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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術 (1)

雲從四面八方朝着這邊聚集,可和普通的雲不同,這些雲是紅色的,就如同黃昏時刻的晚霞,卻比晚霞更紅、更亮。

這些紅雲彙聚到中央後徐徐轉動起來,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渦,越靠近漩渦的中央,雲層就越厚,顏色也越紅、越發刺眼,漩渦中心更是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仿佛第二顆太陽一樣。

“真美。”

“是很美,不過這種美代表的是毀滅。”

“這樣的美景難得一見,可惜代價太大了。”

山外,北燕山的無數名弟子遠遠看着那徐徐旋轉着的紅雲,整座北燕山都被這片紅雲籠罩着。

“所有人都已經撤出去了嗎?”在漩渦的正下方,左道人問着身邊的人。

“都已經撤離了。”一位道君輕嘆一聲,臉上滿是不舍。

修練到道君境界,心境應該淡然,不過事無絕對,只要是人,就會有情感。左道人也有些不舍,他最後看了熟悉的山門一眼,這才轉頭說道:“我們也撤。”

左道人的身體漸漸消失,下一瞬間,他出現在山外。

左道人身後不停傳來異樣的波動,一位位長老從虛空中冒出來。

“沒別人了吧?”左道人再一次問道。

“只剩下師叔他們了。”一位長老回道。

那長老話音剛落,一群人同時挪移過來。

這群人一出現,天空立刻發生變化。有一部分紅雲變成黑色,也形成漩渦,不過這些黑色的漩渦小得多。

最後出現的這些人全是北燕山的太上長老,都是真仙級的人物,平時只能躲在洞天中,一旦出來,天上就會顯露異象。

“該走了。”

“真舍不得啊!”

這些真仙都已經看破紅塵,但現在要離開山門,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絲悲涼。

所謂太上忘情,并非無情,而是不為情牽、不為情困,豁然灑脫,此刻他們心中不舍,自然流露,不過不舍歸不舍,卻沒有絲毫留戀。

下一瞬間,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山中傳來,緊接着那聲音越來越響,變得震耳欲聾,當那聲音達到極致時,卻完全聽不見了。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一切都在震動,那些實力稍差的人漸漸承受不住。

這時,所有道君、真仙同時出手,将後輩弟子全都護住。

風呼嘯,雲狂卷,頭頂上那巨大無比的漩渦驟然散開。

遠處的北燕山騰起一陣青煙,然後開始塌陷,先是一座座山峰崩塌,大塊大塊的岩石往下滑落,漸漸地整座山脈塌陷,地面開始劇烈震動起來,大片煙塵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許多石塊從煙塵中飛出來。

什麽叫天崩地裂?眼前的景象就是最好的诠釋。

“沒了,從此再也沒有北燕山。”一位道君失魂落魄地念叨着。

“不,北燕山還在!只要還有一個弟子活着,北燕山就不會消失。”左道人厲聲喝道。

“不錯!只要傳承在,北燕山就永遠不會消失,從今往後,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北燕山。”一位老到無法形容的太上長老緩緩說道。

突然一股煙塵沖天而起,直沖入雲層。

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再次出現,不過聲勢反而比剛才差遠了。

“進去吧,把東西拿出來,然後我們走。”那位老得難以形容的太上長老看了左道人一眼。

左道人身子一閃,瞬間消失。

過了片刻,左道人再度出現,掌心裏托着一塊拳頭般大小的石頭。

這石頭看上去和謝小玉手裏的芥子道場很像,只是體積更大一點,這是北燕山深處那座洞天的殘骸,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場面正是洞天崩毀所造成的。

每一座洞天都是這方天地的一部分,每一座洞天崩毀,天地都會有所感應,那席卷的紅雲是天地的哀傷。

“不知道我們這樣做,會不會招致天道的憤怒?”一位道君喃喃道。

“放心好了,這場大劫結束後,所有洞天都會被封閉,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洞天。天道既然做出這樣的選擇,肯定不會對我們這小小的舉動感到憤怒。”另一位道君回答道,這多少有些自我寬慰的意思。

