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機門徒 (1)
夜色已深,但是大街上仍舊人來人往,甚至比白天還熱鬧,大部分店鋪倒是打烊了,但卻有各式各樣的小攤子開始擺出來。
這就是臨海城的特色,很多人白天做工,晚上就在家門口擺小攤賣些日常吃用的東西,這樣既可以補貼家用,也可以以物易物,特別是吃食一類,你換我,我換你,花費不但沒有增加,還可以經常變換口味。
盧老板在大街上蹓跶着,他雖然小有身家,卻舍不得坐車,反正他要去的地方離這邊不遠,也就三、四裏地。
盧老板很小心,不時會拐進旁邊的巷子,這倒不是為了抄近路,而是他不想讓別人跟着他。
身為買賣人,而且是獨門的買賣,盧老板當然很怕別人知道那些功法密錄的來路,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臨海城的小巷從來都不是僻靜的地方,不時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混混。
盧老板并不在乎這些混混,他能打,要對付七、八個混混絕對沒問題,而且他的袖管裏還藏着兩把手叉,就算遇到武林中人也能搞定,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張符,如果被逼急,冷不防用出來連修士都可以幹掉,更何況他的背後還有靠山,不但官面上有人,他還加入九龍堂,那是臨海城數一數二的大堂口,比起當初的忠義堂還強上幾分。
何況這些混混不但不是阻礙,還能成為盧老板的眼線,如果有人跟蹤他,肯定會被這些混混攔下,就算攔不住,他也能聽到動靜。
小心駛得萬年船,盧老板在西城轉來轉去,好半天,他終于從小巷出來,并且确定背後沒人跟着。
不過盧老板當然不可能知道,就在十來丈之外的地方,謝小玉正一邊啃着雪梨,一邊看着他的背影。
身為真君,謝小玉如果連一個普通人都跟不好,那還是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這果子不錯,再給我一斤。”謝小玉轉頭朝着攤主說道。
那個攤主是個老阿婆,攤子上的瓜果全都洗得分外幹淨,憑這一點,謝小玉就要幫襯一下。
扔下一塊銀角子,在老阿婆的千恩萬謝聲中,謝小玉拎起裝滿水果的小籃子繼續跟上去。
一轉身,籃子就被謝小玉收進芥子道場內,他剛才啃兩口雪梨只是解解饞,并不會真吃,水果內也有瘴煞之氣,吃多了不是好事。
一直跟了好幾條街,謝小玉看着盧老板走進一條小巷。
這是一條淺巷,也是一條死胡同,長僅兩、三丈,小巷盡頭一側有一扇小門,門是鎖着的,盧老板掏出鑰匙打開鎖,進去後,又将門闩上了。
如果換成別人,跟到這裏就再也跟不下去,謝小玉卻不在乎,他的五感通達,百丈內就算是地下的蚯蚓也能夠感覺到,更別說跟蹤一個活人。
謝小玉聽到很輕微的腳步聲,盧老板正在往下走,底下好像有一條通道,這條通道不短,居然橫穿一條大街,一直延伸到隔壁的街區。
謝小玉頓時愣住了,因為要挖一條地道并不難,就算是一個練氣層次的修士,花兩、三天的時間也可以挖出一條這樣的地道。
當初守衛戊城的時候,謝小玉等人躲藏的礦井原本被封起來,礦洞內全都填滿石頭和泥土,而麻子只用了半天就重新打通礦井,而那條礦井所有的支脈加起來有七、八裏長,可見幹這活并不難。
可難的是不讓人發現,這條通道要穿過一個街區,中間不知道隔着多少人家,萬一有人挖個地窖之類的,很可能就會挖通地道。
想避免這種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将這片街區全都買下然後租給別人,租的時候勒令不許挖掘地窖之類的東西。
“我倒要看看,花這麽大的心思到底是為了隐藏什麽。”謝小玉自言自語道。
對方越是神秘,謝小玉的興趣就越大,他飛快跑到對面那個街區游街竄巷。
一圈轉下來,謝小玉有些吃驚,因為底下的地道不只一條,居然有兩條。
狡兔三窟,布置這一切的人可真夠小心。
謝小玉四處亂轉時,盧老板已經從地道走出來,出口是街區中的一幢房子內。
這幢房子看起來普普通通,只有四層樓,比周圍的房子都矮,所以被其他房子擋着,更詭異的是這幢房子沒有門,周圍一圈都被其他房子封死,根本進不來,房子內冷冷清清的。
盧老板從地道走出來後,沿着樓梯走上去,一直上到頂樓。
到了頂樓,一切都變了,這裏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
頭頂上是一片玻璃搭成的罩子,裏面曲徑通幽,小路兩邊古木參天、綠蘿纏繞,樹下是五顏六色的野花,裏面傳來一陣嘻笑聲,其中還有女人的笑聲,而且不只一個女人。
盧老板知道來得不是時候,不得不高聲說道:“姑丈果然好興致。”
嘻笑聲立刻停止,過了片刻,傳來一道略顯不耐煩的聲音:“你怎麽過來了?”
