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都·天帝·玄 (1)
一部好好的《混元經》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除了骨架還看得出是混元經,其他地方幾乎被換遍了。
新的《混元經》很雜、很亂,幾乎包羅萬象。
謝小玉完全是臨時起意,将一身所學全塞進去。
如果換成另外一種功法,謝小玉這麽做根本就是找死,練到最後,不是瘋掉就是走火入魔,唯獨《混元經》不成問題,因為《混元經》和任何功法都不會沖突,能催動任何法術,而且不只是佛、道兩門的秘法,連魔門、巫門和神道的法術也一視同仁,這一點就比較恐怖了。
魔門還好說,只是細節不同,其他地方和佛、道兩門一樣;巫門和神道就完全不同了,一個是先天精怪賜予的力量,另外一個是天道的力量,根本不屬于同一個體系,居然也用得出來。
當然,用是能用,效果則慘不忍睹,好在謝小玉并不在意,他對這具分身沒什麽要求,純粹就是拿來跑腿,順便打雜,就算不得不出戰,靈虛分身對付的目标也是那些小雜魚,厲害的家夥不需要它操心。
本着盡可能限制這具分身的想法,謝小玉幹脆将這套改得面目全非的《混元經》當作主修功法,不過再叫《混元經》似乎不太合适。
《混元經》其實是個統稱,大家選擇的方向不同,領悟的東西不同,結果完全不同,就拿那位前輩來說,他修練的法門其實叫混元一氣功,核心就是修練出混元氣,可以推動萬法。而謝小玉整合的這套東西走的是混元化萬象的路子。
謝小玉清楚混元氣無法凝元,所以他直接從源頭上改變,以《混元經》為基礎,重新将那些功法推導出來,所以他修練出來的不是混元氣,而是不同屬性的真氣,這些真氣都能凝元,然後混在一起。
換成其他人,這種方式想都不敢想,單單真元混雜就夠嗆。
內力、真氣、劍氣、佛力、真元、劍元、佛元等等,不管哪一種,都是越精純越好,沒人喜歡駁雜,唯獨《混元經》例外,包容、駁雜、混融這些全都是混元的特性。
謝小玉已經替這部功法想好名字,就叫《萬象歸一訣》。
《萬象歸一訣》摻雜太多東西,而且将來還要往裏面塞東西,說是“萬象”,一點都不誇張;“歸一”則有兩重涵義——其一是他将各種功法重新推演一遍,取萬法歸一的意思;其二是萬物最終要回歸混元,這是一個輪回。
《混元經》的最終境界并不是生化萬物,而是萬物滅度,天地崩毀,重歸渾沌,渾沌是始,也是終,這個佛門最高境界“寂滅空無”是同樣道理。
至于叫“訣”,完全是謝小玉的惡趣味。
道門替功法取名有一套規矩,簡單的叫“訣”,複雜的叫“功”;如果更複雜,而且特性不只一種,就叫“法”,比如《六如法》就有夢、幻、泡、影、露、電六種特性;比這更複雜的,有幾十種甚至上百種特性,就得叫“經”,《混元經》、《力士經》都是如此,它們雖是次級品,卻包羅萬象、龐雜繁複;再往上還有兩層,一層是“典”,那已經不只是複雜,必須系統分明,條理清晰,而且要完全涵蓋某條大道;最後一層就是“藏”,那是對大道的诠釋,古往今來,有資格以“藏”為名的書不過一掌之數。
謝小玉的這套《萬象歸一訣》由《混元經》衍化而來,又塞了一大堆東西,而且以後還要繼續塞,最起碼也應該算是“經”,說不定還能劃入“典”的行列,但是謝小玉偏偏取名《萬象歸一訣》。
盤腿端坐在石臺上,輕呼慢吸,調息吐納,謝小玉一邊感應着四周無所不在的大道波動,一邊徐徐轉動着《萬象歸一訣》,而且不停調整。
謝小玉是在尋找契合點,讓功法和大道盡可能契合。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小玉緩緩睜開眼睛,這時他看到十幾個人站在旁邊,其中就有老白毛和中年漢子。
“幹什麽?”謝小玉頓時警戒起來。