“別再說了,我們走吧。”左道人揮了揮手。

左道人的身影漸漸消失,一大群弟子也跟着消失,被左道人帶走了。

“走吧,別看了。”一位道君嘆息一聲,同樣帶着一大群弟子離去。

在離北燕山百裏外的地方,一艘艘飛天船停在那裏,每艘船上都坐滿人。

随着一陣空間波動,數百個弟子從虛空中冒出來,身後是左道人。

這數百名弟子全是北燕山精英中的精英,之所以現在才過來,是那些長老、太上長老的決定,為的是讓他們牢牢記住北燕山的最後一幕,這是身為北燕山弟子的悲哀,也是一種激勵。

“趕快上船。”左道人命令道。

又是一陣空間波動傳來,又有數百名弟子憑空出現,然後空間波動一陣接着一陣,越來越多人挪移過來,這一次不需要再下令,他們也跟着上飛天船。

不過也有人沒上船,這些人年紀都很輕,大部分沒超過十五歲。正因為如此,他們不擅長掩飾情緒,多少都露出哀傷或憤怒的神情。

謝小玉也沒有上船,他和他手下從地面上走。

“呼呼呼呼……”

一座座扇輪轉動起來,飛天船一艘接着一艘離開地面。

“我們也該離開了。”謝小玉轉頭朝着旁邊的人喝道。

從納物袋裏掏出一只巴掌般大小的圓盤,謝小玉随手扔出去。

圓盤一落到地上,砰的一聲變大,變成一部飛輪。

其他人也放出飛輪,這些飛輪比在鬼門裏的時候要單薄許多,因為它們都沒挂上千殼盾。

那兩面盾牌太重,整部飛輪才兩百斤,兩面盾牌加起來卻有四千多斤,帶着它們趕路并不方便,而且這樣就沒辦法裝上風行翼,接下來他們需要長途跋涉,免不了跋山涉水,風行翼是必須的裝備。

直接挪移進飛輪內,謝小玉往座位上一靠,立刻聯絡洛文清:“那幫北燕山的弟子訓練得怎麽樣?能跟上我們嗎?”

傳來一陣嘆息聲,洛文清有氣無力地說道:“你老兄選了這麽一群練氣層次的小輩,很多人連練氣八重都不到,想讓他們跟上……我看……難。”

洛文清是咬着牙說這番話,他知道謝小玉為什麽挑這些人,問題是謝小玉挑了這些人卻扔給他負責,他得收拾爛攤子。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謝小玉連聲道歉。

洛文清也沒辦法再抱怨什麽,他知道前因後果,這件事不能怪謝小玉。

因為那位虞師姐的事,北燕山年輕一輩有不少人把謝小玉當成仇敵,反而是這些沒什麽實力、境界低微的少年将謝小玉視為英雄,若讓洛文清選擇,他也會挑這些人。

“我盡量吧。”洛文清無奈地說道。

好在這群累贅不需要洛文清一個人負責,他手底下有四萬名人馬,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很多門派都像北燕山一樣放棄山門,所有弟子朝着碧連天方向而去,但是有一個門派始終如一。

在不算太高的小山上,一座算不上很大的道觀內,一群道士做着各自的事。

在旁邊的偏殿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道盤腿而坐。

和一年前相比,李素白看起來老了很多,身上的氣息也淡了很多,越發像一個普通人。

坐在李素白對面的是陳元奇,他正偷偷打量着李素白,他可不認為李素白會一下子突然蒼老這麽多,這只可能是某種秘法的效果。

“天一正印?”李素白擡頭看着天花板搜索着記憶,好半天,他站了起來。天一正印太過生僻,李素白也記不得最終落在什麽人手中。

天一正印是萬年前神皇集合天下的資源煉制的六寶之一,此物有兩個功能,第一個功能就是在某個人的神魂中打下印記,從今往後,那個人只要沒離開這方天地,就逃不出掌印者的手心,哪怕藏在某座洞天中、哪怕躲入天門這樣的地方,只要和這方天地相連,肯定會被找出來。