盧老板快步走過去,繞過一片竹叢,只見前面有一片很小的空地,正中央有一張竹榻,上面端坐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上披着一件寬松的大氅,裏面卻沒有穿衣服。
“姑丈,今日有一家人從中土過來,修為看起來都很不錯,至少我看不出他們的境界,其中居然有兩個是連十歲都不到的小孩,但是看他們的樣子又像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盧老板居然不是為了補充抄本而來,而是來報告消息。
“讓你看不出境界,至少有練氣四、五層,十歲都不到就有如此修為,這樣的人物絕對會被大門派收去,不可能是世家子弟……”中年人喃喃自語道,并沒懷疑盧老板騙他。
“我也覺得奇怪,有一個人還到我這裏來買功法,他說幾年前曾經來我這裏買過東西,但是我不記得見過此人。”盧老板說道。
“那人長什麽模樣?”中年人随口問道,其實不是很在意。
不過中年人的臉色很快就變了,因為盧老板一邊想,一邊說道:“這個人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人長得挺俊,長臉、尖下巴、眼睛挺大、眉心正中有一道淡淡的紅暈;他身上的衣服很一般,只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不過感覺和他不是很搭;他的手總是攏在袖子內,還一直虛握着拳頭……”
盧老板吃的是打探消息的飯,最擅長觀察,口齒也清楚,很快将謝小玉的模樣形容一遍。
“他的眼睛是不是有點細長、發髻結得有點靠後、左耳朵外側有一顆很淺的痣?”中年人沉着臉問道。
“沒錯,是細長眼,耳朵後面有痣,只是發髻看不出來。”盧老板連忙說道。
“你确信他的話沒假?他真的在你那裏買過東西?”中年人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凝重,也越發顯得嚴厲。
“我感覺他說的是實話,不過我真的不記得這個人。”盧老板有些茫然,他從來沒看過中年人如此失态。
中年人沉默半晌,掐指算了起來,好半天,他才喃喃自語道:“确實有這個可能,當初他剛剛到天寶州的時候住的就是西城區,離你的鋪子不算太遠。”
“這人是誰啊?”盧老板壯着膽子問道。
“謝小玉這個名字你總該聽說過吧?”中年人嘿嘿一笑。
“是他?”盧老板大吃一驚,過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有這個可能,當初他和李家那群人就住在大牌樓……”
盧老板有些印象了,他甚至已經回憶起一些事,不過不敢說。
“你這蠢貨!”中年人被氣得不輕,猛地拍了一下竹榻,指着盧老板的鼻子罵道:“幹我們這一行,人脈很重要,耐心也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卻是一雙眼睛,像你這樣根本就和瞎子沒有差別。”
盧老板低着頭,只能忍着,誰讓他錯過這麽件大事呢?
中年人發洩過後,又低頭沉思起來。
盧老板趁機小心地問道:“姑丈,您怎麽一下子就猜到來的是這位?”
“蠢貨!那群人各個修為精深,卻又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顯然他們的修為是用靈丹妙藥堆出來的,而就算是大門派或是頂級世家,也不會舍得花這麽大的代價。而這個人自稱到過你的店鋪,不管這話是真是假,至少可以肯定他來過天寶州,所有這一切加起來,難道還不足以看出端倪嗎?”中年人說出自己分析的過程。
“姑丈,還是您高明。”盧老板連忙拍馬屁。
中年人并沒有在意,而是低頭沉思,喃喃自語道:“謝小玉悄悄跑來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難道他真的只是念舊,想看看當初住過的地方?”
