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魔·投影 (1)
無盡的絕望、死亡的彷徨,還有悔恨和懊惱,被撞散的那一瞬間,謝小玉腦中一片空白,心頭卻滿是這些情緒。
在被撞上的那一瞬間,謝小玉看到四周變得一片漆黑,然後意識開始慢慢消散。
不!我不想死!謝小玉在心中大聲呼喊道。
突然謝小玉感應到那一絲神念,那不屬于他的神念。
謝小玉的神魂比不上真正的元神,靈虛分身也比元神分身脆弱得多,但是那絲神念不同,如果将意識附在上面,他就不會死,至于會不會造成惡果,他現在也顧不得了。
這個念頭一起,謝小玉的意識立刻動了起來,瞬間合了上去。
兩邊一合,意識有了依托,那漸漸消散的感覺頓時消失,謝小玉清楚感覺到靈虛分身正漸漸聚攏,不過他并不知道當中還有李素白的幫助。
只是片刻工夫,原本已經完全散開的靈虛分身就收攏回大半,謝小玉甚至發現這不是簡單的重新凝聚,而是重組。
如果說以前的靈虛分身就像一袋沙子和一袋黏土混合在一起,此刻則相當于被扔進窯爐裏,黏土和沙子迅速融化,然後融為一體,變成陶。
謝小玉還沒弄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更不知道這是好是壞,突然預料外的變化發生了,他察覺到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的存在。
靈虛分身根本沒練那部魔門大法,謝小玉是故意的,不過就算他想這麽做也來不及,靈虛分身凝練成型才十天,他就急匆匆地離開天寶州趕往昆侖,根本沒那個時間。
如果只有一絲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謝小玉還不會感到頭痛,問題是它正融合羅睺之力和血影化虛之法,難道是因為它們同屬一源的緣故?
更令謝小玉傻眼的是,裏面好像還有《混元經》的痕跡。
《混元經》是萬法之祖,嚴格說起來并不屬于道門獨有,魔門、佛門甚至巫門中人都能修練,頂多就是運行的路徑稍微改變一下。
《混元經》也有衍化萬法的特性,但同樣是衍化萬法,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是融合得到其他法門的特性,然後模拟出類似的特性,而《混元經》是真正的衍化。
謝小玉的心頭突然生出一個念頭——難道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是從《混元經》衍化而來?或者是《混元經》的另外一個版本?
然而,現在謝小玉沒空研究這件事。
就像當初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融合其他功法一樣,此刻也失去控制,謝小玉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六欲天魔分身投影沒有被驅除幹淨,現在又死灰複燃。
一想到這個可能,謝小玉感到毛骨悚然。
突然謝小玉感覺到一陣莫名的饑餓感,緊接着他發現旁邊有好吃的,有三具元神分身、一個元嬰,還有一些微弱的殘魂。
那三具元神分身有一具最強,而且完好;一具已經被毀,只剩下無數碎片;另外一具殘損大半,正拼命逃跑。
謝小玉根本沒機會多想,本能驅使着他朝最近的元神分身撲去。
那具元神分身正是李素白,他反應極快,一下子就把謝小玉揮出去,然後轉身遁到遠處。
完全被本能控制住的謝小玉根本不知道追,而是轉身朝着被毀的元神分身撲去。
這具元神分身被李素白一劍斬碎,早已經化作絲絲縷縷,所以謝小玉沒費吹灰之力,一撲一卷,就将所有元神碎片吸進去。
如果說原來的靈虛分身是泥巴和沙子的混合體,重新凝聚起來的靈虛分身是陶,那麽這些元神碎片就相當于石頭,應該沒辦法消化才對,但詭異的是,那絲絲縷縷的元神碎片瞬間化散開來,完全融入靈虛分身中。
吸完這具分身後,謝小玉轉身朝着那具拼命逃跑的元神分身追去,他沒感應到李素白的蹤跡,李素白早已經将所有氣息盡數斂去,躲開他的搜索。
那具元神分身正是把謝小玉撞散的罪魁禍首,是他最痛恨的冤家對頭。
這個道君已經飛出數萬裏外,原本以為沒人能夠追上他,沒想到一陣心神恍惚突然襲來,緊接着他就發現自己被撲中了。
這道君怎麽都想不透的是,撲住他的居然是謝小玉,更讓他想不透的是,謝小玉居然沒有聚攏成形,而是絲絲縷縷,仿佛一陣風就會被吹散的模樣。
危險,極度危險!這道君的心中警兆連連,突然他看到謝小玉的臉,那張臉朦朦胧胧,一片模糊,五官都看不清楚,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下意識地覺得謝小玉在笑,而且笑容非常詭異。
“天魔!”這位道君大聲驚呼道。
在遠處,在百裏之外的山頭上,李素白一臉陰沉地眺望着遠方,不停喃喃自語道:“天魔……怎麽會是天魔?”
