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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跳板 (1)

“可憐、可憐我們吧——”

“我們知道錯了……”

“我有手藝的,我是同福鐵鋪的大師傅!”

“求求你們了,再給我一個機會!”

東城區一角,一大群人哭嚎着,臉上都充滿哀傷和絕望。

這些人都是拿了船牌後又後悔,現在想回頭卻已經沒機會。

此刻謠言早已經平息,璇玑、九曜、翠羽諸派帶着人證、物證氣勢洶洶找五行盟理論。

為了給一個交代,祝融宗成了犧牲品被踢出五行盟。

不過風波并沒有就此平息,不久之後,整件事的真相在臨海城街頭巷尾傳揚開來,然後就出現這一幕。

當初放棄船牌的人全都後悔了,可惜已經無法回頭,不但璇玑、九曜諸派不再接受他們,連五行盟也對他們關上大門。

沒有船牌就意味着不能登船,也意味着他們只能留在天寶州。

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明白,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就算異族不殺他們、這裏的土蠻放過他們,遍布天寶州的瘴毒之氣也會要他們的命。

知道即将面臨的厄運,這些人磕頭祈求、嚎啕大哭,什麽樣子都有,但是沒人被他們打動。

大劫将至,每一個人只要想到前途未蔔,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不知不覺心都變硬了,甚至很多人慶幸他們放棄機會,其他人就可以頂上他們的位置。

在那座高聳的樓臺上,謝小玉同樣看到這一幕,他沒有理睬,事實上這正是他希望的結果。

謝小玉需要有人後悔,需要反面的榜樣,他要讓人知道,一旦錯過,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哭得好慘。”姜涵韻輕嘆一聲。

“你打算替他們求情?”謝小玉的語氣有些陰冷。

“當然不,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姜涵韻是個聰明人,而且她要為翠羽宮着想,絕對不會惹怒謝小玉。

“你的心越來越狠了。”洛文清倒是沒這個忌諱,不過他也只是對謝小玉評頭論足,沒打算求情。

“怎麽能說我心狠?我又不虧欠這些人什麽,反而還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不珍惜,自己放棄,我又不是賤骨頭,難不成還要求他們?”謝小玉冷冷說道。

當初那三百多名手下畢竟和謝小玉一起守過戊城,曾經同甘苦共患難,就算最後背棄他,那點香火之情還是有,但眼前這些人卻沒幫過他任何忙。

“那麽罪魁禍首呢?”洛文清露出詭異的笑容,那女孩就算了,他沒有對付女性的習慣,但是那幾個散布謠言的頭目也被輕輕放過,這讓他有些不明白。

“誰說我打算放過他們?”謝小玉嘿嘿一陣冷笑:“我答應過給他們一艘船,但是沒說給他們的是什麽船。”

“原來如此。”洛文清點了點頭,如果只給一艘天劍舟,這幫人既不可能跟着五行盟離開,又沒本事獨自航行,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裏。

“那個女人呢?”洛文清又問道,不過這一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因為姜涵韻就站在旁邊。

“我已經殺了人家的老爹,難道要我連她也殺?”謝小玉顯得很無奈。

“她的運氣倒是不錯……除了不得不嫁給你的那個侄子之外。”洛文清的意思非常明顯,就是嘲笑謝小玉一碰到女人就沒轍。

“運氣不錯?那可未必。”謝小玉又笑了,這次他的笑意越發邪惡,看了姜涵韻一眼,确定她沒注意這邊,才用傳音的方式對洛文清說道:“我把‘極欲心魔大法’傳授給我侄子,順便還給他欲天十二蠱。”

洛文清的表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他當然知道《極欲心魔大法》是什麽,那是一部非常變态的魔功,拿女人做爐鼎,用各種惡虐的手法催動女人的情欲,再以這些情欲滋養心魔,這套魔功威力不強,效果也不好,只有以虐待女人為樂的變态才會修練這種功法。