“姑丈,他買東西是假,套我的話倒是真的,他在打聽這次官府征召的事。”盧老板連忙說道。
“很正常,這次征召頗為蹊跷,如果謝小玉早來幾個月,投奔他的人恐怕會踏破門坎,這征召令好像發得太巧了。”中年人原本并沒有将此事和謝小玉連在一起,但是此刻聽盧老板一提,立刻感到幾分怪異之處。
“這件事恐怕是官府……”盧老板欲言又止。
“不可能,官府沒這個膽量。”中年人搖了搖頭,盧老板是普通人,自然将官府看得很重,他卻不同。
在中年人的眼中,官府就是一條狗,汪汪亂吠,看上去很兇,實際上一抄起棒子,它立刻會夾起尾巴,狗只有在背後有人撐腰的時候才會兇橫到底,連獅子、老虎都敢撲咬,不過現在這條狗早已經成為喪家之犬。
“又有人要興風作浪了。”中年人輕嘆一聲。
“說得沒錯,你覺得會是誰在背後搞風搞雨?”一道身影突然從盧老板的身後冒出來。
盧老板頓時吓了一跳,下意識地彈出兩把手叉。
“別動!想活命就千萬別動!”中年人厲聲喝道,但他并不是為盧老板考慮,完全是為了自己,他怕謝小玉誤會他有敵意,随手将他也幹掉。
盧老板很聽話,事實上他已經反應過來了,能跟着他到這裏的,除了剛才說的那個人,不可能有第二位。
“盧老板,你果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
謝小玉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但實際上,他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要說不簡單,還有誰比得上您?”盧老板腰一彎、背一躬,立刻變成一副哈巴狗的模樣,随手一記馬屁拍過去。
“那倒未必,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角色。”謝小玉并非謙遜,只是感嘆。
“您這是厚積薄發。”盧老板才不管謝小玉怎麽想,反手又是一記馬屁。
謝小玉笑了笑,沒有多說,然後轉過頭看着中年人。
“在下李铎,與其說是修士,不如說是個買賣人。”中年人拱手道。
“不知道閣下做的是什麽買賣?”謝小玉明知故問,他其實已經猜到李铎十有八九是掮客,幫人牽線搭橋,也買賣情報。
這種人講的是利益,或許有些人還在意“誠信”兩字,但是大部分人只要多給好處,什麽事都可以商量,雖然這種人不可信,卻又少不了。
李铎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朝盧老板揮了揮手。
盧老板倒是機靈,連忙退出去。
從頂樓下來,盧老板下意識往三樓左側的房間走,那是庫房,他要的抄本都在裏面。
可走到一半,盧老板停下腳步,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實在太傻了,還補什麽抄本?這點小買賣還有必要做下去嗎?現在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謝家老老少少都住在四方樓,他只要抱緊任何一條大腿,這輩子就算有着落了。
盧老板連自家姑丈都抛在腦後,畢竟姑丈是姑丈,他是他,雖然姑丈有那麽大的本事,他卻只能守着一間小鋪子,也沒見提拔他。
一想到這些,盧老板轉身就走。
兩只玉杯,杯子裏飄着三五片碧綠的葉子,但是散發出的清香勝過最頂級的珍茶;那水也不一樣,明明是靜水,卻在茶杯裏滴溜溜打轉,帶着碧葉轉個不停。
“好茶。”謝小玉并不懂茶,但是聞到這股清香也知道這是好茶。
謝小玉不怕茶裏有毒,他的紫府中藏着洪倫海的一縷分魂,有這位毒手丹王在,任何毒都別想逃過他的眼睛。
“這雲絲錦葉在太古之時不稀奇,到了遠古已經難覓蹤影,中土更早就絕跡,沒想到天寶州這個瘴煞之氣遍地的地方卻有。”李铎一邊品着茶,一邊說道。
“物華天寶,确如其名。”謝小玉知道李铎在瞎扯,他也跟着瞎扯。
“現在恐怕還要加上人傑地靈四個字了。”李铎笑了笑,這話顯然帶有拍馬屁的味道。
“這個地方确實藏龍卧虎。”謝小玉并不是自誇,他說這話的時候想到的是洪倫海,不過瞬間他話鋒一轉,道:“閣下不也是極好的例子?您看上去只是練氣修為,不過這只是一具分身吧?”