老者吓了一跳,東張西望地問道:“難道那幾個人都是異族的奸細?是魔門的人?”
其他人同樣膽顫心驚,他們以前只覺得大劫離自己很遠,沒想到現在卻如此接近。
“不是魔門的那種所謂天魔,而是真正的天魔,這是那小子的魔劫。”李素白一臉苦澀。
李素白已經求救了,太虛門幾位太上長老正往這邊趕。
“魔劫?”老者一臉迷惘。這東西對他來說比天地大劫還遠。
換成平日,李素白肯定沒空搭理老者,但是現在說話能讓他的心安定一些,便道:“成為道君後就會有劫,總共有三種劫,一種就是天劫,是天道的考驗,你們的那個祖師爺就沒能度過天劫,身死道消;另外還有兩種劫,一種是人劫,也就是人禍,說起來這一次也能算人劫;不過三種劫中最麻煩的還是魔劫,沒人知道天魔是怎麽來的,這東西來無蹤,去無影,沒辦法防,沒辦法避,抓也抓不住,殺也殺不掉,只能硬撐到魔劫過去。”
混元一氣宗的人面面相觑,這番話大部分內容都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但是有一點他們聽懂了。
“道君……啧……”老者已經說不出話來,覺得人和人真不能比,謝小玉不但實力可以和道君看齊,連遭遇的事都是道君層次。
一想到自家祖師就是因為天劫而殒落,老者突然覺得修練得慢點也不是壞事。
“前輩,您為什麽不救救他?”阿燦急切地問道。
“我沒這本事,好在我已經請師門的前輩趕過來了,他們或許能制住他,然後再想別的辦法。”李素白說這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把握。
如果是和別人争鬥,太虛門的人絕對不會退縮,但是要他們驅逐天魔就有些困難了,這種事最拿手的還是佛門。
“不好!”李素白的臉色突然又一變。
“怎麽了?”旁人同時問道,此刻他們都很懊惱為什麽自己的實力這麽差,連在一旁看的資格都沒有。
“這家夥去追元嬰了。”李素白現在也有些後悔,剛才他應該追上去先劈碎那個元嬰再說。
元嬰可不同于元神分身,實力強得多,和本體沒有什麽兩樣。
只過了幾個彈指的時間,空氣微微震動一下,緊接着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
“打雷了?”女孩看了看天。
“那是法雷。”李素白一步跨出,他現在顧不得照顧這些人了。
下一步,李素白已經到了那片戰場。
不遠處,紫色的雷火翻滾閃耀,地上飛沙走石,滾滾的煙塵朝着四面八方散開,隐約可見底下是一個大洞,那裏本該有一座山,現在整座山頭都被炸毀。
李素白的臉色十分難看,被這樣的雷轟中,元神分身也會被炸得灰飛煙滅。
這時,突然一縷神魂飛射而來。
“讓我躲一下。”那是謝小玉的神魂,此刻他看上去異常虛弱,一陣風就可以将他吹散。
“你居然逃出來了!”李素白頗有些驚異。
“那家夥發雷的時候,我就知道機會來了,早一步撕裂分身逃走。”謝小玉想起當時的情景,仍舊心有餘悸,如果早一步的話,肯定會被天魔發現;如果晚一步的話,他就會被雷火卷進去。
“我們走,讓他們打。”李素白又是一步踏出,下一瞬間,他已經回到混元一氣宗的山門。
“之前你準備的零食都還在,要吸兩口嗎?”李素白朝着地上一指,他并非迂腐之人,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謝小玉的性命。
“阿燦呢?我附在他身上就行。”謝小玉說道,與其吸人生機、奪人血肉,還不如附身。
李素白二話不說,随手一抓,瞬間前方一陣波動,緊接着混元一氣宗的人全都出現在眼前。
“我們又回來了!”女孩大聲叫道。
這時,一道光芒從李素白的袖管裏飛出,瞬間沒入阿燦的額頭。
“阿燦”的神情頓時為之一變,然後轉頭朝着衆人微微一笑,說道:“不好意思,再借他的肉身一用。”
混元一氣宗的人全都傻愣愣地站在那裏,好半天才明白過來,阿燦又被附身了,又變成劍宗傳人。
“快來看,天魔投影好像不行了。”李素白一直都在關注遠處那場戰鬥,原本是主角,現在卻變成觀衆,這讓他有種滑稽的感覺。