“你別玩過火了,将來悔之晚矣。”洛文清搖頭嘆息,他不只是為那個女孩哀嘆,也為那個小胖子嘆息,覺得小胖子有這種叔叔實在大不幸。

“我在他們身上都種了情絲蠱,讓他們彼此不離不棄。”謝小玉不負責任地說道。

聽到謝小玉這番話,洛文清反而打了一個寒顫。

《極欲心魔大法》關鍵在一個“虐”字,如果女人多的話,火力分散,她們的日子還比較好過,可被種下情絲蠱,小胖子對那個女孩就會一心一意,那女孩有苦頭吃了。

“你把心思全都用在這種地方,有沒有查問清楚這件事背後是誰搞鬼?”陳元奇并不認為那女孩是幕後黑手,就算她有這個腦子,也沒那樣的手段,至于被五行盟踢出去的祝融宗只不過是替罪羔羊。

“幕後黑手确實另有其人,那幾個散布謠言的頭目是黑刺社招來的,當初黑刺社被我一手搗毀,我離開天寶州後,黑刺社又死灰複燃,不過他們沒敢暴露在明處,只敢在暗中活動;那個女孩也是黑刺社找來,然後黑刺社就撒手不管……這一手很高明。”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那個女孩好像挺聰明的,她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洛文清問道。

“她知道,但是為了報仇也顧不得了。”謝小玉讪讪地說道。

“這下麻煩了,你的仇家已經夠多,如果接下來也這麽幹,你永遠都別想找出幕後黑手。”洛文清嘆道。

謝小玉看了洛文清一眼,當初璇玑派如果肯全力為他撐腰,情況或許會不同,但這話不能說出口,不然太忘恩負義。

“沒辦法,當初我地位太低,很多人都想踩我一腳,我又沒手下留情的習慣,也從來不講究‘得饒人處且饒人’。”謝小玉只能這麽說。

這時,一陣嗡嗡的聲響打斷兩人的交談。

“他們來了,要過去看看嗎?”洛文清問道。

“還是算了。”謝小玉沒什麽興趣。

臨海城外海,一艘艘天劍舟緩緩落下,待船停穩,頂部的艙門當的一聲打開。

不管是天劍舟還是飛天劍舟,推動船前進的裝置都在尾部,所以沒辦法将艙門開在船尾,只能從頂部打開。

“到了。下船!”負責開船的人大聲喊道。

船艙裏的人其實早就準備好了,遠遠地看到海岸線,他們知道總算到了。

這些人看起來很邋遢,一個個蓬頭垢面,精神也不好,全都眼神呆滞、神情木然,不管是誰,如果在一個座位上坐了五十多天,期間動都不能動一下,情況肯定會和他們差不多。

“快點下去,別拖拖拉拉!”開船的人可沒有同情心。

随着這聲吆喝,終于有人站起來,順着從船頂放下來的梯子爬上去。

船裏因為有縮尺成寸的法術,所以天花板離地板有一丈多高;實際上,天劍舟只有半人高,走到船舷邊上一跳就到了地面上。

每一艘飛天船旁邊都站着幾個戴紅頭巾的人,其中一個人大聲吆喝道:“快,到這裏集合!工匠站在白旗底下,兵士站在紅旗底下,武者站在藍旗底下,家眷站在黃旗底下!”

白旗、紅旗、藍旗、黃旗就插在旁邊,相互間隔十幾丈遠。

從船上下來的這些人大多拖家帶口,驟然間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全都感到一陣茫然,好半天,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拉住喊話的紅頭巾,問道:“這位大哥,工匠、兵士、武者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工匠最舒服,吃得最好,住的地方也最好,還用不着擔心上陣打仗,不過工匠非常辛苦,清晨就要起來幹活,一直幹到深夜,如果是怕死又能夠吃苦的人,這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不過工匠要考手藝,不是阿貓阿狗都能進去,誰如果敢作假,小心被亂棒打死。”

“兵士吃得一般,住的地方普通,還要上陣殺敵,不過都會被放在戰陣中,倒也不算危險。想要當兵不需要別的本事,只要身體強壯就行,不過入了軍營就要受軍令約束,十七禁律、五十四斬,每一條都不能違背,受不了約束的最好別當兵。”

“武者也是吃喝不愁,住的地方也好,練的功法更是最好的,還會有丹藥賞賜,也不需要受軍令約束,不過打仗的時候必須沖鋒在前,陷陣搏殺,這個就要憑本事了。”

