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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鬼門 (1)

修士不講客套人情,也很少推杯換盞,不過修士自有修士的一套應酬之法,此刻一片矮松林邊,一群道君正對謝小玉交相稱贊。

看着這幫道君殷勤備至的樣子,謝小玉并沒感到飄飄然,禮下于人,必有所圖。

果然說了半天,一位長胡子、額頭高聳的老道滿臉慚色地說道:“謝師侄,說起來慚愧,這次鬼門大開,至少有一半是我們的失誤。”

這位老道正是北燕山當代掌門左道人。

“哦?難道不是大劫之日來臨導致鬼門松動?”謝小玉大吃一驚。

“對外是這麽說的。”左道人一臉尴尬,但是他有所求,自然不能隐瞞,繼續說道:“這件事還和當初元修、元機兩位師兄前往婆娑大陸有關。”

“此話怎講?”謝小玉越發感到奇怪。

“大劫一到,必然生靈塗炭,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幾家商議一下,決定各自想辦法,璇玑派想到的是去婆娑大陸看是否能夠弄到空石;我們則想到一件法寶,那是我北燕山第六代師祖花費畢生心血煉制而成,這件法寶名為輪回殿。六代祖師原本想學佛門,為道門弟子也開辟一條輪回轉世之道,可惜最後沒能成功。”說道,左道人停頓一下,從袖內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本冊子沒有名字,質地并非紙,而是某種皮革,很薄。

謝小玉翻開書頁,裏面的字很小,字跡有些潦草淩亂,倒是和他從安陽劉家得到的那部《吞日噬月大法》有幾分相似。

這不是書,而是筆記,裏面的東西沒有經過整理。

謝小玉随手翻看起來,看得異常仔細。

在一旁的道君們全都不說話,靜靜地等着謝小玉看完,畢竟他們全都有求于謝小玉,而且錯過這次機會,再想找回那件法寶,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謝小玉越翻越慢,同時菩提珠內的天機盤快速轉動着,不停推演着書上的內容。

剛才左道人說這是北燕山第六代師祖花費畢生心血煉制的法寶,一開始謝小玉還覺得誇張,但此刻他不這麽認為,這本筆記大部分內容涉及到輪回之道,其中有不少用梵文書寫,顯然是從什麽地方摘抄而來。

謝小玉認得梵文,但是他不懂上面的意思,這些摘抄的段落實在太高深,好在旁邊有诠釋,單單這些東西就足夠一個人研究幾輩子。

“這件法寶應該沒有煉成吧?”翻看大半,謝小玉不由得問道。

謝小玉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理由很簡單。

如果北燕山真有這樣一件法寶,門下弟子全都能輪回轉世,就不會是現在這副模樣,至少會是九曜派那等規模。

自從在劍宗傳承之地看到上古最震撼人心的一戰,謝小玉隐約知道很多不為世人所知的隐秘,其中包括對法寶的定義。

古往今來,所有人都認為“器”最高的境界就是靈寶,而靈寶又分成天、地、人三品,其中天品自成世界,地品和大道相連,兩者說不上誰高誰低,是兩個巅峰。

但是此刻謝小玉隐約感覺到“器”應該還有另外一個巅峰,而這個巅峰凝聚的是氣運。

這種氣運之寶絕對不能輕易動用,一旦動用就有毀天滅地的威力;不過就算不動用,平時也有用處,因為此物無時無刻不聚集氣運。

神道大劫之時,神皇千方百計想建造的地上神國毫無疑問就是這樣一件氣運之寶,而劍宗之祖建造的劍山也是氣運之寶,劍山引發先天之力,最終為天道不容,徹底崩毀,由于地上神國只是雛形,在那一戰中損傷嚴重,所以神皇複活後肯定感應到氣運流失,所以顧不上完美,加快建造地上神國,最後建造成功的無疑是一件縮水的貨色。

眼前這部筆記中所記載的輪回殿如果真的煉制成功,無疑會是這個等級的東西。

“佩服、佩服,劍宗果然精于煉器,一眼就被你看穿,你說得沒錯,這件法寶确實沒能煉成。”左道人先拍了一陣馬屁,然後說道:“六代祖師原本希望它能夠代替輪回,給門下弟子一個轉世重修的機會,可惜最後祖師發現輪回是天地禁脔,不是外力能夠掌控,佛門也只是在輪回中做了一點手腳,可以讓人有機會恢複上一世的記憶。輪回殿充其量只能夠讓人奪舍重生,而奪舍後,魂魄和軀殼并不相容,修練起來比原來慢得多,意義不大。”