李素白說的天魔投影就是謝小玉那具被占據的靈虛分身,天魔根本沒有身體,近乎于真正的虛無,無法察覺,只能隐約感覺到,可一旦吞噬魂魄或者元神,就不再像原來那樣無影無蹤,而是變得能察覺,這就叫天魔投影。
謝小玉也在看,這是難得的經驗,将來再遇到魔劫,他就知道怎麽應付了。
空氣又微微震動了一下,又是一發雷。
“可惜這只是普通的法雷。”謝小玉搖頭嘆息,剛才第一次雷發,那個天魔沒有準備,所以被擊散大半,原本已經變得若有若無的身軀又化作絲絲縷縷,如果再挨一下,肯定會被徹底擊散,雖然天魔并不會死,但是少了憑依,兇威就減弱不少,又有李素白在一旁護法,他絕對能支撐到魔劫過去。
但是這一次天魔有了準備,變得渾不着力,仿佛一張紙片,又猶如一粒灰塵,順着爆炸的沖擊炸飛出去數百丈,卻無損分毫。
謝小玉确實失望,不過多少仍有點收獲,至少他已經知道用這種辦法對付不了天魔,也知道将來遇到這種威力強悍的雷法必須順勢卸力,絕對不能硬頂。
“你不說我都忘了。”李素白猛地一拍腦袋,掌心上浮起一座法陣,那是一座傳送陣。
“沒什麽了不起,這玩意只能傳送死物,而且體積不能太大,更不能是空間類的法器。”李素白随口解釋道。
謝小玉當然不會當真,有了這個就用不着帶納物袋,只要将東西放在家裏,要的時候直接拿。
不過謝小玉沒多問,這肯定是太虛門的不傳之秘,十有八九是太虛道君留下的法門。
傳送陣一閃即逝,李素白的掌心上多了一顆梧桐子大小、金光燦燦、紫氣氤氲的珠子。
“無音神雷!”謝小玉大吃一驚,他認得這玩意,當初在婆娑大陸的時候,他從婆娑大陸佛門的手中弄到幾顆。
“聽說你狠狠敲了婆娑佛門一筆,這想必就是那時候讨來的吧?”謝小玉問道。
“你說對了。”李素白嘿嘿一笑,笑得很奸詐。
手持着神雷,李素白并不急着打出去,他在等待機會。
沉悶的雷聲一陣接着一陣,那個元嬰雙手各抓一顆拳頭般大小的雷珠,顏色深紫,四周電弧劈裏啪啦亂閃,看上去就知道威力不凡。
這絕對是個厲害人物,在道君中也算實力頂尖,哪怕陳元奇遇上他也敗多勝少,可惜這個人運氣不好,碰上李素白,被一劍斬殺肉身,現在又碰上天魔投影。
這人經歷過天劫,卻沒遇過魔劫,對此多少有些陌生,他雖頗有章法,一時之間沒露出敗象,但是難以持久,這種威力的法雷,每一發都損耗巨大。
一連發了六雷,将天魔投影遠遠逼開,這個道君再也撐不下去,現在逃,雖然冒點風險,卻還有餘力;再晚一些,法力枯竭,想逃都難。
一咬牙,這人的身體四周放出一片紅光,一眼看去,仿佛火焰蒸騰,這是在燃燒法力。
這時,這道君的面前多了一絲縫隙,空間被無聲無息地切開,一截劍尖冒了出來,那是李素白的長劍,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燃燒法力是道君最後的一招,也是保命的一招,不過點燃法力的一剎那,正是最容易受到攻擊的時刻。
無法躲,也躲不開,燃燒法力就如同聚集全力,這一剎那身體不能動彈。
劍尖瞬間穿透元嬰,沒有血,從傷口噴出的是兩道弧光,四周那熊熊燃燒的法力開始亂蹿起來,下一瞬間,絲絲縷縷的輕煙卷住元嬰。
那是天魔投影,它來撿便宜了。
就在這時,啵的一聲輕響,好像氣泡爆開,緊接着四周蕩起一陣漣漪。
天魔投影被那樣厲害的法雷擊中都能分毫無損,現在卻遇到克星,就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散開來,眨眼間無影無蹤。
這就是時機,最好的時機,也是唯一的時機,天魔狡詐多疑,想讓天魔吃虧可不容易,只有捕獲獵物的一剎那會失去警戒。
“這家夥還在嗎?”李素白轉頭問謝小玉。
天魔是謝小玉招來的,這是他的魔劫,身為當事人,總會有一些感應。
謝小玉閉目凝神查探着四周,此刻他的心裏已經沒有那絲心悸,魔劫應該過了,不過他仍舊不敢大意。
好半天,謝小玉才說道:“應該沒事了。”
突然謝小玉臉色驟變,不是因為感應到天魔的存在,而是因為絲絲縷縷的殘魂正朝着他飛來,被他吸收,融入神魂中,轉化成為他的一部分。
原本謝小玉元氣大傷,只能附在阿燦身上,随着這些殘魂融入,只是片刻工夫,他就覺得恢複大半。
