難以忘卻,清冽的劍光從樹冠的縫隙間透出來。
下一瞬間,四周的樹木全都倒下去,露出一片平地。
只見一頭滿身棘刺、脖頸細長、兔耳、鼠尾的怪物露出來,看起來像是走獸,但是身上布滿鱗甲,又像是鱗介一類。
在怪獸面前懸浮着一把飛劍。
出劍的是陳元奇,此刻他正坐在飛車上,探出身子看着下方。
“這是什麽東西?有點門道,居然沒被我一劍斬殺。”
別人自然答不上話來,羅老等苗人也探頭往底下看着,羅老說道:“我們管這東西叫‘紮布’。這頭紮布少說有三千歲,确實不容易對付,不過這還不算最厲害的,有些妖獸我們看了都要趕快溜。”
“你來這裏的時候,沒有看到這家夥?”謝小玉問道。
“我過來的時候只待了兩天,沒碰到它很正常。”羅老郁悶地解釋道,地方是他選的,也是由他打前哨,連一路上固定懸索的位置都是他決定的,他明白說這話實在有些不負責任。
“這邊不會有更厲害的妖獸吧?”謝小玉不打算深究,連忙換了一個話題。
“難說。”羅老不敢打包票。
“就算有厲害的妖獸,我們幾個人應該能搞定。”天蛇老人在一旁打圓場,這架飛車有三個大巫、四位道君,後面還有兩個大巫,再強的妖獸都不算什麽。
那頭妖獸顯然知道厲害,感覺出有不少人能威脅到自己的生命,突然身體蜷縮成一團,沒入土中。
“這東西擅長土遁。”麻子頓時眼睛一亮。
“放心,它逃不了!”羅老并不知道麻子的想法,他以為麻子擔心這頭妖獸溜了,以後還會跑回來搗亂。
話音落下,就看到一根血柱從地下噴出來,有三丈多高。
又過了片刻,只見血柱噴出的地方漸漸隆起,那頭妖獸冒了出來。它還有一口氣,身體不停抽搐着。
麻子倒抽一口涼氣,知道是誰幹的,這頭妖獸精于土遁,在土中移動自如,想殺它可不容易,但是有一樣東西視大地若無物,在土裏行動就和在空中沒兩樣,那就是鬼魂。
殺這頭妖獸的,想必就是莫倫老人豢養的鬼王。
謝小玉也看到這一幕,之前進入聖地普陀的時候,麻子和他連手煉制的遁地符曾經是他克敵制勝的絕招,但是此刻他只感覺到頭皮發麻。
“看來遁地也不保險了。”謝小玉轉頭朝着麻子說道。
“将來鬼族回歸,遁地入海是他們的強項。”麻子的臉頰肌肉有些抽搐。
“還好提前知道這個缺陷。”蘇明成安慰道。
“別啰嗦了,下車吧。”陳元奇将衆人從呆愣的狀态喚醒過來。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總會有辦法。”謝小玉将手搭在麻子的肩膀上,這不只是安慰,他也确實在盤算怎麽對付鬼族。
一直以來,謝小玉碰到的對手不是妖族就是魔門,唯獨沒有和鬼族打過交道。
這方天地也有鬼,大部分是因為死時充滿怨氣以至于不得超生,才變成鬼魂,不過這和冥界的鬼族不能比。冥界的鬼吸收幽冥之氣,神魂變得越來越強,最終化虛為實,煉成鬼體,這類鬼體能夠在虛實間變化,化虛的時候能穿行萬物,凝實的時候則力大無窮,而且鬼體可以随心所欲、任意變化,可以變得綿軟如絲、可以變得剛硬無比,還可以變得鋒利如刃。
“你叫我別多想,你自己卻呆住了。”麻子翻過手來拍了謝小玉一下。
這下子謝小玉回過神來他看着四周,才發現衆人全都在忙碌着。
首先要做的,是将飛車上的東西全部卸下來,然後要将飛車也弄下來,這東西不可能一直挂在懸索上。
為了加快速度,飛車上的人直接将東西往外扔,底下有人施法接着,使得東西扔下來後就像落在棉花團上般,很快就會減慢速度,從掉落變成緩緩飄落。
這邊還沒有忙完,遠處又有一架飛車朝着這邊而來,也開始減速了。
所有人都在忙碌,就連幾個大巫也用巫法擡着東西運往旁邊的峽谷。
這是一道很深、很窄的峽谷,有百餘丈深,平均寬度不超過五丈,這樣的地形,除非在正上方,根本不可能看到底下的情況。
