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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激戰 (1)

沒有日月星辰、沒有白晝黑夜,永遠是陰沉沉的天、永遠是大霧彌漫。

誰都不知道過去多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發起進攻。

謝小玉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黃泉污煞和奈落腐霜的效果确實很差。

那黃褐色濃煙和黑色玄霜已經蔓延進鬼魂大軍中,可是到現在為止,那邊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準備得還是不夠。”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別看黃泉污煞和奈落玄霜數量不少,鬼魂集結的地方在五百裏外,環繞一圈就是三千多裏,這麽大的範圍平鋪開來,黃泉污煞和奈落玄霜已經非常稀薄,加上這東西本來效果就差,再如此稀薄就更看不出效果。

謝小玉并不知道那邊已經起了變化,有一部分鬼開始感覺不對勁。

黃泉污煞和奈落腐霜的效果其實不差,前者會侵蝕鬼氣,後者能腐化神魂,都是至惡至毒之物,只不過都發作得很慢。

突然,一只鬼發瘋般朝着旁邊的鬼魂咬去,旁邊的倒楣鬼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吞掉大半鬼氣。

鬼全都膽小,被咬了之後,那倒楣鬼并不是想報複,而是立刻逃跑。

發瘋的鬼看到倒楣鬼逃走,也不追,而是轉頭朝着另外一只鬼咬過去。

另外一只鬼早有提防,它瞬間閃開,然後反咬過去,與此同時,旁邊幾只鬼也都加入争鬥,同時咬住那只瘋鬼。

眨眼間,瘋鬼就被衆鬼分屍。

不過,下一瞬間,這些原本還算正常的鬼也都發起瘋來。

這就是奈落腐霜腐化神魂的效果。

同樣的事情也在別處發生,很多鬼變得狂亂,互相撕咬着、吞噬着,更可怕的是這些瘋鬼互相吞噬,勝者立刻會變得很強。

這是黃泉污煞的效果。

越來越多的鬼魂互相撕咬起來,這種混亂以爆發的方式蔓延。

突然,此起彼伏的尖嘯聲劃過戰場。

只聽到啵啵啵一連串輕響,很多鬼魂毫無征兆地爆開,只剩下十幾只最強的瘋鬼幸存下來。

“真麻煩,還要老子親自動手。”虛空中響起一陣陰森的冷笑。

“最好小心點,別讓自己也變成那樣。”另一道聲音說道。

那幾只離鬼尊只有半步之遙的老鬼終于出手了,下一瞬間,那十幾只最強的瘋鬼也爆開了,被直接震碎。

這是上位者獨有的能力,在鬼的世界裏,力量代表着地位,地位又決定一切,包括生死。

紛亂的場面,在付出巨大的代價後被控制住了。

那些爆開的鬼魂并非全是瘋鬼,更多的是正常的鬼魂,卻被無差別轟殺了。

洛文清動了,蘇明成動了,左軍、右軍同時動了。

鬼族那邊的混亂造成好幾處空隙,但謝小玉并沒有發號施令,只是将對向的情況告訴洛文清和蘇明成。

