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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局中局 (1)

上百道遁光漫天飛舞,這些人至少是真君,其中還有四十三位道君。

妖族來得太快,特別是虬龍從海中發起突襲讓所有人措手不及,布設傳送陣的飛天劍舟在船隊的中央,恰好在攻擊的範圍內,也一同被毀,所以有七位道君來不及傳送過來。

不過有四十三位道君也夠了,在穩住陣腳後,其中六位道君飛身上前,兩個人一組,各纏住一頭大妖。

論戰力,兩位道君絕對不是一頭大妖的對手,五、六位道君或許還勉強頂得住,再多幾個人可以戰成平手,十幾個打一個應該可以贏,不過此刻他們需要做的只是纏住不讓對方脫身,兩個人就夠了。

另外三十六位道君飛到高空中,在雲層上淩空而立,每個人都占據一處天罡陣位。

剎那間,一股強大無比的“勢”驟然出現,将數十裏方圓全都罩住。

天地間的一切都被這股“勢”定住,飛濺的水花停在半空中,點燃的火苗也凝固了,在海中翻滾的長影也不動了。

只有那三頭大妖沒有被定住,不過它們明顯沒有剛才靈活,兩條龍還好,差別并不明顯;那只鳥妖就不對勁了,剛才來去如電,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現在一下子變慢許多,甚至連拍打翅膀的動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以天罡為名的陣法極多,這座大陣叫做天罡鎮海大陣,是堂堂正正以勢壓敵的陣法。

那三十六位道君将法力融合于一處,以陣法發出,被陣法籠罩住的群妖全都受到這三十六位道君的鎮壓,而它們掙紮的力量卻相互抵消,這就是此陣的奧妙所在。

三頭大妖知道不妙,那只鳥妖尖嘯一聲,全力發動,瞬間掙開身上的束縛,化作一道白光朝着遠方射去,逃了。

這倒不是貪生怕死,三頭大妖中鳥妖的速度最快,天賦神通和空間有關,翅膀拍一下就能飛出萬裏之遠,它的攻擊力也不弱,那對爪子相當厲害,一爪下去無物不裂,連空間都能撕開,但是防禦不行,遠沒有那兩條龍皮糙肉厚,所以見勢不妙就立刻脫逃。

突然海水朝着四面八方分開,那長又大的虬龍扶搖直上。

天罡鎮海大陣并非無法可破,此陣以力制力,所以可以用更強的力量破去,三頭大妖中說到力量,絕對以這條虬龍最強。

另外那條螭龍躲在火雲中一動也不動。在天罡鎮海大陣的鎮壓下,如果胡亂掙紮只會抵消同伴的力量,所以它不動才是最正确的選擇。

一陣無形的震動朝着四面八方蕩開,海面上頓時掀起十幾丈高的巨浪,這是兩股巨力的碰撞。

就在那一瞬間,螭龍動了。

只見火雲分化,瞬間一卷,螭龍帶着那條小螭龍連同另外十幾條又細又長的東西挪移出去。

“困住那條小螭龍!只要它逃不了,那條大的絕對不會先逃,而且會束手束腳!”半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發出命令的是其中一位道君,此人居中而立,顯然是發號施令的人物。

“我看你們誰有這個本事?”大螭龍怒發欲狂,小螭龍是它的命根,更是它的逆鱗。

大螭龍猛地将身體一抖,頓時一大片火雲分化而出裹住小螭龍,朝着來的方向飛了回去。

此刻還有一位道君空閑着,瞬間追向那團紅雲。

不過妖族的速度更快,一道白光電射而至,無數爪影鋪天蓋朝着那道君罩下來,竟是剛才逃跑的鳥妖又轉回來。

“這邊有我們,剩下六個人也去追!”剛才發號施令的道君再一次下令。

原本負責纏住三頭大妖的六位道君立刻化作六道遁光,朝小螭龍追去。

“不!”大螭龍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嚎。

“我盡可能擋下他們!”鳥妖厲聲喝道,它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化作無數虛影攔在那六位道君面前。