神皇煉制天一正印,原本就是為了控制佛、道兩門的修士。

神道大劫開始時,神皇大軍摧枯拉朽滅了許多門派,無數修士被殺,不過也有一些人幸存,他們或是投降,或是被俘,最後都被打上印記。

這招頗為惡毒,只要天一正印在神皇手中,這些人就不敢逃跑,而那些蟄伏暗中的修士也不敢營救這些人,那會讓他們也搭上。

天一正印的第二個功能是封藏分神,任何一個修練出元神之人都可以分裂出一縷分神,封藏在天一正印中,就算形神皆滅,只要天一正印裏的分神沒事,就可以重組元神、奪舍重生。

天一正印和輪回殿有着異曲同工之妙,和洪倫海手中那座丹爐也有幾分相似,不過輪回殿和那座丹爐都只對殘魂起作用,修複殘魂、奪舍重生後,一切都必須從頭開始,需要重新積累、重新溝通天地、重新結丹;天一正印就不同了,它只對元神有用,複活後也仍舊是元神,只要稍微花點時間恢複,很快就可以恢複原來的實力。

李素白往外就走,來到後殿。

後殿顯得頗為寒酸,兩邊兩排土炕上面盤坐着一個個老道。

“掌門。”看到李素白進來,這些老道紛紛從土炕上下來。

“蔡師叔,你看的書多,想必最清楚此事。”李素白朝着一個圓臉老道問道。

“據我所知,天一正印早就毀了,不用再白費心機。”圓臉老道搖了搖頭。

陳元奇也跟着進來,他朝着這些老道稽首行禮,然後問道:“各位師叔師伯,能否說得更具體些?”

圓臉老道稍微想了想,這才說道:“我年輕時也曾經對神皇六寶起過心思,所以在故紙堆裏尋找過和它們有關的線索,結果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神皇和劍宗大戰之前,神皇麾下修練出元神的人幾乎沒折損過;可大戰之後,雖然修練出元神的人仍舊能複活,但是這些複活的人不會再被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圓臉老道說得非常晦澀,可意思卻很明白。

“師叔您的意思是,天一正印在劍宗之戰中被毀?”陳元奇仍舊想确認。

“我一直懷疑天一正印到底是一件什麽樣的法寶。”圓臉老道笑道:“傳說中,天一正印是一枚朱紅色大印,上面刻有鳳凰的圖案,取的是鳳凰涅磐浴火重生的意思。這枚大印前前後後在四個人手中出現過,除了神皇本人,他的兩位神後也曾經用這件法寶複活手下,除此之外,十二神将中的青龍用過此物。這和另外五寶完全不同,另外五寶從來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動用。”

“您的意思是……”陳元奇的腦子裏冒出一個想法,不過不敢随便亂說。

“為什麽不叫天一法印,而叫天一正印?這個‘正’字做何解?”圓臉老道搖頭晃腦地問道。

“有‘正’必然有‘副’,師叔您想必認為那些全是副印,真正的天一正印從來沒人看過。”陳元奇若有所思,不過他随即又道:“不管是正印還是副印,請您給我一個指點,怎麽樣才能找到其中一件?”

陳元奇不是來破解萬古之謎,他需要的只是天一印最後的行蹤。

“如果你問的是天一正印……我只能告訴你我不知道;而如果有副印的話,最有可能擁有這東西的恐怕就是空蟬了。”圓臉老道說出自己的看法。

“宸後手裏的那枚?”陳元奇對那段歷史多少有些了解。

圓臉老道剛才說了,這東西總共在四個人手中出現過,而劍宗之戰導致十二神将折損一半,其中就包括青龍将,兩位神後也折損一個,只剩下宸後。

宸後最得神皇寵幸,也對神皇最為忠誠,當佛、道兩門聯軍攻破神都的時候,神皇身邊只有一後三将守護着,最後連那三位神将也有兩人棄神皇而去,只剩下一後一将誓死追随。

最終宸後為空蟬所殺,她的東西自然為空蟬所得。

“空蟬……”陳元奇龇牙說道,因為這下子可麻煩了。

十尊者中第一、第二都是道門,第三才是佛門。但是神道大劫後,佛門卻比道門興旺,這其中和空蟬佛尊有着極大的關聯。

大乘佛法的創立和空蟬有關,神皇麾下那些将官原本應該遭到清算,卻被空蟬一力保全,最後将他們全都度入佛門,甚至連九空山這樣明道暗佛的門派也是他最先搞出來,他為了讓佛門興旺可說無所不用其極。