紅頭巾滔滔不絕地說着,這是他們的職責之一,必須向新來的人解釋情況。

“來這裏之前根本沒有說得這麽清楚,這不是坑人嗎?”人群中響起抗議的聲音。

“誰不願意待在這裏,可以選擇原路回去,反正船是空的。”紅頭巾不知道接待了多少批人,對于這種人早已經見怪不怪。

“這不是耍人嗎?辛辛苦苦坐兩個月的船過來,現在再要我們坐船回去!”那個人以為躲在人群中不會被找出來,所以說話肆無忌憚。

突然一道光芒從天而降,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慘叫聲,随即鮮血和肉塊飛濺得到處都是。

到處是尖叫聲,女人和小孩全都被吓壞了,就連男人也都被吓得不輕,全都面如土色。

幾個紅頭巾卻不在乎,負責講解的紅頭巾更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道:“白癡!在仙人們的眼裏,你我都只不過是蝼蟻,像這樣嚼舌根,根本就是找死。”說着,他看着那些剛剛下船的人,找着死者的親屬。

旁邊一個紅頭巾走到那堆屍塊前,蹲下身子,在那一地血肉碎骨裏尋找着,好半天撿起一塊鐵牌,這就是船牌,上面刻印身分,底下親屬欄裏空空如也。

“這個家夥好像是獨自一人,怪不得敢胡亂說話。”紅頭巾說道。

負責講解的紅頭巾朝着剛剛下船的這些人喝道:“大家都看到了!誰如果想走,就請轉身上船,沒人會攔着你們,你們也用不着擔心半路上會被殺,仙人老爺們沒那麽無聊;不想回去的話,就站到各自的旗幟底下……別亂說話。”

“快點、快點。”另一個紅頭巾催促道。

人群漸漸散開,各自朝着一面旗幟而去,沒人回船上,一方面,大家都不敢肯定這話是真是假,萬一出海後就殺人抛屍怎麽辦?另一方面,來這裏之前大家心裏都已經明白,給他們一條活路自然就要他們賣命。

只是片刻的工夫,所有人都有了選擇,數量最多的是工匠,其次是家眷,當兵的不多,武者更少。

負責講解的紅頭巾當先引路,另外幾個紅頭巾各自扛着一面旗幟緊随其後,剛剛下船的那些人只能跟着。

這群人走了,另外一群紅頭巾跑過來拖地灑水,将碎肉和鮮血全都清理幹淨,然後等待下一艘船停靠。

随着一陣嗡嗡輕響,另一艘船緩緩落下,裏面是另一批在船上整整坐了兩個月的人,同樣蓬頭垢面、神情呆滞。

這片降落場很大,從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一隊隊人跟着不同顏色的旗幟往東走。

東面是一片營地,看上去比降落場更大,而且密密麻麻全都是帳篷。

營地前方橫着一排長桌,桌子後面坐着許多書吏打扮的人。

“先去那邊登記,然後領衣服被褥,順便洗個澡,會有人帶你們去各自的營房。”紅頭巾介紹道。

這次沒人敢質疑,來這裏的人大多攜家帶眷,不知道分開後怎樣才能再見面,但是沒人敢開口提問,都被剛才的情況吓到了。

紅頭巾轉身就走,回去接下一批人。

那排長桌前同樣插着不同顏色的旗幟,這一次用不着解釋,大家按照各自的選擇站好。

“過來,快點登記,然後到後面領東西。”一個書吏朝這邊招了招手。

那群人互相看着,好半天,一個膽子最大的漢子走過去。

書吏斜眼看了看大漢,然後指了指旁邊插着的旗幟,道:“這裏是給工匠登記,你是工匠?”

“俺什麽都會,跟村口的老爹學過打鐵,也做過木匠,還做過泥瓦匠。”大漢點頭哈腰,很小心地說道。

“會得多,不如精一門。”書吏随手從旁邊的籮筐裏掏出一塊鐵牌,牌子上寫着“六”,道:“先暫時定你為六等幫工,下去拿東西吧。”說着,書吏招了招手:“把你的船牌給我。”

大漢乖乖照着做了,畢恭畢敬地将船牌遞過去。

書吏并沒有用手接,只是擡頭看了船牌上的編號一眼,在冊子上記下來,然後在後面寫了個“六”字,就頭也不擡地說道:“去拿東西吧。”

“這就完了?”大漢有些摸不着頭腦,道:“您不問問俺姓什麽、叫什麽、籍貫何處?”