“既然此物沒什麽大用,為什麽你們如此焦急?”謝小玉問道。

“這東西對修練有成的人确實沒用,不過天底下最多的卻是實力一般的人物,我等可以逃往海外,這些人可逃不了,肯定會慘死在異族手中。我等無意間想起這件師門之寶,輪回殿可以容納千餘萬魂魄。”左道人說出他們的打算。

謝小玉頓時明白了,這和劍宗之祖建造劍山是同樣目的,不同的是,劍山消耗太大,而這座輪回殿消耗小得多,不過封在輪回殿的魂魄只能陷入沉睡,不像封在那一把把劍內的魂魄可以一邊修練,一邊滋養神魂。

“貴派這位祖師不會姓簡吧?”

謝小玉只是随口一問,豈料左道人随即問道:“師侄,你怎麽知道?難不成元辰派藏經閣裏對我家祖師爺也有記載?”

謝小玉頓時大吃一驚,愣愣地看着左道人,又看了看周圍其他人,那些人也都看着他,臉上滿是疑惑的神情。

沉默了好一會兒,謝小玉苦笑一聲,低聲吟道:“簡者,劍也。”

衆道君先是思索一下,然後全都臉色驟變,好幾個人更是瞳孔緊縮。

一直以來,大家都在猜測劍宗到底藏在哪裏,最可信的一種猜測就是劍宗傳人身在各門各派,只是不為人知,所以這些道君聽到謝小玉的低吟,立刻就明白其中的含義。

沒有人認為謝小玉是在撒謊,因為沒這個必要。

“尋回此物,在下責無旁貸。”謝小玉合起手中的筆記。

北燕山是名門大派,但是山門着實讓人不敢恭維,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邪派所居之地,這裏山連着山,所有的山都如同刀削般,而且犬牙錯齒,給人森然之感,山頭上常年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那薄霧顏色灰黑,同樣給人陰森的感覺。

群山中有一道裂谷,是最陰森的所在,裂谷深不見底,而且強勁的陰風亂卷着,利如刀刃,峽谷兩側全都是傷疤般的刀痕,風聲異常銳利,當中隐約可聞哀號和哭泣。

“這就是鬼門?”绮羅不由得渾身一陣顫抖。

這地方本來就危險,加上女人大多怕鬼,所以绮羅的腿有些軟。

“叫你別來,你偏不聽!”謝小玉輕罵一聲,不過罵過後,他還是體貼地将绮羅拉過來。

“我只是好奇嘛!鬼門名頭那麽大,不在天門之下。”绮羅心裏甜滋滋的,不過嘴裏仍舊不肯吃虧。

謝小玉已經說不出話來,幹脆轉頭觀察鬼門。

在別人眼中,鬼門就是一道裂谷,深不見底;但是在謝小玉眼中卻不是這麽回事,他看到的景象異常奇怪,整座裂谷就像一個壓扁的漏鬥,上面的口又大又長,底下卻只有一個小眼。

“這個真正的入口好小,人能鑽得過去嗎?”绮羅也在看,她當然什麽都看不到,不過有謝小玉在旁邊,她和謝小玉心意相通,謝小玉能看到什麽她也一樣能看到。

那個小眼比針頭大不了多少,鬼是虛無之物,無形無質,無孔不入,再小的洞都能通過,甚至沒有洞也行,人卻做不到。

謝小玉翻了一個白眼,他不知道绮羅是真傻還是故意裝傻。

“走吧。”謝小玉一只手搭在绮羅的肩上,瞬間兩人的身體變成若有若無。

謝小玉已經很久沒使用虛空無定曼荼羅,特別是成為真君後,因此隔了這麽久再次使用這種秘法,感覺果然不同。

以前謝小玉施展虛空無定曼荼羅時,人會變得半透明,而且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幅畫,扁扁的;但是此刻謝小玉看起來仍舊是原來的樣子,有厚度,只是邊緣輪廓有些許模糊不清,仿佛無數道一模一樣的虛影重疊在一起,但是沒有重疊好,稍微有點錯位。