在一旁的那些老道也明白,這件事不容易辦。

空蟬一脈擅長算計,想從他們手裏得到東西恐怕要付出幾倍的代價。

“神皇手中那枚印呢?”陳元奇問道。

陳元奇還有那麽一絲希冀,不過他也明白可能性不高。

神皇的結局異常慘烈,他并不是死在任何人的手裏,而是自爆而亡,他所擁有的法寶也都和他一起自爆了。

“沒人發現,神皇六寶中,只有半截斷刀留了下來。”回答這話的是李素白。

至于地上神國李素白沒提,陳元奇也不可能傻乎乎地問,這絕對是太虛門最大的禁忌。

“你為什麽不讓謝小玉問問劍宗?”一位老道提議道。

陳元奇不由得苦笑,因為轉了一圈又轉回去了。

“嗚嗚——”

刺耳的呼嘯聲在山野間回蕩,一部部飛輪在山嶺間飛馳,從一座山頭躍到另外一座山頭。

天空中同樣嘈雜喧鬧,嗡嗡的扇輪轉動聲不絕于耳,一艘艘飛天船全都朝着同一個方向飛行。

突然其中一部飛輪停下來,這部飛輪往旁邊一拐,來到一片樹林中。

過沒多久,一道極為纖細又異常微弱的游絲一閃而至,眨眼間變成陳元奇的模樣,這一手讓謝小玉異常羨慕。

此刻站在謝小玉面前的并非陳元奇本人,而是元神所化的影像,現在謝小玉最想的就是擁有這樣的能力。

“你和劍宗還有聯絡嗎?能不能找到他們?”陳元奇直接問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有點麻煩。”謝小玉不知道陳元奇為什麽問這件事,所以回答得很含糊。

“你不是要帶有元神印記的法寶嗎?有一樣東西或許對你的胃口。”陳元奇故意裝出不怎麽在意的樣子,畢竟需要元神印記的是謝小玉,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神皇六寶?”

“聽說過,好像有地上神國、滅刀、天一正印、宏空鏡,混元幡,還有最後一件不為人知的法寶。”

謝小玉對于大名鼎鼎的神皇六寶不可能沒有聽說過,瞬間他明白陳元奇的意思,瞪大眼睛問道:“你是說天一正印?”

謝小玉摸着下巴,低頭沉思着,好半天才喃喃自語道:“沒錯,這東西确實很符合我的要求。”

“我剛從太虛門那邊過來。他們告訴我,天一印可能有一正三副,那三枚副印分別在兩位神後和青龍将手中,劍宗一戰,青龍将和莊後戰死,那兩枚副印随之消失無蹤;而最後一戰的時候,宸後被空蟬所殺,如果有副印的話,也已經落在空蟬手中。”

陳元奇将所知的一切都說出來,他敢肯定謝小玉不會願意和空蟬打交道。

十尊者中,空蟬絕對不是實力最強,甚至排名第四的赤屠、排名第五的光辰實力都在他之上,而空蟬能占據第三的位置,而且和太虛、九曜齊名,是因為他的腦子,說得好聽點是智慧超群,但說得難聽點是心機過人。

空蟬一脈的和尚就和他們祖師爺一樣,同樣以擅長算計而聞名,誰都不敢肯定,之前針對謝小玉的那一連串事情裏有沒有空蟬寺的手腳。

“我想辦法問一下。”謝小玉回答道,這多少有點敷衍,他和劍宗約好,他不會聯絡劍宗,只有劍宗主動聯絡他,這是為了安全。

事實上,謝小玉急着修練元神寄托之法,為的就是和劍宗聯絡方便,現在劍宗的人可以來找他,将來出海後就不行了。

出海後,肯定要防備有人往外傳遞消息,這是針對異族,不過也造成謝小玉的困擾,所以他想和外面取得聯絡,只有靠身外化身或者寄托元神一類的法門。

“不急,我想劍宗肯定也要撤往海外吧?”陳元奇問道,這其實是一種試探。

謝小玉沒有回答,他不想撒謊,所以只能沉默不語。

不過沉默也是一種回答,陳元奇已經得到答案,也就不再追問。

“有件東西要給你。”陳元奇托着一把飛劍遞到謝小玉面前,道:“這是我的一位師兄所用的本命飛劍。他馬上就要閉關了,幾年內肯定用不着這東西。”說着,陳元奇用略帶嘲弄的口吻說道:“裏面有你要的元神印記。”

