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給臉不要臉 (1)
霓裳門的駐地一下子變得異常熱鬧,衆多賓客紛至沓來,手中拿着金色的請柬。
今天,是霓裳門新門主的即位典禮。
臨時駐地顯得有些寒酸,來的人交頭接耳,臉上帶着笑容,不知道是微笑還是嘲笑,或許後者的成分更多。
在平臺邊緣,數百名年輕貌美的女弟子站在那裏負責迎接。
“這位前輩請留步,這份請柬好像不是您的。”有名女弟子将一位來自桑鳴山的弟子攔下來。
這名桑鳴山的弟子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濃眉大眼,相貌不錯,只是略微顯得傲慢。
桑鳴山弟子毫不在意,嘻皮笑臉地說道:“家師另有要事,無法前來,所以讓我代為觀禮。”
這顯然是托詞,那句“無法前來”顯得傲氣十足,根本不将霓裳門放在眼裏。
“還請前輩見諒,每一份請柬都只對本人有效。”女弟子沒有放行,她情願得罪來客,也不敢壞了規矩。
“好大的口氣!”桑鳴山弟子一甩袖子。
此人旁邊還跟着幾個手下,其中一個人破口罵道:“一個靠賣弟子換取資源的二流門派居然也嚣張起來了,也不想想你們的面子值幾個錢?”
這人的話音落下,半空中響起謝小玉的聲音:“你們是來搗亂的?”
一陣金光閃過,謝小玉突然出現在衆人面前,面如寒霜,眼睛微眯。
剎那間,氣氛變得緊張起來,仿佛暴風雨即将來臨。
那個跟班剛才還氣勢洶洶,看到謝小玉立刻就軟了,連忙退到後面。
“在下不敢。”桑鳴山弟子拱手說道,他面對謝小玉也高傲不起來。
“你師父不識字嗎?請柬上寫明只對本人有效,他既然沒時間,幹脆就別來了。”謝小玉冷哼一聲,随即掃了四周一眼,見那些來客很多都是三十歲左右,更有幾個人看起來連二十歲都不到,顯然拿的請柬也不是他們自己的。
“霓裳門改換門主,這樣的大事我等不參加,豈不是太失禮了?”桑鳴山弟子不得不放低姿态,不過他仍舊沒有道歉的意思,更不打算就此回頭。
謝小玉不理會這名桑鳴山弟子,轉身對那個女弟子點了點頭,道:“你做得不錯,不是本人前來,一概打發回去。璇玑、九曜、北燕山、摩雲嶺諸派掌門都到了,如果放一些不夠身分的人進去,豈不成了笑話?難道這些門派的地位比璇玑、九曜更高?難道他們的弟子能夠和璇玑、九曜諸派掌門平起平坐?”說着,謝小玉冷哼一聲。
桑鳴山弟子臉色頓時變了,本來他覺得不給霓裳門面子頂多會讓謝小玉不快,卻沒考慮到其他門派會怎麽想,十有八九會認為桑鳴山自高自大,不将其他門派放在眼裏。
“在下不敢。”桑鳴山弟子連忙說道。
“你面對我當然不敢,但是面對霓裳門的弟子卻沒什麽不敢的。”謝小玉目露兇光,身上散發出一絲殺氣。
“謝小哥,我這師侄驕縱得厲害,不會說話,多有得罪,恕罪、恕罪。”半空中一陣波動,一個老道冒了出來。
“師叔……”桑鳴山弟子看到自家長輩到了,頓時有了倚靠,一臉委屈的模樣。
“閉嘴!掌門師兄是讓你送禮來的,不是讓你來這裏耍威風。”老道訓斥道,不過卻話中有話,隐含鋒芒。
這老道的意思很明白——他們是來送禮的,謝小玉不但不感激,還喊打喊殺,未免太霸道了。
可惜謝小玉不吃這一套,又是一聲冷哼:“送禮就不必了!霓裳門改換門主,按照規矩需要昭告天下,請柬送到你們手裏,禮數也就盡到了,何況請柬上寫得很清楚,只對本人有效,而且随從概不接待。你們有事可以不來,禮數上沒任何差錯,你們偏偏派了其他人過來,還帶着一幫随從,這哪裏是來送禮?根本就是挑釁!”