李铎一陣愕然,不知道謝小玉是怎麽看破的。
過了片刻,李铎突然擡起頭看了玻璃頂棚一眼,然後轉頭問道:“是你自己看破的,還是外面這位道兄的指點?”
半空中突然傳來一道驚異聲,緊接着陳元奇的身影冒出來,但來的并非本人,只是一道元神分身。
謝小玉半夜跑出來,陳元奇當然要跟着,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謝小玉有什麽目的。
白天的時候陳元奇就有點不懂,想打探消息的話辦法有的是,似乎沒必要專門找一個普通人,更不用說晚上還特意跟出來。
但是此刻陳元奇再也沒有疑惑,順藤摸瓜居然摸出一個元神分化的道君。
陳元奇的驚訝無疑是最好的答案,李铎默然點頭,好半天轉頭對謝小玉道:“早就聽說閣下年紀輕輕卻已經到元神分化的門坎,果然對此深有研究,不知道我哪裏露出破綻?”
謝小玉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擡頭喊道:“陳師叔,別在外面待着,進來吧。”
此刻謝小玉有些慶幸,突然出現這麽一個形跡可疑的道君,陳元奇絕對不會懷疑他跟着盧老板只是為了一本功法密錄。
半空中傳來一道冷哼,陳元奇根本沒動。
謝小玉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轉頭朝着李铎說道:“如果我告訴你這僅是一種感覺,你相信嗎?”
謝小玉能發現到李铎的異常,是因為他恰好想到洪倫海,緊接着他就注意到李铎很不正常,每一個動作都很幹淨,肌肉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這和洪倫海很像。
洪倫海是奪舍他人,身體不是本來就有,難免有些不太契合,所以謝小玉首先想到李擇也是奪舍重生。
不過謝小玉馬上就推翻這個猜測,因為奪舍的話,李铎原本至少是真君,就算奪舍後的身軀很差,也不可能連真人的修為都沒有,除非他對這具肉身根本不在乎。
“信!怎麽可能不信!”李铎很肯定地說道。
“現在輪到我問了,閣下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何弄這個分身潛伏于紅塵中?”謝小玉轉守為攻。
李铎笑了笑,不答反問:“如果我問你,你是如何得到劍宗傳承,你會回答嗎?”
“連所在門派都不能說?”謝小玉奇道,這絕對是很少有的事,就算是魔門,或者邪派也不會連家門都不敢報,除非李铎和洪倫海一樣有一大堆厲害仇家,不過看李铎的作風又不像,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對方屬于隐世宗門,就像劍宗那樣。
“那你說說看,劍宗現在在哪裏?”李铎仍舊不肯回答。
不過這也能算是一種回答,至少證實謝小玉的第二種猜測,當然,李铎也可能撒謊,說不定他是妖族或者鬼族的探子。
摸不透李铎的底細,謝小玉只能說道:“算了,我就不問閣下來歷。我來這裏是想談一筆交易。”
“和官府征召的事有關?”李铎已經猜到謝小玉來的目的。
“我本來以為從盧老板那裏已經得到足夠的情報,現在想來,他之前說的話都似是而非,白沙灘想必不是我要找的地方吧?”謝小玉既然知道盧老板并非普通人,而是買賣情報的掮客手下,肯定不指望白得的消息能有多少準确,不将他送進陷阱就已經夠意思了。
“白沙灘那邊确實有人,不過并非你想找的那些人。”李铎笑道,這話模棱兩可、異常含糊。
“我想買準确的消息,需要多少錢?”謝小玉将身體湊過去。