遠處的雲層中,另外一艘飛天劍舟上,謝小玉、姜涵韻、陳元奇正看着這一幕。

“計劃第一步成功了。”謝小玉猛地錘了一下桌子,他雖然已經看開,但是事到臨頭仍舊無法完全淡然。

“現在要放出蠱蟲嗎?”姜涵韻立刻問道。

這些船隊之所以稱為誘餌,就是為了讓對方吞下,船上的人自然不是活人,而是以血肉鑄成的傀儡,外面蒙上皮膚,看上去像人的樣子,那些血肉事先用特殊的材料炮制過,還摻雜一種名為牽絲蠱蠱蟲的卵。

妖有吞人的習慣,就算被禁止這麽做,也免不了會吞兩口血,身上的血可以洗去,吞進肚子的血就沒那麽容易吐出來。

而牽絲蠱就算隔着幾萬裏遠,也能夠感應到這些血,這邊只要一放蠱,蠱蟲就會立刻追蹤過去。

“讓他們等一下,等那條小螭龍逃遠一點再說,不然很可能會被三頭大妖看出破綻。”

謝小玉知道戰場上時機非常重要,遲了早了都不行。

“拖住那三頭大妖,拖的時間越長越好,特別是那頭鳥妖,不能讓它太輕松。”謝小玉咬牙說道,然後他又坐下來。

菩提珠內,地面上金光閃亮、流光四溢,其實是天機盤。

此刻的天機盤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沒有大大小小的轉盤,也沒有互相咬合的齒輪,只有一片細碎的金鱗鋪在地上。

那其實就是轉盤,只不過縮小無數倍,大的僅如指甲蓋,小的更是細若微塵,它們互相嵌套着朝四面八方伸展,之所以會閃爍金光,就是因為這些細小的零件不停轉動着。

新的天機盤擁有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效率,正因為如此,謝小玉眼前浮現的虛影越發多了起來,而且和以前不同,這些虛影有明有暗,那些看起來頗為清晰、輪廓異常分明的虛影,就代表最有可能發生的未來。

所有的一切都在謝小玉的計算中,甚至包括這次突然襲擊,這是數百萬種可能中的一種,與之相應的應對之法也有幾百萬種,此刻謝小玉采用的是最簡單、最容易實現的一種。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那邊仍舊在苦戰,不過謝小玉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片戰場,他關心的是小螭龍還有一起逃走的十幾頭蛟,那是虬龍的手下,它們也被挪移出來,不過它們沒有小螭龍幸運,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跑。

“差不多了,放出蠱蟲!”謝小玉大聲喝道。

姜涵韻猛地一點頭,緊接着雙目緊閉,發消息給各處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命令一層一層下達,這需要時間。

過了整整一刻鐘,姜涵韻終于有反應了,她從桌上取過一張紙,上面快速寫了起來,寫的全都是角度。

那些蠱并不需要一路追蹤下去,這樣很容易暴露,他們只需要知道蠱蟲飛行的方向,就可以測算目标的位置。

此刻方圓十五萬裏的這一大片海域,每隔千裏就有一隊人潛伏,只要沒逃出這片海域,那些吞下血水的妖族就別想逃脫。

姜涵韻在那裏書寫,謝小玉已經在計算。

過了片刻,謝小玉拿起一把直尺在地圖上畫了起來,片刻工夫,地圖上就密密麻麻全是直線,一開始的直線是按照那些方位角度畫的,縱橫交錯,互相交叉,那些交叉點就是逃跑的妖族所在的位置,後面十幾條直線是按照它們逃跑的方向畫,隐約可見這些直線全都彙聚在差不多的地方。