謝小玉越說越憤怒,身上漸漸散發出一絲殺氣,即使面對道君他也毫不在意,真打起來,死的絕對不會是他。
老道臉色微變,他從未被一個小輩這樣頂撞過,但他也知道謝小玉不是普通人物,就算貴為道君,他也得罪不起,所以強壓着怒火,拱手說道:“這件事确實是我桑鳴山有錯在先,告辭。”說着,老道含怒地一甩袖子,頓時卷起桑鳴山弟子化作一道白光朝着遠處飛去。
謝小玉看着那人遠去,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轉頭對那名女弟子說道:“你做得很好,回頭去一趟述功殿,讓她們幫你記一功。”
“謝謝師兄。”女弟子眉開眼笑。
謝小玉身子一晃,瞬間消失,他過來是為霓裳門撐腰,沒必要一直站在這裏。
人群中,很多同樣代師父或師伯前來的人悄悄退出去,他們可不想自讨無趣。
臨海城的內城,一座寬大而又清雅的院落中。
剛才被謝小玉打發回去的老道正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裏,他的面前坐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道,而罪魁禍首正乖巧地垂手而立,完全沒有之前的嚣張和傲慢。
“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他把自己當什麽了?一個小小的真君居然也敢耀武揚威。”老道被謝小玉氣得不輕。
坐着的老道是桑鳴山掌門朱海川,朱海川閉目養神,淡淡說道:“算了,那小子風頭正健,沒必要和他一般見識。”
“師兄,還是你的涵養功夫深。”老道知道沒戲,想讨回公道是不可能的。
“什麽涵養功夫?我只不過沒興趣和一個小人嘔氣罷了。”朱海川嘿嘿一笑。
老道突然笑了起來,幸災樂禍地說道:“剛才我偷偷看了一下,至少有一半的門派和我們一樣,本人沒去,只派了一個弟子過去。”
朱海川撚着胡須,臉上多了一絲表情,此刻關起門來自家人說話,他自然多說幾句:“這是理所當然,霓裳門算什麽東西?一群女流,又是那等名聲,就只有玄元子、李天一他們幾個走得最近的會去捧場。”說着,朱海川突然哈哈一笑:“到時候即位典禮上只有寥寥無幾的十幾個人,不知道那小子會是什麽表情?”
“他不會有任何表情,因為他根本不在乎。”門外突然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朱海川一下子站起來,大聲招呼道:“元機,你怎麽來了?難道你是來勸我的?”
院子的門自動打開,走進來的正是朱元機,他的臉色陰沉,如同烏雲密布般。
一進門,朱元機就質問道:“堂兄,之前我給你的那個消息難道你沒收到?”
看到朱元機陰沉的臉色,再加上這聲堂兄,朱海川頓時感覺情況不妙,平時朱元機和他相見大多以道兄相稱,根本不會用俗家的稱謂。
朱海川明白這一點,旁邊那個老道也明白,他立刻知道這對堂兄弟有要事相商,連忙告辭離開。
“你也出去玩吧。”朱元機對掌門弟子說道,其實他很想加一個“滾”字。
将兩人全都打發走,朱元機快速布下幾道禁制,将內外徹底隔開。
朱海川心裏有些不痛快,雖然璇玑派确實勢大,但是他也不是普通人,而是一派尊長,連這點面子都沒有?他坐了下來,板着臉問道:“怎麽?為了這點小事就要過來興師問罪?”
朱元機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過來,此刻越發郁悶得想吐血,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根本就是我多事。”
朱海川聞言,頓時有點過意不去,他輕嘆一聲,道:“這可就見外了,不過我不明白,就算你是迫不得已奉命而來,現在只有你我兩個人,有必要繼續擺臉色嗎?”