撲通一聲,阿燦再次倒在地上,謝小玉已經飛了出來,此刻的他已經可以看得清楚輪廓。
這是靈虛分身,卻有點不像,原本的靈虛分身是一片黑影,光線穿過他的身體,大部分會被擋住,現在卻變得完全通透,只比四周稍微黯淡,像是一片陰影,更大的不同在于凝練程度,比真正的元神分身或許差一些,卻沒以前差那麽遠。
突然,謝小玉渾身一震,那絲神念已經飛了回來。
無音神雷将一切化為虛無,連那個元嬰也被徹底湮滅,沒有剩下分毫,但是這絲神念卻絲毫無損,讓謝小玉意外的同時又感到無比震驚。
等到謝小玉收回那絲神念時,又是一愣,他有種很強烈的感覺,這絲神念和原來不同,好像多了什麽。
謝小玉第一個念頭就是天魔沒有離去,就藏在這一縷神念中,這個念頭讓他渾身顫栗,那陰影般的分身抖動個不停。
不過,謝小玉馬上恢複平靜,因為他沒感覺到心悸,也沒絲毫的警兆。
平心靜氣,仔細再看,這一次謝小玉看清楚了,神念中多出來的東西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有點像他在太古之時看到的大道之痕,只不過比那淡得多,幾乎難以察覺。
難不成是天魔的殘骸?謝小玉的腦子裏瞬間冒出這個念頭。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閃了一閃,随即被謝小玉否決。
數百萬年間無數先賢進行各種嘗試,特別是魔門中人更用盡各種手段,也沒能殺死或者捕獲天魔,更沒聽說過有天魔殘骸。這十有八九是天魔留下的痕跡,就像在泥地上行走會留下腳印。
用力搖了搖頭,謝小玉不敢再想下去。以他現在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奧妙,所以還是先顧眼前再說。
收回那絲神念,靈虛分身又發生變化,剛才還像一片陰影,現在連陰影都不像,幾乎完全透明,此刻謝小玉就像是水中的波紋,隔着他的身體可以看到對面的一切,只是景象有點扭曲,還帶着一些晃動。
謝小玉對這再熟悉不過,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隐形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
念頭一轉,轉眼間,透明如同水波般的身體變成謝小玉本體的樣子,不再是朦胧的黑影,他看上去一切正常,頭發、皮膚、身上的衣裳……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真的,這是幻術,以假亂真的幻術。
謝小玉臉上帶着一絲苦笑,靈虛分身原本就有吸收氣血、生機的能力,這是血影化虛之法和羅睺之力相融的結果,現在又有了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的特性。
“不知道是好是壞。”謝小玉喃喃自語着,最後只能自我安慰:“還好,沒什麽魔頭潛伏暗處。”
“那可未必。”旁邊響起李素白的聲音。
“我……我沒察覺。”謝小玉有些慌張起來。
“你不覺得這具分身很像天魔嗎?我說的是魔門的那種天魔。”李素白很嚴肅,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魔門的天魔只是贗品,和真正的天魔不能比,只不過是一種無影無形的魔頭,這類魔頭又分好幾種,一種是由神魂煉成,有些是用鬼魂來煉,以鬼煉魔,拘役魔頭。這是魔門一貫的做法,也有用自己的元神,這種叫天魔分身;另外一種是由心魔煉成,心魔化意魔,意魔化陰魔,陰魔化天魔。
謝小玉心頭一震,緊接着恐懼、擔憂、彷徨、迷茫的情感朝着他湧來,這些負面的情感全都來自混元一氣宗的人。
這些情感全被謝小玉吸收進去,也化作養分,滋養着他的神魂。
當然也有一些正面的情感,比如劫後餘生的喜悅、得到庇護的歡愉,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願力,這些人喜歡得到他的庇護。
但怎麽會這樣?