“錢?這東西現在還有用嗎?”李铎很不以為然。
知道大劫将至,錢還不如糧食來得實際,現在天寶州糧食天天漲價,錢卻一天比一天不值錢。
“那麽你的意思呢?”謝小玉等着李铎開價。
“出海,而且是跟着你出海。”李铎早有打算,這看上去是一個很容易接受的要求,不過他知道謝小玉絕對不會答應。
“我可以讓你出海、可以幫你準備一艘船,但是帶着你同行絕對不可能。”謝小玉當然不會答應,他跟李铎一點都不熟,帶着一個陌生人同行,而且是一個藏頭露尾,還練成分身的人,簡直就是将自己的行蹤告訴別人。
“哪種船?普通的天劍舟?”李铎剛才的要求原本就是試探,給謝小玉砍價的空間。
“飛天劍舟是作戰用的,不搭乘外客。”謝小玉直接拒絕。
“看來這筆交易做不成了。”李铎不無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我想知道的消息并非你獨此一家,你要的東西卻是我獨有。”謝小玉沒有剛才客氣了。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李铎倒是不生氣,哈哈笑了起來。
“你如果和我坦承,讓我知道你的身分,或許還可以談下去。”謝小玉同樣也提出一個對方不可能接受的要求。這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可讓謝小玉意想不到的是,剛才李铎就是不說,現在卻突然開口道:“告訴你可以,我和你還有點淵源。”
“哦?”謝小玉不由得滿臉疑惑,他不認為李铎有撒謊的必要,卻一點都想不起來和李铎有什麽淵源,心想:這個人應該不是元辰派的弟子,難道他是劍宗傳人?
“你曾經制造過一個叫天機盤的東西,據說此物別有奧妙,而且你此刻擁有的種種神通有不少需要借助天機盤的妙用。”李铎突然變得嚴肅。
謝小玉一下子睜大眼睛,說道:“你是天機門的人?”
這時,旁邊傳來一陣波動,陳元奇的身影冒出來,而且來的不是元神分身,竟是本人。
“我家裏人……”謝小玉微一皺眉。
“放心,那裏有我的元神分身,還有老羅的身外化身,沒人能動得了你家人。”陳元奇并非魯莽之輩,這邊突然出現一個神秘莫測的道君,他不敢大意,連忙聯絡羅元棠。
謝小玉聽到羅元棠的身外化身來了,這才放心,轉頭問李铎:“天機門一向隐秘,你為什麽告訴我?你又憑什麽讓我相信?”
“天機門确實隐秘,不過并非無人知曉。一直以來,都有一個人知道天機門的所在,也随時可以找到我們,這個人便是太虛門的掌教。你若不信,可以和那邊确認一下。”李铎早就猜到謝小玉會有這樣的疑問。
謝小玉看了陳元奇一眼,不需要他多說,陳元奇随手發出兩道信符,其中一道信符發給自家掌門,另外一道信符發給太虛門掌門李素白。
随後,謝小玉三人靜靜等待回信。
謝小玉也沒有心思詢問其他東西,他的腦子亂哄哄的。
同樣是隐世門派,天機門的名頭一點都不比劍宗差。
劍宗轟轟烈烈卻昙花一現,前前後後雖不過百十年的時間,卻造就一番傳奇;天機門正好相反,沒人說得清楚天機門最早是何時建立,反正上古三大劫之中都有天機門的蹤影,很多人甚至懷疑太古之時就已經有天機門,不過比較正統的說法是天機門創建于遠古中期。
天機門沒有做過什麽轟轟烈烈的事,但是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大事背後隐隐約約都有天機門的蹤跡,只憑這兩點,天機門也稱得上是傳奇。
還有一件事讓謝小玉心亂如麻——這部《六如法》可說間接得自于天機門,這是巧合,還是刻意的安排?