拉着绮羅,謝小玉縱身躍入鬼門。

看着謝小玉與绮羅消失,同來的那些道君全都松了一口氣。

“師兄,你說這次行嗎?還不如多等兩天,阿玉已經去請肖寒,不日就到,多一個人,成功機率更大。”其中一位道君輕聲說道。

“應劫之人在這個時候來北燕山,或許是天意指引,如果不把握住,或許就會失去輪回殿。”左道人捋了捋長長的胡須,若有所思地說道。

衆人都閉嘴了,畢竟涉及到天意,沒有人敢随意亂說話。

“更何況,若是人多就有用,我北燕山多的是舍生忘死的弟子,到時候派人過去接應就是。”左道人也有另外一番準備。

“可惜青岚被鬼魂侵襲,身體還沒養好,不然多一個人進去,情況會好得多。”另一個道君看着山門的方向無奈地說道。

“恐怕不是身體欠佳的緣故,謝小玉讓那女孩留在山上的時候,将一樣東西塞在她手裏。”左道人能成為一派之尊自然有他的道理,犀利目光無人能及。

“難道是聯絡信符?他怕我們害他?”一位道君問道。

左道人搖頭說道:“我如果沒有看錯,那應該是一件空間類的法寶。”

衆人頓時明白了,誰都知道謝小玉身上有一件空間法寶,裏面裝的是他的家人。

“這就怪了,他難道沒有将家人托付給劍宗?難道他對劍宗也不放心?”自然有人瞎猜起來。

這話一說出口,有好幾個人都瞪着那位道君,這番話很容易被人理解為挑拔離間,要是傳到劍宗的人耳中還得了?

至于這番話會不會傳到劍宗的人的耳中?答案不言而喻,說不定在場的人中就有劍宗的後裔,畢竟自家六代祖師爺就是劍宗的人。

左道人連忙說道:“那倒未必,齊師弟從蠻荒發過來的消息中,提到他好像有辦法讓任何人修練,就算是癸水枯竭的老婦人都可以。”

左道人指的自是李光宗的老婆和二子的老婆。

衆人全都點了點頭,既然有這樣的手段,不可能不用在自家人身上,而謝小玉的父母年紀比李嬸大得多,所以這個過程可能更長,說不定現在仍在金球中修練,如此一來就解釋得通。

“我在意的倒是他說的那句話,簡者,劍也。元辰派的十二位創派祖師中,有姓簡的嗎?”左道人故意問道,目光從這些人身上掃過,然後他沒有看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沒有,不過有一個天簡子。”其中一位道君說道。

“未必就是那十二個人之一,我們這邊不就是六代祖師?”左道人幹脆繼續加碼,雖然劍宗不同異族,但是北燕山有別派的人潛伏着總讓他感到不太放心。

可左道人又失望了,這些道君全都表現得很正常。

“他一開始沒有反應,直到看過六代祖師留下的筆記後才說出那話,難道書中有暗記,或者劍宗有一件類似輪回殿的法寶?”一位年長的道君說出自己的猜測。

另一位道君也連忙說道:“可能性很高,那小子提到的雜書裏就有天劍舟、劍山的煉制之法,天劍舟不清楚,劍山卻不是真的。他親口說過,那是仿造的僞劍山,真正的劍山已經不可能重現。”

左道人原本心不在此,但是這番話卻讓他心頭大動。

一直以來,世人都認為劍宗應該是一群視死亡為無物的劍修,戰力精強,心中別無他想,唯有劍;但是現在,左道人卻越來越覺得劍宗最擅長的是雜藝,是一群宗師集合在一起的群體。

峽谷底部并非如想像中那樣一片漆黑,當然這裏也不可能亮如白晝,畢竟是鬼魂出沒的地方。

謝小玉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空,四周像是霧氣重重,不過他沒有濕漉漉的感覺,這絕對不是霧,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陰天。

“這裏就是冥界?”绮羅也在觀察四周。

“不是冥界,應該是冥界和我們那方世界中間的夾縫。”

