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婆娑 (1)
“铛……铛……铛……”
一陣陣鐘聲在耳邊回響,鐘聲并非從一處傳來,而是四面八方都是。
謝小玉停下腳步,他聽着那此起彼伏的鐘聲,也聽着那夾雜在鐘聲中的梵音禪唱。
不只是謝小玉駐步聆聽,周圍的人莫不如此,而且所有人都露出虔誠的神情。這就是婆娑大陸,西方佛土。
不知道過了多久,鐘聲漸漸停下來,衆人開始做自己的事,謝小玉也繼續往前走。
此刻謝小玉是赤腳走在路上,來到這片佛土後,他又恢複和尚的打扮,不過這次他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僧袍,這是一件很寬松的僧袍,一側肩頭搭着,整條右臂連同肩膀都裸露在外。
婆娑大陸的僧人都是這樣的打扮,因為這裏氣候炎熱,衣服多是用來遮羞,而不是為了保暖。
謝小玉的樣子也變了,變得凸額深目,短發全都打着碎鬈,皮膚又粗又黑,完全和當地人一個模樣。
謝小玉小心地看着路。
西方佛土被認為是人間淨土,不過來這裏有一段時間,謝小玉對這個“淨”字有些不敢恭維,因為這裏很髒,大街上到處都是牛走來走去,牛的糞便自然也随處可見,風一吹,總有一股臭味鑽進鼻孔裏。
最讓謝小玉受不了的是,這裏的僧人全都赤着腳,所以他也不得不這樣,但只要一想到可能踩到什麽髒東西,他就感到渾身不自在。
現在謝小玉有些後悔來這裏,可他來婆娑大陸并不是為了空石,而是為了實現當初的諾言。
當初謝小玉為了拉攏那三位大巫,曾經許下諾言讓他們至少多活兩、三百年,就算做不到,也讓他們能轉世重修。
謝小玉想出來的解決辦法很麻煩——要先轉魔門,再轉佛門,最後轉入道門,不過這中間的每一步都有保命的辦法。
現在三個大巫已經開始修練魔功,所以謝小玉也要兌現諾言,幫他們煉制魔門秘藥。
之前在苗疆的時候,三個大巫問遍他們認識的魔道中人,結果一無所獲,那些魔道中人沒有人研究秘藥,也沒人有藥方,更別說《藥經》;最後,一個和羅老相熟的魔道中人提議讓他們來婆娑大陸看看,或許在佛門的典籍中可以找到一些與之有關的線索,所以他們來這裏。
這座小城叫耶羅,站在這座城,稍微擡頭往遠處看一眼,就可以看到一片整齊的山嶺。
這些山嶺仿佛被刀削般,不但側面是平的,連山脊都幾乎沒有起伏,這片山嶺綿延數萬裏,中間被圍起來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盆地,這個盆地直徑一萬兩千餘裏,被劃成八個邦。
如此巨大的盆地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為造成,制造出這個巨型盆地的正是佛魔之争的最後一戰。
這座盆地正中央的位置,曾經有一座氣勢恢弘的城市——三連城。
傳說在建造三連城的時候,是先由人工堆砌出一座千餘丈高的山,然後在山腳、山腰和山頂各建造一圈城牆。山腳就是最外圍的城牆,是用鐵澆鑄而成;山腰則是位在中間的城牆,是用白銀澆鑄而成;最高也最裏面的城牆是用黃金鑄成。
那時候有數千萬人居住在三連城,平民住在黑鐵城域,有錢、有地位的人住在白銀城域,修士和貴族住在黃金城域。在黃金城域,夜晚亮如白晝,住在那裏的人美酒佳肴、莺歌燕舞,無時無刻不在享樂,那是真正的人間樂土、極樂世界。
如果說天門是太古妖都,這座三連城就是遠古魔都,可惜這一切已經連一點痕跡都看不到。
三連城在那一戰中化為廢墟,數十萬年的歲月滄桑甚至讓三連城連殘垣斷壁都沒有留下,大部分東西都被拆走,剩下的則抵擋不住歲月侵蝕,早已經化作流沙和塵埃。
