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下第一 (1)
中土并不在中間,從地理上說,其實是在東邊,之所以稱為中土,是因為這裏是玄門發源地。
當今天下是玄門的天下,各個大陸起什麽名字自然是玄門說了算。
在中土還有一個中州,這個中州和中土一樣,從地理上來說也不是在中間,而是在東部偏北,在上古年間原本稱為月州,并不叫中州,之所以改成這個名字,是因為太虛門就在這裏——或者說得更确切一點,是因為李太虛選擇這裏建立山門。
李太虛是萬年前的天下第一人,太虛門是天下第一門派,哪怕現在佛門完全壓倒道門,佛修遍布天下,數量是道門修士的十倍,也不敢争這個天下第一。
中州方圓千裏,又是中土腹地,絕對是一等一的繁華,不過這裏卻沒有衙門,也不受朝廷管轄。
這是特例,唯一的特例。
這是因為李太虛不喜歡朝廷,他早年曾經當過兵、抛頭顱灑熱血,結果卻被人陷害。
這位太虛道尊心胸并不寬廣,在大劫之後,照他的本意,根本沒有打算設立朝廷,而是讓各道門管束,結果出了很多事,最後不得不設立朝廷,由世俗中人管理世俗世界。
不過即便如此,李太虛還是有設立改朝換代的規矩,照他的話來說,朝廷只能是道門的孫子輩,朝廷能不能存在要看道門有沒有人,他更不想看到眼皮底下有朝廷,所以整個中州只受太虛門管轄,和朝廷無關,甚至是朝廷的禁地。
和其他門派不同的是,太虛門并不在深山中,而是在城內。
這座城很普通,和一般的城沒有兩樣,并不特別繁華,也不顯得荒涼,城內有座小山,或者說是土丘,高不過五十餘丈,從山腳到山頂的臺階正好一千九百九十九級,山上除了樹木茂密,并沒有特殊的地方,那些樹木也都是碗口般粗細的普通樹木,頂多只有百十年的時間,景色也只能稱得上秀麗,比起那些名山大川來絕對差得遠。
太虛門就在這座小山頭上,沒有人能想象得到,鼎鼎大名的太虛門只是一座小道觀。
這座道觀确實很小,前後只有三進,左右有兩座偏殿,大殿內也就十幾個道士,看起來全都像普通人,為首的是頭發花白的老道。
原本老道正在做法事,突然停了下來,随手一招,立刻有個道士走過來,問道:“師父有什麽吩咐?”
“外面有客人來了,你出去接一下吧。”老道放下手中的法鈴,轉身朝着偏殿而去。
老道一走,其他道士也停下動作,去做各自的事情。
此刻,在上山的臺階上,有三個人正拾級而上。
這三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那中年道士,不過這次并非以他為首,為首的是一個老道士,此老白發白須,紅光滿面,皮膚光滑如嬰兒,穿着一件八卦仙衣,頭頂束發紫金冠,手持一柄拂塵,行走時仙衣飄擺,拂塵搖逸,很有幾分出塵的味道。
老道道號紫煌子,是天劍山的掌門,中年道士叫朱輝子,是老道的師弟。
紫煌子三人降落在城外,并且一路用走的,別說遁法,連輕功都不敢用。
當初陳元奇帶着謝小玉等人去九曜派的時候,也是遠遠降落,不過九曜派有派人迎接,而且至少還能用遁法,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太虛道尊和九曜道尊的差距。
再說,這不只是敬畏的問題,因為李太虛當初立派的時候,就在山門四周布下禁制,一旦進入其中,什麽法術都不能用。
那時這裏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頭,禁制的範圍也不大,只有方圓十裏;後來這裏的人漸漸多起來,變成一座城,這個禁制就籠罩住整座城,好在這點距離并不遠,這座山頭也不高,就算步行也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