謝小玉一陣愕然,緊接着臉一紅,立刻醒悟自己和洪倫海都鑽了牛角尖,想要一件帶有元神印記的法寶并不像他們想象中困難,只不過要付出點代價罷了。

“我走了,那邊還有一大堆事,祝你早日成功。”陳元奇打了聲招呼,瞬間又化作一道游絲消失在天際盡頭。

看着陳元奇走遠,謝小玉這才取過飛劍。

這把飛劍形如柳葉,通體金光閃閃,劍身上密布着綠豆般大小的細碎鱗片,看上去就猶如一條梭子魚。

一位道君的本命飛劍自然不會太差,不過這把劍和謝小玉的飛劍相比,材質上差了一些,煉制的手法也顯得細膩有餘,大氣不足。

這把飛劍是煉出劍胚後,用鑲陣之法嵌入一座座法陣,然後用上面那層鱗片覆蓋,雖然妙用多了不少,卻少了渾然一體的感覺。

将一絲劍元注入其中,謝小玉開始祭煉。

謝小玉的劍元在飛劍內游走一圈,一路暢通無阻,這把飛劍已經被洗練過一遍,成了無主之物,倒是省了謝小玉很多麻煩。

洗練過的飛劍原本應該不存任何原主的痕跡,但是這把飛劍裏卻殘留着一道元神印記,顯然是故意留下。

“天一正印……”謝小玉喃喃自語道,這絲元神印記讓他想到陳元奇提到的天一正印。

這把飛劍內只有一道元神印記,而且非常微弱;而天一正印內封藏的是分神,肯定比這清晰得多。

“大隊人馬就要過去了,你不上路嗎?”绮羅的聲音從飛輪裏傳出來。

謝小玉收起飛劍,瞬間挪移進飛輪內。

“你們跟上大部隊,我有些事要做。”謝小玉吩咐一聲。

绮羅轉頭看了謝小玉一眼,不以為然地說道:“知道了!放心,不會有事的。”

謝小玉确實不擔心會出事,離碧連天越近,天空中的飛天船就越多,守衛也越森嚴,想跑過來突然襲擊,可能性很小。

謝小玉随手掏出芥子道場,緊接着人就消失了。

芥子道場內,洪倫海和以往一樣盤坐在丹爐前。

一看到謝小玉進來,洪倫海淡淡地問道:“你怎麽有空進來?應該還沒到碧連天吧?”

謝小玉并沒有回答,而是掃了丹爐一眼,問道:“這是靈丹還是普通丹藥?”

“普通的,我一個月只能煉兩爐靈丹,不然壓制不住天地感應,會招來天劫。”洪倫海看起來很不甘心,甚至他有點懷念在峽谷裏的那段日子,那時候天天可以煉制靈丹,反正有那些大巫幫他隔絕天地感應。

對洪倫海的抱怨,謝小玉卻沒有任何辦法,道門中人對天劫一向束手無策。

道門敬天畏地,視天劫為考驗,将天劫當成必經之途,不會盤算如何避開天劫;與之相反,巫門、魔門全都有逃脫天劫之法。

“當初要是帶上莫倫他們就好了。”謝小玉有些後悔。

那時候謝小玉沒有這麽做,是因為鬼門只有真君層次的人可進入,大巫只能待在外面。

這絕對是失誤,不然半年的時間洪倫海不會只煉出這幾顆靈丹,數量應該多十倍才對。

洪倫海自己說的,運氣好的時候,三爐就可以出一顆靈丹;運氣不好的時候,十爐也至少會出一顆靈丹。

謝小玉兀自後悔不已,洪倫海卻不在意,當初第一次煉成靈丹他确實興奮許久,但是随着一顆顆靈丹出爐,感覺漸漸淡了。

洪倫海不以為然地說道:“靈丹已經夠多了,再說,有足夠的靈丹,将來有時間的話可以再次回爐。”

謝小玉這才想起正事,他掏出那把飛劍,道:“璇玑派給了我這個。”

“大派就是大派,真不簡單,這麽快就找到帶有元神印記的法寶。”洪倫海啧啧連聲。

“可惜不是飛升之人留下,而是一位道君的本命飛劍,現在給了我。他看來要換本命法寶了。”謝小玉想看看洪倫海的反應,當初是洪倫海先鑽牛角尖,卻也将他帶進溝裏。

果然洪倫海先是一愣,緊接着也覺得有些難堪,好半天才嘟囔道:“他們倒是肯花代價。”