不過也有一些東西被保留下來,比如魔門的傳承。當然,不可能留下完整的傳承,只能從各式各樣的佛門典籍找到痕跡。
謝小玉所在的耶羅城就是一個佛門聖地,在攻打三連城的時候,佛門就是在這裏集結;三連城毀滅的時候,這座城受到波及被夷為平地,後來佛門重建這座城。
耶羅城當然不能和難陀寺、天龍寺相比,不但名氣小得多,規模也差得遠,除了這裏的地理位置有些偏——婆娑大陸的中心在北方,而這裏靠近南方,另一個原因是這裏的佛寺全都屬于早期教派,秉承最初那套佛門思想,在大乘佛法興起的現在早已經落伍。
這裏的和尚大多是本地人,像謝小玉這種挂單的和尚很少,就算有,也都是對早期教義感興趣、認為佛門應該回歸本源的異類,其中大部分是苦修僧。
謝小玉既然要裝,當然要裝得盡可能像,此刻他就是苦修僧,名叫僧伽羅,修的是閉口禪,不能和任何人說話,傳心術這類法門也不能用,這樣還能避免露馬腳。
婆娑大陸的人說的是印地語,謝小玉可不會,好在身為和尚,更多是用梵文,他聽寫梵文都沒問題,不會露出破綻,但是不能開口,中土的梵文和婆娑大陸的梵文在咬字吐音上有些區別,所以他幹脆不說話。
眼看着快要到城邊,遠處已經看得到成片農田,謝小玉往左一拐,走進旁邊的小巷,小巷很深,一群小孩在巷子中嬉戲打鬧,巷子的盡頭有一幢兩層房子。
這是一家客棧,這裏的客棧差不多都是這樣,都建在巷子的深處,車馬并不通行,必須走進去,這類客棧就只住人。
客棧的門面很小,只有一扇窄窄的小門,進去是一座筒子樓,中間有好大一座天井,四周是一圈房子,上下兩層,裏面還滿熱鬧。
謝小玉停下來看了片刻,觀察着這裏的住客,确定沒有可疑的人後,他上二樓往左一拐,走到第三間房間門口前敲了敲門。
門打開了,開門的是莫倫老人,仍舊苗人打扮,不過換了一身紅白相間的衣服。
房間內不只莫倫老人一個人。天蛇老人正靠牆坐着,旁邊有個中年苗人抱着肩膀站在窗口,這個苗人叫敦昆,是瑪夷姆的女婿,之前對付朝廷派來的四位道君,他也有出手。
對敦昆來說,他的壽命還長,用不着像羅老、莫倫和天蛇這樣着急,他之所以過來,完全是因為瑪夷姆信不過別人,偏偏她又走不開,只能讓自己女婿代她跑一趟。
同樣,羅老放不下赤月侗,所以他也沒來,但和瑪夷姆相比,羅老的心胸寬廣多了,沒派人過來盯着。
一看到謝小玉進來,不等莫倫老人關上門,天蛇老人就急不可耐地問道:“有結果了嗎?”
天蛇老人比羅老年輕一點,但是之前為了對付那四位道君,他化身天地,壽命一下子縮減很多,此刻他甚至比莫倫老人更急。
“哪裏有這麽快?這座城內總共有六十三座寺院,每座寺院的藏書少則十幾萬冊,多則百萬冊,這需要不少時間。”謝小玉并不是不想賣力,但他只有一個人兩只眼睛,想快也快不起來。
“實在不行,就想辦法問別人。”莫倫老人的語氣不善,顯然他說問別人,指的不是普通的問法,而是抓一個人來搜魂。
謝小玉吓了一跳,連連擺手,忙不疊地說道:“別生事,這裏畢竟是佛門聖地,厲害的佛修一大堆,一旦失手就有大麻煩了。”
這幾天來,謝小玉已經在這座城轉了一遍,大致了解城內的情況,此刻他總算明白佛門的勢力大到什麽程度。
在道門中,道君絕對屬于鳳毛麟角的人物,像璇玑派這樣的大門派也只有四十幾位道君,元辰派的道君更少;但是在耶羅城,謝小玉挂單的寺廟就有十幾位禪師,那還不是城內最大的寺院,整座耶羅城少說有兩、三百位禪師。
道門是占山為王,佛門是群聚在城內,所以像耶羅城這樣的佛城,地位和道門中的大門派相當,正因為知道差距,謝小玉絕對不敢在這裏惹事。
“就算得到藥方、煉成秘藥,如果你們沒有達到真君境界一點用也沒有,所以我想問你們修練得怎麽樣?”