“這就是傳送陣的位置?”陳元奇明白其中的奧妙。

這個計劃的關鍵處就是纏住三頭大妖,讓那些小妖逃跑,大妖狡詐機敏,小妖未必有那樣的頭腦,就算有一、兩頭小妖特別狡猾,其他小妖卻不會想到提防什麽。

如此一來,傳送陣的位置就很明白了。

“那座傳送陣應該在這個區域。”謝小玉在交叉點附近畫了個圈。

“這片範圍仍舊不小。”陳元奇皺起眉頭。

雖然在地圖上看上去是不起眼的一小塊,但是換成真實的海域,長至少有兩千裏,寬也有七、八百裏。

“至少範圍縮小很多。”謝小玉當然要往好的方面說。

“要不要讓瑪夷姆手底下的另外那批人動一動?”姜涵韻剛才有些急了,此刻更忍不住想收網。

“別,時機還沒到。”謝小玉連忙阻止,那批人同樣是他的寶貝,他情願因為時間晚了而失去目标,也不願意有人折損。

“至少應該放出蠱蟲吧?”姜涵韻幾乎是用吼的。

姜涵韻急,謝小玉卻不急,他幹脆坐下來說道:“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冷靜、冷靜,學學這個家夥。”陳元奇在一旁幫謝小玉說話。

姜涵韻張了張嘴,還想勸說,但最終還是沒開口,只能無奈地跟着坐下來。

在另外一片海域,一個美婦人正浸在海中,整個人仿佛和周圍大海融為一體。

瑪夷姆并不是單純的火巫,她是水火同修,所以白衣寨建造在水上。

瑪夷姆不但将自己和海水融為一體,還讓旁邊幾個人也變成這樣,這就是巫法的妙處,佛、道、魔任何一門的法術都沒有這樣的本事。

“告訴底下的人,可以放出靈蟲了,但別搞錯了,是靈蟲,不是蠱蟲。”瑪夷姆特意關照一番,深怕底下的人出錯。

“那邊還沒下命令呢!”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老者怯怯地在一旁提醒道,他正是瑪夷姆的兒子,也是白衣寨的寨主。

瑪夷姆知道自己兒子是一番好意,不過這樣的怯懦讓她不喜,她搖了搖頭道:“不會有命令,那小子曾經說過讓我便宜行事。”

“不會有命令?”老者連忙問道,他的腦子不夠聰明,但是活了這把歲數,見識自然不差,一聽就明白其中肯定另有玄機。

“你猜得沒錯。那小子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招募來的人,也不信任璇玑派和翠羽宮的人,畢竟裏面只要出現一個奸細,整個計劃就完了,所以他真正的指望是我們。不過他同樣怕我們的人中有奸細,所以對其他人全都隐瞞真相,只有我知道他的真正打算。”瑪夷姆解釋道,這些話之前不能說,現在總算可以了。

“這豈不是說,他對我們的信任遠在那些漢人之上?”老者一陣欣喜。

“別想得這麽美好,只是因為我們這個環節不容易出問題罷了,就算有奸細也沒關系,畢竟真正做事的是那些靈蟲,那些異族再神通廣大,總不能讓這些沒有智慧的蟲子變成奸細吧?那個小子心思深沉,他情願相信蟲子,也不相信人。”

瑪夷姆對謝小玉沒有惡感,但也沒有好感,兩邊純粹就是互相利用,這番話一方面是點撥自己兒子,另一方面是讓族人別和謝小玉走得太近。

“好深的心機。”聽瑪夷姆一分析,老者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別啰嗦,讓底下人将靈蟲放出去。”瑪夷姆擺了擺手。