左、右兩軍同時出動,嗚嗚的呼嘯聲響徹這片空間,四周彌漫的大霧被強行推開,那場面異常壯觀。

鬼族也動了,全軍撲了過來。

剛才那陣混亂确實讓鬼族損失慘重,不過鬼的數量實在太多,任何損失對它們來說都只是小意思,所以全軍壓境的氣勢仍是鋪天蓋地。

突然,一團刺眼的白光瞬間一閃。

閃光的地方是鬼魂大軍的中央,四周全都是鬼,剎那間方圓百丈化作一片火海,所有鬼魂都被暗紅色火焰吞沒。

那是太火毒炎,深藏于地底深處,包裹于熔漿中,一旦爆發,無物不燃,更可怕的是蔓延速度很快,随着那些被燒着的鬼魂四處亂竄,火勢迅速蔓延開。

又是一聲尖嘯,那些老鬼确實心狠手辣,知道讓太火蔓延開,情況會越來越糟糕,幹脆壯士斷腕,将方圓數裏內的鬼魂全都震碎。

火仍舊燃燒,卻不會再蔓延,幸存的鬼魂全都小心翼翼地繞開那裏。

突然又是光芒一閃,這一次是一團碧光,顏色如同剛剛抽芽的嫩葉般,但是周圍的鬼魂都吓得四散奔逃,對它們來說,沒有什麽比這更恐怖了。

然而鬼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光,那道碧光瞬間掃過四周,被碧光掃到的鬼魂全都定住了。

過了片刻,被定住的鬼魂開始迅速消散,消散的同時也放出碧綠色光華,只不過比剛才那一下暗弱得多。這些碧綠光華同樣有殺傷鬼魂的作用。

這次爆開的是九幽陰雷,此物的污染特性是四種東西中最強的。

閃光此起彼伏,一陣接一陣,暗紅和碧綠交相輝映,每一道閃光過後,鬼魂大軍都會被崩開一道缺口。

鬼魂大軍仍舊鋪天蓋地,但是陣形已經亂了。

洛文清率領的左軍看準一道空隙搶先一步沖進去,四萬多部飛輪分成六隊,一下子撕開個大口子。

一道道劍光從飛輪上射出來,這些劍光顏色碧綠,和九幽陰雷一樣,那是九幽陰火,九幽陰雷就是用這種陰火凝練而成。

這些飛劍劍身中空,劍刃處有兩條縫隙,陰火從縫隙中噴發而出,成為一道半寸上的火刃。

被這種飛劍所傷和被九幽陰雷炸到沒有兩樣,中劍的鬼魂會化作碧光炸開,将旁邊鬼魂全都染成綠油油的顏色,片刻後,這些被染綠的鬼魂也漸漸消散。

每一劍都有大片鬼魂被幹掉,根本用不着瞄準,這是和鬼魂作戰最大的好處,鬼魂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一劍下去肯定有所命中,而且鬼魂有形無質,飛劍會直接穿透過去,一劍往往穿透幾十只鬼。

以往這是鬼族最大的倚仗,有形無質使得它們很難被殺死,現在這卻成為致命的弱點。

飛劍像是不要錢似的拼命地往外射,這些飛劍都是法兵,材料只是普通的赤火銅,在天寶州是用來鑄錢。

這些飛劍打造得很粗糙,是由普通的工匠造出劍胚,然後交給修士刻印法陣、注入法力,因為便宜,所以這些飛劍全是消耗品。

和剛才一炸一大片相比,飛劍的威力要小得多,效果卻完全相反,一顆太火毒雷或者九幽陰雷炸開,可以一下子将方圓數百丈的鬼魂全部殺光,瞬間撕開一道很大的口子,看上去聲勢驚人,相當威猛,但是轉眼間缺口就會被鬼魂重新填滿;現在不同,雖然殺得慢,四周的鬼魂卻始終無法彌合這道裂口,反而被越撕越大。