這話是在轉移注意力,不過謝小玉說的也有道理。
道門的靈丹只有道門中人能服食,因為服丹的同時需要真氣流轉,将藥力轉移到需要的部位;魔門的秘藥也一樣,需要靠魔功調和藥力,否則那些秘藥不但不能讓人長壽,還會瞬間奪人性命。
“這有什麽難?用你們漢人的話來說,萬變不離其宗。”天蛇老人很不以為然。
天蛇老人修練的魔功名為軍荼利咒,又叫蛇王功,在遠古曾經盛行一時,那時候修練這種功法的人很多,現在很多佛門功法中也有它的影子。
雖然才剛修練不久,天蛇老人卻已經喚醒力量本源,開啓所有脈輪;換成道門的說法,也就是他已經完成透xue和煉血,接下來就是洗毛伐髓、脫胎換骨,按照這樣的速度,頂多一個月就可以完成第一步。
魔功并不講究溝通天地,這和佛、道兩門都不一樣,脫胎換骨後就要觀想本命靈神。
玄門的核心是天地,魔門的核心是自我,這本命靈神就是自我化身,随着境界提升,本命靈神會不停成長,神通也變得越來越強,等到将來某一天本命靈神能夠脫離肉體而存在,就可以将魂魄和它相融,到了這一步就可以長生不死。
雖然天蛇老人連脫胎換骨這一步都沒有完成,但是卻已經有本命靈神,所以一旦脫胎換骨,他就可以連跳幾步直接跨入真人境界,成為魔道真人。
而魔門中,真人到真君并不需要凝煉金丹,也沒舍利一說,而是要凝練真形,讓本命靈神從無形無質變成有形有質。對天蛇老人來說,這一步同樣可以省去,因為他已經有本命靈神,如果全力苦修,頂多半年他就可以修練到真君境界。
“我也沒什麽問題。”敦昆在一旁說道。
敦昆修練的是另外一種有名的魔功——大黑天,這種魔功練到高深之處,可以化為無盡的黑暗吞噬一切。
當初創出這部魔功的人确信黑暗才是永恒存在的東西,有光明必然有黑暗,而沒有光明則意味着全都是黑暗,化身黑暗、融入黑暗,才可以得到真正的永恒。
這部魔功也和敦昆修練的巫法相近,因此和天蛇老人一樣,他也可以跳過很多地方,成就真君絕對不在話下。
沒有回答的,就只剩下莫倫老人。
莫倫老人輕彈手指,只聽到“啪”的一聲輕響,房間內頓時響起一陣音樂聲,那聲音妙不可言,令人陶醉神往。
謝小玉知道厲害,連忙收斂起心神。
這是魔音貫腦,如果聽多就會不知不覺被控制,佛門中最有名、用得最多的梵音禪唱就是由此演變而來。
和天蛇老人和敦昆不同,莫倫老人修練的并非是遠古魔功,而是後來出現的魔功。
軍荼利咒和大黑天都注重于自身的修練,古魔門的功法很多都是這樣;而莫倫老人修練的“空無幻滅真魔心經”卻是拘役魔頭,借助外力的法門,也就是通常而言的魔功,當初謝小玉修練的就是這一類,天寶州土蠻修練的同樣也是。
用不着多說,莫倫老人露了這麽一手,足以證明他的進展比天蛇老人和敦昆更快,這倒可以理解。
魔門到了最後,一大半的人都走上這條路,原因就是這類法門進展神速,而且相對安全。像軍荼利咒和大黑天是用自己的身體冒險,一旦出了岔子,就有性命危險;可拘役魔頭、豢養神魔就不同了,只要小心神魔反噬,就用不着太在意其他地方,修練的時候有神魔之力相助,絕對事半功倍。
不過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這類法門有一個最大的問題——請神容易,送神難。随着境界提升,魔頭也會變得越來越強,一旦被反噬,後果非常可怕,而且魔頭狡詐,一般時候不會反噬,但是當主人情況不佳的時候十有八九會落井下石,到時內外夾擊,兇險之處只有修練魔功的人自己明白。
走這條路的人并不是不知道這個缺陷,只是人都有僥幸之心,總覺得有辦法避得過,但莫倫老人卻不在意,因為他本身實力就很強,又有一頭鬼王,足以鎮壓魔頭。
看到三位大巫進展都不錯,謝小玉只得換問另一件事情:“佛法呢?”