老者連忙照做,白衣寨也有一套互相聯絡的辦法,并不需要透過天蛇老人,瑪夷姆也心機深沉,同樣不信任外人。

命令傳下去後,瑪夷姆母子倆都從腰際摘下同樣的葫蘆,拔出葫蘆口的塞子,一只只蜘蛛爬了出來。

這些蜘蛛的樣子都不一樣,有的完全透明,如玻璃般晶瑩剔透;有的銀光閃閃,仿佛銀子鑄就;有的顏色墨綠,上面隐約可見樹葉的斑紋,扔在樹叢中肯定看不見;有的顏色火紅,還一亮一亮,像火炭又像岩漿;有的顏色土黃,上面疙疙瘩瘩如同一塊泥巴。

不過當這些蜘蛛落到海面上全都變成透明的樣子,瞬間消失在海中。

這些蜘蛛都會在金、木、水、火、土五種形式之間變來變去,它們正是李光宗、李福祿等人手中土蜘蛛的後代。

原本土蜘蛛擅長土遁,能在地底快速遁走,變成五行俱全後,越發厲害許多,天上、地下、水裏、火裏無處不可去,現在已經不能叫土蜘蛛,換成五行蜘蛛或許更貼切。

所有蜘蛛入水後随即消失,除了瑪夷姆之外,沒有人知道它們去哪裏。

飛天劍舟內。

謝小玉靜靜坐着,就在剛才天蛇老人已經悄悄告訴他,所有的蜘蛛已經放出去,現在就只有耐心等待,等那些蜘蛛帶來需要的消息。

有一點連瑪夷姆都不知道——她并不是最後一個環節,事實上,謝小玉還有另外的布置。

謝小玉确實不信任這些苗人,苗人裏或許沒有異族的奸細,但是很可能會有對方收買的眼線,就算以前沒有,他到了苗疆後肯定有。

一切都按照計劃一步步進行着,謝小玉的心變得越來越平靜,如果這樣還失敗,那就不是他的過錯,只能說運氣不好。

“那只鳥撤了,另外兩條龍也想走,不過被我們纏住了。”姜涵韻報告着最新的情況。

“撤得可真早。”

謝小玉有些不滿,以那只鳥妖的速度,很快就會追上小螭龍,到時候說不定會發現它身上的蹊跷。

“另外一架傳送陣已經布設好了,要不要再傳一些人過去?”姜涵韻問道。

“再傳二十個人過去,裝也要裝得象樣點。”謝小玉并不在意那邊的戰局。

謝小玉擡頭看着天花板,手指有節奏地輕敲着桌子,計算着時間。

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謝小玉突然說道:“讓底下的人再放一次蠱蟲,重新确定一下方位。”

姜涵韻連忙将命令傳達下去。

下達命令仍舊是那樣緩慢,一刻鐘後姜涵韻才回道:“它們改變了方向。”

“把新的角度給我。”謝小玉坐直身體,之前他就預料到那些手腳可能會被對方發現。

“剛才應該出擊,一舉占領那座傳送陣。現在妖族已經知道不妙,機會一去不複返。”姜涵韻忍不住咬牙道。

“這算不算指責?”謝小玉感覺得出姜涵韻話語中的怨氣。

“我只是覺得可惜。”姜涵韻絕對不能承認,不說現在的謝小玉對翠羽宮有多麽重要,在大戰中對主帥提出質疑原本就是禁忌。

“做好你的工作,現在我沒時間解釋,也沒興趣解釋。”謝小玉淡然道。

姜涵韻閉上嘴巴,然後拿過一張紙寫了起來,但她的心情顯然不佳,字跡有些潦草。

仍舊和剛才一樣,姜涵韻在寫,謝小玉已經開始計算起來。

其實用不着所有的角度,只需要前面幾個角度,謝小玉就已經大致推算出方向。

這一次逃跑的方向有點偏,傳送陣所在的位置快接近邊緣了。

菩提珠內,天機盤上空浮現一幅圖,正式那片海域的全景圖,比謝小玉桌上的地圖精細許多。

此刻這張全景圖上出現一些紅色的小點,還有一些帶有箭頭的線段,箭頭所指的方向是一片明黃顏色,那是傳送陣最可能在的區域。

這張圖迅速變化着,一會兒多了許多流動的淡藍色痕跡,那是海流;一會兒多了高低起伏如同山巒的形狀,那是海底構造;一會兒又多了一些星星點點的斑紋,那是海裏的魚群,仿佛白紙上染上一滴墨汁,一切變得再明顯不過。