“我們只是覺得奇怪,《混元功》到了你這裏怎麽變得如此古怪?”中年漢子滿臉疑惑,之前他确實不怎麽在意謝小玉這套花裏胡哨的功法,雖然效果好一些,但是太複雜;不過此刻他的想法變了,這套功法包羅萬象,其中隐含的深意讓他都為之心悸。
“變化更多了,也更複雜,有點萬物衍化、生生不息的味道。”老白毛也一臉凝重。
老白毛和中年漢子的境界都高,已經到了與道相合的地步,看到、想到的東西自然不同,但一旁的長老就不行了,其中一位長老搖頭說道:“這好像用處不大,《混元功》原本就可以駕馭諸法,這麽幹根本就是多事。”
老白毛和中年漢子又是一陣沉默,太古先民畢竟在理論方面欠缺一些,他們知道這話不對,但是說不出錯在哪裏。
好半天,老白毛想到一些東西,道:“這可未必,用混元氣推動法術總有那麽點慢,和人對打的時候,慢一下就很要命。這小子的練法雖然複雜許多,但是推動法術卻同打拳踢腳,随手就可以發招,這可不是一點點差異。”
“而且他修練出的混元氣似乎可以壓縮。”中年漢子說道。雖然謝小玉的這具身體遠沒到真人境界,還無法溝通天地,更不可能凝元,但是真氣中的那一絲特性卻已經有了。
“咦?真是這樣!”老白毛瞪大眼睛。
其他長老也仔細地看着謝小玉,然後紛紛點頭。
混元氣不能凝元的缺點這些人最清楚不過,正是因為這個緣故,越來越多部落放棄了《混元經》。
能夠凝元的好處可不同于提高一點點修練效率,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目光都落在中年漢子和老白毛身上。
“可以試試看。”中年漢子盯着謝小玉。
老白毛微微一笑,大聲說道:“這小子既然擅長于此,幹脆……這件事就交給他了。”
“不錯、不錯。”衆長老自然同意。
有些事,不管在太古還是在後世都一樣,誰都不願意随便改換功法,越是境界高深的人越是如此。
“就這麽定了。”老白毛在部落中一言九鼎,他轉過頭來朝着謝小玉說道:“我來這裏,本來是為了帶你一起去部落大會,你身上那道神念确實很麻煩,我沒辦法解決,不過天底下有本事的人多着,那邊肯定有人能夠解決。”
謝小玉頓時被驚呆了,他原本以為這個部落就算不是人族最強,至少也應該排名前列,但是現在一聽,好像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除了震驚之外,謝小玉還有那麽一絲憂慮,他不知道部落大會在什麽地方開,但是他可以肯定絕對不會在這附近,因為這裏靠近昆侖的邊緣。
在後世,元神分身和本體有着某種聯系,距離一遠,這種聯系就會斷開,謝小玉不清楚太古之時是否也這樣。
“部落大會在什麽地方開?”謝小玉猶豫了一下,問道。
“你問這個幹什麽?”老白毛非常奇怪。
“我……我從來沒離開過部落……那次不算……我怕去了那裏,萬一走丢了,想回來都難,如果知道地方在哪裏,至少還可以讓別人帶我回來。”謝小玉随口編了一個理由。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理由,破綻一大堆,修練之人怎麽可能走丢?就算謝小玉真的走丢了,這些人掐指一算,立刻就可以知道他的位置。
好在太古先民沒那麽多的花樣,只要不太離譜的謊言他們都會相信,聽了這個借口,老白毛随手在謝小玉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剎那間,謝小玉的腦子裏多了一幅地圖,不只昆侖,連同中土、婆娑大陸也在裏面,不過其中也有大片的空白,就像後世的蠻荒。
“部落大會是在天都召開,你這小子有福氣,有機會去長長見識。”一位長老滿臉羨慕地說道。
“是啊,我都沒去過天都。”另一位長老酸溜溜地說道。