峽谷底部有一條溪流,羅老選擇這裏除了隐蔽之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這條溪流,想在一個地方定居,可以沒有農田,卻不能沒有水源。
此刻那些飛車已經被放下來橫卧在溪流上,謝小玉等人将在這裏居住一段時間。
峽谷旁邊有一片竹林,這也是選擇此地的原因。
對于苗人來說,竹子絕對是必需品,他們住的是竹樓,睡的是竹席,裝東西用的是竹簍,喝水用的是竹筒……生活所需的一切東西都可以用竹子制造。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竹子生長迅速,他們這樣大肆砍伐,峽谷兩邊很快就會露出地面,從空中一眼就可以看出異常,不過頂多半個月,新的竹子就會長出來,再用法術催生,兩個月左右就大致恢複原狀,換成其他任何一種樹木都不可能有這種效果。
在峽谷上方,此時李可成和慕容雲煙正在布置法陣,最外面是一道折光陣,照射進來的光全都會被折轉到鑲在峽谷兩側的陽燧鏡上,然後傳到底下。
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光線全都被折轉,整座峽谷就變得一片漆黑,從上面根本看不出底下有什麽東西。
除了折光陣之外,自然還有其他法陣,隔絕、防禦、警戒等一個不缺,除此之外,幾位大巫還會布上幾座巫陣。
謝小玉也很忙碌,他忙着布置他那些東西。
此刻在下游,一座簡易的竹棚已經搭建起來,由于峽谷很窄,所以稍微長一點的竹子橫過來就可以頂住兩側的崖壁,頂棚就是這麽弄出來的,上面再鋪一層浸過油的麻布就算屋頂;地板也差不多,只不過麻布換成橫鋪的竹子,人踩在上面會覺得腳下很軟。
雖然粗制濫造,不過在謝小玉看來已經夠了,反正不住人,造得太好沒意義。
謝小玉并非一個人在這裏,有一群人跟在他身邊,有洛文清、姜涵韻、肖寒,他們是帶着使命而來,需要看懂謝小玉做的東西,因為将來他們的門派也要這麽做。
這次兩座寨子遷徙到蠻荒深處可算是一次預演,将來大劫一起,各大門派逃往海外就有經驗可循。
“這東西可以事先造好,将來就不必臨時搭建。”姜涵韻說道。
“我已經記下來了。”洛文清點了點頭。
“我原本也這樣想,可惜在這裏做不到,我甚至設想一座能在半個時辰內完全展開的城。”謝小玉聳了聳肩,苗疆什麽都沒有,這是他最煩惱的事。
“你把設計圖給我。”洛文清和謝小玉不分彼此,這種要求張口就說。
“也好。反正你們是大戶,順便幫我打造一批,現在就可以用上,順便試驗是不是管用。”謝小玉同樣不客氣,反正這對兩邊都有好處。
“這些小兔子真可愛。我可以養兩只嗎?”青岚在一旁問道。
跟在謝小玉身邊的人并不全都是為了這些東西來的,也有人純粹是看熱鬧。
青岚開口了,李福祿也不裝啞巴,搖了搖頭,說道:“這兔子不好,灰噗噗的,你要玩的話,我送你一對小白兔。”
“我就要這只兔子。”青岚指着籠子中的一只灰兔。
這是赤月侗的人漫山遍野抓來的,前前後後花了一個多月,因為是野兔,所以看起來比家兔機靈很多。
“最好不要。我不是吝啬。它們是養來吃肉的,你如果養這只兔子當寵物,将來看到它們的同伴下鍋會很難過。”謝小玉提醒道,他不希望有人愛心泛濫。果然,聽到這番話,青岚噘起嘴巴,黯然道:“那就算了。”
李福祿正打算安慰青岚幾句,卻看到他爹走過來。
李光宗看到謝小玉,遠遠就喊道:“小哥,我那只土蜘蛛突然變得煩躁不安,總想往地裏鑽,你看會不會有什麽事?”說着,李光宗提起手上一只簸箕般大小的土蜘蛛。
這土蜘蛛是謝小玉在天寶州時給李光宗等人的,當時是給他們用來防身,時至今日,這些土蜘蛛已經沒什麽用。李光宗父子都已經築基,實力遠遠超過這些土蜘蛛,但是居然仍舊養着它們,也不知道是養出感情來,還是為了紀念那段歲月?