“沒必要,不管你們來自何處,都會被打散安置,籍貫根本沒任何意義,姓名同樣沒用,這裏沒人在意你叫什麽,只看你們腰上挂的船牌,上面有你們的號碼,就認這個。”書吏不厭其煩地解釋道。

“那俺以後還能不能看到俺的家人?”大漢急了,剛才家眷被單獨分開,他就有些心中忐忑,現在一聽根本不問姓名籍貫,和以前官府登記完全不同,心裏越發茫然。

“在這裏只認船牌,上面的編號就是你的姓名,如果是一家人,前面十二個編號是一樣的,只有後面兩個不同,想找人容易,到營地門口報一下號碼就行。”書吏不只說給大漢聽,也是說給其他人聽。

“這裏真是稀奇,居然不問人的出身來歷,難道不怕異族的探子混進來?”

人群中傳來一道質疑聲。

說話的是一個老者,青衿長衫,看上去像是讀書人。

“哎喲,兄臺想必是飽讀詩書之人,怎麽纡尊降貴,混到這工匠的行當裏來了?”書吏拱手問道,他的話聽上去是恭維,實際上帶着濃濃的嘲諷。

老者滿臉通紅,羞得無地自容。

以往都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但是大劫一到,書生反而不如工匠值錢,各大門派招人,首重工匠,像老者這樣的讀書人前去報名,居然連門都進不了,幸好老者閑暇時對土木營造感興趣,又精于數理算學,總算混了一個工匠的身分。

在來這裏的路上,老者一直以此為恥,好在旁邊的人都看不出來,沒想到在這裏卻被人一口道破。

老者旁邊的人們早已面如土色,全都慌忙閃避,唯恐老者和剛才那個人一樣被突如其來的光芒絞成碎肉,濺得他們一身鮮血。

不過這事并沒有發生,連老者都感到驚奇,除了書吏的嘲諷之語,居然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老者畢竟是讀書人,随即就明白了,他剛才的話雖然也是質疑的意思,卻和那個被斬殺的人不同,并不是無理取鬧。

看來,暗中隐藏的那位修士并非不講道理的人,老者稍稍定下心,朝着書吏拱了拱手,道:“方才之語乃是在下肺腑之言。”

“既然如此,我就讓你明白其中的道理。這樣做,為的是一視同仁,進了營地,不管你姓張王李趙,一律以編號相稱;也不管你住在天南地北,一律打亂混雜,省得結黨成派。你老兄也別拿讀書人的架子唬人,這裏行不通。”

“有規矩自然成方圓,每個人各負其責,一切都井然有序,那些探子自然沒漏洞可鑽,如果他們随便打聽消息或四處亂竄,那無疑自曝身分。”

說到這裏,書吏壓低聲音,指了指旁邊一隊人道:“我奉勸各位,來到這裏就是為了活命,大家最好守規矩。說起來,我們這邊還算太平,當兵的和武者天天有人被砍頭,就是因為不服管束,總有人覺得自己來頭不小,以前是把總或幫主,想在這裏立山頭,結果全都落得死無全屍。”

衆人全都臉色難看,想起剛剛看到的一幕。

“不過你們也別太擔心,只要聽話就不會有任何事。”書吏緊接着又安慰道:“而且在這裏想往上爬,絕對比其他地方容易得多。這裏沒有什麽師父和徒弟、沒有什麽上官和下級,只有一個個等級,工匠總共分八級,最下等的是小工,其次是輔工,再次是幫工。”說着,書吏指了指桌上的那塊鐵牌。

“再往上呢?”大漢立刻問道,身為男人,誰會沒野心?