吸取願力倒是不難理解,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就有這樣的特性,當初謝小玉就偷偷竊取過萬佛山上那些寺院數千年積累的願力,但連情感都能吸取就有些不妙,這是鬼魂和魔頭的特征。
“你不會把我當成魔頭幹掉吧?”謝小玉半開玩笑地問道。
“現在不會,将來難說。”李素白卻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他的眼睛始終盯着謝小玉,唯恐謝小玉已經受到天魔暗制。
謝小玉說不出話來,腦子一團亂,李素白的警告和當初木靈給過他的另外一個警告同時浮現出來。
木靈不只一次說過,修練分身不是什麽好事,只是一時方便,遲早會出大事,随着修練的境界越來越高,特別是與道相合後,分身就會産生自我意識,到時候肯定會掙脫控制,還會反噬本體。
原本謝小玉以為那一天太過遙遠,或許永遠都不會碰到,但是現在看來,或許沒有那麽遠,分身入魔,轉化成為魔頭,同樣是失控的一種,而且魔頭絕對會反噬本體,這絕對是麻煩,而且是必須解決的麻煩,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必須限制這具分身的實力,現在已經強得過分了。
“他們怎麽了?怎麽都死了?”女孩的叫喊聲将衆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他們真的死了,這家人全都死了,連海川……也死了。”另外一個弟子也跟着說道,他正翻動屍體,想尋找致命的原因。
但這人什麽都沒找到,幾個人全都安詳地躺着,好像睡着一樣。
“不用找了,他們全都成了天魔的餌食。”李素白淡淡地說道。
“便宜了他們。”女孩看到這家人安詳的模樣,心中忍不住有氣,在她想來,這家人就應該粉身碎骨。
“便宜?”李素白一臉古怪地看着女孩。
“早死早投胎,也算是一種解脫。”旁邊那個弟子輕聲說道。
“投胎?”李素白越發哭笑不得,覺得這群人也能算是修士嗎?竟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
“成了天魔的餌食,他們的魂魄都已經被天魔吸取,天地間再也沒這幾個人了,說起來這倒是徹底的解脫,再也用不着受輪回之苦。”謝小玉感嘆道。
混元一氣宗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心中恻然,他們認為死亡就是最大的慘事,沒想到連死都會變成奢望,動不動就神魂皆滅。
“剛才要不是李掌門,你們也完了,那個洞擋不住天魔,你們也會變成天魔的餌食。”謝小玉提醒道。
混元一氣宗的人頓時醒悟過來,全都朝着李素白連連作揖。
只有那個女孩呆愣愣地站在那裏,好半天突然大叫一聲:“我要修練!我要拼命修練!至少要修練到道君境界,這樣就不容易死了。”
“有點志氣。”李素白總算多了一絲笑意。
話音剛剛落下,遠處傳來沉悶的雷鳴,那隆隆的聲音滾滾而至,混元一氣宗的人全都面如土色。
“不好了!不好了!又有人殺來了!”女孩一臉慌張地看着那個洞口,她不知道要不要躲進去,萬一又是天魔怎麽辦?