“你居然還知道你我是一家?”朱元機眼睛裏可以噴出火來。
“這話怎麽講?”朱海川感覺不對勁,原本他以為朱元機此來是因為失了面子,或是在玄元子那裏被訓斥,現在看來并非如此。
“你現在才覺得不對勁?晚了!”朱元機坐在椅子上生着悶氣。
“什麽晚了?”朱海川沒有剛才的輕松。
朱元機瞪了朱海川一眼,咬牙說道:“霓裳門的即位典禮只是一個幌子,畢竟現在是什麽時候,誰還會在意那些虛禮?之所以請你們過去,是因為新的飛天劍舟已經完工,之前只是半成品,這次才是真正的飛天劍舟,是為長年航行而造,雖然外面看起來和原來差不多,裏面卻另有玄機。”
“你怎麽不早說?”朱海川的臉色頓時變了。
“因為有禁令,而且那時候我知道得也不多,整個璇玑派只有掌門、陳元奇和洛文清最清楚,我能夠透露那點消息給你已經很不容易了。”朱元機拍着桌子喝道。
朱海川現在真的很後悔,直想狠狠抽自己幾個嘴巴。
“現在還來得及嗎?”朱海川只能想着如何補救。
“現在船都開走了,本來我應該在那艘船上。”朱元機苦笑一聲,心想: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難道就因為這件小事,連你都受了牽連?”朱海川無顏以對,只覺得對不起朱元機。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要留下,和你商量下一步怎麽走。”朱元機很無奈,一筆寫不出兩個朱字,桑鳴山還有不少朱家子弟。
“我……我去賠個禮。”朱海川再也沒有剛才的氣勢。
朱元機連忙攔住朱海川,道:“沒有用的!謝小玉的為人,你難道還不清楚嗎?他最喜歡給大家機會,然後看誰把握得住,把握住機會的人可以得到一大堆好處;把握不住機會的人,從今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朱海川面如土色,他當然知道謝小玉這個習性,而且一次又一次,樂此不彼。
“這怎麽辦?”朱海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現在一切都晚了,就算道歉也沒用,那小子的心眼只比針頭大一點。”朱元機直嘆氣。
“會有什麽後果?”朱海川小心翼翼地問道。
“馬上就要分內圈和外圍,上船的肯定屬于內圈,沒上船的只能留在外圍。”朱元機沒好氣地說道。
朱海川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他當然猜得出內圈和外圍的區別,內圈是親兒子,外圍是野孩子;好東西肯定先提供給內圈,外圍只能得到殘羹剩飯;內圈幹活輕松,且酬勞高,外圍是苦力,是炮灰,打仗在前,撤退在後,有危險先上,有好處後拿。
“這……這難道沒有一點通融的餘地?”朱海川急了,如果因為這麽一件小事桑鳴山被扔到外圍,他必須給大家一個交代。
“我不知道,但願你能成功。”朱元機顯得異常冷漠,明顯和這位本家拉開距離。
朱海川立刻知道自己說了蠢話,如果謝小玉那麽容易通融,碧連天不會被踢出去,九曜也不會分裂,和九曜派、碧連天相比,桑鳴山連屁都不是。
“好吧,我認了。”朱海川一咬牙,頂多他這個掌門不幹,不能讓朱元機再出問題。
朱海川并沒想過脫離這邊,另投他處,因為其他地方肯定比這裏還苛刻。
在這裏,被扔到外圍只不過危險一些、辛苦一些;在其他地方,外圍根本就是犧牲品,需要引開敵人的時候,外圍就是誘餌;進入陌生地界的時候,外圍就是探路石;沒辦法帶走所有人的時候,外圍會被直接抛棄。
“還有一件事。”朱元機看了外面一眼,道:“你那個徒弟……讓他到一邊涼快去吧。”
朱海川面色難看,因為自己徒弟這麽做完全是揣摩他的心思,想投他所好。不過朱海川只稍微猶豫一下,很快就有了決斷。
徒弟替師父做事原本就是天經地義,其中包括背黑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當初謝小玉的師父并沒有做錯什麽,犧牲一個不怎麽樣的弟子保全一個看重的弟子,是每一個坐在那個位置的人都會做出的選擇,只不過謝小玉的師父運氣不好,碰到這麽個徒弟。
“那個孩子确實太急功近利,缺少歷練。”朱海川一本正經地說道。