聽到“天都”兩字,謝小玉只感到一陣欣喜,太古之時沒有歷史記載,全憑口口相傳,其中“天都”之名經常會被提到,那裏被形容為人間天堂,是比仙界更美好的所在,可惜“天都”只有其名,沒有具體的地點,很多人都猜測,“天都”或許是某座洞天,或是一個小千世界。
轉瞬間,謝小玉就從地圖裏找到“天都”的位置,頓時就愣住了。
天都在昆侖山脈西側的一個角落,和這邊隔得極遠,幾乎橫穿整片昆侖山脈,不過這不是謝小玉發愣的原因。
謝小玉會發愣,是因為後世那裏只有一片湖蕩,那是一片很大的湖蕩,從昆侖山脈西側一直延伸到漠北高原,長度有六千裏,寬度也有三千餘裏,自古以來這座湖蕩被稱為“天池”。
天都怎麽會變成天池?謝小玉瞬間想到天門裏的太古妖都,想到三連城遺跡的那片無盡虛空,恐怕天都和它們一樣都毀于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最後只留下一座巨大無比的坑,歲月流逝,風雨侵蝕,大坑變成湖蕩。
在那片貧瘠荒涼的昆侖山脈,虛空中一陣波動,緊接着兩道身影冒出來,正是李素白和謝小玉附魂的阿燦。
四周是一片湖蕩,一望無際,根本看不到岸邊。
腳下是一座島嶼,島嶼是由泥沙堆積而成,滄海桑田,經歷數百萬年的歲月,這片湖蕩漸漸淤塞,湖中多出這些星星點點的島嶼。
李素白看了天空一眼,雖然是白天,星辰的光芒顯得異常暗淡,但是他仍舊能看到。
“應該就是這裏了。”憑這些星辰的範圍,李素白迅速算了一下所在的位置。
謝小玉立刻盤腿坐下,運起大夢真訣,下一瞬間,他就發現自己身處于一片喧鬧中。
謝小玉頓時松了一口氣,他原本還擔心只有在那座洞窟裏才能進入昆侖,現在看來地點并不是問題,問題是時間和人。
“你怎麽了?你剛才的樣子很不正常。”此刻中年漢子正滿臉狐疑地看着謝小玉。
“我……暈……嘔——”謝小玉作勢欲嘔。
“真可憐。”中年漢子直搖頭。
老白毛心腸不錯,随手在謝小玉的背上拍了一下。
謝小玉頓時感覺到一股清氣從頭頂直通腳底,整個人都有精神起來,他不再裝出嘔吐的模樣,而是緩緩地站直身體,開始東張西望。
“這裏就是天都,有資格住在這裏的全都是實力超群的人,所以你不要亂走、亂碰,省得惹出麻煩。”中年漢子在部落裏顯得豪邁不羁,到了這裏卻變得拘謹起來,先警告了謝小玉一番。
謝小玉繼續裝傻,此刻他就像是一個好奇寶寶,看什麽都覺得新鮮。
這倒不完全是裝的,謝小玉确實很好奇,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看到傳說中的天都,哪怕在太古之時也不是人人能來。
不過其實謝小玉有些失望,這裏是個好地方,繁花似錦,綠樹成蔭,就連腳下的泥土都神光內蘊,比起佛門至寶功德神泥都不遑多讓,後世難尋的天材地寶在這裏随處可見,靈氣也濃郁得不可思議,絕對已經達到靈眼的程度。
但謝小玉已經不是第一天來到太古,他所在的部落比這裏确實差了很多,不過天材地寶也算不上稀奇,走十幾步就可以看到一種。
能讓部落裏的長老贊嘆、讓中年漢子稱作長見識的,應該是四周那些建築,但對謝小玉這個來自後世的人來說,這些建築根本算不上稀奇。
雖然那些宮殿都很高大恢弘,而且堆金鑲玉,卻始終比不上後世那樣華美,而且線條失之剛硬,不像後世那樣柔和優美。
這裏的人很多,頗為繁華喧鬧,但是比不上臨海城,甚至比起後世中土的大城也遜色許多。
整座天都依山而建,隐約可以看到後世的風格,這裏也有一圈圈的城牆,卻根本起不到阻擋的作用,顯然是一種标志,類似于內城和外城。
“我想四處逛逛。”謝小玉說道。
“不行,你只能跟着我們,要不是為了幫你治病,你根本就沒資格過來。”中年漢子很不客氣,拉着謝小玉就走。
謝小玉裝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跟在身後,實際上他根本不在乎。
“在這裏難道不能飛?”謝小玉對着老白毛問道。