這片明黃色的區域中,有一個地方充滿亂流,海下百丈深處是一道道漩渦,海底更是犬牙交錯,更有一道深溝橫亘而過。如果換成在陸地上,這絕對是人跡罕至的絕地,是用來埋伏的好地方。

謝小玉的嘴角露出笑意,一切都如同他的計算,此刻他倒是很想拉着姜涵韻好好解釋一番,好讓她明白,憑她的腦子根本無法理解他的智慧。

當然,謝小玉還不至于這麽沒風度,他克制住這種沖動,仍舊靜靜坐在那裏,仿佛一位老僧打坐。

謝小玉沉得住氣,陳元奇也一樣,他坐在那裏雙手抱肩,目不斜視。

時間就在這種沉悶的氣氛中一分一秒流逝。

太陽漸漸往西邊落下,海風漸漸多了幾絲涼意。

突然謝小玉睜開眼睛,身上散發出逼人的氣勢。

與此同時,原本閉目盤坐的天蛇老人也猛地睜開眼睛。

姜涵韻茫然地轉頭看着謝小玉和天蛇老人,不只那逼人的氣勢吓了她一跳,更因為她和外界的聯絡一下子中斷,但是她知道天蛇老人正不停往外傳送消息。

此時,姜涵韻已經明白謝小玉暗中另有安排,所謂讓她統管全局根本是虛名,她掌控的只是表面上的東西,真正的關鍵都隐藏在暗處。

一條條命令朝着四面八方傳遞,其中一條命令瞬間傳回江洲,不過并非發往翠羽宮,而是傳到萬佛山。

此刻萬佛山的氣氛和以往完全不同,每一座寺院的和尚都穿好袈裟聚攏在大雄寶殿前,所有的鑼鼓鐘磬都已經備好,香燭旗幡也已經插上,大和尚們面前鋪開經書。

萬佛山上上下下都流露出一股緊張的氣氛,但是每一座寺院都鴉雀無聲。

萬佛山最高的山頂原本是金光寺,後來成了通德寺的寺院裏,此刻寺裏的方丈正站在院子裏,大殿裏則是一群外來的和尚,為首的正是智通禪師。

“快快快,傳令下去讓他們可以開始了!”智通禪師大聲喝道。

站在院子的方丈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般,一下子跳起來,轉頭就吩咐下去。

一群和尚立刻朝着山下飛遁而去,一時之間,萬佛山上鐘磬禪唱之聲大作,聲音直沖雲霄。

籠罩在萬佛山每一座寺院上的濃郁願力在禪唱聲中漸漸彙聚成一團,化作一片金霞蒸騰而上。

和尚們念誦的這卷佛經并不長,也就一千餘字,當那些大和尚念完最後一個經文,所有經書瞬間化去。

“取血!”站在院子的方丈大聲喝道。

那方丈率先伸出手指,猛地逼出幾滴心頭精血,這幾滴精血飄飄蕩蕩,朝着正中央一口缽盂飛去。

逼出精血後,那方丈元氣大損,不過臉上神情異常輕松,好像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

其他人紛紛跟着照做,有實力的和尚都是自己動手,實力低微的弟子則由他們的師父幫忙取血。

片刻工夫,所有精血都存入那口缽盂中,缽盂瞬間飛入大殿。

一口口缽盂從萬佛山各處飛來,裏面裝着的也都是精血。

“我佛慈悲。”智通禪師念了一聲佛號,小心翼翼地将這些缽盂收起來。

殿外同時響起念佛聲,衆和尚臉上滿是前所未有的虔誠,他們身上漸漸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像方丈、監寺這樣的大和尚更是金光大盛,遠遠看去仿佛一尊尊佛像。