朱海川這樣說,意味着那個弟子的命運已經被确定,所謂歷練,就是扔在旁邊自生自滅。
一座城依山而建,這是一座氣勢恢弘的城池,最高處宮殿起伏,連綿成片,全都金碧輝煌,朱柱、玉臺、金瓦、銀漏,富麗而華貴,加上氤氲蒸騰的金色霞光,更多了一絲仙家氣派。
這就是霓裳門,不過是曾經的霓裳門。
和其他修道門派不同,霓裳門在鬧市中,或者說得更确切點,霓裳門的外門是一座非常繁華的城市。
這是謝小玉第一次見識霓裳門的風采,在元辰派的時候,他很少出門;從天寶州回來後,他整天東躲西藏,也沒機會去霓裳門看看。
此刻看過霓裳門後,謝小玉不得不嘆息,霓裳門确實很氣派,可惜紅塵氣太重,在這種環境下修道,大部分人只會亂了心境,不過有利有弊,能不被紅塵所迷或者看透紅塵,就能道心通透,可惜這種人萬中無一,至少绮羅不是。
突然一陣鐘聲響起,朝四面八方蕩開。
鐘聲很洪亮,但是缺少震懾人心的感覺。
幻象畢竟是幻象,和真實總有那麽一些不同,所有的一切,群山、城市、宮殿、人群全都是假的,只是幻象。
謝小玉等人所在的地方是一艘船,一艘又細又長的船,每一個人都坐在一個密封的艙室裏,艙室很小,只能放下兩張座椅,人坐在裏面根本無法動彈,好在也不需要動彈,坐在那裏的只有肉身,大家的意識都進入那片幻境中,裏面地方絕對夠大,簡直無邊無際。
突然謝小玉感覺有人拉他,他的意識一下子脫離幻境,回到外面的世界。
謝小玉同樣坐在一張椅子上,有點不同的是,這間座艙比其他座艙大,裏面有三張椅子,另外兩張椅子上分別坐着绮羅和青岚。
绮羅和青岚雙目緊閉,像是睡着一樣,她們仍舊在幻境中,特別是绮羅,今天她是主角。
突然謝小玉眼前一黑,四周的一切又變了,他從飛輪裏移出來。
此刻謝小玉在一艘船上,四周全都是人,都忙自己的事,看到他進來,頂多就是點頭致意。
這裏仍是幻境,也是花錦雲提過的最後一種幻境,透過這個幻境,謝小玉可以輕而易舉地指揮整支船隊。
花錦雲曾經建議過将幻境弄成一座宮殿,盡可能氣派點,地方也可以寬敞一些,不過被謝小玉否決了,既然在船上,就要有船的模樣,明明狹小擁擠,卻要弄得寬敞無比,那就失去真實感,再說擁擠也有擁擠的好處,他如果想知道什麽,只要探一下頭就行。
“把我叫出來有什麽事?”謝小玉走到最前面的座位旁,這座位是姜涵韻的,就像當初一樣,這艘船仍舊由她負責。
“有人跟在後面。”姜涵韻回答得很簡單。
“人?”謝小玉重複一遍。
姜涵韻連忙改口道:“也可能不是人。”
“我過去看看。”謝小玉的身影瞬間消失了。
等到謝小玉再次出現,他已經在另外一艘船上。
這艘船絕對不是飛天劍舟,因為這艘船很寬,看起來像一只巨大的圓盤,還是一只很扁的圓盤,直徑有十餘丈,卻只有一人多高。
這艘船內空蕩蕩的,偌大的空間只有一張金屬網徐徐轉動,地板則微微凹陷,而且光亮如鏡,成了一面巨大無比的陽燧鏡。
直徑十幾丈的陽燧鏡,足夠讓謝小玉看清千裏之外一個人眼睛上的睫毛。
“聽說你發現了一些東西?”謝小玉朝着虛空喊道。
原本空空蕩蕩的船上突然多出一個人,那人是敦昆。
只見敦昆朝着頭頂上一指,天花板一下子變成透明,仿佛一塊巨大的玻璃,光從上面透射進來照在地板上,整個地板就是一面巨大的陽燧鏡,光線被聚攏起來投射在正中央的一面鏡子上。
鏡子中映照出的是一片波濤洶湧的海面,隐約可見很深的海底有一些黑影正在游動,速度很快。
天花板緩緩轉動着,投射在鏡子上的影像也不停改變着,不再是剛才那片海面,換成另外一片區域,不過底下同樣有東西游動。
“它們的速度有多快?”謝小玉問道。
“一個時辰兩、三千裏。”敦昆連忙說道。
這個速度和天劍舟差不多,畢竟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水裏,根本不能比,沒有任何一種魚可以達到這樣的速度,謝小玉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些虬龍。
“看來上鈎了。”謝小玉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你早有預謀?”敦昆看着謝小玉,問道:“這次出海不是為了測試這兩艘船嗎?”