“不能。連法術都不能亂用。”老白毛低眉垂眼,看上去也有些拘謹。
這時,前方人影一晃,一個人憑空出現,這個人穿着一件絲織長袍,寬袖大氅,顏色雪白,但是隐泛七彩,絕對不是凡物。
謝小玉正想問這個人為什麽能施展法術,卻看到中年漢子笑吟吟地湊上前。
“三位是蘇族之人?”穿長袍的人很客氣,不過他的客氣明顯帶有一絲上位者的優越感。
謝小玉對這種表情并不陌生,後世豪門的管家、大門派的仆役都是這副德行,他可以肯定這個人地位不會太高,因為真正的上位者對別人要不完全無視,仿佛看的是一群蝼蟻,絕不會有絲毫感情流露;要不平和恬淡,好像自家叔伯或隔壁鄰居。
真正讓謝小玉感興趣的是這個人身上的穿着,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絲織的衣服,以往他看得最多的就是獸皮。
太古時到處是野獸,太古先民以打獵為生,取肉而食,剝皮為衣,後世只有窮人穿的麻衣,在這裏反而是身分的象征,整個部落只有老白毛和中年漢子各有一件麻布長袍,他們平時還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場合才換上,比如現在。
“別像個白癡一樣。”
謝小玉的耳邊突然傳來中年漢子的聲音,他正轉過頭來怒目而視。
“那是什麽?好漂亮。”謝小玉幹脆裝傻。
“這叫錦,只有岚、常、古河、木同幾個部落能夠織造。”老白毛倒是有問必答,不過聲音很低。
身穿絲質長袍的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有種說不出的輕蔑,顯然這樣的事他看得多了,他的心态就如同後世城裏人看到鄉巴佬一樣,得意的同時還帶着幾分看不起。
只見那人随手一揮,四周的景物立刻變了,變成一座頗為漂亮的庭院,但沒有後世雅致,太古先民還不懂得意境,這座庭院純粹就是用五顏六色的花卉裝飾而成,不過那些花放到後世絕對會讓無數人搶破頭,謝小玉甚至看到一株阇羅木,可惜根本沒辦法帶回去。
負責迎賓的人走了,中年漢子和老白毛全都松了一口氣。
“老爹,咱們部落到底是個什麽……”謝小玉傻乎乎地問道。
“咱們就是一個小部落,有資格過來已經是萬幸了。”老白毛說着喪氣話,不過臉上并沒有一絲失落,反而像是理所當然一樣。
“咱們到底能排到第幾位?”謝小玉繼續刨根問底。
老白毛搔了搔頭,最後無可奈何地說道:“人族大大小小的部落差不多有兩萬七千多個,有資格來這裏的正好兩萬。咱們部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有這個資格參加,但是只有資格在旁邊聽,排在前一萬的部落才有資格說話;排名前一千的部落可以遷徙到天都附近,并且挑一個人常駐天都,那就是整個人族的長老;排名前一百的可以住在天都,一路上你看到的人都是這些部落的;最後是排名前十,那可了不得,每個部落都管着一項事物,有的管打造,有的管煉藥,有的管種地,有的管放牧……”
謝小玉靜靜聽着,一邊聽,一邊和後世的描述印證。
後世的典籍中,有關太古之時的記載免不了有誇大之處;比如管打造的,聽老白毛說起來,頂多是個造器殿首座的身分,而且這個時代法器和普通用具不分,所以管這事的人不但要打造法器、法寶和靈寶,還要打造鋤頭、耙子,也就是說,造器殿首座還兼着工匠頭的職位。
這讓謝小玉有種想吐血的感覺,畢竟在後世的典籍裏,那位可是十大天帝之一,掌管着造器之秘,擁有萬火之源、諸天神火,後世的火修都拜這位為祖。
“我出去走走。”中年漢子轉頭說道。
“我也去。”謝小玉立刻叫了起來。
“不行。”老白毛和中年漢子同時說道。
“來這裏已經是你的福分,萬一惹出禍,對我們整個部落來說都不是什麽好事。”老白毛這一次也顯得頗為謹慎。
“我出去也是為了你。”中年漢子哼了一聲:“你就給我在這裏等着。”