謝小玉進入過妖族掌控的小千世界,也進入過三連城廢墟中那片無盡虛空,所以他隐約有種猜想——大千世界之間不可能直接接壤,肯定有個緩沖。

“這裏有多大?”绮羅輕聲問道。

“不知道。”謝小玉搖了搖頭。

“北燕山那些人請你幫忙,居然不告訴你這裏的情況?”绮羅有些不悅。

“他們知道得也有限。”謝小玉聽左道人說起這裏的情況,不過有用的情報實在不多。

冥界絕對是最無趣的地方,這裏沒有白天黑夜、沒有日月星辰、沒有風霜雨雪、沒有樹木花草,除了鬼之外,什麽都沒有,而北燕山又不可能招惹鬼,那是找死。

“我沒看到亂葬崗,雖然這霧和這天空讓人很不舒服,卻也沒到傳說中那麽恐怖。”绮羅掃視着四周。

謝小玉頓時笑道:“傳說這東西并不可靠。人死為鬼,才能進入冥界,冥界中沒有生機,也就不可能有活物,沒有活物,又哪來的屍體?更不用說墳冢了。”

绮羅臉上發燒,連忙轉移話題,問道:“他們有告訴你怎麽找那東西嗎?”

謝小玉并沒有回答,只是一翻手,掏出一只金色羅盤。

羅盤一拿出來,上面的頂針就滴溜溜亂轉起來,好半天才停下來。

“往那邊。”謝小玉一把抓住绮羅的手腕,他可不敢讓绮羅離開他。

在來這前,北燕山的人已經告訴過謝小玉這裏的情況,這是一個絕對危險的地方,一切都充滿詭詐,眼睛看到、耳朵聽到的東西都不能相信,如果是幾個人一起進來,必須手拉着手,絕對不能分開,不然轉眼間另外一個人就會消失,等到再出現,很可能已經被鬼魂附體。

“拉緊我的手,萬一看到拉着你的是骷髅或僵屍,千萬別害怕,絕對是幻術,總之我們千萬不可以分開。”謝小玉用傳心之法警告道。

“知道,你和青岚都已經吃過大虧,鬼很狡詐的!”绮羅輕笑道,顯然沒把這番警告放在心上。

不過绮羅的手還是反抓住謝小玉的手臂,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謝小玉兩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四周響起一陣喧嘩聲。

剛才還什麽東西都沒有,轉眼間謝小玉兩人就身處在一處鬧市中。

“這都是幻象?”绮羅輕聲問道。

“不知道。”謝小玉一直開啓天視地聽的神通,一般的幻象根本騙不過他的眼睛,但此刻他卻看不出破綻。

“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鬼市吧?”绮羅又問道,越發用力抓着謝小玉。

突然绮羅大張嘴巴,就要甩掉手臂,因為她看到自己抓着一條腐爛生蛆的手臂。

謝小玉感覺到绮羅的異動,越發用力抓緊她的手臂,同時用手捂着她的眼睛。

“剛剛告訴過你要小心幻象。”

怒喝聲直接出現在绮羅的腦海中,讓她安靜下來,直到此刻她才發現剛才想喊卻沒喊出聲音來,顯然謝小玉早有防備。

不過謝小玉仍舊有失誤,他忘記鬼和人不一樣,鬼是意識體,對精神波動很敏感,剛才绮羅驚慌失措産生的精神波動仿佛黑夜中的火炬般,讓四周的鬼全都轉過頭來。

“我不該帶你來的。”謝小玉異常後悔。

“誰知道這裏如此恐怖。”绮羅知道自己錯了,卻還要争辯幾句。

謝小玉沒心思和绮羅争辯,将羅盤一晃,眨眼間四周一切又恢複原狀。

“你這東西可以破除幻象?為什麽不早用?”绮羅怒道。

“不是破除幻象,而是挪移出來罷了!我回到剛才的地方,離開那只鬼控制的地盤。”謝小玉不得不解釋。

看到绮羅連連出狀況,謝小玉幹脆不再莽撞地往前走,不然還會出事。

“北燕山的人也給不了我多少情報,只說這裏被一只只大鬼占據,這些大鬼都有自己的地盤和手下。剛才那只大鬼算好,只照活着時弄了一座小鎮,有些大鬼還将住的地方弄得像皇城,在裏面稱孤道寡。”謝小玉大致說明這裏的情況。

揚了揚手中的羅盤,謝小玉繼續說道:“這東西不只是指引方向,還有兩個功能,一個是讓我們挪移出來,另一個是隐形。那些鬼根本看不到我們,就算看到,也只會将我們也當鬼,不過我們不能激動,否則會被那些鬼感應到。”

“幹嘛這麽麻煩?直接殺過去不就行了!”绮羅只覺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現在心情還無法平靜下來。

“他們試過,之前北燕山派了十幾個真君,卻只有兩個人逃回去,而且回去的時候太過匆忙,還破壞禁制,使得鬼門開啓,一大群邪鬼闖出來,所以這一次我們盡可能不要驚動到那些鬼。”