“別怕,是自己人。”李素白輕喝一聲。
同樣是雷聲,卻不是道君發出的法雷,而是天道對真仙的警告,援兵總算到了,可惜這邊已經打完。
好在這些人也沒白來,當不成援兵就當苦力,将混元一氣宗的人帶往海邊。
原本謝小玉還打算煉一件空間法器把人裝了帶走,現在法器也別煉了。這裏已經成了是非之地,越早離開越好。
九天之上,雲層之中,一片殘影若隐若現,那殘影頗為黯淡,每一次出現都離前一次出現有百餘丈遠,殘影旁邊還有一道痕跡,仿佛一道波痕橫于空中,初看上去好像什麽都沒有,仔細看會發現那裏的景物有一些扭曲。
兩者都奇快無比,剛才還在天際那頭,眨眼間已經到了另一端。
謝小玉沉醉在速度的感覺中,以前他的速度已經夠快,但是和現在不能比,沒有身體拖累,想怎麽飛就怎麽飛,急停、轉彎都沒問題,也沒有任何阻力。
謝小玉沒有一路傳送回去而是自己飛,為的就是品味這種極致的速度,順便熟悉這具分身。
突然,謝小玉猛地一折,朝着地面落去。
這是虛體唯一的缺陷——法力又不夠了,謝小玉可不敢讓法力完全消耗殆盡。
如果說實體就如同經營田莊的地主,就算把錢花幹淨,只要有土地在,就吃喝不愁,那麽虛體就像店鋪,無論如何都得留下一部分本錢,一旦沒有資金周轉,店鋪就會出問題。
眼看着快落地,砰的一聲,謝小玉飛散開來,化作一片廣布數十畝方圓的巨網,瞬間罩住底下一片樹林。
現在是深秋,樹木原本就枯黃,不過至少還有生機,可這張網一罩下去,所有的生機瞬間被謝小玉抽取,無論是樹木還是花草全都迅速枯萎。
這樣竭澤而漁,如果換成以前,謝小玉不會做得如此過分,但是現在大劫将至,所有的地盤都要放棄,人族不得不逃往外海,與其将這些留給妖族,還不如讓它們做出最後一點貢獻。
“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麽經歷一場大劫,這方天地就衰敗一次,恐怕大家都是和你一樣想法。”李素白站定了,看着謝小玉化作的大網飄浮起來,又落到旁邊的山頭上。
這一幕李素白已經看到好幾次。幾乎每隔十幾萬裏,謝小玉就得找一片樹林吸取生機恢複法力。
一連吸了三片樹林,謝小玉這才恢複原來的模樣,他并無絲毫慚愧,坦然說道:“這樣不是很好嗎?或許妖族會對這方天地失去興趣,然後就沒事了。”
李素白苦笑了起來,不過他內心中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妖喜歡密林,喜歡草原,太古時的環境對妖族再适合不過,可滄海桑田,世易時移,經過數百萬年的歲月,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和當年完全不同,除了蠻荒和天寶州這些未曾開化之地,其他地方想要找成片的森林可不是容易的事。
這和人族的繁衍有關,人多了,就需要糧食,種糧食需要土地,人越多,需要的土地越多,那些茂密的森林遭到砍伐,變成一片片農田。
蠻荒之地能夠保留大片森林,一方面是因為那裏被巫門占據,自成體系,外人進不去;另一方面是因為那裏山多,土地不算肥沃,開墾的代價太大。
至于天寶州,無所不在的瘴毒對當地的人和樹木來說絕對是天大的福音,不然那裏的樹恐怕也早被砍光了。
“你說,妖族、鬼族、魔族為什麽要回來?這方世界對這三族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謝小玉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始終沒有答案。
“我哪裏會知道。”李素白的神情顯得有些複雜,有些好奇又有些猶豫。
“真的聯絡不上仙界嗎?”謝小玉幹脆直接問,他剛才繞了半天,其實就是想知道這一點。
歷次大劫都有一個原因——道法之争的根源是重道和重法的争執,神道大劫是神道想取代佛道兩門。
這次異族來襲只是表象,背後的理由卻沒人知道。
“誰能保證他們說的是實話?誰又敢保證他們對這方世界沒有企圖?”李素白在謝小玉面前很少遮遮掩掩。