“我會看着他的。”老白毛說道。
這下子中年漢子放心了,他轉身出了門,老白毛則轉身進了房間。
謝小玉一個人待在院子裏,眼珠骨碌碌盯着那株阇羅木,這就算在太古之時也不容易找到,他在部落的時候,周圍幾座山全都被他轉遍卻始終沒有看到過。
阇羅木不同于其他植物,此物憑空而生,随機而長,除了木靈那樣的先天精靈,其他人都只能憑機緣得到,因為空間大道清晰可見,所以阇羅木的數量肯定比後世多,不過找不到也是枉然。
謝小玉裝作賞花,随手拔了一朵花插在頭上。
這樣子絕對很傻,但是沒辦法,謝小玉必須試探老白毛的反應,如果老白毛阻止,他就只能打消念頭,不再動那根阇羅木。
等了半天,謝小玉沒聽到老白毛的斥責,膽子頓時大了起來,他又摘了一些花編了只花環,轉身跑進屋裏挂在牆頭上。
老白毛仍舊沒反應,根本一點都不在意。
謝小玉放下心來,他明白了,這裏的東西他可以随便碰。
比起後世,太古先民大方得多,在後世,到別人家做客,如果随意摘花弄草,主人就算不阻止,仆人也會白眼相加,更不用說那些名貴花木。
又跑到院子裏,謝小玉轉了一圈,然後将阇羅木拔出來。
謝小玉還是第一次看到活的阇羅木,看起來不怎麽起眼,黑不溜丢,上面枝枝杈杈卻沒有一片樹葉,猛一看還以為是一株黑色的珊瑚。
東西到手了,謝小玉側耳傾聽。
發現老白毛仍舊沒反應後,謝小玉心中狂喜,等到回去後,他會想辦法挖個深坑将這株阇羅木埋起來,回到後世再挖出來。
如果換成其他木頭,數百萬年的風雨侵蝕恐怕早就朽了,阇羅木卻不會,它自成空間,有可能會莫名其妙地化去,但是絕對不會朽壞。
不過接下來又有一個問題——怎麽把這東西帶回去?謝小玉總不可能拿着這樣一根樹枝到處晃,如果是一根枝條那倒容易,他幹脆豁出臉面不要,做成小孩子玩的木刀木劍,反正別人已經覺得他是傻子,再傻一些也沒關系,但這玩意枝枝杈杈和刀劍一點都不像,該做什麽好呢?
天色漸漸暗了,中年漢子還沒回來,謝小玉靠着門框坐着,不停搖着扇子。
這扇子是謝小玉剛做的,扇子骨就是用那些阇羅木做成,他連最小的枝條都沒放過,全都綁在上面,扇面是用鳥的翎羽所做。
謝小玉可以肯定太古之時已經有了扇子,因為他做這東西的時候,老白毛看了兩眼,等到他弄出大致的模樣,老白毛就沒興趣了。
有了扇子當掩飾,謝小玉的心情變得越發舒暢,至少沒白來一趟。
謝小玉正盤算着回去後要把東西埋在哪裏,就看到中年漢子急匆匆地跑進來,一把拉住謝小玉往外就走,連聲說道:“快快快,跟我來。”
老白毛也連忙追上去。
以老白毛和中年漢子的實力,要破開空間輕而易舉,但他們卻用雙腳奔跑,甚至連遁法都不用,讓謝小玉也只能跟着奔跑。
這一路上謝小玉看到很多人,越往裏走,人就越多,身上穿得也越好,幾乎看不到有人披着獸皮,最起碼是麻布袍子,就像中年漢子和老白毛一樣,偶爾還可以看到幾個穿寬袖大氅的人。
除了好奇之外,謝小玉更多的是震驚,太古先民的實力遠比他想象要強悍得多,一路上看到的人除了幾個和他一樣的小家夥,其他人都和中年漢子一樣,渾身散發着大道波動。
在部落裏,達到“合道”境界的只有老白毛和中年漢子,其他人全都差得遠,但是在這裏,随便一個人就擁有這樣的實力。
當初謝小玉聽木靈說到“合道”好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開啓智慧并且與道相合,連“天”都會為之忌憚,就算不弄死,也至少要驅逐出去,沒想到太古之時,這樣的人到處都是。
那麽,妖族呢?論個體實力,妖族絕對比人族強得多,同樣境界的妖可以對付幾十個甚至上百個人。
那麽先天精怪呢?當年妖族是靠數量将先天精怪堆死的。
謝小玉已經不敢再想下去,因為後面還有天道,天道是先天精怪中的最強者,是最後的勝利者,是這方世界的主宰,而天道為什麽還會對有智慧并且與道相合的生靈感到忌憚?