并不是所有人都亂射一通,每座營裏都有一群人目光冷峻掃視着四周,他們要對付的是那些真君級的老鬼,躲在普通鬼魂當中偷襲的老鬼才是最大的威脅。

比左軍稍微晚一點,蘇明成的右軍也撞入鬼魂大軍中,他的打法和洛文清不同,根本沒有分兵,而是化為一根鋒利的箭頭直直穿透進去,紮進敵陣深處,然後朝着兩側散開。

這招中心開花确實極險,不過效果更明顯,原本合攏的包圍圈瞬間被撕開一條口子。

戰鬥越發激烈起來。

突然,一只受傷的鬼魂發瘋了,一口吞噬旁邊的鬼魂,顯然沾染黃泉污煞和奈落腐霜的鬼魂并沒有被處理幹淨,而且當時沒有發作,此刻受了傷才猛然爆發。

在戰場上,沒有比背後捅刀子更可怕了。

旁邊的鬼魂根本沒有防備,頓時有五、六只鬼魂被吞噬。

剩下的鬼魂有了防備,頓時一擁而上,将那只瘋鬼撕咬成碎片。

開戰前發生過的那一幕再次重演,這些鬼魂立刻被腐蝕神魂,全都變得瘋狂,有的互相吞噬,有的撲咬正常的鬼魂。

狂亂的症狀迅速蔓延開,但和開戰之前不同,現在是一片混亂,那些瘋鬼四處亂竄,而老鬼們的注意力都不在這上面,所以根本沒有發現。

徹底的混戰,場面越來越混亂。

謝小玉早就算不過來,幹脆放棄指揮,專心盯着那些老鬼。

此刻左、右兩軍都已經陷入重圍,謝小玉的中軍不得不自立自強。

只見天空中十幾條由光組成的龍盤旋游走着,這些龍樣子古怪,或是三頭六臂,或是背生雙翅,還有一條像蜈蚣一樣,身上長着很多龍爪,這便是多羅那加宗信奉的圖騰——多羅陀龍。

中軍人數最少,不到一萬人,其中“智”、“秘”兩營各有一千人,但不參與作戰,只有“度”營的那幫和尚能打,此刻中軍就是靠這幫和尚苦苦支撐着。

多羅陀龍是毒龍和毒蟒交合生下的異種,劇毒無比,更可怕的是能操縱業火。

業火乃是由心而發、由情而動,能燒蝕神魂,雖然比不上烏金羅睺血焰神罡兇猛霸道,卻也是鬼魂的克星。

此刻在空中盤旋飛舞的并非真龍,而是佛門法相,這些法相正是由業火生成,它們的四周火雲翻滾,更有無數火星四處飛散。鋪天蓋地的鬼魂被這些火龍逼住,全都沖不進來。

雖然暫時安全,謝小玉并不感到輕松,兵法有雲:“久守必有失。”

此刻四周全是鬼魂,一浪接着一浪往裏面沖,地底下還不時飛起一只鬼魂,撲上來亂撕亂咬。

不過與其相比,更可怕的是那些老鬼的攻擊,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一團碧幽幽的磷火團飛過來,突然間炸開,或是從地上撺起一排鋒利的石筍,或者冒出來一個十幾丈高的石頭人。

冥界沒有五行,卻有水風地火,所以鬼能運用的只有這些。

水風地火不能相生,也無相克,所以變化比五行法術少得多,不過威力更強。

每當對方發起這樣的攻擊,總能看到光芒一閃,一部飛輪挪移出來,緊接着就是一連串暗紅色、如同蛛絲般的細線朝着四面八方飛射。

沒有一只老鬼能躲過,敢偷襲的老鬼全都化作漫天飛散的火星。

整支中軍能依靠的只有謝小玉,不過這是他刻意的安排,因為烏金羅睺血焰神罡威力太大,他不想誤傷自己人。

謝小玉并不在乎那些老鬼,此刻方圓千裏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他知道每一只老鬼的位置,還能計算出它們的動向。

這些老鬼躲在鬼群中自以為安全,其實都被謝小玉盯死了;而謝小玉躲在戰陣中,只在對方攻擊的同時出手,一擊滅殺立刻躲回陣裏,絕不在外停留,這才是最安全的打法。

“射,震四十八;退,乾三十五,退,艮九十七……”謝小玉嘴裏吐出一連串的八卦方位,這是念給绮羅和青岚聽的。

绮羅兩女早已配合默契,謝小玉剛說出方位,她們就已經做出反應,飛輪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軌跡,然後瞬間消失,又挪移回本陣中。

“這樣不行,鬼太多了,根本殺不完。”绮羅看着外面,她已經不知道幹掉多少鬼魂,一輪鋼針出去,總是能看到四周一片火海,但是每一次她沖出去,四周鬼魂仍舊那麽厚密,好像一點都沒減少。

“我也沒想到鬼的數量有這麽多。”謝小玉難得承認自己的失誤,不過他馬上就顧不得說話,立刻喊道:“進,坤二十一,震十七;射,離四十八!”