這是佛門虹化之法,是佛門轉世的法門,照理說只有上師才能做到,可萬佛山上上下下那麽多僧衆,上師不過寥寥可數十幾位,大部分和尚根本沒有這個能力,但是此刻整座萬佛山被一座巨大的佛陣籠罩着,凝聚在頭頂上的驚人願力正強行注入每一個和尚的體內,迅速化成佛力。

突然,“啵”的一聲輕響,戒律院首座化作一片金色霞光爆散開,霞光中有一點金芒瞬間飛起,然後投入到大殿頂上的一只圓盤中。

那只圓盤正是從北燕山借來的輪回殿,投入的金芒則是戒律院首座的魂魄。

又是“啵”的一聲輕響,這次輪到藏經閣的首座。

金光變得越來越盛,萬佛山上空凝聚的願力正迅速消耗,化作澎湃的佛力。

這股佛力直沖雲霄,整個江洲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遠在數十萬裏外的海面上,當然不可能知道江洲出現的這驚人一幕。

此刻,一道白光正拖着一片紅雲以極快的速度劃過天空。

那只鳥妖的速度确實快極,不過它拖着東西飛行就沒那麽快。

鳥妖一邊飛,一邊注意着左右,大妖的神念遠達萬裏,一魚一蝦別想逃過它的注意。

鳥妖早已發現飛過的地方全都有一種怪異的蟲子,說是妖獸,氣息卻很微弱;說是蠱蟲,卻又沒有意識相連。

雖然不明白那是什麽玩意,鳥妖卻可以肯定這些蟲子是人族豢養,就如同獵狗一樣用來追蹤目标。

“真是失算,早知道這樣就不該帶你們出來。”鳥妖罵道。

螭龍心中不忿,卻無法發作,它的父親實力雖然在這頭鳥妖上,地位卻相差不多,如果惹得鳥妖發怒将它扔在這裏,它父親也沒辦法說什麽。

“回去之後太平一些,別再沒事找事,将來機會有的是,這方天地有的是人。”鳥妖半是警告半是規勸。

就如妖族的血肉對人族來說是極好的材料,不管是煉丹還是煉器都無與倫比,這些妖族對人的血肉同樣充滿渴求。

妖修練出來的是妖氣,不同的妖,妖氣完全不同,雖然能轉化,但是轉化後頂多只剩一成,效率不高;人就不一樣了,人修練出來的是真氣,純淨凝練,對妖來說是大補之物。

“就這樣便宜那些人?”小赤螭滿臉不忿地問道。

“怎麽可能!他們拿一支船隊出來當誘餌,想找出我們藏身的地方,卻不知道我們也設了一個陷阱,等着他們往裏面鑽。”鳥妖發出刺耳的鳴叫聲,那是鳥的笑聲。

“難不成我們就是誘餌?”小赤螭頓時惱怒起來。

“別對着我發火,要發火沖着那頭老狐貍發,計劃是它設計的。”鳥妖順便挑撥一番,它巴不得這父子倆大鬧一場。

“這個賤奴!”小赤螭果然恨得咬牙切齒,不過它也明白在背後罵兩聲沒關系,當着其他妖的面卻不能表露出來。

狐族并沒有了不起的天賦,就算修練到九尾,也不過幻術厲害一點,但是它們的腦子很厲害,不是當智囊,就是當管家、師爺,雖然地位不高,但是執掌暗權,連小赤螭家的管家也是狐貍。