可讓謝小玉郁悶的是,他還不能問。
時間在沉默中度過,天寶州和中土實在相距太遠,即便是信符往來也不可能瞬間到達,更何況太虛門就算接到信符也還要核實。
可以肯定天機門不會在太虛門左近,李素白想核實此事,肯定要跑一趟天機門,萬一天機門還要向李铎确認,那邊還得發信符過來,這邊再發回去,這一來一回又要花不少時間,說不定謝小玉睡一覺醒來,都還無法确定。
“你侄子的那些功法,想必不是天機門的收藏吧?”謝小玉問道,但這其實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天寶州那麽多散修,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只不過撿點便宜罷了。”李铎不以為意,天機門也不可能事事皆知,他只當謝小玉閑極無聊。
“天機門還需要做這些?”謝小玉有些驚訝。
“你以為天機門傳承久遠,家底就很豐厚?”李铎苦笑着搖了搖頭,道:“天機門傳承的規矩很特別,自古以來都是一脈單傳,只能有師徒兩人。像我這一代,上面就只有一個老不死的師父,只有等他死了或者飛升仙界,我才可以收徒弟,所以我們比起散修好不到哪裏。”
李铎說得可憐,但謝小玉絕對不會當真,畢竟修練到道君境界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心血、占用多少資源,如果天機門真的如此艱難,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過謝小玉不會當面戳破,反正他也沒興趣搞清楚天機門的底細。
“不知道你收集的密錄中,有沒有類似《劍符真解》這樣的東西?”謝小玉問道,拿這個當借口,他并不擔心被人看破。
“或許有……誰知道呢?”李铎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玉牒。
那是傳承玉牒,有巴掌般大小,如果是道門典籍,少說可以裝十幾萬部;換成散修的功法,數量恐怕還要翻十幾倍,散修手中的功法大多殘缺不全,篇幅都不會很長。
“這次你打算開多少價?”謝小玉流露出很感興趣的樣子。
李铎笑道:“天機門也傳承上百萬年,每一代人或多或少都會收錄功法密錄,這類東西對我來說最不缺,你要看盡管拿去。”
這就是傳承久遠的好處,那些最為珍貴的功法密錄大多數時間都在各個門派的藏經閣內,外人根本不可能看到;但是當這些門派分崩離析,也就沒人在意功法密錄,以前秘而不宣的東西很可能成為甩手貨,天機門用不着偷搶拐騙只要撿便宜,百萬年下來,收獲肯定壯觀。
“将來有機會,倒是要見識天機門百萬年來的收藏。”謝小玉說道。
“沒問題。”李铎居然一口答應,不知道是敷衍還是真話。
“我也能看看嗎?”陳元奇在一旁開口了,他說這話一來是試探,此刻中土仍舊沒有回消息,他并不相信李铎是天機門傳人,二來他真有那麽一絲打算。
璇玑派在道門中排名絕對在前十之列,卻只有六千年的傳承,陳元奇很想見識天機門這個以傳承久遠出名的門派的收藏。
然而李铎卻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你老兄可不行。每一場大劫,我天機門都會開放庫藏,不過只有一個人有資格看到,時間只有三天。萬年前是李太虛,如今……”說着,李铎看了謝小玉,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對于這樣的回答陳元奇并不意外,十尊者中其他人的傳承都很清晰,唯獨李太虛的傳承不為人知,而且太虛門傳下來的東西非常奇怪,五花八門像是雜湊起來,每一種都極為精妙,但是缺乏體系。
很多人曾經懷疑李太虛得到神道大劫中諸多被滅亡門派的傳承,但是現在看來,這恐怕和天機門有着莫大關聯。
謝小玉原本要拿那塊玉牒,聽到李铎這麽說,手頓時停在半空中。
“這算不算三天之一?”謝小玉要先問個明甶。
“當然不算,這只是我的私人收藏,算不上什麽好東西。”李铎立刻說道。
剛才李铎顯得那麽吝啬,現在卻變得異常大方,這讓謝小玉心中不解,不過他還是接過玉牒。
如果換成半年前甚至半個月前,就算有這麽一塊傳承玉牒放在面前,謝小玉也不敢亂動,因為他沒辦法确定裏面有沒有被做手腳,可現在他不在乎了。