飛輪瞬間一閃,又挪移出去,緊接着一連串飛針爆射而出。

瞬間前方化作一片火海,無數火星朝着四面八方飛散。

“還有一個,退,乾二十二;射,坎七十五。”謝小玉念着八卦方位。

謝小玉念得快,青岚退得也快。

不過那頭老鬼顯然有備而來,瞬間化作一片黑影朝着飛輪罩過來。

绮羅根本不等謝小玉發號施令,一盒鋼針傾瀉而出。

換成以往,敢打這部飛輪主意的老鬼絕對是找死,但是這一次所有的鋼針如同泥牛入海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麽可能?”绮羅難以置信。

“被挪移走了。”謝小玉看得一清二楚,那些鋼針飛出十幾丈就詭異地消失,好像前方有一道裂縫似的。

“怎麽辦?”青岚神情變得凝重。

謝小玉并不回答,雙手急錯,大喝一聲:“日月輪回,天地倒轉!”

剎那間,飛輪化作一片虛影從黑影中出現。

绮羅和謝小玉心有靈犀,幾乎同時将一盒鋼針傾瀉而出。

“沒用。”謝小玉冷冷地說道。

果然,飛針再次憑空消失,根本沒起到任何作用。

一陣異常的波動,飛輪瞬間消失。

而那片黑影看到飛輪消失,也瞬間隐沒。

“這家夥不簡單。”謝小玉心有餘悸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那正是一個離鬼尊只有半步之遙的老鬼,是最厲害的那幾個鬼魂之一。

“沒想到還有修練空間類法門的鬼。”青岚也有一種死裏逃生的感覺。

還沒等兩人松口氣,四周突然陰雲密布,所有鬼魂發瘋似的撲過來。

“怎麽回事?”青岚大聲問道。

“那只老鬼惱羞成怒,打算蠻幹。”謝小玉的臉色沉了下來。

原本被多羅陀龍法相和業火紅雲阻擋住的鬼魂不顧一切地猛沖猛撞,前面的鬼瞬間被煉化,燒成一片青煙;後面的鬼立刻填補上來,片刻工夫,最外圍一圈已經被沖破了。

“多摩多葉利,般若摩多羅……”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禪唱聲,原本飄浮在天空中的龍全都落下來,火雲将底下團團籠罩住。

火雲一壓,四周溫度急劇上升,謝小玉也感覺到烤得厲害,不過收縮防禦圈确實起到作用,鬼魂大軍暫時被擋住了。

“連續閃動,輪射!”謝小玉咬牙喝道。

現在謝小玉顧不上盯着那些老鬼,先擋住眼前的攻擊再說。

倚托本陣,快進快退,這就是謝小玉想到應付亂戰的打法。

绮羅正巴不得這樣做,十幾盒鋼針被她一起放進針槽內。

瞬間飛輪出現在鬼魂大軍間,緊接着,一片蛛網般的細絲飛出去,四周的鬼魂只要撞到這片網上立刻化作飛散的火星,這些火星并不落下,而是朝着四面八方亂飛。

飛輪消失了,瞬間又在另一個方向出現,然後又是一陣亂射,無數鬼魂化作飛散的火星。

绮羅殺得起勁,謝小玉卻沒有絲毫喜色,他耳邊不停傳來洛文清、蘇明成、麻子、姜涵韻等人的聲音。

“老大,情況不妙,這些鬼全都瘋了!”

“我們快頂不住了!”

“我的手下損失慘重!”

“老大,救命!”