“想必他們以為我有辦法制造道君……不,應該說是僞道君。”謝小玉之前就已經猜到其中的原因。

“未必做不到。”洪倫海倒是和璇玑派那幫人的想法差不多。

“你有辦法?”謝小玉問道。

“現在沒有,未必以後沒有。”洪倫海跟在謝小玉身邊這麽久,早已經感覺到一些名堂。

洪倫海已經猜到謝小玉或許得到一部分劍宗傳承,但是肯定不全,他現在取得的成就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搞出來的,正因為如此,将來說不定真的能制造出僞道君。

“這一爐丹藥還需要煉多久?”謝小玉問道。

謝小玉跑進來不是為了和洪倫海說話,而是需要洪倫海幫忙,提取出那道元神印記,然後融入他的神魂中。

“什麽時候都可以停,你忘了?這是陰丹,不是陽丹,永遠不會煉過頭。”說着,洪倫海朝着丹爐打了一連串法印。

只聽當當當當一連串輕響,所有爐門全都封住,散發着逼人寒氣的陰火也瞬間熄滅。

芥子道場內漆黑幽靜,絕對是閉關的好地方。

謝小玉盤腿而坐,一道淡淡的虛影從他身上冒出來,這道虛影看上去和他本人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是半透明的,這是魂體。

所謂鬼,其實也是一種魂體,不同的是活人的魂體是由生氣組成,鬼是由死氣組成。

境界越高,魂體越凝練。身為真君,謝小玉的魂體已經可以脫離肉體長時間存在,這就是所謂的元魂出竅、神游物外。

可惜魂仍舊是魂,脆弱嬌嫩,稍有損傷都會導致魂飛魄散。

想讓魂體變得更強悍,大致上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路就是由虛化實,以魂體為構架,重新生成一個軀殼,這個軀殼專門用來承載魂體,那便是元嬰,元嬰之法是當今道門的主流。

另外一條路是強化,直接讓魂體變強,可以化虛為實,也可以化實為虛,變化萬千。這便是元神。

元嬰之法得自于妖族,妖族先結丹,後化嬰,而太古之時人族觀察妖族,學會修練,最初走的就是這條路。

元神之法得自于鬼族,這種法門比元嬰之法晚一些,差不多是在遠古初年才出現。

這兩條路截然不同,卻各有短長。

元嬰之法是将原本無形無質的魂魄變成有形有質的元嬰,有了這層軀殼,修練起來容易許多,至于原來的身體,有人還會保留,并且練得越來越強;也有人根本不在乎,舍棄原來的身體以元嬰之體存在。

元嬰之體相當于一具更好的身體,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受點傷也沒關系,而且和身軀一樣,元嬰也可以修複,而且修複速度更快。

元神之法就不同了。

元神是無形無質之物,一般的攻擊很難傷害,可一旦受傷,想恢複就沒有那麽容易;另一個缺點就是無形無質之物成長緩慢,這只要看鬼魂就明白了,普通的鬼比普通的人厲害許多,練氣層次的鬼也能勝過練氣層次的人,可到了真人境界,兩者就差不多,到真君境界,人絕對勝過鬼,再往上,差距只會更大。

謝小玉貪心,兩條路都不想放棄。

像謝小玉這樣的人并非沒有,只不過別人都是先選擇一條路,修練到道君境界,再回頭修練另外一種法門。

陳元奇就是先修練元嬰然後回頭再修練元神,北燕山那些人則相反,大多先練元神再練元嬰。

按照謝小玉原來的計劃,是先練元嬰再修元神,前者打根基,後者多變化,取長補短,可惜現在不得不改變計劃。

謝小玉雙手結印,嘴裏吐出禪唱之聲,魂體漸漸散發出柔和的金光。

剛才還顯得陰森恐怖,看上去像是鬼魂的魂體,轉眼間變得寶相莊嚴,如同佛陀降臨,這就是寶相金身。

“佛門的東西外表就是光鮮,不能比、不能比。”洪倫海搖頭嘆道。

那個魂體伸胳膊擡腿,找了一下感覺,然後張了張嘴。

魂體也能發聲,剛才的陳元奇就是元神化身,和謝小玉說了不少話,鬼魂也是魂體,同樣能說話。

“寶相金身确實比普通魂體更凝練。”一道刺耳的聲音傳出來,這聲音就像拿刀片在玻璃上刮,讓人聽得渾身發寒。

洪倫海并不在意,更難聽的聲音他都聽過,回道:“那是當然,佛門中修元神的人可比道門多得多,他們在這方面研究得更深,而且這具寶相金身借用願力凝練而成,願力這東西确實好用。”