謝小玉從來就不是好戰分子,北燕山的人找他幫忙确實找對人,他一向極力避免争鬥,如果避不開也盡可能做到一擊必殺,正是做這件事的最好人選。

“他們可以派道君,為什麽還要你幫忙?”绮羅怒道。

“那道出入口有限制,只有道君以下的實力可以進入。”謝小玉道。

“我好害怕。”绮羅都快哭了,她現在真的後悔跟過來。

謝小玉搔了搔頭,他确實低估那些幻象的惡心程度,也高估绮羅的膽子,不過這樣回去他又有些不甘心。

“要不然你背我,用你的眼睛代替我的眼睛、用你的耳朵代替我的耳朵,然後我封閉五感。”绮羅咬牙說道。

謝小玉感到欲哭無淚,他現在是自縛手腳,原本想帶個幫手,沒料到卻變成拖累,不過轉念一想,卻又覺得可行,他肯定要一路潛行、偷偷摸摸溜進去,本來就走不快,背一個人也沒什麽大不了。

“上來吧。”謝小玉的身體往前微微彎了彎。

绮羅顧不得害怕,輕笑一聲跳到謝小玉的背上。

謝小玉背起绮羅往前就走,走了幾步并不感覺累,畢竟绮羅是修士,雖然不敢用法術,輕身術還是可以用,所以他幾乎沒有感覺到重量,頂多那一團軟肉壓在他身上讓他有些心猿意馬。

接下來就是意識連接,這對謝小玉來說一點都不難,他和洪倫海就有這麽做過,洪倫海甚至可以控制着他的身體煉丹,那需要的掌控力可不一般;在婆娑大陸的時候,他和敦昆也這麽做過,那還不是直接相連,而是透過天蛇老人的力量,難度比這高得多,所以此刻他運用得駕輕就熟。

绮羅就差多了,好在是謝小玉控制,她只需要配合。

用腳走路就是慢,謝小玉已經忘記有多久沒這麽走過,畢竟自從成為真人後,他一直都是劍遁來去。

這個鬼地方雖然只是兩界夾縫,卻很大,在謝小玉的感覺中,他已經走了兩、三天,卻仍沒有找到輪回殿。

這一路走來,謝小玉穿過好幾個大鬼控制的地盤。

這些地方并不像謝小玉想像中的奇怪,反而很平常,幾乎都是城池或者集市,如果一定要說有哪裏不對勁,那就是這裏的一切都比真實的集市或城池還好,地上全是整齊的條石,四周房子也都是青磚綠瓦,完全嶄新,攤位上的貨物也絕對不是世俗城市能夠買得到。

“這些都是鬼?”绮羅趴在謝小玉的身上輕聲問道。

绮羅是透過謝小玉的眼睛看,謝小玉看到什麽都會過濾一遍,所以她看到的東西全都平靜而祥和,正因為如此,她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到鬼的生活居然如此平靜。

“這很正常,大多數人活着不就是為了過平安的日子?只有瘋子才整天想着屍山血海,恨不得整天泡在血池裏。”

謝小玉會說這番話,是因為他确實有這樣的感受。

當初謝小玉被放逐天寶州,心裏除了一股戾氣,另一個想法就是後半輩子過平平靜靜的生活,他還曾問過李光宗和李福祿,後來又問過爹娘、哥哥與姐姐,大家給他的回答都一樣——他們都想組建世家,而不是門派,更有趣的是,他們想像中的世家不是安陽劉家這樣的世家,而是那種莊戶人家。

“或許,大部分的鬼……都還不錯。”绮羅有點猶豫。

“我從來不會評論別人的好壞,天寶州的土蠻難道天生邪惡?如果不是我們發現那裏,同時發現礦藏并拼命開挖,兩邊怎麽可能打起來?更不用說結下這樣的血海深仇。”

謝小玉會說這樣的話,是因為方雲天的陷害讓他明白很多道理,那件事從不同的角度看,每個人好像都有道理。

“更何況就算大部分鬼是好的,掌控冥界的鬼卻未必是好東西,手底下肯定有一大批壞鬼,将來大劫到來,鬼門大開,就算是好鬼恐怕也身不由己。”謝小玉淡淡地說道,心中充滿無奈。