謝小玉不敢多想,這些念頭只是在他心頭一閃而過,他怕被旁邊的人察覺,特別是進入最裏面那道圍牆後,他更是不敢亂想。
這道圍牆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花草樹木、沒有宮殿樓宇,只有一片光禿禿的平地,那地面非金非玉,光滑如鏡,可以清楚映照出人影,走在上面就仿佛走在水上,下面全都是倒影。
這裏的人很多,絕對稱得上人頭湧動、摩肩接踵。
來到太古,謝小玉第一次看到這麽多人,更恐怖的是,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至少是老白毛那個程度,偶爾才有一、兩個和中年漢子差不多的人。
與道相合也有強弱之分,老白毛就比中年漢子強,在部落裏,之所以兩個人平起平坐,是因為老白毛性子随和,對一切都看得很淡。
越往裏面走,那些人的實力就越強,很多人身上散發出的大道波動已經猶如實質,身體四周散發着朦胧的光芒。
在人群中央,幾位老者浮空而坐,身上散發出的光芒都有畝許方圓,而且光芒中隐約可見繁複的紋路,這些紋路映照在那鏡面般的地板上,立刻顯現出一個個由光組成的立體圖案,有的像盛開的蓮花,有的像蒸騰的火焰,有的像洶湧的波濤。
看着這些圖案,謝小玉猛然間想到傳說中的那些仙、佛、神、魔,這類存在一出場,必然是頭頂光環,身披彩霞,腳踩蓮花,光雲缭繞。
原本謝小玉以為這是俗人臆想或是神棍欺詐,因為佛道魔旁的典籍中都沒有這樣的描述,現在他總算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謝小玉呆愣愣地看着那幾位老者,他們看上去明顯更像人,或者說得更确切點,他們像後世的人,身上的毛沒有那麽長,大部分皮膚裸露在外,只有頭發、胡子和眉毛等處仍舊比後世的人濃密,他們的臉也比其他人要方正,前額不再凹陷得那麽多,其中一個人的額頭甚至已經平了。
謝小玉猛然間想起天生道體的說法,人是天生道體,比任何生靈都優越,所以人成為這方世界的主角,佛、道兩門一直流傳着這樣的說法,他本來以為這是人族往自己臉上貼金,但是現在他有點相信了,至少太古之時的人修練得越高深,和後世之人的模樣就越像。
不過,這個念頭剛産生就立刻被謝小玉掐滅,連想都不敢想,天知道這幾位老者會不會感應到什麽?
中年漢子拉着謝小玉來到那幾位老者面前,掐着脖子将謝小玉按趴在地上。
謝小玉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他也不想反抗,畢竟這幾位全都是太古之時有名的人物,是人族的領袖,按照時間算來,也應該是他們率領人族戰勝妖族,讓人族成為天地的主角。
更令謝小玉感慨的是,這幾位老者最終都沒活下來,全都犧牲在和妖族的戰争中,後世之人為了緬懷他們,将他們尊為天帝。
修道之人不會輕易跪拜,但是會跪拜天、跪拜地、跪拜祖先。
中年漢子顯然已經将謝小玉的情況告訴那幾位老者,所以他們頗有興趣地看着謝小玉,特別是那個額頭平坦、看上去實力最強的老者,更朝着謝小玉伸出手。
老者和謝小玉相隔數丈,但是他的手掌居然輕而易舉的跨過中間的距離,直接搭在謝小玉的額頭上。
能夠将空間之道運用到這等信手拈來的地步,老者的實力遠遠超出謝小玉的想象。
老者的手掌只輕輕碰了謝小玉一下就放開,而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好像夾着什麽。
等到謝小玉看清楚那是什麽,不由得驚訝地瞪大眼睛。
老者夾着的居然是神念!無形、無質、虛無缥渺的神念居然被他用兩根手指夾了出來。
謝小玉立刻潛心內視,果然盤踞在他意識中的那絲神念消失了,不過下一瞬間,神念又恢複原狀,一點不多,一點不少。
“有趣!有趣!非常有趣!”老者眉開眼笑,颠來倒去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兩根手指仍舊夾着一絲神念。
