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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冷酷的善意 (1)

四周景物飛快從身邊劃過,近處的景象全都連成一片,模糊不清;遠處的群山、大海之類的東西稍微好一點,勉強可以分辨得出來。

謝小玉沒有心情看景色,此刻也沒什麽景色可看,一眼望去,全都是劫後餘生的慘象,讓人看了只覺得心酸。

進入天寶州腹地後,情況稍微好點,樹木仍舊橫七豎八,和當初大戰玄武之後的景象差不多,高過兩丈的樹木要不連根拔起,要不攔腰折斷;低矮的樹木如果不夠粗壯,同樣也都歪倒在地。只有根深低矮的灌木和竹子之類長得異常繁密的東西幸存下來,但卻很少看到整座山坍塌,頂多就是原本不怎麽牢靠的岩石掉落下來,不然就是一段山崖斷落垮塌。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小玉漸漸慢了下來。

“快到了?”慕菲青問道。

這一次陪謝小玉過來的不是陳元奇,也不是羅元棠,而是慕菲青和左道人。

謝小玉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到遠處飛起一片烏雲。

能夠騰雲駕霧,說明來的人至少是蠻王。

換成當年謝小玉第一次到天寶州的時候,看到這樣的烏雲,肯定逃都來不及;但是現在,他根本不用正眼去瞧,蠻王也就相當于真人層次,對他來說,彈指間就能滅殺。

這朵烏雲飛得很慢,雲頭上站着一個人,此人身材矮胖,頭頂微禿,塌鼻梁,小眼睛,長得很醜,沒什麽氣勢。

謝小玉一路上都隐匿身形,對面那個人實力不怎麽樣,肯定看不到他,但慕菲青、左道人對土蠻來說有些陌生,所以他幹脆顯露身形。

“原來是小老爺!”那個矮胖子一看到謝小玉,立刻興奮起來,用漢人的話大聲喊道。

聽到土蠻這麽一喊,謝小玉頓時感覺對方有些眼熟,想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說道:“怎麽是你?”

其實謝小玉并不知道這個土蠻的名字,只是隐約有點印象,好像是一直和他做生意的蠻王的兒子。

“你也成王了?”謝小玉問道,蠻王是他們對這些部落首領的稱呼,土蠻并不這麽稱呼。不過他相信對方肯定能明白,而且會很願意接受。

果然,矮胖子眉開眼笑地說道:“還要多謝你,全靠你送我們的那些丹。”

這番話絕對真誠,土蠻不懂煉丹,修練全靠天賦,一萬人中往往只有一、兩個人能夠成為蠻王,機率遠小于練氣修士晉升為真人,只從天寶州的蠻王和苗疆的大巫地位差不多看來,就可見蠻王的稀少。

謝小玉立刻想起來了,他和此人的父親第一次合作,就是用糧食和一部分丹藥換取半年的相安無事,應該就是這些丹藥讓矮胖子得以突破瓶頸,成為蠻王。

“你們兄弟幾個只有你一個人成王?”謝小玉連忙問道,他記得當時給的丹藥數量不少。

“不是,還有兩個人呢!”矮胖子倒是老實。

“你怎麽在這裏?”謝小玉頗為疑惑。

“我不是分出來了嗎?現在各個部落都合并在一起,變成十六個大部落,每個部落占一個聖地,你運人過來,我們只能将這座聖地讓出來,不過這裏總要有人留守。我本來不是在這裏,恰好知道有個部落不想待在這裏,所以我就和他們換了個地方。”矮胖子一五一十将前因後果全都說了一遍。

聽完這番話,謝小玉頗感欣慰,總算有土蠻主動願意接近漢人了。

謝小玉用力一拍矮胖子的肩膀,興奮地說道:“我可以告訴你,你的選擇絕對正确。”

“是啊,我阿爸和你打了那麽多次交道,從來沒有吃過虧。”矮胖子說出心裏話。

謝小玉越發慶幸當初果然做對了,他和此人的父親做交易之前,兩邊曾經打過一場,此人的父親重傷敗走,根本就沒資格和他們坐下來談判,他沒有趁人之危趕盡殺絕,反而付出不小的代價換取和平,為的就是今天。

“我保證你也不會吃虧。”謝小玉當然要拉攏新的合作者。

矮胖子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并不是一點心機都沒有。

“那你可以幫我一把嗎?”