為了節省時間,這幾位大巫魔功初步練成後就應該兼修佛法,謝小玉甚至連修什麽佛法都幫他們選好。
“這比較麻煩,很多東西我們都看不懂,也聽不懂。”天蛇老人這次卻沒把握,他瞥了扔在角落的佛經一眼。
謝小玉在耶羅城的一座座寺院尋找線索,天蛇老人三人就在這裏讀這些佛經,雖然他們都看得懂梵文,但是都看不懂意思。
“不懂就問啊!城內有那麽多佛寺,我又給你們足夠的錢,随便布施出去,難道還找不到人請教嗎?”謝小玉覺得這三位大巫的腦子不開竅。
謝小玉不擔心沒人肯教,佛門這點就比道門好,沒有敝帚自珍的習慣,所謂大開方便之門,這話确實不假。
“解釋也聽不懂,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天蛇老人抱怨道。
“會不會那些和尚看你們是苗人,故意難為你們?”謝小玉婉轉地問道,但他真正的意思是,他們有沒有找對人?
“這不可能!我們說自己是阿布哲人、是克利班查的貴裔。佛門對阿布哲的貴裔最感興趣,他們一直都想讓阿布哲皈依佛門,不過要在阿布哲傳教很難,因為那裏的人全屬于一個個部族,絕對不允許外人進入,只有部族內的貴裔信佛,其他人才會也跟着信佛。佛門用了幾千年的時間才讓阿布哲南部的部族信佛,而克利班查是北部的邦,他們巴不得有人學佛,所以那些和尚在解釋時都很用心。”
“我看他們自己也沒搞懂。”莫倫老人在旁邊嘟囔道。
“為什麽這麽說?”謝小玉感到很稀奇。
“有一次我們找了兩個和尚幫我們解釋,那兩個和尚一開始解釋得還行,但是解釋到後面他們卻吵了起來,然後又引來其他和尚,其他和尚又有自己的解釋。到了最後,他們将我們三個人扔在一旁,接着一大群和尚争論不休。”莫倫老人解釋道。
謝小玉有點明白了。
這是辯法,謝小玉在萬佛山時就參與過一次辯法,其實別說這三位大巫,就算他也聽不懂。
佛法博大精深,即便那些飛升佛界的高僧也未必敢說已經将佛法研究通透。
謝小玉已經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裏,他走到角落撿起一本佛經看了看,裏面果然都是和佛法有關的東西。
“你們只要修練佛功就行了,我沒叫你們研究佛法。”謝小玉嘆道,他有些後悔之前沒問,否則也不會拖到現在,白白耽誤這麽多天。
“不是我們要研究那些東西,是你給我們的這幾部功法中,也有很多讓人不明白的地方。”天蛇老人從懷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
這是謝小玉幫天蛇老人挑選的佛功密錄——《軍荼利明王咒》。
軍荼利明王咒和軍荼利咒一脈相承,很多地方一樣,只是細節上有些許差別。
天蛇老人翻開小冊子,只見上面有很多用木炭畫的圈。
“同樣的東西,魔門的比較簡單明了,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告訴你應該怎麽做。”天蛇老人評論道。
謝小玉随手翻了翻小冊子,很快就感到頭大。
其實天蛇老人圈出來的地方全都是很淺顯的東西,不過确實和佛法有關,謝小玉當然看得懂,卻沒想到這三位大巫居然看不懂,偏偏他又不能去掉這些東西,這些可不是廢話,而是一種指引。
佛門很多東西都是從魔門轉化而來,所以路還是那條路,不同的是魔門那條路一片漆黑,兩邊全都是懸崖峭壁;佛門則放了很多燈,将路照得很亮,危險的地方也全都繞過去,路長了十倍卻安全許多,其中還有一些涉及到自我和天地的融合,這是魔門和玄門的最大區別,如果沒有這部分根本稱不上佛功,只能算是魔功,但是關于這一段的圈圈最多。
這時,謝小玉不知道該怎麽辦。
在昏暗的大殿中,只有頭頂上懸着的一顆明珠發出微亮光芒,四周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整整齊齊放着許多長條形的東西。