謝小玉一看到那只土蜘蛛,頓時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因為土蜘蛛身上原本都是黑黃相間的花斑并不好看,但是這只土蜘蛛的身上多了無數銀星。
“這是什麽?變異?”謝小玉将土蜘蛛拿過來。
突然,謝小玉感覺手中一沉,是土蜘蛛掙紮着想往地底鑽。
謝小玉連忙抓住土蜘蛛,他可不想讓它送死,此刻整座峽谷全被封閉起來,底下正是莫倫老人那頭鬼王四處游弋,這只土蜘蛛恐怕給鬼王塞牙縫都不夠。
“俺們的土蜘蛛也都變成這樣,大呆的變得最厲害,上面不是銀點,而是一塊塊的銀斑,有些都連在一起了。”李福祿并不覺得這有什麽奇怪,他們的土蜘蛛都是這樣,讓他以為這是正常情況。
“你們幹了什麽?”謝小玉異常好奇地問道。
李福祿搔着頭,想不起做過什麽特殊的事。
李光宗的腦子靈光多了,稍微想了想就回答道:“我們沒做別的,就只是帶着這些家夥一起修練。”
聽到這話,不只是謝小玉明白,其他人也都明白了。
“那種特別濃郁的靈氣不但對人有影響,對妖獸也一樣。”姜涵韻頓時眼睛一亮。
“我馬上試試看,弄幾只蠱來。”蘇明成也頗為興奮,土蜘蛛和蠱非常接近,如果土蜘蛛可以變異,那麽蠱十有八九也會變異。
蠱的實力提升一分,威力就相差很遠,因為蠱從來不是單獨使用,一放出來就是成千上萬,每一只蠱強上一分,幾萬只蠱就強上幾萬分,這絕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別急,先弄明白這些土蜘蛛變異的原因再說。”謝小玉一把拉住蘇明成,道:“土蜘蛛顧名思義,在五行屬土,現在它們身上生出銀星,應該是土生金。金這東西不可能憑空而來,土蜘蛛有挖礦的習慣,而金螺內四壁全都是金屬,十有八九它們在裏面刨坑。”
“如果弄一盆水進去,它們能不能金生水,最後五行圓滿?”李福祿異想天開地問道。
“這怎麽可能?”姜涵韻笑道。
其他人也面露微笑,李光宗更是一巴掌拍在李福祿的後腦勺上,唯獨謝小玉皺緊眉頭思索着。
“你不會真的認為可行吧?”姜涵韻奇道。
“對人來說,肯定不可行,但是這些土蜘蛛就難說了,它們刨了幾下坑就莫名其妙地土生金,為什麽不能金生水?”在沒有試過之前,謝小玉絕對不會輕易下結論。
“五行屬土的蠱有很多,我可以試一下。”蘇明成此刻已經不急着走。
“不只是這些,我剛剛想到一些事。當初我們在落魂谷人工制造一座蠱池,現在為什麽不能再造一座?瘴毒之氣嚴格說來也應該算是天地精氣的一種,苗疆之所以沒有靈脈,就是因為被瘴毒之氣污染,靈脈變成瘴氣源頭。”謝小玉越說越急切。
不等謝小玉說完,蘇明成已經明白了。
“蠻荒深處最多的就是瘴池,我馬上告訴羅老這件事,請他幫忙……”蘇明成說到這裏就不說了,因為此刻羅老忙得四腳朝天,好像沒什麽空閑。
“找天蛇老人吧,他應該有空。”
現在大家都忙着安頓下來,只有天蛇老人孤家寡人,找他絕對沒錯。
“我這就去。”蘇明成顯然有些急不可耐。
“那麽我的事呢?”李光宗拉着謝小玉問道。
謝小玉幾乎忘記這件事,他頗有些歉意地朝着李光宗笑了笑,稍微思索片刻,然後問道:“你還能控制它嗎?”