還沒到山頂,紫煌子三人就看到道觀門口有個年輕道士垂手而立。
那個年輕道士正是李道玄,四子七真中的第一人。
紫煌子對李道玄不敢倚老賣老,走上前去,先是稽首一禮,然後說道:“道玄師侄,煩勞你禀報一聲,就說我等三人求見。”
“師父已經知道三位來這裏,所以讓我在此相迎。師父他老人家在偏殿相候,三位請跟我來。”李道玄轉身在前面引路。
紫煌子并沒有急着進門,而是掏出十文銅錢扔進門口的功德箱。
這裏的一切都和普通的道觀沒有兩樣,門口都有這麽個功德箱,不過從太虛道尊在的時候就立下規矩,最多扔十文錢,多了沒必要,而且只會讓這裏的人反感。
道觀的門開着,裏面沒有神像,只有一個個牌位,上面寫着星宿名稱,真正的道門幾乎都是這樣。
偏殿就在旁邊,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因為道觀很小,所以偏殿看起來像廂房,沒什麽氣勢。
花白頭發的老道就在偏殿的禪床上打坐,看到紫煌子三人進來,老道點了點頭,雖然有些托大,三人卻不敢說什麽,太虛門确實有資格驕傲。
不過嚴格說來這不算驕傲,應該說是冷淡,太虛門從第一代掌門太虛道尊開始就很冷淡,對一切都很冷淡。
這位老道姓李,太虛門歷代掌門都姓李,掌門弟子也是如此,想坐這個位子,第一件事就是改姓,而且和世俗徹底斬斷。
老道法號素白。
沒請紫煌子三人落座,李素白說道:“你們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能仿制出天劍舟是你們的造化,你們不打算敝帚自珍,也算是心懷天下,璇玑派在這一點不如你們。”
這番話聽起來是贊賞,但是知道李素白為人或者知道太虛門風格的人都明白,這根本就是敷衍。
“不敢,不敢,我等只是想為天下人盡一分心意。”紫煌子連聲說道,他才不管李素白是否敷衍,只當聽不出來。
李素白微微一笑,他肯定不會将這番話當真。之前在天門內,劍派聯盟那樣布置,簡直要将各大門派一網打盡,這難道是盡一分心意?既然說漂亮話,那就是幹脆比誰說得更漂亮。
“佛道本是一家,之前璇玑派對佛門像是防賊似的,我其實不怎麽贊成,不過畢竟是他們先認識劍宗傳人,我也不好說什麽。既然你們已經仿造成功,又打算完全公開,那就不要再糾結于佛門和道門的區別。”李素白幹脆将了一軍。
劍派聯盟的紫煌子三人頓時臉皮一陣抽動,其實他們打算拿這當籌碼拉攏一些門派和璇玑派一較長短,現在卻被堵住嘴巴,如果不答應,豈不是顯得有私心?
剛才那番大義凜然的話豈不是謊言?更糟糕的是他們會得罪普天下的佛門。
之前佛門對璇玑派有怨氣,卻沒辦法說出口,畢竟璇玑派從一開始就挑明不會公開,雖然這麽做自私,但天經地義;再說劍宗傳人和九空山有仇,這件事人盡皆知,而九空山明為道門,實為佛門,在這件事上佛門确實做得不地道。有因有果,劍宗傳人創出來的東西就是不給佛門,佛門也無話可說。
但是劍派聯盟不同,既然打算公開,如果再對佛門封鎖,那就是針對佛門,更何況他們和佛門本來就有勾結,現在卻反過頭來甩掉佛門,實在說不過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紫煌子只能答應下來,心裏卻在滴血,這本來是絕好的籌碼,現在徹底沒有用了。
紫煌子越想越不甘心,但他不敢再東拉西扯,幹脆轉入主題。
“師弟這次過來,是因為聽說璇玑派那邊又有新的動靜,不知道他們又創出什麽東西?”