謝小玉聽到的不只是這些聲音,還有隐約傳來的爆炸聲和破碎聲。

中軍大部分是和尚,和尚最擅長的就是守,用的是佛門有名的烏龜大法——金剛不動咒;而另外兩路人馬正好相反,擅長的是攻。

這些飛輪雖然都裝備千殼盾,上面還有防禦法陣,卻仍架不住鬼魂一擁而上的狂劈猛砍。所謂滴水穿石,集中于一點密集攻擊,水都能打穿石頭,那些鬼魂的攻擊比滴水要厲害許多。

更糟糕的是,不管是挪移還是閃避都沒用,鬼太多了,如同潮水般湧來,閃到哪裏都一樣。

謝小玉打造飛輪是為了彌補劍修攻強守弱的缺陷,不過根本上還是劍修的打法,面對敵人的攻擊,首先不停挪移,挪不開才閃避,閃不開再硬扛,但現在前兩招失效,全憑最後一招支撐已經是垂死掙紮。

不知道有多少部飛輪淩空解體,随着一聲爆炸,和四周惡鬼同歸于盡。

這絕對是無比慘烈的一幕,沒有傷員、沒有俘虜,甚至沒有死亡,只有徹底的魂飛魄散。

“撤,全都撤!我中軍殿後!”謝小玉終于下令撤退。

這道命令迅速傳遍每一部飛輪,緊随其後的是洛文清、麻子、蘇明成等人的聲音,他們的命令只有他們指揮的隊伍能夠聽到。

幾乎同時,所有飛輪都發出微弱的白光,緊接着彙聚成一道白光,朝着同一個方向射去。

這是化光挪移,雖然化光容易暴露,但是速度更快。

那群老鬼反應不慢,瞬間飛過來攔截。

這時,一連串細絲疾射而出,沖在最前面的兩只老鬼被射了個對穿,那兩只老鬼慘叫着化為翻卷的火雲。

其他老鬼看到這一幕,頓時猶豫起來。

謝小玉擋住攔截,自己卻陷入險境,那片黑影再次朝着他罩過來,剛才那個老鬼一直在等候機會,飛輪一下子被黑影籠罩住。

“這一次看你怎麽逃!”黑影發出桀桀笑聲,不過瞬間笑聲戛然而止,化作刺耳的尖嘯。

一點火光從黑影中透出來,火光迅速蔓延開。

那只老鬼知道厲害,強行斷開燒着的部分身體,眨眼間飛得蹤跡皆無。

“還好你準備一具‘替身’。”绮羅長長籲了一口氣。

“沒什麽。”謝小玉不以為然地說道。

謝小玉這不是謙虛,最難預測的是混戰,像剛才那樣反而容易預測,他有八成的把握讓那只老鬼吃虧。

“智、秘兩營,撤!”謝小玉再次下令,此刻左、右兩軍都已經突圍出去,現在輪到他們離開。

王晨和吳榮華立刻将命令傳達下去,眨眼間又是一片白光亮起,不過這一次的白光微弱很多,畢竟只有一千多部飛輪,完全不能和剛才八萬多部飛輪相比。

“和尚,輪到你們了!”謝小玉喝道。

“不如由我等殿後?”紮倉多吉猶豫一會兒,問道。

“快撤!”謝小玉對逃跑還是很有信心的。

紮倉多吉沒有再推辭,眨眼間又是一片白光亮起來,原本在四周盤旋舞動的龍形法相漸漸變得模糊;業火紅雲也不再凝聚成團,朝四面八方飄散。

“給我爆!”謝小玉發出一聲大喝。

只見業火紅雲中閃出一道暗紅色的烏光,這道烏光迅速膨脹,就像一顆快速吹脹的氣球,然後啵的一聲爆裂開來。

這一下的聲勢不大,威力卻恐怖,方圓十裏內的鬼魂瞬間化為細碎的火星,以驚人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蕩開,閃避不及的鬼魂全都燒起來。