“沒問題。”謝小玉從來不怕別人耍心機,更不怕和人做交易,能夠做交易是好事,意味着兩邊都能獲利,不過他随即說道:“這件事回頭再說,我來這裏另有目的。”

“我知道,你打算把你們的人全都接回去。”矮胖子很聰明,而且臉上滿是喜色。

當初謝小玉承諾過,漢人離開之後,吃不完的食物全都會留下。

這些海藻在漢人眼中簡直就是豬食,甚至比豬食還惡心,土蠻卻不在乎,甚至還覺得美味,因為海藻本身有鹹味,對于把鹽巴看作寶貝的他們來說,這是難得的美食。

“這就要走?”十丈之外一陣波光粼粼,一道曼妙的身影漸漸顯露出來。

來的人正是阿克蒂娜。

原本這位女大長老并不在這裏,聽到謝小玉到來,她立刻趕了過來。

土蠻很多地方和苗瑤各族很像,不過也有區別。他們屬于魔門,修練的是魔功,對于遁法非常重視,阿克蒂娜所用的正是魔門中極為有名的天魔遁法,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在一旁的兩位道君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地擺出防禦的姿勢。

謝小玉擺了擺手,讓這兩位道君不要沖動,這才轉頭對阿克蒂娜說道:“之前的動靜你們肯定也察覺到了,我們的人死了很多,不過那邊也不好受,短時間內不會再發起進攻,如果現在不走,就沒機會了。”

一聽到謝小玉提起之前的動靜,阿克蒂娜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原本土蠻對大劫還有些不以為然,就算最重視的人,也頂多以為妖族的強者最強就是那一龜一蛇;現在他們才明白,不管哪一方的力量都遠遠超乎想象。

“我都有點舍不得你們離開了。”阿克蒂娜語帶暧昧,不過這也算是心裏話,漢人借他們的地方躲藏,并沒有惹來麻煩,反而給他們帶來不少好處。

謝小玉咳嗽一聲,如果旁邊沒有兩名道君跟着,他倒是願意和阿克蒂娜打情罵俏一番。

“我打算先看看我們的人。”

連綿起伏的群山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山坳,若不知道這裏的奧妙,很容易就會忽略。

沒人會想到,穿過這道山坳,裏面居然別有洞天。

這裏和外面的世界相連,擡頭就可以看到天光,外面是什麽時間,裏面也是什麽時間,不過裏面和外面是隔絕的,有日夜,卻沒有春秋冬夏。

這是一座很大的洞天,比璇玑、北燕山、翠羽宮、摩雲嶺諸派的洞天都大得多,不過裏面的景色實在令人皺眉。道門的洞天全都如同仙境般,這裏卻光禿禿的連根草都沒有,只有正中央豎着一座數丈高的神像。

謝小玉一邊對土蠻的粗鄙暗自搖頭,一邊盯着神像看個不停。

當初謝小玉在北望城郊外的時候,曾經和麻子看過另外一座神像。

神像是神力的源泉,對于修練神道的人來說絕對是最重要的東西,不允許亵渎,這裏既然借給漢人居住,土蠻應該将神像搬走才對,否則就算沒人對神像吐唾沫或撒尿,只是私底下指指點點,都是亵渎。

“這裏原本應該是那個人的地盤吧?”謝小玉轉頭問阿克蒂娜,他問得很含糊。

阿克蒂娜明白謝小玉的意思,道:“沒錯,那頭大烏龜以前就住在這裏。”

大烏龜就是那頭玄武,也就是被謝小玉幹掉的大妖,那個人本身是異族轉世,他的族人也大多是異族,以土蠻的殘酷,那個部落最後被徹底鏟平,這座神像倒是被保留下來,沒人敢毀壞,不過也沒人再祭拜它。

“這東西送給我怎麽樣?”謝小玉倒是挺感興趣。

謝小玉有種感覺,這座神像好像已經有了意識,不過還沒産生智慧。

“你看上裏面凝聚的神性?”阿克蒂娜知道謝小玉為什麽在意,道:“你最好小心。萬一被神性侵染,沒人救得了你。”

謝小玉微笑着點了點頭,不過心裏卻不怎麽在意。

“我也勸你小心為妙。”慕菲青也跟着勸道。

“我會小心的。”謝小玉沒辦法解釋,他自己動手,肯定兇多吉少,但是他手裏有一個先天精靈,最擅長的就是對付這東西。

話還沒說完,神像突然靈性全失,原本神像上還散發着淡淡的威壓,讓人不敢仰望,此刻卻成了泥塑木雕。

下一瞬間,神像晃動兩下,然後轟然坍塌。

這下子的動靜可不小,裏面的人全都被驚動了。

這些人被送來此處恐怕連一個月都不到,但是全都精神萎靡,連外面來了人都沒發覺,此刻卻被吓到了,離神像最近的人慌張的往外就跑。

突然,人群中響起一道驚呼聲:“小老爺!那不是小老爺嗎?”