“沒本事別亂發火,那只老狐貍還是有點本事,拿你現在這個狀況來說,它就事先預料到了。”鳥妖說道。

小赤螭舔了舔嘴唇,它只吞了幾個人立刻感覺到不對勁,那些人一點靈氣都沒有,根本不像修士。

“追我們的人中有四十幾個道君,能不能把他們全都留下?”小赤螭沒有吃到修士,心裏很不舒服,主意打到那些道君身上。

“想吞了他們?這可不容易!別看你父親一個能打他們七、八個,但是想殺他們卻做不到。”鳥妖搖了搖頭,到了它這個層次,自然明白想殺死同層次的強敵是多麽困難的事。

不掐斷對方的退路,對方就算打不過也可以逃;想掐斷退路,可卻又談何容易?就算掐斷對方的退路,如果空間夠大,兩邊很可能陷入纏鬥,時間一長,仍舊可能被對方逃脫。

想滅殺那些道君,除非将他們引入那個小千世界,這也是老狐貍制訂的計策的核心。

不過計策雖然制訂出來,但誰都不敢說肯定能成功。

人族從太古之時就以精明著稱,狡猾奸詐不在狐族之下,想讓他們上當絕對不容易,再說現在的人族已經不同于太古之時,再也不會為了族群視死如歸,相反的,修練到這等境界的人全都貪生怕死。如果他們不知道那個小千世界的情況,或許還可以引他們上當,可惜之前他們進去過,知道裏面的兇險,想讓他們上當幾乎不可能。

鳥妖對前景并不抱太大希望,小赤螭卻不覺得。

“有誰能在您面前逃脫?對您老人家來說,抓幾個道君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小赤螭一個勁地拍着馬屁。

“我可不敢這麽說,雖然我追得上他們,不過人族有一句話說得不錯——窮寇莫追,真把他們逼到絕境,他們也會拼命。”

鳥族身體孱弱,憑的是速度和天賦神通,一向不以妖力強悍見長,所以鳥族對于吞吃活人的興趣遠比其他族群小得多,又因為身體孱弱,如果對方發狠拼命想同歸于盡,它們最可能倒楣,所以這樣的傻事它才不會做。

一聽到小赤螭胡言亂語,想從自己這裏撿便宜,鳥妖心中頓時不爽起來,猛地揮了幾下翅膀,速度一下子加快許多。

小赤螭頓時說不出話來,凜冽的罡風迎面而來,只憑它凝聚起來的那團火雲根本沒辦法擋住,它一張嘴,罡風就會灌進來,雖然沒有大礙卻很難受。

小赤螭安靜了,鳥妖也不再多說,一個勁埋頭趕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鳥妖突然收攏翅膀,一頭紮進海中。

這片海域從海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同樣波濤翻滾、一望無際,但是到了底下就不同了,這裏漩渦連着漩渦,遠遠看去仿佛許多龍卷風聚攏在一起。