敦昆多少有點郁悶,他原本以為自己是知情者。
敦昆知道绮羅的即位典禮是假的,實際上是借這個機會做兩件事,一件就是看看誰給面子、誰不給面子,給面子的,今後就是自己人,不給面子的,将來後悔都來不及;另外一件就是測試新的飛天劍舟、新的飛輪和那幾套幻境系統。
現在敦昆卻發現,原來他知道的也不是全部。
“我不是有意隐瞞。”謝小玉遲疑了一會兒,說道。
“我能理解,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敦昆讪讪說道。
“這個計劃不是我制訂的,我只是提了一個小小的建議,所以計劃出來後,我就不宜到處亂說。”謝小玉不得不解釋明白,這些大巫看起來豁達,實際上多少有些自卑,所以他們異常敏感,如果不解釋,他們會漸漸離心。
“我可不信!那些道君雖然也很會算計,不過他們和羅老一樣,算計的都是一些勾心鬥角的東西,像這種行軍打仗的勾當,他們可玩不起來。”敦昆是個直腸子,有什麽說什麽。
“你太小看其他人了,計劃是姜涵韻制訂的。”謝小玉說道。
“那個女人?”敦昆信了,說道:“我不喜歡她,她給我的感覺有點像瑪夷姆。”
“我回那邊去了。”謝小玉說道。
“放心吧,這邊交給我就行了。”
有了謝小玉剛才那番解釋,敦昆心裏舒服許多,一開始跟着謝小玉的時候,他看中的是謝小玉拿出來的好處,現在他需要的是尊重。
謝小玉的身影消失了,回到原來的那艘船上。
“魚上鈎了?”姜涵韻問道。
“上鈎了。”謝小玉點了點頭。
“有多少?”姜涵韻繼續問道。
“看不清,全都在水裏。”謝小玉說道。
“是那幾條虬龍?”姜涵韻頓時興奮起來,她對那些虬龍最為在意。
虬龍善水,大海是它們的天下,更讓姜涵韻難以忍受的是那條最大的虬龍,三頭大妖只剩下它還活着,這家夥狡猾異常。
這時,謝小玉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好像不在乎。”姜涵韻擡頭看了謝小玉一眼。
“那幫家夥畢竟是在水裏,它們速度再快,難道還能快過飛天劍舟?只要全速前進,絕對可以甩掉它們。”
謝小玉煩心的事很多,但是不包括虬龍,他還知道姜涵韻之所以想幹掉那些虬龍,更是為別人着想,碧連天只有天劍舟,可沒辦法甩掉這些虬龍。
“有時候我覺得你很自私。”姜涵韻嘆道:“難道不能寬大一些嗎?”
謝小玉沒有回答,因為沒必要。
想寬大,必須有足夠的後盾,不然就成了軟弱可欺。
謝小玉氣量狹小,睚眦必報,一旦成仇,再也沒和解的餘地,所以他能活到現在,如果他寬容大度,不說別的,連璇玑派和翠羽宮都會有人對他動歪腦筋。
整個璇玑派除了洛文清、陳元奇真将謝小玉當朋友,而羅元棠可以算半個朋友,其他人包括玄元子在內,都只是看在利益的分上才對他如此和善。
翠羽宮比璇玑派還不如,除了一個有點花癡的慕容雪,其他人看重的也是利益。
謝小玉不想解釋,甚至懶得和姜涵韻多啰嗦,謝小玉閃身出了船艙,他不想待在船艙內。
此刻謝小玉只是一個意識體,用不着擔心外面凜冽的罡風。
站在船頭朝着四周瞭望,看着一望無際的雲海,謝小玉的心情不由得開闊許多,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艘飛天劍舟的模樣凄慘了一些。
在天寶州建造的飛天劍舟全都是粗制濫造的産物,雖然仍舊細細長長,不過前面是平的,不像劍,更像一把尺,還到處可見細微的褶皺,這是新的建造方法必然會有的缺陷,沒有舷窗,也讓這艘飛天劍舟看起來很怪異。
謝小玉就靜靜地站着,迎面而來的風穿過他的身體,那感覺怪異極了,幻境畢竟是幻境,總有着這樣那樣的缺陷。
不知道什麽時候謝小玉的旁邊多了一個人,是洛文清。
“你怎麽也出來了?”謝小玉轉頭問道。
“待在裏面沒什麽意思,全都是些繁文缛節。”原本洛文清是一個拘謹的人,但是和謝小玉等人接觸久了,也漸漸變得随性起來。
“以後也會輪到你。”謝小玉大笑起來。
想不到洛文清居然搖了搖頭,道:“我師父已經答應讓我專心修練。”
“怎麽?你的掌門繼承人身分被剝奪了?”