發出驚呼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滿臉絡腮胡子,其他人也紛紛站定,等到看清楚是謝小玉,這些人全都大聲呼號起來。

“小老爺,您可總算來了!”

“小老爺慈悲!”

“小老爺救命啊!”

中年人更是快步跑到謝小玉的面前,指着自己絮絮叨叨說道:“我叫何老九,我入了太平道,我很心誠,我們一家也都很心誠。當初我們一家拿到船牌的時候已經晚了,所以只評了個乙等,這段日子我們天天在祈禱……真的,不騙您。”

中年人的話驚醒在一旁的人。

“小老爺,我們一家也很心誠,這一次求您帶我們走吧!”撲通一聲,有一個老漢跪下來。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紛紛跟着有樣學樣,只聽到一陣撲通撲通的聲音,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小老爺啊,帶我們走吧,我們很虔誠的。”

“小老爺,我們一家都虔誠,誰如果不虔誠的話,您盡管踢走。”

“帶我們走吧,好可怕啊!”

哭喊聲和懇求聲頓時響徹整個聖地。

“你們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事?”謝小玉感到奇怪,洞天和外面完全隔絕,外面就算天翻地覆,裏面也不會有什麽動靜,難道這裏的洞天與衆不同?

“這不奇怪,噶古将大戰的影像投射到各個聖地,所以他們全都看到那兩股力量對撞的景象,也看到那座城一下子就被打沒,連周圍的地方都變成了海。”阿克蒂娜解釋道。

謝小玉終于明白了,與此同時,他也從這番話中得到一個有用的情報。

一直以來,謝小玉等人就猜測土蠻的五位大長老中肯定有一個人擅長偵察,現在終于知道這個人的身分,原來他叫噶古。

不過此刻謝小玉沒心思管這個情報,他轉頭朝着衆人喊道:“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帶你們離開。”

謝小玉的聲音異常響亮,不但壓過四周的呼喊聲,還遠遠地傳出去,回蕩在整個聖地四周。

衆人頓時一愣,緊接着歡呼聲大作,瞬間聖地裏變得如同節日般喧鬧。

“我任命你為統領,讓大家收拾好東西,最好多穿幾件衣服,外面冷得很。”謝小玉對中年人吩咐道。

“會的、會的!小老爺,我記住了。”中年人笑逐顏開。

謝小玉不再多說什麽,身子一閃,瞬間消失,再出現的時候,已經站在一片峽谷的邊緣。

這座聖地很大,和普陀聖地差不多,長寬都有數百裏,所以數億人藏在此處也不顯得擁擠。

這座峽谷臨近聖地邊緣,離剛才的地方很遠,根本沒人會過來。

峽谷深不見底,仿佛擇人而噬般,還散發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這就是謝小玉來的目的。

峽谷下有一座血池,比之前那座血池規模要大得多,峽谷四周設有禁制,是為了避免有人跑進來,不過就算沒有這道禁制,一般人也不願意過來。

普通人大多趨利避害,幽深的峽谷、濃重的血腥味,足夠讓他們躲得遠遠的,因為這種地方一看就不是善地,誰知道裏面有什麽怪物或藏着什麽魔頭?