李素白毫不遲疑地回答道:“這件事我倒是知道得很清楚。當初那群小子在天寶州的時候四處尋找靈眼,用五行靈物将靈眼轉化成五行精源,雖然靈氣這東西難以帶走,但是有了五行屬性後就不同了。璇玑派讓許多仆役轉成劍修,自然需要大量的庚金精氣,而庚金精氣恰好是能凝縮帶走。”
這樣的解釋絕對說得過去,不過紫煌子絕對不會當真,如果這麽簡單,璇玑派也用不着嚴格保密,再說靈眼是靈眼,靈脈是靈脈,前者用五行靈物确實能轉化成五行精元,後者卻很難轉化成五行精氣。
當然,紫煌子也不排除一種可能,那就是劍宗傳人找到轉化的辦法,不過這不如找幾口靈眼加以轉化來得方便和有效。
讓紫煌子頭痛的是,他沒辦法進一步問下去,因為對方已經回答了,而且回答得很詳細,他如果再問,就表示他不相信剛才那番話,也表示他認為對方在撒謊,他可沒這個膽子。
一想到白來一趟,紫煌子就感到異常郁悶,早知如此,他還不如慢慢兜圈子。
進退兩難的紫煌子只能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想和師兄商議,我打算聯合各大門派共同商議應付大劫之事,想請師兄主持大局。”
其實在來之前,紫煌子并不打算現在就提此事,因為這其實是讓太虛門做選擇——放棄璇玑派那邊,轉而支持他們。
原本紫煌子不想提,是因為他們還沒拉攏夠多的門派,太虛門肯定不會願意放棄那邊,畢竟那邊已經有璇玑、九曜、碧連天、北燕山、摩雲嶺、翠羽宮等十幾個道門大派,影響力之大,遠不是劍派聯盟能比。
紫煌子本來想聯合朝廷和朝廷背後那幾個大派組成核心,然後再拉上二、三十個大派,等到聲勢蓋過璇玑派那邊後再提這件事,現在卻不得不提前。
可讓紫煌子意想不到的是,李素白絲毫沒有猶豫,開口便回道:“這是應該的,不過此事不必操之過急,你還沒有公開建造天劍舟的辦法,卻早早提這件事,別人恐怕會有想法,覺得你們是以此要挾。這……不太好吧?”
這番話頓時點中紫煌子的死xue,事實上不但現在不合适提,等到公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也不适合提,否則會給人感覺他們是在挾恩圖報,紫煌子頓時有一種想吐血的感覺。
紫煌子三人乘興而來,卻灰心喪氣地走了。
李素白倒是客氣,讓自己的得意弟子一路送他們出門外。
李道玄等到看不到紫煌子三人的背影後,這才回轉偏殿。
一到偏殿,李道玄垂手問道:“師父,您為什麽拒絕他們?給他們一點希望,讓他們去鬧不是更好嗎?”
“有意思嗎?”李素白搖了搖頭,很顯然他根本不看好劍派聯盟。
突然李素白轉過頭來打量着李道玄,好半天才嘆息一聲,說道:“道玄,以前沒有人能威脅到你,所以你的心境一向很淡然;但是現在突然多了一個劍宗傳人,隐然贏過你一籌,你的心裏多了這麽個人,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淡然了。”
“弟子愚鈍。”李道玄一陣惶恐,他沒有想到這麽一問,居然引起李素白對他的不滿,早知道這樣,他根本不會說剛才那番話。
“你若是愚鈍,選上你當太虛門繼承人的我豈不是有眼無珠?”李素白的語氣顯得嚴厲起來。
李道玄不敢再說什麽,他知道此刻說什麽都錯。
李素白看到李道玄閉口不語,知道他還是沒有解開心結,因為如果能保持一顆平常心就不會感到惶恐,該說什麽肯定會說。
李素白有些無奈地嘆道:“我知道你想成為第二個祖師爺,但是現在你發現這個位子另有其人,所以你的心亂了。”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李素白的眼睛緊盯着李道玄,想看李道玄的反應,如果李道玄否認,那他真的會很失望。
好在李道玄并沒否認,而是低頭言道:“弟子不該心有雜念。”
李素白頓時心中寬慰:至少徒弟還敢開口承認。