那些鬼魂吓了一跳,不管是小鬼還是老鬼都四散奔逃。

謝小玉也被吓到了,他沒想到會有如此威力,好在飛輪不是他控制,青岚已經開始化光挪移。

下一瞬間,這部飛輪也化作一道白光朝着遠處飛去。

一次又一次化光挪移,當白光漸漸褪去,鬼門已經近在眼前。

正如姜涵韻所說,鬼門敞開,沒有被鬼族從這邊關上。

原本鬼門附近有一群鬼魂想阻擋,被洛文清一個沖鋒殺得四散奔逃。

衆人通過鬼門後,生還的喜悅頓時充斥心頭,很多人從飛輪裏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倒在地,将臉埋在土裏感受着大地的芬芳。

等到發洩過後,大家這才發現自己有多麽狼狽,身上滿是汗水和血漬,頭發淩亂,面色蒼白,還一臉疲憊。

而所有飛輪都傷痕累累,不只有割劃的痕跡,還有燒灼和腐蝕的印痕,原本的金屬色澤也都不見,表面全都斑斑駁駁,還有很多鏽蝕。

“這才是真正的戰争。”謝小玉也感到疲憊不堪,這讓他想起當初守衛戊城的時光,那時候一場大戰結束後,就像現在一樣只覺得渾身乏力,累的不是身體,而是心。

一場大戰不但要消耗體力和精力,神經還一直緊繃着,沒人受得了。

這一切都和修為無關,哪怕将來謝小玉修練成道君甚至真仙,一場大戰過後也會感到疲憊不堪。

“和守衛戊城相比感覺怎麽樣?”青岚問道,她沒去過天寶州,所以感到好奇。

“不一樣,和土蠻打仗,雖然對方人數也多,卻沒多到這種程度,而且那時候我們可以踞險而守,只要土蠻無法攻破防禦,我們就是安全的。”謝小玉立刻給出評價,兩者的差別太明顯了。

“你問問洛文清和蘇明成他們損失多少人?”謝小玉想起有正事要辦。

這原本應該是由謝小玉來問,但是他開不了口,有時候他的心很硬,為了練兵讓那麽多人進入鬼門,最後這一仗也是他執意要打;有時候他的心很軟,只要想到那些戰死的人,心裏就充滿愧疚。

那些人不只死了,而且魂飛魄散,無法再入輪回,和當初死在北望城、死在赤霄紫光雷下的士兵一樣凄慘。

“想什麽呢?”绮羅問道。

“我想起在北望城的那段日子……你有沒有覺得……我和那位陳都護越來越像?”謝小玉心中充滿不安。

“怎麽可能?他有私心,麾下也是一群因私廢公的小人,開戰在即,居然還拿劉家的好處陷害自己人;你沒私心,麾下都是洛文清、麻子、蘇明成這樣的人物,他們率領的也都是自家子弟,就算有所犧牲,也是必要的。”绮羅當然不會認為自己的男人有錯。

“你現在這樣想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青岚在旁邊插嘴道。

“聽到了嗎?你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绮羅嘻嘻一笑,難得和青岚站在同一邊。

謝小玉歪着頭想了想,覺得好像确實是這麽回事。

绮羅轉身開始聯絡洛文清和蘇明成,過了片刻,她回頭說道:“還好,沒有兩成那麽多。左軍損失一千七百五十二部飛輪,右軍損失兩千兩百九十三部飛輪,總共折損八千零九十人。”

折損近萬,損失已經不小了,好在沒到一成,還能承受得住。

“洛文清要我轉告你,有些飛輪沒來得及自毀,可能落到鬼族手裏,會有大麻煩。”绮羅又說道。

謝小玉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可能,之前一直打勝仗,就算有飛輪損毀,戰鬥結束後總能收回殘骸,可這一次他們拼死突圍,肯定會有損毀的飛輪落在對方手中。

“要他放心,那東西對鬼族沒用。鬼最厲害的是狡詐多變,其次是能在虛實間變換,再來是它們的速度,飛輪對它們來說根本就是個烏龜殼。”