謝小玉徑直飄落谷底,站在血池之上。

這座血池裏,密密麻麻懸浮着很多拳頭般大小的胚胎。

之前謝小玉發放無數塊船牌,每塊船牌上有十個洞孔,拿了船牌的人必須滴血其上,那全是心頭精血,是一個人的精華,這樣就可以施展滴血重生之法。

謝小玉這麽做,就是為了此刻,為了讓那些人有機會複活。

一陣波動,左道人、慕菲青、阿克蒂娜從虛空中冒出來。

這就看出高下,謝小玉的定位沒有左道人三人精準。

“左師伯,有勞您了。”謝小玉輕聲說道,他請左道人随行,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左道人也不啰嗦,手腕一翻,一只碩大無比的漆黑葫蘆出現在掌心中。

“不是輪回殿?”謝小玉微微一愣。

“輪回殿能收取的魂魄有限,哪裏裝得下這麽多?”左道人苦笑着解釋道:“這是我們根據輪回殿煉制的養魂葫蘆,可以收魂、養魂,也能修補元神,只是效果沒輪回殿那麽好。”

謝小玉頓時想起來了,當初北燕山的人請他幫忙取回輪回殿,并不只是為了這件寶貝,而是要弄明白此寶的煉制之法,仿造出同樣的法寶,沒想到北燕山的人真的成功了。

只見左道人像變戲法般,從袖管裏面掏出了十幾只這樣的葫蘆。

左道人正要打開葫蘆口,卻被謝小玉阻止,然後謝小玉轉頭對阿克蒂娜說道:“阿克蒂娜大長老,這些殘魂裏有不少是異族的殘魂,這要拜托你了。”

“容易。”阿克蒂娜輕聲一笑。

只見阿克蒂娜微微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幾下,好像在和什麽人說話似的。

突然一道光芒從天空中落下,光芒中顯露出一個模糊的人形。

人形一出現,謝小玉還有兩位道君全都吓了一跳,這模樣太像異界大能投影分身了,不過仔細再看,三個人都松了一口氣,這投影沒有給他們危險的感覺,想必是某種神道法門。

神道之法和佛道魔旁四門相比,确實有不少特殊之處,換成另外四門,即便真仙也不可能有投影分身,至少要合道之後才有這樣的本事,神道卻輕而易舉就能做到。

阿克蒂娜朝着那道投影分身叽哩咕嚕說了些什麽,那個人點了點頭,然後朝着左道人一指。

左道人明白,這是要他放出鬼魂。

左道人舉起一只葫蘆往半空中一抛,葫蘆飛起十幾丈,然後倒轉過來,葫蘆口朝着下方。

剎那間,峽谷中響起一陣嗷嗷的鬼叫,無數鬼魂沖出來,争先恐後朝着下方那些拳頭般大小的胚胎飛去。

人有本能,魂魄也有,本能告訴這些鬼魂底下有好東西。

一個鬼魂撞入胚胎中,還沒等鬼魂“坐穩”,另一個鬼魂撞了進來,就像兩顆彈珠撞在一起,全都撞飛出去。

不過也有一些鬼魂巍然不動,這些鬼魂和胚胎原本就是一體,完全契合,一附身立刻就安定下來。

還有一些鬼魂則被一團赤色火光籠罩住,稍微掙紮了片刻就被火光吞噬,化為虛無。

這顯然是一種神術,用來區分異族的神術,不需要念咒、不需要刻意施法,立刻就能起作用,神道法門确實和佛道魔旁四門都不一樣。

看到這一幕,連兩位道君都悚然動容。

“怪不得當年神皇大軍勢如破竹。”慕菲青喃喃自語道。

“大乘佛門雖然也是神道傳承,不過他們的用法不同,他們是借願力修練,神道真正厲害的地方是直接運用。”謝小玉嘆道。

以前謝小玉看不出來,不過從昆侖回來之後,他對“道”有了遠遠超過境界的認知,加上他有木靈,對巫門那套東西的底細比羅老、莫倫等大巫更清楚。

神道和巫法的本質是一樣的,都是對道的運用,只不過巫法的源頭是先天精怪,而神道的來源則是天道,天道将它掌控的大道加以衍化,讓人能直接調用,這就是神道。

在道門中,道君以上才有資格接觸大道、運用大道的力量,但是神道中随便一個小卒都有這樣的本事,所以慕菲青才有這樣的感嘆。

左道人的心情也差不多,不過他有事要做,顧不得多想。

随着鬼魂湧出,半空中那漆黑的葫蘆漸漸變了顏色,變得越來越白。左道人随手又拿起一只葫蘆扔到半空中,同樣是一陣鬼魂的哭嚎,無數魂魄飛出來。

一只葫蘆接着一只葫蘆,只用了半個時辰,十幾只葫蘆全都傾倒一空。

“好像還有很多胚胎沒有被附身。”慕菲青輕嘆一聲,他一直注意着那些胚胎,以他的實力當然看得出哪些胚胎已經有魂魄附體,哪些胚胎仍舊是空殼。

“裏面還有很多是各派的弟子,他們的肉身已毀,我手上又沒他們的精血,只能讓他們奪舍。”謝小玉解釋道,他的神情淡然,因為他早已經想通了,這樣的犧牲是免不了的。

這時,那道投影分身叽哩咕嚕說了一連串的話。

阿克蒂娜連忙幫着翻譯:“噶古問,他可以走了嗎?”