“下一個等級是大工,然後是巧手,再往後是管工,大部分人也就這六種。再往上就不一樣了,一個是總事,不但要有手藝,還得懂很多東西;最高的是神工,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工匠有資格問鼎。”書吏說這些也是上面安排的,就是為了讓這些人多幾分上進心。

“怎麽才能往上爬?”大漢越發感到興奮。

書吏等的就是這個問題,連忙說道:“很簡單,看你們的手藝而定。每半年有一次重新評定的機會,只要手藝見長,就可以上升一級,沒人能阻攔你們。”

“手藝這東西要有人肯教才行。”旁邊一個工匠插嘴道。

書吏知道有人會這麽說,立刻回道:“有專門教的人,就看你們有沒有心思學。”

衆工匠頓時喧鬧起來,這在以往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

書吏感覺火候到了,輕笑一聲,道:“我剛才說了,這裏沒什麽師父和徒弟,也沒什麽學藝期間不拿工錢的習慣,那些修士不在乎這些,他們要的只是你們出力做事。”

“俺聽話!叫俺幹什麽俺就幹什麽。”大漢憨憨地說道。

衆工匠也一起點頭。

“铛……铛……”

沉重的敲擊聲此起彼伏,每一下都震得地面直顫。

很大一片空地上整齊排列着數千架沖錘,每一根錘子都有千斤重,拉起到一丈高度然後猛然落下,底下則是一只形如鍋子的鐵臼。

每一架沖錘旁邊都有十幾個人,其中四個人負責将一張張金屬板放在鐵臼上,兩個人負責拉動鐵錘,另外四個人負責把沖出來的東西弄下來,這些金屬板已經被沖成一個個部件,有的是盾牌,有的是輪架,一旁還有兩個人負責将東西裝箱,一只只裝滿零件的箱子都被拖到旁邊的一幢大房子裏。

房子裏同樣有一個個架子,那些零件被分門別類放上去,旁邊的爐子燒得很旺,爐子裏全都是一顆顆鉚釘,一個個工匠用大鐵鉗子從爐子裏夾起鉚釘,将架子上的那些零件鉚起來,大鐵錘敲擊鉚釘的聲音在這裏到處回蕩,比外面那片區域還嘈雜。

已經組裝好的飛輪被人擡下來,然後推着往後面走。

因為改進技術,九成以上的零件都是沖壓而成,再也不用澆鑄法制造,所以飛輪的重量輕了許多。

工地另一頭,一座座煉爐緩緩傾側,通紅的鐵水傾瀉而出,在半空中徐徐展開,然後冷卻成一張張薄板,這些薄板剛凝固,所以還通紅發亮。

百丈之外可以看到一堆堆的金屬,都是從天寶州各地聚攏來的。

所有人都忙碌着,為大劫到來做準備。

謝小玉也在忙,他在一間簡陋的房裏踱着步,地板堆滿精巧的木頭模型,有煉爐、沖床、鍛錘、組裝飛輪用的架子、制造飛天劍舟船殼用的井架……

能節省空間的辦法謝小玉都已經想到了,煉爐可以一個套着一個,沖床也可以互相折疊,但是組合起來體積仍舊太大。

突然房門打開了,陳元奇走了進來。

“有什麽事嗎?”謝小玉停下腳步,轉頭問道。

“你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陳元奇翻了翻白眼。

“什麽日子?”謝小玉想不起來。

陳元奇已經無話可說,無奈地道:“今天是血池開啓的日子。”

“我真忘了。”謝小玉一拍腦袋。這可不是小事。

血池開啓,就意味着萬佛山上上下下十幾萬僧侶已經完成滴血重生,也意味着他們初步練成蟲王變。

“陳師叔,快帶我過去。”謝小玉和陳元奇從來不會客氣。

“我就是來接你的,其他人都等着呢!”陳元奇猛地一揮手,頓時一道金光将整間房子籠罩起來。

“天光劍遁。”謝小玉是識貨的人,璇玑派的藏經殿又對他敞開,十萬多冊典籍密錄都被他看得差不多,其中就包括天光劍遁這種無上法門。

說到飛遁之法,最快的遁法全都屬于化虛而遁一類。

羅元棠的身外化身就不用說了,能夠随意地在虛實間轉換,所以速度極快。

佛、道兩門都有一些特殊的法門,可以讓人化為虛無,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佛門金光遁法,號稱金光一閃,遠去萬裏,所消耗的法力比起瞬息萬裏少得多。