謝小玉這麽說完全是将心比心,他擅長的也是速度,飛輪雖然是他想出來的東西,卻不意味着他喜歡,飛輪的速度太慢,對于習慣瞬息千裏的他來說簡直就像烏龜爬。

野豬或許會羨慕烏龜,飛鳥就不可能了。

相對而言,飛輪對妖族的用途反而大得多,妖族中那些擅長生育但是實力較弱的種群如果駕馭飛輪,實力會提升很多,不過這樣一來,妖族數百萬年延續的體系就會轟然崩塌,弱小的妖族獲取力量後,未必還會聽從強大妖族的話,想必那些妖王、妖皇不會願意看到這樣的事發生。

唯一要顧慮的只有魔門。

謝小玉不喜歡妖、鬼兩族,卻不排斥魔門,萬一無路可走,投靠魔門也是個選擇。

謝小玉正胡思亂想,旁邊一陣微微的波動,緊接着一群老者冒出來,為首的正是北燕山掌門左道人。

左道人看了看那綿延數裏的大軍,又看了看這些毫無形象、随便在旁邊一躺的修士,不由得皺起眉頭,問道:“出了什麽意外嗎?”

“我們在裏面鬧得太厲害,以至于鬼族看不下去,想将我們全都留下。總算還好,大家齊心協力強行殺了出來。”謝小玉回答得比較圓滑,沒提自己堅持要打這一仗。

謝小玉的話音剛落,鬼門中升起一股黑色的濃煙。

“好多殘魂!”

衆老道臉色微變,他們聽謝小玉說得輕松,所以沒怎麽在意,但是此刻看到那升起的黑煙,感覺完全不同。

放出黑煙的是一面聚魂幡,那是謝小玉在開戰之前從左道人那裏借來,用來收聚殘魂。

“這次你們殺了多少鬼?”一個老道滿臉驚訝地問道。

“就算沒有過億,幾千萬總是有。”說話的不是謝小玉,而是洛文清,他的旁邊是麻子、姜涵韻等人。

原本洛文清等人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可這群老道過來,他們不得不前來相見。

“見過幾位道長。”洛文清上前見禮。

衆老道都在發愣,他們看到那股濃煙,就已經猜到是這個數字,不過聽洛文清的回答後仍舊被吓了一跳。

“你們遇到多少鬼魂?十倍?百倍?”剛才那個老道繼續問道。

“不清楚,根本數不清,感覺我們殺掉的鬼魂連千分之一都不到。”洛文清一想到那鋪天蓋地的景象仍舊心有餘悸。

衆老道倒抽一口涼氣。

“鬼門裏的空間只是冥界和我們這方世界的夾縫,已經有數不清的鬼魂,整個冥界還不知道有多少呢!”慕容雪臉色白裏發青,心有餘悸地說道,就算當初在天門中,她也沒遭遇過這樣的兇險。

姜涵韻輕輕拉了拉慕容雪,此刻大劫将至,這種打擊士氣的話實在不能亂說。

“諸位師侄,這飛輪劍陣使得怎麽樣?”左道人也感覺不能繼續這個話題,不然信心就都沒了。

其實左道人問的等于是廢話,只要看一下那股濃煙,再看看這邊十萬人馬沒有折損幾個,就應該知道成果如何。

不過謝小玉不能将這當廢話,連忙回道:“左師叔,托您洪福,情況還算不錯。”

“仔細說一下。”左道人一副很有興趣的模樣,這倒不是裝出來的。

謝小玉在鬼門裏練兵的這段日子,各派動作也不小,六位道君趕赴天寶州,一到那裏就開始招募人馬、搜羅工匠、籌集物資,整個天寶州已經成了一個大作坊,所有這一切都基于這種飛輪戰陣,如果這玩意沒能達到預期的效果,這半年等于白忙了。

“最後一戰的結果還沒出來,所以現在下結論還太早,而且這一次對付的是鬼族,在異族中,鬼族防禦最弱,也最不适合正面交鋒,所以用它們衡量這種戰法的強弱多少有些偏差。”謝小玉先是謙遜一番,沒提鬼族龐大的數量,雖然它們确實最弱,但是數量一多,這個缺陷就不存在。