現在謝小玉也算是站在頂尖的人物,所以很清楚許多紛争就是最頂上那些人的一個念頭造成,就算那些人沒有想法,中間還有一大批狐假虎威、居心叵測的人。

就拿謝小玉的事來說,最初惹上的只是安陽劉家手下的一條走狗、一個恩将仇報的人,但這樣的一個小角色卻讓兩邊的仇越結越深,先是波及劉家,然後牽連上官府,之後九空山、朝庭、佛門……一個個被牽連進來,即使大劫臨頭,兩邊卻仍舊不死不休。

“這場大劫是天意,人鬼殊途,只會為敵不會為友,你現在對它們産生一絲善意,到時候打起來,它們可不會以德報德。”謝小玉提醒道。

绮羅還想頂嘴,可謝小玉凝重的神情讓她不敢再胡鬧,噘着嘴說道:“別把我當成小孩子,我懂,在霓裳門的時候我看得多了!我見過幾個女人,看一出戲,可以為戲裏人的遭遇而抹淚,但是轉眼間又變成冷酷無情,破人家、滅人門、視人命為草芥。”

謝小玉有些搞不懂绮羅,說她糊塗,有時候卻又很明白。

突然謝小玉看到手中的羅盤正不停抖動,指針指着前方的一座宅子。

“別說了。”謝小玉連忙打斷绮羅的話頭。

“找到了?”绮羅心頭一陣歡喜。

謝小玉頓時感覺不妙,幾乎同時周圍那些人全都轉過頭來。

剎那間城市不見了、街道消失了,原本在街上逛的人全都變成青面獠牙的厲鬼。

不過這一切绮羅都沒有看見,因為謝小玉及時封閉意識的接連,他可不想因為绮羅的驚慌引發更強烈的情緒。

與此同時,謝小玉一個閃身,強行挪移出數丈。

謝小玉剛挪開,剛才他站立地方四周的鬼全都撲過來,十幾只鬼爪到處亂抓,想把人逼出來。

越來越多的鬼魂往這邊聚攏,謝小玉卻反而不慌張,許多鬼魂就從他身邊走過,顯然都看不見他,而且鬼魂朝着這邊聚攏,羅盤有反應的方向反而空出來。

幻象消失後,那個方向根本看不到宅子,只有一堆土丘。

謝小玉一步一步朝着那邊走去,非常小心,兩只眼睛來回掃視着,唯恐這裏有埋伏,一直走到土丘前面,他都沒碰到任何意外。

再次确認那座墳冢确實沒危險後,謝小玉退開十幾丈,然後掏出一個飛爪。

這玩意是謝小玉當初為了天門之行而準備,只要鎖定住藥材,飛爪一抛,飛爪就會将藥材連同周圍的土壤一起扣住,然後整個挖出來。

謝小玉有芥子道場,什麽東西都可以住裏面裝,所以從天門出來後這玩意就留了下來,沒想到這次又派上用場。

飛爪喀的一聲扣在土堆上,聲音驚動在旁邊的鬼魂,不過這聲音并不大,比不上剛才那陣精神波動,對鬼魂的吸引力弱得多,所以那些鬼魂只是四處轉了轉,并沒有太大的反應。

飛爪一點一點深陷進去,爪刃切開泥土,被切開的泥土往四周翻卷着,由于這并不是一件法器而是機關,所以動作的時候不會發出絲毫法力波動。

土堆原本就不大,一塊塊泥土剝落開,漸漸露出裏面的東西。

那是一具骸骨,看起來已經死了很久,血肉都已經腐爛,連骨骸都已經變成灰黑色,仿佛已經在這裏埋了幾千年,骸骨身上披着道袍,腰際還系着納物袋,這些東西卻都還很新。

謝小玉立刻猜到這肯定就是之前進來的那十幾個真君之一,北燕山的人已經告訴他,那次失敗的行動就發生在他前往婆娑大陸期間。

原本北燕山的人以為準備得已經夠充分,卻換來那樣的結果。

才幾個月屍體就變成這副模樣,這鬼地方真讓人毛骨悚然,這讓謝小玉一刻都不想多待。

爪子一點一點往下挖,這東西沒人手精細,免不了會觸動到屍體,那具骸骨就劈裏啪啦散落開來。

四周的鬼魂頓時被驚動,它們看到暴露的屍骨,也看到被挖開的土丘。

好在謝小玉也看到他要的東西,就在骸骨下方,有一只樣子古怪的圓盤被深深埋着。

随着一聲金屬輕鳴,飛爪卡住圓盤猛地拔了起來。

這下子動靜極大,所有的鬼都張牙舞爪地飛撲而至。

鬼是無形之物,飛遁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就撲到飛爪前,有的去抓圓盤,有的抓飛爪。