璇玑派的天光劍遁也是類似的法門,所謂天光就是日、月、星三光,天光劍遁就是借這三種光飛遁來去。

“你這小子一直都有進步,難道我們幾個能原地踏步?”陳元奇面露得色,不過私底下他頗有些臉紅,他能領悟天光劍遁,有一小半是被謝小玉逼出來的。

以前陳元奇不太在意飛遁之法,只覺得夠用就行,但那次前往劍宗傳承之地,他和羅元棠累個半死,回來後就開始苦修這門無上遁法。

天光劍遁不但快,還可以帶人。

随着金光一閃,四周的景色全變了,謝小玉兩人已經不在那幢房子裏,而是站在一片高腳屋上,底下是洶湧澎湃的海浪。

血池當然不可能放在天寶州,天寶州到處都是瘴毒之氣,血池萬一被污染,問題就嚴重了,再說天寶州魚龍混雜,也不安全。

相對而言,這片位于外海的基地安全多了,沒有瘴毒之氣,四周又都是自己人,重重把守,戒備森嚴,閑雜人等根本別想靠近。

下一瞬間,謝小玉兩人挪移到血池底部。

和當初謝小玉帶着慕菲青進來時完全不同,此刻漂浮在血海中的已經不是一顆顆拳頭般大小的胚胎,而是一個個樣子古怪的小孩,看上去有五、六歲大。

可說是小孩,卻又不像,他們的樣子介于人和蟲之間,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和醜陋。

此刻這裏早就擠滿人,謝小玉借來的那些土蠻全都靠邊站着,房中全都是一群有頭有臉的人,不只是各派掌門,連長老都來了,大家都沖着“蟲王變”來的。

“蟲王變”名氣那麽大,但是只有兩個人練成過,其中一個是謝小玉的分身,另外一個是莆煥派的年輕弟子。

謝小玉的分身很厲害,問題是謝小玉本身就很強;莆煥派的年輕弟子卻是另一個極端,閹割版的“蟲王變”沒有本能反應,效果差多了,而且那人實力低微,練成“蟲王變”後也沒多少長進,讓人有些灰心喪氣。

正因為如此,大家更想看看這批的情況。

謝小玉姍姍來遲,讓衆人等得有些心焦,所以他一到,玄元子立刻說道:“你總算來了。”

“不好意思,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浮空山的事。”謝小玉連忙解釋道。

玄元子說不出話來,他沒什麽可抱怨了,滴血重生和龍王變确實關系重大,浮空山也一樣,很難說哪邊更重要。

“浮空山?這又是什麽玩意兒?”一位長老輕聲問道。

玄元子咳嗽兩聲,連忙扯開話題,道:“這事以後再說,現在時辰已到,不能再耽誤了。”

負責這裏的是羅老,他看着謝小玉,等待他發號施令。

謝小玉當然明白羅老這是表忠心,他轉頭朝着北燕山的掌門說道:“師伯,煩勞您打開輪回殿,讓魂魄各自歸位。”

“好的。”北燕山掌門随手一揚,一只圓盤飛到血海上空,下一瞬間,無數白色光點紛紛飛出來,滿空亂舞,像是沒頭的蒼蠅,過了片刻,又像是找到目标,朝底下落去。

一個光點落在一個孩子的身上,小孩猛地睜開眼睛,那絕對不像小孩的眼睛,甚至不像人的眼睛,沒有眼白也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紫色。

越來越多的光點落下來,那些小孩一個接着一個蘇醒,睜開眼睛看着四周,似乎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

“現在可以開啓了。”謝小玉對羅老下令道。

羅老轉過身來,朝着血海打出一連串手印。

原本平靜無波的血海登時翻滾起來,緊接着底部形成一道漩渦,血水化作一道洪流噴湧而出。

血水漸漸退去,那些“小孩”暴露在空氣中,他們大聲咳嗽起來,随着劇烈的咳嗽,血水從他們的鼻子和嘴巴裏嗆出來。

“不知道他們還剩下幾成記憶。”謝小玉自言自語道。

修練“蟲王變”會改變人體結構,其中自然包括腦子,當初謝小玉對那具分身奪舍的時候就發現分身的記憶淩亂不堪,而且有很多記憶缺失了。

莆煥派的青年也一樣,蘇醒後記憶缺少一大半,甚至連自己的師父、師兄弟都不認得了,還好之前将他一部分記憶保存了下來,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總算恢複,不過細節的缺失難免。