“還有點事。”謝小玉連忙攔住。

“大家聽着,我現在讓這兩位大仙帶你們走,不過有個前提,你們必須足夠虔誠,心不誠的人會被留在這裏。”謝小玉回到聖地大聲宣布。

謝小玉的聲音在聖地中回蕩,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你們開始祈禱,祈禱上蒼保佑讓你們脫離苦海,祈禱一切平安,祈禱人族獲勝,祈禱得享太平。”謝小玉的聲音越來越柔和、越來越低緩。

謝小玉的話語帶有催眠的效果,衆人紛紛跪倒在地,開始祈禱。

對這些人來說,祈禱早已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當初拿了船牌後,他們就開始祈禱;剛來這裏的時候,他們也整天祈禱,中間曾經懈怠一段日子,但是看到那毀天滅地的場面,他們又開始祈禱了,而且格外虔誠。

此刻,衆人更是全心全意地祈禱,祈禱能脫離苦海。

那祈禱聲似乎帶有某種魔力,讓人神情恍惚,還有些昏昏欲睡。

沒人注意到謝小玉的嘴輕輕開合着,發出一種聽不見的聲音,那是一種法咒,帶有催眠的效果。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小玉朝着一旁的左道人點了點頭。

左道人立刻會意,雙手結印,瞬間打出一道法訣,這道法訣越來越大,最終将所有人都籠罩在底下。

這既不是傳送的法訣,也不是某種遁術,而是幻術。

剎那間,這些平民百姓全都感覺自己飛了起來,而且越飛越高。

衆人坐着各種不同的飛天船來中土,又坐天劍舟到達這裏,對于在天上飛已經不陌生了,不過以前他們都是坐在船裏,不像現在是自己飛,所以大部分的人不由得忐忑起來,更有膽小怕事的婦人和孩童幹脆驚聲尖叫。

“不要亂!這是仙家法術,驚了法術,所有人都會掉下去,怕的話就閉上眼睛祈禱。”

謝小玉的聲音在衆人耳邊響起,他又用上鎮魂的法術。

心中的忐忑仍舊存在,驚聲尖叫卻已經沒了,女人們緊閉着眼睛、搗住嘴巴,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默默祈禱;孩子們被大人抱着,有的幹脆也被搗住嘴巴。

漸漸的,連那一絲恐懼都消失了,這些人發現自己越飛越高,進入雲層之中,四周全都是雲,身影模模糊糊,如同在濃霧中。

看不到東西,自然就沒有恐懼,很多人感覺昏昏沉沉,有些人甚至沉沉睡去。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聖地中再也沒有聲息,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左道人苦笑着祭起輪回殿,這件法寶在半空中滴溜溜亂轉。

一個個魂魄從睡着的人的身上飄出來,被吸入輪回殿裏。

失去魂魄,那一具具身體就成了空殼,用不了多久,就會生機枯竭而死。

這是殺人,讓人毫無痛苦地死去,但只有用這種辦法,魂魄才不會受到損傷,将來複原也最快。

不過這種辦法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受術之人絕對不能有絲毫抗拒之心,謝小玉之前那番舉動,又是欺騙,又是幻術,為的就是讓所有人全都進入虔誠祈禱的狀态。