突然,所有的鬼仿佛被澆了一身硫酸般,同時尖叫起來,身體冒起陣陣青煙,其中幾個實力原本就孱弱的小鬼更是慘叫幾聲就化為飛散的煙塵。

那是佛光,無色透明的琉璃寶焰佛光,這些沖上來的鬼魂全都是最底層的厲鬼,境界高的也只相當于練氣三、四重,境界低的恐怕連入門都算不上,哪裏承受得住如此強悍的佛光?

不過謝小玉沒有絲毫興奮,他原本以為佛光一起,這些鬼魂應該煙消雲散,沒想到只有最孱弱的鬼魂被煉化。其他鬼魂雖然受傷不輕,卻都成功逃脫,這絕對不正常。

菩提珠內那座巨大的天機盤又一次快速轉動起來,只是片刻工夫,天機盤就算出結果。

此刻,謝小玉的佛光只發揮出兩成威力,另外八成威力被充斥在四周的幽冥氣息抵消。

“該死,這幫人居然沒告訴我如此重要的事。”謝小玉心頭燃起一絲怒火。

“怎麽了?”绮羅輕聲問道,雖然謝小玉隔絕兩人的感知,但是如此強烈的情感波動根本不可能掩蓋得住。

“北燕山的人為了讓我幫忙,故意隐瞞最重要的一件事,在這個地方,我的實力被壓制到只剩兩成的地步。”謝小玉怒氣沖沖地說道。

“難不成這是一個局?他們想借刀殺人?”绮羅經歷太多事,她現在也會用惡意揣測別人。

謝小玉猶豫了一會兒,他可不敢輕易得出這樣的結論,而且輪回殿對北燕山、對人族确實事關重大,北燕山的人未必賭得起。

突然,謝小玉想到那兩個逃出去的人,所有情報都是從他們口中說出來的,會不會那兩個人已經被鬼魂附體?

不過,轉念間謝小玉就否定這個想法。

輪回殿事關重大,北燕山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盯着這東西,那兩個人回來後肯定會被反覆盤問,至于明的暗的檢查更不用說了。

難道這種壓制是最近一段日子出現?謝小玉腦中閃現各式各樣的猜測。

謝小玉的腦子裏正想事,手裏卻一點也不慢。

雖然琉璃寶焰佛光沒能将所有鬼燒盡,但也将鬼全部趕走,等到琉璃寶焰佛光卷住那只大圓盤,圓盤一下子消失了。

現在的琉璃寶焰佛光不但無色透明,還擁有和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無相佛光一樣的妙用,可以讓東西隐形。

當然,在隐秘程度上,琉璃寶焰佛光絕對比不上無相佛光和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仔細看的話還是可以看到一點影子。

那只圓盤只是變成透明的,不過對謝小玉來說已經足夠了。

輪回殿到手,謝小玉瞬間發動手中的羅盤。

飕的一下,謝小玉瞬間消失,下一刻他已經逃出來。

這只羅盤總共可以設置六個挪移點,現在謝小玉就被挪移到最近的一個挪移點。

謝小玉剛松了一口氣,卻聽到半空中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

“又有小老鼠跑進來了!真不明白,這東西有什麽好?”

“韓老鬼,別再羅嗦,關門招待客人!”

“花婆子,這次先說清楚,拿下後怎麽分?這一次來的人好像很少,頂多兩、三人。”

“上一次得手的幾位,這一次就別再争了。”

“憑什麽不能再争?誰能得手全憑各自手段!”

虛空中傳來一陣争吵聲。

“以為這招就能騙過我?”謝小玉冷哼一聲,突然琉璃寶焰佛光朝着四面八方蔓延開,不只空中,也讓佛光滲進腳下。

“啊——”一陣凄厲的慘叫聲從腳下傳來,慘叫過後,只聽到一道老男人的聲音:“可惡,居然敢傷我!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這個老鬼偷襲不成,反而一頭撞進琉璃寶焰佛光中,這可不同于剛才所放的佛光,剛才謝小玉全力發動,一點餘地都沒留,佛光的威力遠比之前大得多,花崗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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