這次是十幾萬人,不可能将他們的記憶全都儲存起來,只能看運氣了,能恢複多少就恢複多少。

“開始下一步。”謝小玉再一次下令。

羅老又點了點頭,然後雙手合十,剎那間四周響起一陣禪唱聲。

那些“小孩”原本就是修練多年的佛門弟子,那散碎的記憶也大多和佛門有關,所以禪唱聲一起,他們立刻安靜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禪唱,而是佛門啓智的法門,那些轉世重修之人也都靠這種禪唱才得以回憶起前世之事。

謝小玉拿和尚做試驗,讓他們成為第一批滴血重生之人,就是因為佛門有這一整套手段。

這些“小孩”至少比轉世重修的情況好得多,他們腦子裏并非沒有記憶,只不過記憶變得支離破碎,而且大部分缺失。

在陣陣禪唱聲中,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自動組合起來,重新排列成一段段記憶,讓這些“小孩”想起過去的歲月,想起他們的寺廟。

又過了片刻,幾個“小孩”也跟着唱起誦經。

這幾個人都是萬佛山上有名的高僧,他們的誦經聲和四周的禪唱形成共鳴。越來越多的“小孩”清醒過來,他們的眼神不再像剛才那樣迷惘。

不知道過了多久,禪唱聲停下來,其中一個“小孩”朝謝小玉合十行禮:“謝過施主再造之恩。”

“大師客氣了。”謝小玉也合十還禮,然後問道:“不知大師可曾想起以前的事?”

“小孩”連忙回答:“貧僧死過一次,現在是從頭來過,何必在意過去之事?”

“善哉、善哉!大師好心性。”謝小玉贊道。

這也是謝小玉讓和尚第一批試驗的原因,佛、道兩門相比,道門多了一絲羁絆,要說解脫,佛門做得更徹底。

“不知道和尚還能施展佛門神通嗎?”玄元子搶過話題。

“見過道君。”“小孩”連忙施禮,他重生前只是上師,相當于真君,見到玄元子自然要行禮:“貧僧沒有絲毫法力,而且多年苦修已蕩然無存,恐怕要從頭來過了。”

“他們是滴血重生,不像我的分身和那個莆煥派弟子是改造而來,一切都要從頭開始。”謝小玉在旁邊解釋道。

各派掌門和長老面面相觑,心中充滿遺憾。

“安靜,讓我看看再說。”玄元子止住衆人的喧嘩,微微眯起眼睛。

剎那間,那些“小孩”全被看個通透。

這是觀相之法,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資質禀賦,甚至還能看出經脈髒腑的情況。

“百脈通達,骨骼輕靈,全都是頂級的資質,修練起來速度應該很快。”玄元子當然要替謝小玉說好話,不過這也不算違心之言。

“可惜,最少要五、六年才能看到效果。”一位長老在人群中嘟囔道。

這麽多人特意跑來,為的就是“蟲王變”,如果真的如同傳聞中那樣強悍,他們就會立刻跟進,讓一部分仆役立刻轉修這套功法。

陳元奇看了謝小玉一眼,他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謝小玉也一樣,他沒想到各派都來人,而且來了這麽多人,什麽叫“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這就是最好的說明。

問題是現在不能解釋,越解釋只會越糟糕。

“貧道還有些事要忙……”有人打算退場了。

既然有第一個人出現,自然會有第二、第三個人緊随其後。

謝小玉看似毫不在意,實際上他的腦子飛快轉動着,與此同時,菩提珠內的天機盤也快速轉動。

人很快就走了大半,剩下的人其實也沒興趣待在這裏,只不過礙于情面,暫時留下來。

謝小玉轉頭看了看,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朝羅老輕聲說道:“把門關起來。”

門原本就關着,謝小玉這麽說,就是發動禁制将內外封鎖起來。

羅老照着做了。

“你這小子又來這套!”陳元奇瞪大眼睛,他以為謝小玉還有後手,剛才故意不解釋,就是看誰自行退出。

不只是陳元奇這麽認為,留下來的人全都這麽想,原因非常簡單——謝小玉玩這一手已經不是第一次,不久之前就玩過一次,臨海城那邊不知道有多少人哭泣求情,為的就是求得他的諒解。

“你這小子也太小心眼了。”羅元棠很不給面子地說道。

這個評價顯然得到在場所有人的認可,不過其他人不敢說出口,畢竟羅元棠和謝小玉的交情不淺,謝小玉對羅元棠不會在意,換成另外一個人就未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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