這之間謝小玉還玩了一個把戲——讓那些人感到恐懼。而想克制恐懼,越發要讓自己進入虔誠祈禱的狀态,做不到就會感到恐懼,就會清楚表現出來,也就會被他發現。

所有魂魄都已經被吸入輪回殿內,裝不下的則轉入那一只只葫蘆中,這些葫蘆又變成漆黑的顏色。

看到一切都差不多了,謝小玉手掌展開,業力池頓時冒出來,那鏡子一般的表面噴湧出無數細密的血絲。

這些蠱蟲似乎也有智慧,這一次它們不再漫無目的地亂飛,而是越飛越高,在空中結成一張巨大無比的大網,然後緩緩落下來。

一落到人的身上,血絲立刻蔓延開來,轉眼間這些人被一片紅色的絲膜完全覆蓋住,随後迅速被吸幹,變成一具具幹屍。

随後,源源不斷的血氣和生機朝着謝小玉湧來。

和上一次一樣,謝小玉飛快結印,将這些血氣和生機變成一道道血符。

突然,謝小玉感覺有業力落下。

“居然還有人不相信我。”謝小玉有些愕然。

謝小玉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肯定是有人裝作正在祈禱,實際上想着其他事,所以沒有被催眠,魂魄就沒有離體,此刻血絲落下,這些人被活活吸幹,等于被他所殺。

“這些魂魄要收嗎?”左道人看着那飛起的魂魄問道。

謝小玉随手連彈,瞬間一道道豆大的火苗射了出來,那些魂魄被火苗射中,立刻就化為青煙。

形神皆滅,連重入輪回都無法,這絕對殘忍。

謝小玉等待着業力落下,沒有一點後悔,這些人根本不相信他,又是被他誤殺,兩邊已經成仇,就算能洗掉這段記憶,也會帶有一絲恨意,他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讓謝小玉感到意外的是,好半天過去了,卻沒有一絲業力落下。

謝小玉頓時明白了,人死為鬼,而鬼魂并不在天道的管轄範圍,所以天道不會降下業力,轉念再一想,之前那些人被他騙得魂魄離體,然後肉身被毀,天道同樣也沒降下業力,顯然天道不認為這是殺人,這絕對是個大漏洞,而且和願力有關。

剎那間,謝小玉想到空蟬。

以前謝小玉說空蟬是異族奸細,十成裏有九成是诽謗,可此刻他的想法變了,他真的懷疑空蟬不懷好意,是異族奸細的可能性在七成以上,創立大乘佛門的用心絕對險惡。

可惜此刻謝小玉沒時間多想,因為左道人已經收起輪回殿和那十幾只葫蘆,去了血池邊。

剛剛吸取的那些魂魄被重新放進去,這些魂魄并沒有經歷過死亡,所以算不上鬼魂,一放出來,就随風而飄,徐徐往下落,本能驅使着這些魂魄尋找自己的身體,這就是謝小玉毀掉原來那些軀體的原因,如果原來的軀體還在,這些魂魄就會被吸引過去,不會附到這些胚胎上。

那個投影分身也跟了過來,仍舊像剛才那樣将這些魂魄全都搜過一遍,畢竟這些魂魄中未必沒有異族的奸細。

一陣波動,謝小玉也挪移過來,這一次定位比剛才精準得多,畢竟他已經有過一次經驗了。

所有魂魄全都釋放出來,原本空着的胚胎漸漸有了“主人”。

慕菲青看着謝小玉,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他現在已經明白了,謝小玉早就有這樣的打算。

投影分身又叽哩呱啦說了一連串的話,這一次用不着阿克蒂娜幫忙翻譯,謝小玉已經知道投影分身的意思,拱了拱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投影分身瞬間散去,那個人離開了。