那是貝葉經文,用這種葉子記錄的典籍全是遠古時的東西,到了上古年間,中土發明紙張,就沒人再用貝葉抄寫經文。
這幾天來,謝小玉一直在查找和秘藥有關的典籍,可惜他找到的大多是佛門整理後的煉藥典籍,雖然隐約還可見魔門傳承的影子,卻不能直接拿來用。
佛門煉藥靠的是佛力加持,藥只是引子,這和魔門的做法完全不同,魔門煉藥反倒和道門煉丹更接近,都是以藥為主,充分發揮藥性。
不過此刻謝小玉看的這些典籍卻和秘藥沒有任何關系,這些典籍記錄的全都是遠古之時的修持法門,裏面當然沒有《大夢真訣》那樣的無上大法,都很普通,不過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謝小玉打算幫那幾個大巫重新選擇一套佛功,其中不能有深奧難懂的東西。
佛門越到後期,功法就越繁複深奧,需要高深的佛法相輔才能修練,《六如法》就是這樣,謝小玉到現在還只參悟後面四訣,“夢”“幻”兩訣連個邊都還沒摸到。
《六如法》是上古年間的佛功,而《大夢真訣》卻一練就會,《大夢真訣》是遠古之時的法訣,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謝小玉正在翻找經文時,突然一個和尚走過來。
這個和尚也是苦修僧,長着一張婆娑人常見的面孔,深目突額、凹眼鈎鼻。
看到此人走近,謝小玉微微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被別人打擾。
那個和尚卻是自來熟,根本無視謝小玉不想讓人打擾的表示,異常殷勤地說道:“這位師兄,我看你這幾天來好像在尋找東西,我對這裏非常熟,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和尚說的是梵語,謝小玉聽得懂。
謝小玉猶豫一會兒,最後覺得有人幫忙也不錯,如果拒絕反而有可能露馬腳,所以笑了笑,做了一個搗藥的手勢,又指了指手中的貝葉經書。
那個和尚知道謝小玉是個“啞巴”,修閉口禪的人多得很,他知道如何和這些人交流。
“原來師兄想找的是秘藥方面的典籍?有,這裏有很多,其中有一部藥師琉璃光——”
那個和尚的記性不錯,果然是在這裏混了很久的人物,不過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謝小玉打斷。
謝小玉連打幾個手勢,這次手勢有些複雜,和尚猜了半天,這才不太肯定地問道:“你要的不是那類典籍?想要更早期的?”
謝小玉雙手合十,但沒有用點頭表示,因為這裏和中土的習慣正好相反,搖頭表示贊同,點頭表示否定,他為了防止自己下意識做出反應,在來這裏之前就替自己下了禁制,一旦要搖頭或點頭就立刻阻止。
謝小玉又做了一個将東西疊起來的動作,最後做了一個東西坍塌的動作。
這次,和尚倒是一看就明白,道:“三連城毀滅?你要的是遠古之時的典籍?”
謝小玉又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這可難辦了!遠古之時的典籍保存不易,并不放在這裏。”和尚搔了搔頭,一臉為難地說道。
謝小玉頓時一陣愕然,他沒想到這裏根本沒他要的東西,現在他有些慶幸被這和尚打擾,否則他會浪費更多時間。
和尚一直在注意謝小玉的神情變化,看到謝小玉愕然的樣子,立刻說道:“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一下,我有很多熟人。”
謝小玉自然是一個勁兒地拜謝,心裏卻暗自警戒。
謝小玉的身分原本就敏感,這個和尚卻主動找上門來,不能不讓他懷疑是不是別有用心。