謝小玉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但他并不替洛文清覺得惋惜,就算沒機會繼承璇玑派掌門,洛文清也可以自己開山立派,那絕對風光得多。
“我師父還在猶豫,我本人倒是希望這樣。”洛文清确實不想當掌門。
“為什麽?”謝小玉問道。
“看看姜涵韻,她的實力原本和我不相上下,但是現在……”洛文清搖了搖頭,不只是姜涵韻,他的師父也是很好的例子,要不是為了門派操勞,他師父早就應該晉升為真仙了。
“我倒覺得有些奇怪,你為什麽把绮羅推到那個位置上?”洛文清一直想問,只是找不到機會。
“绮羅和你我不一樣,她對修練沒什麽興趣,反而熱衷于另外的東西。”謝小玉停頓一下,突然發現這樣說并不準确——绮羅并不是熱衷,只是感興趣罷了,她向來沒什麽耐性,很快就會厭倦。
洛文清默然片刻,他對绮羅并不是很了解,無法做出評價,便轉入正題,道:“我師父要我問你,你到底有什麽打算?道門各派對女修大派的忌憚,你難道一無所知?”
“知道。”謝小玉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左道人、慕菲青都隐晦地暗示過,陳元奇也透露過一些口風。
“那你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洛文清覺得謝小玉的膽子太大了。
“我可以告訴你,這只是開始,女修門派算什麽?更驚人的還在後頭呢!”謝小玉微微一笑。
“你想複興神道?”洛文清和自己師父探讨過,也曾經猜測過謝小玉的打算,其中就有謝小玉打算借用神道之力對付異族。
不過神道有天生的缺陷,而且能帶走的人不會太多,滿打滿算也就五、六億人,能聚集的信念願力相當有限。
謝小玉沒有正面回答,他低頭看着腳下,冷冷地說道:“道門延續至今早已經陳腐沒落,偏偏有些老家夥太自負,不想有所改變,而且還不允許別人改變。”
洛文清張口結舌,他沒想到謝小玉的膽子這麽大,這根本就是要對道門進行徹底變革,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絕對比贏得大劫的勝利更難。
萬年前的神道大劫,佛、道兩門被神皇殺得元氣大傷,但是幸存者中,老家夥占據多數,雖然十尊者都是年輕人,但是最後掌控天下的仍舊是一群老家夥。
“這恐怕很難。”洛文清并不看好,道:“就算大劫之中沒人找麻煩,大劫過後那些老家夥也會群起而攻,就算他們因為你的實力暫時容忍,你總有飛升的一天……除非你和太虛道尊一樣不飛升仙界,永遠留在人間。”
身為大門派的弟子,洛文清太清楚那些老家夥的厲害,更何況每個人都會老去,總有一天會成為老家夥,雖然他現在和謝小玉有着同樣的想法,但不敢保證老了之後想法不會改變。
“我不會做沒把握的事。”謝小玉笑了笑,他的打算不适合和洛文清說。
謝小玉要創建術宗,要在佛道魔旁外再開辟一條修練之路,這條路對每一個人都敞開,其影響絕對遠比強勢女修門派大得多。
而老家夥們連一群女人都容不下,更不會允許這樣一個宗派存在,所以謝小玉必須将水攪渾,讓天下亂起來,讓老家夥們自顧不暇。
扶植女修門派是第一步,一個霓裳門可不夠,還要加上翠羽宮,如果另外幾個女修門派也加入就更好了,這将成為第一道屏障。
天寶州的土蠻信奉的是神道,如果他們能成氣候,第二道屏障就有了。
修士中數量最多的是散修,散修裏沒有老家夥,就算有,也都開明得多,而散修之所以沒什麽影響力,是因為他們缺乏實力;如果散修有了實力,老家夥們就要頭痛了,而這就是第三道屏障。
船上到處是嗚嗚的警報聲,那聲音異常尖銳,讓人耳朵生疼。
觀禮的賓客已經從幻境裏出來,他們全都得到消息,外面發現妖族的蹤跡。
在另一座幻境裏,在那狹小擁擠的船艙中,很多人正在忙碌着。
姜涵韻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周圍站着一圈人,裏面有諸派掌門,也有陳元奇、羅元棠、謝小玉,他們都站着,只有她坐着,因為她是這艘船的掌控者。
這套規矩是謝小玉定的,會制定這套規矩,就是擔心那些長老或太上長老指手畫腳。
原本謝小玉以為要推行這套規矩會很困難,讓他意外的是,居然一點阻力都沒有。
“方位正南,全力加速……天眼留意四周,天周告訴我方位……檢查每一架飛輪的情況,做好啓動準備……”姜涵韻下達一連串命令。
周圍的人靜靜地看着、聽着,沒人打擾,更沒人胡亂插嘴,只有陳元奇低聲問站在旁邊的謝小玉:“還有多遠?”