血池中,仍舊有空着的胚胎,好在數量不算很多。

“差不多是半成左右。”左道人低頭看了血池一眼,立刻得出大致的數量。

這些人真的死在那一擊之下,形神皆滅,別說複活,連轉世投胎都不可能。

三個人心照不宣,謝小玉和左道人都是知情者,雖然慕菲青并不知情,但是他也看出其中的蹊跷,那樣恐怖的力量碰撞,不可能只死這麽點人。

慕菲青是聰明人,所以他不打算問,也不想弄明白。

“慕師伯,接下來就煩勞您了。”謝小玉很客氣地說道。

慕菲青頓時變成苦瓜臉,他終于知道這一次為什麽是他和左道人過來了。

青木宗擅長的不只是種植草木,還擅長維持生機。

與此同時,慕菲青也明白謝小玉的打算,這些胚胎全都只有拳頭般大小,帶走這些胚胎比帶走一個活人容易得多,不過其成長只有靠法術維持。

慕菲青可以肯定接下來自己會很忙,花錦雲也別想閑着,青木宗和百花谷的人全都會忙翻天。

“我倒是有辦法将這些東西全都裝起來,但是……我怎麽帶着它們飛?”慕菲青苦笑着問道。

“用這件寶貝不知道行不行?”謝小玉從袖管裏掏出一面金光閃閃的旗幡。

“天地橋!”慕菲青瞪大眼睛。

左道人也滿臉訝異之色。

天地橋可不得了,在天劍舟和飛天劍舟沒有出現之前,這件法寶被認為是唯一能過讓人躲過大劫之物。

天地橋說穿了是一件傳送之寶,總共有兩支,一支是天旗,一支是地旗,兩邊展開之後,中間就會跨越一道飛虹,可以将人和東西從這邊傳到那邊。

“有這東西就行。”慕菲青瞬間醒悟過來,有些事沒必要知道得太多。

天地橋是道門至寶,道法之争的時候,重道一方一開始的時候很慘,被打得大敗,只能四處逃竄,靠的就是這件法寶。

道法之争結束後,天地橋被供奉在道殿中,同時供奉的還有另外六件寶物。

神道大劫一起,道殿第一個被攻破,七寶失落,有的說落在神皇手中,有的說被守衛道殿的人帶走了。

神道大劫中,有四件寶貝陸續出現,其中兩件在最後一戰中損毀,另外兩件分別被太虛和空蟬得到,天地橋卻不在那四件之中,不知道謝小玉是從哪裏得來的。

慕菲青沒有心思多想,也不敢多想,謝小玉身上的謎團實在太多。

旗幡猛地展開,只見一道金色飛虹破空而去,居然無視籠罩在這片聖地上空的那道結界,一鑽入雲層,飛虹的另一頭就看不見了。

“讓我來,你護住血池。”左道人朝着慕菲青大聲喊道,他有些躍躍欲試,想看看這件道門至寶的神奇奧妙。

“我會不明白嗎?”慕菲青對左道人沒什麽可客氣的。

慕菲青朝着血池打了一連串法印,頓時那一個個拳頭般大小的胚胎全都被一團團綠光籠罩住,看上去詭異,卻充滿生機。

一個胚胎被金色飛虹吸了進去,化作一道金光朝着遠處飛去,又一個胚胎被吸了過來……

被吸走的不光是胚胎,還有四周的血液,血池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漸漸幹涸。

這一次的時間很長,從下午到傍晚,又從傍晚到深夜,血池才漸漸見底。

慕菲青轉頭看了謝小玉一眼。

“兩位先過去吧,我這邊還有點事。”謝小玉知道慕菲青兩人的好意,但他這邊的事還沒完。

“需不需要我留下?”左道人有意無意掃了阿克蒂娜一眼。

“多謝師伯,但那邊還需要兩位出力,我只是找了一座荒島将血池放在那裏,不能少了兩位的看護。我們的船隊恐怕要兩、三天才能到。”謝小玉說道。

兩位道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已經明白了,天地橋十有八九是劍宗或者其他隐世門派的東西,人家不在乎遁一盟,所以不願意一起走。

知道了原因,慕菲青兩人不再啰嗦,站在飛虹下,緊接着也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你原本就是這樣打算?”阿克蒂娜問道:“這些人真是可憐,為什麽要騙他們?直接告訴他們不就得了?他們那樣虔誠地向你祈禱,卻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間。”

“告訴他們真相,只會引起恐慌。”謝小玉搖了搖頭,阿克蒂娜将中土之人當作他們的族人了。

在土蠻的世界裏,大部分人都是蝼蟻,上位者對他們生殺予奪,一個命令下去,前面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必須硬着頭皮往上闖,換成漢人可不行。

“你們的情況怎麽樣?”謝小玉問道,他不想和阿克蒂娜繼續糾纏下去。

“我們很好,得到你的警告之後,我們的人全都躲進聖地裏了。”阿克蒂娜眨了眨眼睛,異常狡黠地說道:“你是想扯開話題,別以為我不知道。噶古剛才就告訴我了,這一切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他能夠看透天機?”謝小玉有些意外,這是連天機門的人都做不到的事,心想:神道之法竟如此神奇?

不過轉念一想,謝小玉又覺得不可能。

神道大劫的時候,連神皇都看不透天機,不然也不會失敗了。

如果能夠看透天機,神皇就會知道試圖架空天道是多麽危險的事,也可以在李太虛、九曜等人成長之前将他們全都殺掉。

“他的能力是判斷,是非善惡真假,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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