海面上的景象完全是假象,是那條虬龍施法鎮住漩渦。

這就是陷阱,不過真正的殺招并不是這些漩渦,想靠這些漩渦殺死道君簡直就是笑話。

此刻,海底凝結着大片結晶,特別是那道深谷中,連兩側崖壁也都是結晶,這些結晶全都是壬水精氣凝結而成。

這片海域原本就是一座海眼,還是凝結出靈眼的海眼,當年謝小玉等人踏遍天寶州四周千裏內所有的海域,就是為了尋找這樣的海眼。

鳥妖并不在乎四周的漩渦,卻不敢亂碰這些結晶,這些結晶并不穩定,就像是用玻璃封住一股巨大的力量,不碰的話沒關系,可一旦敲到,很可能會瞬間炸開。

如果只是一塊結晶炸開鳥妖倒是不在意,問題是這些結晶互相緊挨着,一塊爆炸立刻會影響到旁邊的結晶,引發連鎖反應。

這就是妖族為那些道君準備好的殺招,就算那些道君不敢進入小千世界,它們也可以讓他們損失慘重。

想殺掉這等境界的人物,除了掐斷退路、甕中捉鼈,另外一個辦法就是瞬間發出遠遠超過這些人能承受的攻擊,讓對方連逃的機會都沒有,剎那間煙消雲散。

這是剛才鳥妖沒辦法答應這條小赤螭的另外一個原因,就算能殺死那些道君,也不會留下屍體。

前面就是海底,在那條海溝中有一片空地是唯一沒有被結晶覆蓋的地方,那裏有一座傳送陣。

鳥妖神念一掃,傳送陣頓時亮了起來,它随即一頭撞進去。

傳送陣發出刺眼的閃光,四周的海水劇烈地波動起來,一道道黑色裂縫憑空出現,空間馬上就要翻轉了。

突然,鳥妖感覺到傳送陣裏好像多了什麽。

傳送陣一下子卡住了,緊接着一片佛光驟然出現在四周,這片佛光柔和卻無比宏大,那澎湃的佛力瞬間壓得鳥妖透不過氣來。

剛才三十六位道君擺成的天罡鎮海大陣并不能鎮住這三頭大妖,可此刻彙聚萬佛山上上下下數百座佛寺、上千年願力,加上十萬名僧衆燃燒神魂、犧牲性命換來的恢弘至大的力量,讓鳥妖再也無法掙脫。

“不——”鳥妖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此時此刻鳥妖已經明白對方圈套裏還有圈套,它們只識破表面上的圈套,卻沒識破暗地裏的圈套。

然而鳥妖明白得太晚,龐大的佛力猛然間壓下,同時引爆所有結晶。

海水猛地震動一下,整個海床更是瞬間往下沉了一丈,傳送陣附近兩、三裏的範圍一下子變成巨大的深坑。

傳送陣沒了,原本是傳送陣的地方只剩下一顆黑色的圓球,就像一個無底的深洞。

這确實是一個洞,一個直接在空間上打出的洞,剛才那一瞬間,直徑兩、三裏內的一切都被壓進這個洞裏,有海水、砂石、淤泥。

洞的那頭是小千世界,剛才傳送陣翻轉到一半,兩個空間已經連接在一起。

突然這顆黑色圓球變大,就仿佛一個張開的大嘴,一下子擴張到方圓數裏的規模。

擴張得快,收縮得也快,眨眼間黑色圓球又縮回去,然後徹底消失。

大海中憑空多出一個空洞,海水根本來不及倒灌,所以詭異的一幕出現了——海水如同懸崖般壁立,中間卻是幽深的海底。

這番景象只持續彈指工夫,隆隆巨響中,四周的海水灌入空洞中。

這邊是奇景,那邊卻是地獄般的景象。

小千世界內,數不清的妖族圍攏在一座傳送陣周圍,這裏同樣有埋伏。

傳送陣緩緩轉動起來,所有的妖全都提起精神,但它們等來的不是傳送陣完全翻轉,而是劇烈的爆炸。

随着一陣無聲的震動,整個小千世界都晃動起來,瞬間所有的一切都炸碎開,房屋、城牆、埋伏在暗處的衆妖族……一切都炸得粉碎,大半座城一下子就沒了,剩下的那小半座城也只剩下殘垣斷壁。

爆炸的中心同樣出現一顆漆黑的圓球,猛然間擴張開來。

這個突然出現的空間巨洞對外面來說不算什麽,但是這裏不行,因為這裏只是一個小千世界,裏面的空間立刻變得不穩定。

當年太古妖都、遠古魔都曾經發生過的一幕,在這裏再次重演。

一陣莫名的波動,一道人影憑空出現在謝小玉面前。

來的人是羅元棠,不過這是他的元神分身,此刻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嘴角卻挂着一絲微笑。

一看到謝小玉,羅元棠說道:“成功了!那個小千世界已經開始崩塌,就算能阻止,通往這邊世界的出口也肯定會被堵塞,想打通最起碼要一、兩百年的時間。”

“也就是說那個小千世界已經廢了?”謝小玉哈哈大笑起來,覺得這段日子的辛勞總算得到回報,他用不着擔心別人的質疑。

謝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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