“你等我的消息。”和尚招呼一聲,轉身就走了。
謝小玉繼續翻看着那些經卷,不過他眼睛在看,腦子卻沒在記,他已經知道這裏的東西對他沒用,但此刻又沒地方可去,就這樣百無聊賴地消磨着時光。
天漸漸暗淡下來,終于遠處傳來敲擊雲板的聲音,開飯的時間到了。
謝小玉停下動作,将經書放回木架,他知道那個和尚如果還會來找他,肯定會是現在。
果然,過了片刻,就看到那個和尚進了大殿朝他走過來,一走到他的面前,就無比熱情拉住他的手往齋堂走,一邊走,一邊說道:“我稍微打聽後,居然讓我打聽到有人和你想的一樣。他們比你早來三個多月,已經打聽到哪裏有他們要的東西,只是沒門路,而我恰好認識管那些東西的人。”
謝小玉不知道真假,不過并沒拒絕。
此刻,滿寺的和尚都往齋堂走。
佛門和道門不同,不講究辟谷,修為再高也要吃飯,當然,真的到了危急關頭,那些修練有成的和尚不吃飯也行,只不過他們不會刻意這樣做。
進了齋堂,和尚朝着左右張望一番,就指向一個角落,道:“他們在那裏。”
只見角落裏坐着三個和尚,他們顯然不是這片大陸的土著,他們皮膚粗糙、兩腮發紅、鼓目低額,一看就知道是從高原上來的,穿着也和這裏的和尚不同,全都是一身绛紅色的僧衣,腰上系着麻繩。
如果這還看不出他們的身分,那麽他們微微凹陷的腦門再明顯不過了,那是密宗的标志。
謝小玉的內心充滿驚奇,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密宗的弟子。
密宗是佛門的分支,是神道大劫後興起的宗派,同樣屬于大乘佛法,可說是佛門中的新秀,而這裏則是佛門最古老的一支,兩者簡直是南轅北轍。
那三個密宗和尚也看到謝小玉和拉謝小玉過來的和尚,他們朝着這邊招了招手。
謝小玉和那和尚拿着碗打好飯,就托着缽盂,走到那三個密宗和尚所在的角落坐下來。
“這位是僧伽羅,和你們一樣,也對秘藥之學感興趣。”拉謝小玉過來的和尚剛一坐下,立刻介紹道。
三個密宗和尚有些意外,看了看謝小玉,其中一個密宗和尚伸出手說道:“我叫丹桑闊吉,這兩個人是我的師弟藏丹嘉措和古日隆,我們都是大雪山紮布倫寺的弟子。”
謝小玉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做了一個不能開口的手勢。
“我有個師兄也修練閉口禪。”丹桑闊吉立刻說道。
謝小玉笑了笑,然後又打了一連串手勢,他先比了一個密宗的手印,又結了一個古佛宗的手印,然後做了一個背道而馳的手勢。
三個密宗和尚都明白謝小玉的意思,很多人看到他們都有同樣的疑惑。
丹桑闊吉苦笑一聲,看了看左右,然後湊到謝小玉的面前,用很低的聲音說道:“師兄想必也知道,我密宗可以借用信衆願力,修練起來事半功倍,可大劫一起,那些信衆肯定會慘遭屠戮。因果相系,我們的實力肯定會大受折損,當年神皇就是因此而敗,有前車之鑒,我們只能未雨綢缪。”
這麽一說,謝小玉就明白了。
成也神道,敗也神道,佛門因為神道之法而變得異常興盛,壓過道門,成為天下第一大教,但是現在大劫臨頭,最慌亂的也是他們。
謝小玉也曾經借願力修練,一旦發願的信衆被害,他的境界肯定會立刻跌落,好在他只有琉璃寶焰佛光是借助願力修練,其他功法都與此無關,即便《六如法》也不會受影響,因為他修練《六如法》時并沒有按照佛門的方式修練,走的是道門的路子,所以到時只有琉璃寶焰佛光的境界會跌落幾層境界,反正他可以用的手段很多,幾乎不會受到影響。
這些密宗和尚就不同了,已經結成舍利還好說,境界再怎麽跌,也不可能連舍利也跌沒;可沒有達到這個境界的和尚就慘了,可能今天還是上人,明天就跌到練氣五、六重的境界,他們又走慣捷徑,想重新修練回原來的境界就沒有那麽容易。
謝小玉幹脆用手指在桌上寫起來:“你們是不是打算在大劫到來之前,靠秘藥重築根基?”