“能。”李光宗的回答非常肯定。
既然能控制,就證明這只土蜘蛛并不是因為變異後漸漸能掙脫控制,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
“這座峽谷底下肯定有什麽東西吸引它。”謝小玉想着會是什麽東西。
“挖開來看不就知道了。”麻子提醒道。
“萬一是瘴源,那豈不是麻煩?”姜涵韻有些反對,她更傾向謹慎。
“是啊!這個地方少則要住上三年,多則可能五年,我也覺得沒必要亂動。”謝小玉說道,突然他話鋒一轉,道:“不過弄明白底下有些什麽也好,可以找莫倫大巫幫忙,他的鬼王可以随意在地底來去。”
說到這裏,謝小玉看了麻子一眼。
這原本是麻子的專長,但是現在他被比下去了。
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從地底冒上來,手中托着一把銀色的沙礫。
“是銀子!”莫倫老人輕呼一聲。
旁邊圍着一群人,甚至連幾位大巫都來了。
“如果是在以前,我們可就發財了,可惜……”羅老顯得有些落寞。
銀子這東西不能吃、不能穿,對苗人來說沒什麽用處,不過在以前,有銀子就可以向漢人買很多東西,可現在漢人大舉南下,貿易已經中斷了。
對于各種礦物還是麻子最熟悉,他抓起一把銀沙看了看,說道:“這不是一般的白銀,好像是瑟銀。”
“很不錯,不過……也沒什麽用。”謝小玉不在意這是什麽金屬,之前在天門裏他們已經得到很多珍稀金屬。
話音落下,就聽到一陣“唧唧唧唧”的聲音,只見一群土蜘蛛飛快跑過來,不過卻不敢進入人群,因為幾位大巫散發出的氣息讓它們感到異常畏懼。
謝小玉看到這些土蜘蛛的反應,突然想起他在什麽地方聽過瑟銀這個名字,便道:“我想起來了!瑟銀又稱為陰沉銀、腐草銀,不但可以用來煉器,還能用來煉丹,不過都是一些很生僻的丹藥。”說着,謝小玉的神情一凝,沉思起來。
“都是一些什麽樣的丹藥?”姜涵韻顯然也有了同樣的想法。
“有些是補五行不足,有些是煉體用的。”謝小玉一邊解釋,一邊整理着自己的思緒。
煉體其實可以視為一種變異,事實上,煉體一脈正是太古先民從妖獸那裏學來的,最初的目的就是讓自己的身軀變得如同那些妖獸。
“煉丹用的金屬。”謝小玉的眼睛越來越亮,他已經偷偷聯系上芥子道場內的洪倫海。
“可以用來煉丹的金屬有很多,瑟銀是一種,還有丹汞、玄鉛、丙元金、竹簾金、火金……”洪倫海一口氣說出數十種經常用到的金屬。
“你有沒有研究過它們和其他金屬有什麽不同?”謝小玉問道。
“我是煉丹師,知道它們有什麽藥性就夠了,有必要研究那些東西嗎?”洪倫海很不以為然。
突然洪倫海不再說話,而是想了想後才說道:“有一點它們倒是差不多,那就是很松軟,有的甚至是液體,這算不算共同的特性?”
但謝小玉的注意力早已經不在這裏,他正想到另外一件事。
“金木水火土,木就不用說了,大部分藥材全都是木,土也沒什麽,很多土石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