謝小玉分出一縷神魂,探向傳承玉牒,這縷神魂比普通魂魄凝實得多,卻比不上真正的元神。
在一旁的兩個人靜靜看着,李铎微微眯起眼睛,陳元奇也是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們都明白,這肯定就是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僞元神”。
陳元奇對此當然很在意,不過與其相比,李铎更是對此法志在必得。
天機門擁有無數秘法确實不假,但是世易時移,遠古、上古之時的無上大法到現在未必還能派上用場,更何況像僞元神這樣的東西,遠古和上古時也沒有,再說,天機門有轉世之法,師徒兩人輪流轉世,這一世是師父,下一世就是徒弟,一世又一世積累,直到其中一個人飛升為止,而每一次輪回最大的難關都是修練成道君,即便有以往的記憶,也只比其他人容易一些。
僞元神之法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讓人更容易度過這道難關,這對李铎師徒倆來說意義重大。
無數功法在謝小玉的眼前晃過,使用傳承玉牒有一個好處,就是看東西的速度極快,比翻書快多了。只不過看過并不意味着看懂,更不意味着記住,天機門只允許看三天,原因就在這裏。
修士的記憶力比普通人好,不過三天裏能記住的東西也非常有限,所以這既是機緣,也是考驗。
當然也有取巧的辦法,比如讓時間變慢,如果謝小玉有劍宗之祖的修為,對時間之道理解得那樣透徹,三天就可以當成幾個月用,記住的東西就可以多幾十倍。
可謝小玉現在還沒有這樣的能力,只能讓時間變得稍微慢一點,不過他比劍宗之祖多一個優勢——他有天機盤,可以從這無數傳承密錄中挑選出最有用處的。
菩提珠內,金色的地面閃閃發光,那是天機盤瘋狂轉動着,在天機盤的上方,無數文字如同下雨般紛紛落下,卻又瞬間消失,只有很少一部分文字保留下來,一篇接着一篇虛懸在半空中。
突然謝小玉心頭一震,看到其中一篇文字飄出來,裏面的字句紛紛飛散開,然後重新排列組合。
這和謝小玉當初得到《六如法》時的情況一模一樣,而這篇功法的名字也讓他非常在意,名為《幻滅空淨無生咒》,從名字上就可以知道這是佛門典籍。
和所有的佛門典籍一樣,《幻滅空淨無生咒》的語句晦澀而難懂,不過偶爾也能看到一、兩句淺顯易懂的話語,此刻分離出來的全都是通俗易懂的話語,這些話排列起來顯然也是一篇功法。
只是片刻工夫,所有的文字都已經重新排列完成。
“《太上感應經》!”謝小玉瞪大眼睛。
當初謝小玉就是在《感應經》裏發現《六如法》。
那篇《感應經》淺顯直白,偶有一些深邃而難懂的語句,這些深邃難懂的語句拼湊起來就是《六如法》。
毫無疑問,這兩篇東西肯定有關連。
将這篇《太上感應經》從頭到尾看一遍,謝小玉愣住了,因為這不是功法,裏面涉及的是對大道的理解,內容隐約和《六如法》有關,可以當成是六如法的诠釋,卻又似乎不太一樣,裏面涉及的奧義遠比《六如法》廣博得多。
《六如法》涉及時間之道,夢、幻、泡、影、露、電都是短暫之物,稍縱即逝,還涉及虛實、真假、有無之道。
《太上感應經》也一樣,感應來去無蹤,一念生,一念滅,都在須臾之間,這同樣涉及時間之道,感應只存在人心,而感應到的東西有些是真實存在,有些卻是虛幻。
謝小玉越看越心驚,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對《六如法》的理解始終流于表面。
看電是電,看霧是霧,實是實,虛是虛,真是真,假是假,現在謝小玉還處在這樣的境界中。
《太上感應經》卻寫得很明白,他知道一件東西存在,是因為他能看到、聽到、聞到、嘗到、觸摸到,這一切都是他的感應,感應有可能是對的,也有可能是錯的……
謝小玉收回心神,不敢再往更深的層次鑽進去,他怕陷進去就出不出來,他甚至不敢再看那篇《太上感應經》。
等到謝小玉将目光轉回頭頂上方,那裏已經多了一堆密錄,密密麻麻如同樹葉般懸浮在那裏,顯然剛才他陷進去的時間不短。
那些密密麻麻的密錄中有一篇最為顯眼,不停散發着金色光芒。
這裏是完全屬于謝小玉的世界,一個虛幻的世界,一切都由他控制,所以他注意到那篇功法,下一瞬間,他就已經知道裏面的內容。
只看了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