陳元奇比敦昆幸運,算是知情人,不過他也不知道具體的計劃。
“差不多一萬七千裏。”謝小玉大致估算一下。
此刻謝小玉最擔心的是那些虬龍追不上,這艘船又不可能故意放慢速度,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停左轉右轉,反正這次出海就是為了測試飛天劍舟的性能,這麽做用不着擔心被懷疑。
陳元奇不說話,他負着手站在那裏,為即将到來的戰鬥養精蓄銳。
這時,姜涵韻轉過頭來朝謝小玉問道:“它們好像打算化暗為明,這是怎麽一回事?”
姜涵韻問謝小玉是有理由的,因為她需要借助謝小玉手中的天機盤。
“讓我看看。”謝小玉跨前一步站在姜涵韻的旁邊。
下一瞬間,謝小玉的眼前浮現出一幕影像。
只見海中分開一道水線,很明顯有東西正急速上浮,因為速度太快,那分開的水線形成長長的尾跡,拖在後面至少有五、六裏。
“這不是打草驚蛇嗎?它們為什麽要這樣做?”姜涵韻疑惑道。
“可能性太多了。”謝小玉搖了搖頭,只片刻工夫,他已經算出十幾種可能。
“那怎麽辦?”姜涵韻等着謝小玉拿主意,她是計劃的制訂者,也是具體執行者,不過她知道自己的缺陷,在應變方面她還差得多。
“有必要想得那麽複雜嗎?就當不小心遇上妖族好了,該有什麽反應就怎麽反應。”謝小玉淡淡說道。
“我到底應該怎麽做?”姜涵韻的心有些亂了。
“如果你事先不知道這個計劃,如果只是正常航行,半路上遭遇妖族,你會怎麽做?”謝小玉不得不幫姜涵韻整理一下思緒。
謝小玉沒有直接說出答案并不是有意考驗姜涵韻,實在是因為每個人的選擇未必一樣。
“我會調轉方向,朝天寶州飛。”姜涵韻立刻說道,她的性格趨于保守,做事力求穩妥。
“就照着你想的去做。”謝小玉對姜涵韻的決定不做任何評價。
“轉向東北,全力加速。”姜涵韻下達命令。
飛天劍舟頓時傾側過來,開始調轉方向。
還沒等飛天劍舟完全轉過來,姜涵韻又神情微變,轉頭說道:“靠近天寶州的方向也有東西要出來。”
“它們在驅趕這艘船?”玄元子問道。
“不是驅趕,而是試探,看看我們有什麽反應。”謝小玉已經從天機盤那裏得到答案。
剛才謝小玉讓姜涵韻做出反應,就是想看對方采取什麽應變方法,結果對方一動,他這邊立刻有了結果。
“我呢?”姜涵韻問道。
“仍舊像剛才一樣。”謝小玉沒興趣多啰嗦,更沒興趣越俎代庖。
姜涵韻轉過頭去坐直身體,雙手搭在左右扶手上,這對扶手上刻劃着繁複的法陣,整艘船就是靠它們控制着。
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感覺身體朝着一個方向倒去,這艘船又調轉方向,而且再一次加速了。
飛天劍舟的速度本就不慢,不過一直以來大家都只将速度加到七成,所謂的全速前進就是指這種速度,再快的話,船體能不能支撐得住就沒人敢打包票。
此刻,姜涵韻将速度推到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