“可惜不合我的路子。”謝小玉說道,這次的聲音柔和許多,他漸漸找到竅門了。

擡頭看着頭頂上方三尺之處懸浮着的飛劍,寶相金身瞬間變成一團金光,将飛劍緊緊包裹起來。

金光開始收縮,變得越來越凝練,然後在飛劍的表面平鋪開來,仿佛一層金色的液體附着在飛劍上,漸漸地,這層流質般的金光滲透進劍身裏。

融合的過程非常緩慢,不知道過了多久,整把飛劍散發出金色的亮光,這種亮光是由內而外透出來,仿佛這把飛劍不再是金屬所鑄,變成玻璃質地。

不過仍舊有一樣東西沒有融合,那就是飛劍裏殘留的那道元神印記。

無論謝小玉還是洪倫海都沒有絕對的把握,以前似乎沒人這麽做過,至少他們沒聽過類似的先例。

而謝小玉敢這麽做有幾個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有洪倫海這個幫手,洪倫海以一縷殘魂藏在丹爐中數十年,本身又是煉丹宗師,在這方面最有研究。

另一個原因是他一直在修練寶相金身,也算是小有所成,加上奇書《煉神》上記載的法門,他的神魂遠比同境界的修士凝練得多。

最後一個原因是他修練的《吞日噬月羅睺大法》擅長吞噬,卻不會轉化,只懂得囫囵吞棗,這原本不是優點,在這裏卻變成長處,他如果能吞噬元神印記,得到的也會是元神印記。

金光包裹住元神印記,也像剛才那樣拼命往裏面滲透,可惜這一次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元神印記卻仍舊巍然不動。

“層次不同,好像做不到,放棄吧。”洪倫海勸道。

“我還有一招沒試過。”謝小玉的骨子裏有那麽一絲固執,不然他在元辰派的時候也不會以刻苦著稱。

下一瞬間,寶相金身發出刺眼的光芒。

“你瘋了嗎?就算不想要寶相金身也沒必要浪費啊!”洪倫海嘟囔道。

謝小玉不理會洪倫海,只是拼命燃燒着金身中蘊含的願力。

突然元神印記發出微微的顫動,緊接着上面出現一個細小的黑點。

“成了!居然真的成了!”洪倫海叫了起來,并露出興奮的神情。

那個黑點就是侵蝕的痕跡,是羅睺之力發揮作用的标志。

羅睺能夠吞噬一切,包括光,所以羅睺之力發揮作用時看上去就是一片黑暗。黑點越來越多,緊緊附着在元神印記上,仿佛元神印記上生出黴斑。

與此同時,金光也迅速消失,寶相金身一旦被點燃就會迅速耗盡,多年的苦功眨眼間就付之東流。

時間飛快流逝着,當最後一縷金光消散,飛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上。

洪倫海早已經等候在那裏,他掏出一只玉盒,撕開上面的封條。

封條一開,一道青光頓時飛出來,那是一顆養神丹,而且是靈丹級的養神丹。

普通的養神丹只能補益神魂,靈丹卻不同,它可以補益元神。

“孽障,給我去!”洪倫海右手一直結成法印,絲毫不敢松懈,他知道靈丹一旦脫困,肯定會逃跑。

這道法印打在那團青光上,瞬間青光崩散朝着飛劍飄去,轉眼間的工夫就被吸個幹幹淨淨。

原本吸附在元神印記上的小黑點已經停止蔓延,此時被青光一照,頓時又活了過來,黑點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漸漸地将元神印記包裹起來。

元神印記終于消失了!飛劍仍舊是那把飛劍,沒有絲毫異常,威力也不會減少分毫,但是對謝小玉來說已經是一件無用之物。

吞噬那個元神印記,謝小玉的神魂似乎沒有不同,甚至比一開始更淡了一些,這是因為虛弱的緣故,休息一下就會恢複。

此刻最急的是洪倫海,他想知道結果。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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