“錯!本門從來不要求弟子心無雜念,只是不能被雜念所左右。你還記得祖師爺留下的那番話嗎?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是應劫之人,別人這樣說,他不會有絲毫的高興;不這樣說,他也不會在意,他從來沒在乎過別人的看法。你總是拿自己和祖師爺比,可你這麽做已經落了下乘。”李素白直接來個當頭棒喝。
“弟子明白了。”李道玄稍微一想,确實感覺到自己落了下乘。
“你知道自己差在什麽地方?”李素白希望自己的徒弟能和劍宗傳人一較短長,幹脆再幫一把。
“弟子不知。”李道玄聽出李素白的意思,連忙豎起耳朵。
“你一直以來都太順利,從來沒有遭遇過挫折,就像是一塊好鐵卻沒經歷過鍛打。我們的祖師爺卻經歷過太多磨難,他被人出賣過,出賣他的人中有他的長官、有他救過的人,還有他的至親之人。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早已經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但是我們的祖師爺沒有,他只是變得冷淡,卻仍繼續做他認為該做的事,而且他做這些不求回報,只求心安。”
李素白的話有些老生常談,偏偏這些道理最容易讓人忽略。
“不過你盡管放心,大劫一起,有的是你歷練的機會。你需要注意的只有兩件事——一是活下來,如果送了命,就什麽都談不上;二是時時刻刻保持一顆平常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名利得失全都看淡,也別想争什麽第一。”說完後李素白停下來,想等李道玄想明白。
李道玄的資質不差,他很快就想明白,李素白的意思就是不要想,一想就落了下乘,最好他心裏連謝小玉這個人都沒有。
看到李道玄若有所得,李素白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下禪床說道:“你去後殿,将這件事告知各位太上長老,我要出去走動走動。”
李道玄領命離去。
後殿就在大殿後面,也就是道觀最裏面那一進,中殿和後殿之間就一扇月洞門,門上沒有門板,平時都敞開着,兩邊相隔也就十幾丈遠。
所謂的後殿就只是一排矮房,推門進去,裏面是一間狹長的屋子,中間一條通道,兩邊是兩排土炕,看起來就和販夫走卒晚上睡覺的客棧差不多,是大通鋪。
這實在和太虛門的威名很不相符,其他門派的太上長老住的地方都是洞天,不但靈氣十足,還打理得如同仙境般,不過這也證明太虛門确實有過人之處,佛、道兩門中只要超越道君境界就只能躲進洞天內,只有這裏例外。
這幫老人無一不是道君之上的人物,但是天道好像對他們視而不見,甚至只要他們願意,還可以在城裏蹓跶一圈,要住上幾天都沒關系,只要不出城,天道就感應不到他們的存在。
不只這樣,這幫老人的數量比其他門派還多,差不多有五、六十個。
璇玑派算是大派,才十幾個太上長老,這就已經很多,一般所謂的大派也就只有幾個地仙或者天仙。
看到李道玄進來,房間內頓時熱鬧起來,一群老人平時閑得沒事做,整天打坐修練,難得有個小輩可以和他們聊天。
“被你師父訓了?心裏特別窩囊吧?”
“道玄,你師父也是為你好。”
“你這小子記住,太虛門的精要就是‘目中無人’這四個字。”
這群老人開着玩笑。
太虛門的風格就是冷淡,不過冷淡到極致就會物極必反,像這些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數的天仙、地仙全都變得異常平和,看起來對誰都很關切。
“師父要我過來向各位太上長老禀報,劍派聯盟的盟主紫煌子剛剛來過……”李道玄一五一十将偏殿內的那番對答說了一遍。
這其實是禮數,後殿和偏殿就這麽點距離,又沒有禁制隔絕,以這幫老人的耳力肯定全都聽到。
等李道玄說完,一個老人笑着問道:“你可明白你師父真正的想法?”