“偏差肯定有,但是大致應該差不多。”左道人不會将謝小玉的話當真,其中客套的味道太濃了。

“師侄快說,你是要急死這幾個老頭子?”一位老道開口了。

“不敢、不敢。”謝小玉連忙擺手。

剛才已經謙虛過,謝小玉這才吐露實情:“這些飛輪打造得太過匆忙,防禦方面還差了一些,劍修又擅攻不擅守,所以下一步我打算在‘守’字上再下點工夫。”

“守?”衆老道同時皺起眉頭。

并不只有謝小玉這邊在測試,他們同樣也在測試,大部分測試是在天寶州進行,結果那邊對飛輪的防禦力非常滿意,怕的反而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招數,比如流沙、藤蔓這類東西。

“另外一點也和守有關,我打算重新打造飛輪,不再用鋼鐵之類的材料。”

謝小玉也是剛想到這一點。

衆老道看了那些飛輪一眼,頓時心中了然。

所有飛輪上都有腐蝕的痕跡,特別是被割劃過的地方腐蝕得最厲害,從破口開始生鏽,兩邊鼓起如同海綿一樣,還有大片剝落。

天知道那些被擊毀的飛輪多少是毀在鬼魂手中,又有多少是因為腐蝕散架。

值得慶幸的是,最後這一仗雖然打得異常慘烈,時間卻極短,如果按謝小玉原來的想法,讓底下的人盡可能感受戰争的殘酷,時間拖得再長一點,恐怕損失的就不只是八千人,全軍覆沒也說不定。

衆老道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四下分開,各自找了幾部飛輪查看起來。

這一看,衆老道的臉色都大變。

飛輪兩側護盾是用二十四層薄殼堆疊而成,一層綿銀一層玄鋼,交替重疊,玄鋼質地剛硬,綿銀軟韌,原本是完美的搭配;但是此刻,玄鋼層暴露在外的部分全都遭到腐蝕,不過損壞最嚴重的還不是護盾,而是輪毂,輪毂是玄鋼為骨、輕金為基,玄鋼已經全部鏽蝕。

左道人二話不說,立刻打出一道信符,這可不是小事,弄得不好,所有已經打造完成的飛輪全都要重新回爐。

看着那道信符憑空消失,謝小玉也覺得尴尬,當初急匆匆做飛輪的是他,完成後他的心思就轉到練兵上,而且過了近半年居然都沒發現這個缺陷,要不是鬼族大舉反撲,他迫不得已将黃泉污煞和奈落腐霜全搬出來,恐怕這缺陷還不會被發現。

那道信符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只是片刻工夫就看到一點火光從虛空中穿出來,落在左道人手中。

左道人接住信符掃一眼,立刻抓起一部飛輪輕輕一拍,将飛輪縮成巴掌般大小,又随手收了幾部飛輪,這才轉過頭來,一臉嚴肅地說道:“玄元子師兄對這件事也非常在意,他要我們盡快找出對策。”說着,左道人轉頭朝謝小玉道:“此事因你而起,師绖可要多費點心思了。”

北燕山是大門派,自然別有洞天,這裏倒是一副仙家氣派,有潺潺溪水蜿蜒流淌,溪流兩邊是一片竹海,溪邊有一座竹樓,此刻竹樓裏擠滿人。

除了謝小玉之外,其他人全是老頭,有些老頭看上去特別老,身體都佝偻了。

修士會衰老,但是老成這樣絕對是功法的問題。

北燕山擅長養鬼、役鬼、借用鬼神之力,威力驚人,修練到高深處,人鬼相合,鬼變成類似身外化身的東西,虛實變化,奧妙無窮。

不過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鬼不但不能滋補人體,還會吸取生機,所以這些道君、真仙雖然法力高強,卻都老态龍鐘。

這些老者圍成一圈,正中央是謝小玉和三位老者,在他們面前,一堆零件擺在那裏,那是拆開的飛輪,所有零件全都分門別類放着,很多零件還被切開露出裏面的東西。

“不只是腐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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