“這道神念好像已經存在數百萬年之久,難不成是某位妖族強者留下?”一位老者皺眉問道。
夾着神念的老者笑而不答,他看到的東西比其他人多一些,知道這道神念并非來自數百萬年以前,反而來自于數百萬年之後。
那老者不經意地掃了謝小玉一眼,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他已經感覺到謝小玉的異樣,其中的一部分神魂也來自久遠的後世。
別人不清楚,那老者卻知道,類似的事曾經發生過,不知道什麽原因,後世的意識沿着時間之河逆流而上和今世相連。
這是天地間最大的禁忌之一,如果沒人發現還好,一旦身分曝露,那個人就會被抹殺,老者可不希望謝小玉被抹殺,為了确保這一點,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謝小玉的意識中設了一道禁制,以防別人窺視。
沒有人注意到老者的這個小動作,這就是實力的差距,其他人的實力都不如他。
老者暫時不管謝小玉,而是随手撕扯兩下,無形無質的神念像棉絮般被他撕成幾縷,送到另外幾位老者手中。
“确實很有趣,去掉又會生出來,永遠無法斷絕,就像是草。”一位老者擺弄着手中的神念,輕聲贊嘆道。
“應該說是蔓藤。”另一位老者連忙糾正道,他将那絲神念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仿佛能夠聞到味道般,道:“蔓藤的根不在這裏,沒辦法砍斷,所以無法根除,而且……”說着,他看了看謝小玉,也伸手在謝小玉的額頭上搭了一下,然後說道:“好濃重的生機!還有草木的氣息,這小子天賦異禀,根本不應該修混元。”
“那可未必,混元演萬物,是大造化,比起草木生衍之道要宏大得多。”為首的老者并不認可,他已經看透謝小玉的底細。
衆老者稍微一想,全都點了點頭,不過他們只承認這話沒錯,并不認為謝小玉真能做到。
混元演萬物是大造化,越是這樣越不容易感悟,相反的,草木生衍之道感悟起來就容易多了。
一條是平坦而輕松,但是通往半山腰的大路;一條是陡峭而艱難,但是直通山頂的險路,如何選擇,那就見仁見智了。
“還是先說說這道神念怎麽解決吧!”為首的老者将話題拉回來。
“你心裏不是已經有了解決之道?”在一旁的老者笑了起來,這件事對老白毛和中年漢子是天大的難題,對他們只是有些棘手。
聽到這番話,謝小玉立刻擡起頭,滿懷期盼地看着為首的老者。
那位老者倒沒打算吊謝小玉胃口,思索了片刻,說道:“這縷神念就如同寄生之藤,根在別處,卻有一根附根寄生在你身上,吸取你的神魂,增強它自身,所以斬不斷殺不絕,用外力根本沒辦法祛除。”
“那怎麽辦?”謝小玉知道這名老者肯定有辦法。
果然,老者哈哈一笑,說道:“辦法有很多,其中一個辦法就是凝練神魂,讓這道神念吸不動,也就是讓它無法寄生,它自然拿你沒辦法。”
謝小玉明白了,說得明白點就是練成元神,但這具身體剛開始修練,就算是在太古、就算他已經有了經驗,修練到道君之前絕對不會碰到瓶頸,可想練成元神至少也要個十年八年,他哪有那麽多時間?
看到謝小玉沒反應,老者不以為忤,呵呵一笑,繼續說道:“這樣做确實被動了點,最好的辦法就是将這道神念煉化,如此一來,你就有了與之分庭抗禮的力量,它吸你也吸。這道神念侵入你的意識是在你的地盤作戰,你本來就占便宜,而且你的旁邊肯定有人幫忙。”
老者的話一語雙關,但其他人聽不出來,都以為他指的是部落裏的人,謝小玉卻心頭一動,想到李素白、想到那些真仙,不過他不敢想下去,這個心思一閃而過。
老者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他已經知道了很多——知道後世是什麽樣子,知道後世的人實力如何,也知道一年之後人族将面臨劫難。
“最擅長神念之道的莫過于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