李道玄知道這是在考校他,他身為太虛門的掌門大弟子,和姜涵韻一樣,只要不出意外,将來肯定要接任掌門之職,所以他不但要有足夠的實力,腦子也要夠好。
“略知一二。劍派聯盟只是一群跳梁小醜罷了,只會拾人牙慧,現在或許可以風光一時,但是等大劫一起大家都要拼真本事的時候,他們就不行了。”
平心而論,李道玄很看不起劍派聯盟,偷別人的東西還偷得理直氣壯,甚至偷上瘾了,居然還想拉着太虛門一起偷。
太虛門并不禁止偷竊,也不歧視偷竊,當年祖師爺就沒少做過這樣的事,但是偷了之後還沾沾自喜就太不入流了。
“這話倒沒錯,只是太過空泛。”一個老頭點評道。
李道玄連忙豎起耳朵,他知道李素白讓他過來禀報,其實是請這些太上長老指點他。
果然,那個老頭繼續說道:“你師父對璇玑派的做法一向有意見,璇玑派擺明是讓別人頂在前面,自己抽身逃走,等到熬過大劫最艱難的時候再跑回來撿便宜。這想法沒什麽不對,問題是其他門派都不傻,誰願意頂在前面讓別人得好處?所以才會有現在這番紛争。”
李道玄微微吃了一驚,沒想到李素白居然有這樣的想法,他整天跟在李素白旁邊居然沒看出來。
“可是……一旦公開這些東西,免不了會落到異族手中,我們豈不是失去優勢?”李道玄不由得問道。
“優勢?人族和異族相比,優勢是我們人族有腦子,知道變通,就算這些被異族學去又怎麽樣?我們難道不能創出更好的東西?你看,只要有點想法,劍派聯盟也搞出天劍舟,這證明聰明人很多,既然有這麽多聰明腦袋可以利用,為什麽單單綁在一個劍宗傳人身上?”老頭又說道。
旁邊的一個老頭也開口:“是啊!你師父的想法,就是讓所有人都動一下腦子,想出各式各樣的辦法,其實劍宗傳人創出來的這些東西并不複雜,只是別人沒有想到罷了。”
一扯上這個話題,這些老頭都變得異常起勁。
“神道大劫後,大家的腦子确實變得有些僵硬,萬年過去,還在琢磨上古年間的那些東西。佛門還創出來大乘佛法,道門就不行了,別說沒辦法和道法之争前比,連神道大劫前的高度都沒達到,可嘆啊!”一個老禿子忿忿不平地說道,卻沒想到自己也屬于不争氣的一分子。
“說起來這場大劫也未必是壞事,就算人族最終滅絕,也好過這樣沉淪下去。”更激進的言語都冒出來。
李道玄聽到這番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師父難道不打算走?難道打算和異族硬拼?”
“當然要走!一開始肯定拼不過,畢竟那些異族已經準備幾萬年,我們才準備多久?再說異族對我們了如指掌,我們卻對異族一無所知,不走,難道等着被滅種?但肯定也要拼,如果不拼一把,怎麽可能知道異族的弱點?”剛才那位老人說到這裏,輕輕嘆息一聲。
在旁邊的老人接過話頭,說道:“歷次大劫,最後勝利的一方往往并不是因為勢大,關鍵是找到對方的弱點。神道大劫最清楚不過,神道的弱點就在于信衆,一旦将信衆殺個幹淨,缺少信念願力,所謂的神皇大軍只不過是一群凡夫俗子組成的軍隊,根本不堪一擊。”
“道法之争也一樣,重道一方之所以能贏,是因為一切法都來自于道,他們強行扭曲大道的軌跡,讓所有的法術都失靈,然後一舉奠定勝局。”
“佛魔之争更是如此,佛門能贏是必然的,因為人都怕死。魔道之法進展神速,但是太過兇險,初入魔道或許會非常興奮,但是練得深了就會感到害怕,怕哪一天自己會灰飛煙滅。這時佛門大開方便之門,露出一條光明大道,不但修練安全,還有轉世重修這種好事,很多人就放棄魔道轉入佛門。其實魔門不是被佛門打敗,而是被他們自己打敗。”
“所以這次大劫降臨後,我們這些老家夥會留下來和那些異族硬拼,盡可能弄清楚異族的弱點;而像你這樣的小家夥就有多遠走多遠,等到你們有把握對付異族後再殺回來。”
這話說得悲壯,可老人的語氣卻異常平淡,這就是太虛門的冷淡,對一切看得很輕,包括生死。
李素白出了道觀的大門,下了山,信步而行。
一路上,很多人都朝李素白點頭致意。
這座城其實相當于太虛門的外山門,住在這裏的人有正式的弟子,也有家眷和仆役,當然大部分還是普通人,而且并不知道天下第一大派就在這裏。
不只這座城如此,中州所有的城都一樣。