“師兄猜得很準。”丹桑闊吉豎起拇指。
謝小玉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這其實很好猜,願力是外力,秘藥也是外力,密宗的人來這裏,顯然是為了尋找替代品。
“你們都在找秘藥方面的典籍,我已經有線索了,不過這類典籍被看守得很嚴。”将謝小玉拉過來的和尚說道。
“真不明白,有必要将這些東西看得那麽嚴嗎?”一個密宗和尚輕聲抱怨道。
“是啊!就算怕損壞,讓人抄錄一份不就行了?”丹桑闊吉也說道。
“師兄,你說得輕松。遠古、上古加起來有一百三十餘萬年,這中間有多少典籍,抄得過來嗎?如果只抄錄一部分,誰敢說哪些典籍重要,哪些典籍不重要?”拉謝小玉過來的和尚肯定要替自己人說話。
“這倒是。”丹桑闊吉意識到這确實不可能,像他們紮布倫寺才六千年的歷史,在諸多佛寺中算是新的了,卻也有幾十萬部典籍,看都看不完,更別說抄錄。
突然丹桑闊吉意識到什麽,轉過頭盯着那個和尚,滿臉堆笑地說道:“師兄既然來找我們,想必已經有門路,還請師兄指教,我等必然不會讓師兄白忙一場。”
藏丹嘉措和古日隆也頓時醒悟過來。
“幾位師兄,我為了你們的事可沒少操心。”那個和尚一副市儈的模樣。
“勞煩師兄了。”丹桑闊吉笑着和那個和尚握了握手。
等丹桑闊吉和那個和尚的手分開,那個和尚顯然将什麽東西收進懷裏。
好處落袋,那個和尚終于正經起來,笑道:“大乘佛教的缺陷衆所周知,三位帥兄能想到秘藥這條路,我就不信那些上師、活佛想不到,所以我查了一下最近有哪些高僧來耶羅寺挂單。耶羅城各個寺院中都有我的朋友,有人告訴我,在一年前就已經有人這麽做,甚至有一些人是從中土而來,還有一些人來自西域。這些人中境界最低的是禪師,再高就難說了,單單密宗就來五、六位活佛……”
三個密宗和尚頓時倒抽一口涼氣,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活佛的分量,這些活佛很少露面,平時總是待在自己的掌中佛國,他們會跑來這麽遠的地方,說明這裏确實有他們要的東西。
三人頓時大喜過望,謝小玉也有些興奮起來。
那個和尚看到衆人的反應,連忙說道:“我已經和那個朋友說好,等一會兒一起過去。說實話,我對那些秘藥也很感興趣,畢竟想在大劫中保住性命,至少要結出舍利才行,還有五、六年的時間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那個和尚的後半句話絮絮叨叨,顯然是在解釋他為什麽這麽熱心幫忙。
這個解釋絕對說得過去,不過謝小玉并不會因為這番解釋而放松警戒。
防人之心不可無,當然如果這個和尚沒有撒謊,謝小玉也不介意拿一些好處出來。
不就是想要藥嗎?一旦有了藥方,藥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等五個人走出齋堂,外面已經明月高挂,遠處傳來陣陣梵音禪唱,現在是晚課時間。
“我們去多羅格寺。”那個和尚說道。
此刻謝小玉已經知道這和尚叫亞魯,是本地人,怪不得對這裏的一切如此熟悉。
亞魯在前面帶路,他沒用走的,而是身形飄飛,腳不沾地,顯然這不是為了跑得更快,而是不想沾上滿地的牛糞。
其他人也有樣學樣,白天時他們不能這麽做,但到晚上就沒關系。
“為什麽在那裏?那座寺很小。”丹桑闊吉對耶羅城也很熟悉,他已經來了三個多月,耶羅城大大小小的佛寺都已經轉了一遍。
“就因為小,所以方便。現在那座寺已經被騰出來,寺內的和尚全都挂在其他寺院,只留下十幾個人聽候那些活佛、阿羅漢和禪師們的召喚,我那個朋友就在這十幾個人中。”亞魯頭也不回,随口解釋道。
“他能帶我們進去?”丹桑闊吉問道,他并不認為一個聽候召喚的侍僧能有這樣的手段。
佛門講究衆生平等,但也分高低上下,在那些高僧大德面前,他們這些小和尚可沒有地位。
“我們用不着進去,我和我的朋友約好在寺院旁的一幢房子內等,他會出來找我們。”亞魯答道。
謝小玉知道亞魯指的是什麽。
耶羅是佛門聖地,經常會有人來禮佛朝拜,所以佛寺旁邊的房子都很搶手,租出去的話可以賺不少錢,而寺內的和尚往往也借這個機會弄點錢花,亞魯所說的房子,恐怕就是多羅格寺那個和尚的産業。
多羅格寺是在城西側的邊緣,這裏的房子又小又亂,很多房子根本就是見縫插針造起來,原來的小巷都被占掉,中間砌起牆頭直接隔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