這話的意思再明了不過,太虛門果然如同大家所預料,并非不能和仙界聯絡,而是不想。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對是錯,問題是站着茅坑不拉屎絕對是一件讓人痛恨的事,仙界就算另有企圖,他們和妖、魔、鬼三族也不可能連手。”謝小玉可沒什麽顧忌,他剛剛明白,想更上一層樓就必須讓心不受束縛,而告訴他這些的正是李素白。
“他們會拿人族當炮灰。”李素白自有想法。
“成為炮灰總好過被屠殺。”謝小玉同樣也堅持自己的看法。
當初謝小玉奉命前往北望城,心裏确實充滿怨氣,不過他還是去了,理由只有一個——從中土來的人和那些土蠻确實不共戴天,沒有調解的餘地,至少在那個時候是這樣。
如果官府不組織抵抗,北望城就會輕而易舉被攻破,平民會被屠殺、被俘虜,北望城會被洗劫,土蠻的實力會因此而增強,他們的膽子也會越來越大,總有一天會殺到他的頭上,所以謝小玉心裏再不願意還是接受征召。
那時候,謝小玉并不把官府當成仇敵,直到大敵當前,官府中某些人還整天想着在背後捅刀子,他才憤怒地打定主意要讨一個公道。
李素白沉默不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更何況就算李素白認可謝小玉的想法,是否聯絡仙界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
謝小玉沒有繼續追問,他明白裏面肯定有更深的原因,太虛門實在太神秘了,有着太多秘密,甚至涉及上一次大劫。
謝小玉兩人再度上路,一串殘影和一道微不可察的波紋在天空中劃過。
太陽漸漸西行,快落山的時候,謝小玉兩人遠遠看到一條大江。
這條江的江面很寬,兩邊的江岸隔着一裏多遠,江水洶湧澎湃,奔騰不息。但是這樣寬的一條江此刻看上去卻顯得擁擠,因為江面上停滿了船。
那都不是普通的船,而是一艘艘飛天劍舟,從上游一直排到下游,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這場面和當初碧連天外海有幾分相似。
不過和江面上相比,兩岸更顯擁擠,就和現在的臨海城一樣,岸邊到處都是帳篷,而且數量比臨海城那邊更多。
“現在你安全了,我還有事,不陪你了,等你要回天寶州的時候,我再過來。”李素白對謝小玉說道。
謝小玉明白,剛才的問題讓他和李素白之間有了一絲隔閡,但是沒辦法,有些話必須說。
向李素白拱了拱手以示道謝,謝小玉飛身落下去。
下方,翠羽宮宮門前早有一群人恭候在那裏,為首者是二十多歲的道姑。
“虞師姑。”謝小玉連忙見禮。
出迎的不只是這位虞道姑,旁邊還有一大群人,都是道君修為。
和衆人見過禮後,謝小玉問道:“虞師姑,剛才我看到江邊有很多人,我記得運往天寶州的人好像只剩最後幾批,怎麽還有這麽多?”
“那是得到消息後自己趕過來的,沿江有六十二個州,走陸路的話,幾年都未必到得了我們這裏,坐船就容易,順江而下,日夜兼程,頂多一二個月就到了。”虞道姑苦笑着看了看山外。
“現在整個江洲都快沒落腳的地方了。”旁邊一名道君插口道。
“這麽多人吃什麽?”謝小玉感到疑惑,他為了能養活那幾億人絞盡腦汁,而聚攏在這裏的人絕對幾倍于此。
“那些人大部分有些身家,自己就有船,全都帶足糧食過來,他們還帶着大量的金銀細軟,現在到處都有人花大錢買船牌,以至于一批混混專門以此為生,搶了船牌去賣,被我們殺了一批後,又改成私造船牌,樣子倒是造得很像,不過沒那座法陣。”虞道姑開始閑聊。
謝小玉已經無話可說,這些人異想天開,卻不仔細想想這邊怎麽可能帶一大群閑人逃生?
船牌的用處其實并不大,頂多就是一個憑證,要帶誰走,還要看之後的表現。
到了天寶州,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位置,要不去兵營,要不去作坊,除了四歲以下的幼兒,每個人都有事可做,這也是一道篩選,不夠資格的人就算得到一塊船牌混到天寶州,最後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