這也是太虛門另外一個與衆不同之處,太虛門的弟子修練時絕對不能驚動到旁邊的人,甚至有時候兩家人做了幾輩子鄰居,卻不知道對方也屬于太虛門。
此刻,朝着李素白點頭致意的人大多是太虛門門下,畢竟肯定要認識掌門,不過他們頂多也就這點表示,不會顯得太過殷勤。
出了城,李素白往旁邊的樹林一鑽,等到外面的人看不到,他的身影瞬間消失;等到他再次出現,早已經不知道離中州多遠。
李素白出現的地方也是一片樹林,遠處是一座殘破的城,城在一座山的山腳下,那座山高不可見頂,半山腰已經鑽入雲層。
那是天門山,此刻李素白就站在天門山的山腳,而這座城正是天門山下的那座小城。
剛剛經歷一場浩劫,城內比當初看起來蕭條得多,仍住在城內的全都是沒地方可去的人,但凡有門路的都已經走了。
因為人少,想重建這座城顯然不太可能,所以除了廢墟已經被清理過,其他地方仍舊保持原來的樣子。
原本的城牆現在只剩下一角,仍留在這裏的人全都擠在這半座城,缺口的地方只是随意築了一圈籬笆。
這裏是天門山,天門派的弟子經常會下山走動,這些人需要積攢功德,就算附近有盜匪、猛獸都已經被他們消滅,有這圈籬笆擋着倒也足夠。
籬笆外有一些攤子,大多賣雜物、雜糧,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擺着一個算命攤。
算命先生已經有一把年紀,滿頭白發,皺紋堆疊,人很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給人的感覺有些猥瑣,身上穿着洗得發白的青衫,他的生意似乎不怎麽樣,所以幹脆趴在桌案上打着瞌睡。
李素白走到桌案前輕輕敲了敲桌角,低聲喝道:“別裝睡了。”
算命老者睜開蒙眬的雙眼掃了李素白一眼,輕聲罵道:“你這個老雜毛,怎麽有空跑到我這裏來?”
“我這不是有事嗎?想找你算一下。”李素白拉過一張長凳坐下來。
“你算不出來的東西,我十有八九也算不出來。”算命老者搖了搖頭,又趴了下去,沒人比他更清楚太虛門的實力。
“紫煌子剛跑來一趟,告訴我他們已經成功仿造出天劍舟,還想問我璇玑派那邊又搞出什麽。我沒辦法回答他,所以只能跑到你這裏來求援。”李素白任由算命老者裝睡,自顧自地說着來意。
“你還不如直接去一趟璇玑派,我相信他們不敢瞞着你。”算命老者翻了一個白眼,一臉不相信。
“去肯定會去,不過不是現在。我最想知道的,是那小子會不會再搞出什麽東西?”李素白說出他的來意。
算命老者擡頭看了看李素白,仿佛明白什麽,不疾不徐地問道:“你已經懷疑他的身分了?”
“沒錯。”李素白承認道:“一開始大家都懷疑,只不過那座劍山的威力确實驚人,很多人都被唬住;之後有了天劍舟,又有丙火聚靈陣,再加上那小子的實力增長太快,就沒人再懷疑。不過我從來沒相信過,因為我知道這小子不只是有劍宗傳人這個幌子,還曾經想攀扯上我太虛門,又造了一個圓盤,叫做天機盤,顯然想和天機門扯上關系。”
李素白笑眯眯地看着算命老者,因為算命老者就是天機門的當代傳人。
天機門很神秘,誰都不知道這個門派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這個門派有多少人,但是這個秘密對太虛門的歷代掌門來說卻不是秘密。
神秘莫測的天機門其實就藏在天門中,天門派相當于天機門外圍。而且天門派那獨有的功法就是天機門所提供,修練那種功法的天門派弟子就如同天機門傳人的無數分身。
天機門傳人有一種秘法,可以和任意一個天門派弟子聯系,那些天門派弟子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會被天機門傳人知道。
天門派弟子人數衆多,遍布五湖四海,一個個耳目靈通,正是因為這樣,每一代天機門傳人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不只是偷窺,天機門傳人還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控制那些天門派弟子,當初幫謝小玉的父親算命、讓他帶着全家逃跑的算命先生,其實就是被這位算命老者控制,才會給出那樣的指點。
不僅如此,謝小玉尋找家人時也曾經找算命師算過,那前後兩個算命師也被這位算命老者控制,要不然和謝家有關的一切都被天機屏蔽,兩個普通的算命師怎麽可能算得出來?而這幾個算命師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麽,他們也不會有這方面的記憶,一切都恍如夢中。
事實上,這套秘法還是一種轉世之法。
擅長蔔卦占算的人全都為天所忌,和蔔卦占算有關的功法修練速度都很慢,只有一世根本不可能修練成功,必須借鑒佛門之法一次又一次轉世,天機門也不例外。
但是佛門轉世之法也有問題,那就是成功的機率難說得很,會碰到各式各樣的意外,很多人轉世後根本沒有覺醒,所以天機門的祖師爺發明出這種轉世之法。
這套轉世之法其實脫胎于奪舍之法,如果他們想轉世,只要找一個懷孕的天門派女弟子,等到胎兒差不多成熟後和那個胎兒融合,這樣一來就可靠得多了。
正因為有這套法門,天機門才能傳承那麽久。
也因為用不着擔心傳承斷絕,所以天機門自古以來只有師徒兩個人,一個人轉世,另外一個人負責接引,一師一徒,轉世後徒弟成為師父,這樣輪流交替,直到其中一個人飛升,剩下的人才會再另外找一個徒弟。
李素白知道這個秘密,所以他聽說謝小玉制造一個稀奇古怪的盤子命名為天機盤,立刻對謝小玉産生懷疑,再知道謝小玉曾經假借過太虛道尊的名義,他的疑心就更重了,以至于對劍宗傳人的身分也不相信。
“從當時的情形來看,那小子雖然搭上璇玑派的門路,卻沒辦法确定璇玑派會不會替他撐腰,只看九空山派人過去的時候璇玑派沒有阻止,就可以明白那時候璇玑派對他并不是很在意,至少沒有像後來那麽維護,所以他千方百計扯上幾杆大旗就完全可以理解。”李素白分析着謝小玉這麽做的意圖。
“如果別人知道這件事,肯定下巴會驚得掉下來,這家夥能有如今的成就,全都是靠自己。”算命老者嘆道。
算命老者這麽說,等于給了李素白一個準确的答案。
“你好像對他很欣賞。”李素白略顯驚訝地說道。
“那當然了!你家祖師爺已經很了不起,不過我覺得這小子最後會超過你家祖師爺。”算命老者呵呵一笑,幹脆拿謝小玉和太虛道尊比。
“将來的事誰都說不上。”
李素白相信算命老頭的話,但他畢竟是太虛門的傳人,怎麽可能承認自家祖師爺不如別人?
突然李素白發現算命老者還沒回答自己一開始的問題,立刻催道:“我剛才問你的事,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用不着等将來,他現在已經可以稱宗道祖了。”算命老者等着看李素白的反應。
“頂多開宗立派,絕對算不上稱宗道祖。”李素白很執著,他也知道自己有點昧着良心,別人不知道謝小玉創出的那些東西,他卻一清二楚,但是他不能松口,說到底就是事關太虛門的尊嚴。
李素白的祖師爺太虛道尊雖然成就非凡,卻沒到稱宗道祖的地步,畢竟太虛門的那些東西還都在道門的範疇內。
“別想繞開我的問題,我要知道的是他下一步會走多遠?”李素白知道金螺的事,璇玑派已經向他通報過。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李素白明白,憑那金螺,謝小玉已經夠資格稱宗道祖,而且這東西對道君以上的人也有用,還有六年的時間,如果也像天劍舟一樣公開,再配合丹藥,絕對可以讓一部分道君和地仙提升一個境界。
不過這次李素白有點猶豫,因為金螺對妖族的用處更大。
金螺的功能是縮短積累的時間,和人族相比,妖族花費在積累上的時間更多,妖族修練動辄千萬年,換成人族都不知道過了多少代。
“你的心亂了。”算命老者的眼睛閃爍着銳利的神光。
“亂了就亂了。”李素白并不在意,太虛門不講究心如止水,也不會刻意壓抑心情。
“好吧,我告訴你。”算命老者只能妥協道:“他下一步可能是融合佛道魔三門。”
李素白并不感到意外,并不是只有謝小玉想到這一點,古往今來很多人都嘗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