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苗疆亂局 (1)
女孩剛才還是蓬頭垢面、如同泥猴一般,轉眼間變得幹幹淨淨、清清爽爽。
女孩有些瘦弱,因為颠沛流離,皮膚也有些粗糙,頭發更是枯黃,不過從她的臉蛋可以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到了最後,绮羅還是将人收下了,而且還成了她的真傳弟子,如此一來,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即使以前霓裳門弱勢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将掌門的真傳弟子當成禮物嫁給別人的先例。
“我做得還算不錯吧?”等到所有人全都退去,绮羅趴在謝小玉的身上,輕聲問道。
“還不夠好。”謝小玉淡淡地說道:“換成我,負責檢查的那個人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她是霓裳門的弟子,不是青木宗的門人,一個丹宗首座的弟子居然可以讓她做這做那,她的胳臂往哪裏彎?”
“她也沒辦法,再說,她請示過紅師祖,紅師祖也同意了。”绮羅嘆道。
“你是掌門,還是紅師祖是掌門?碧連天的教訓就在眼前,明和道人更是你的前輩。”謝小玉在绮羅的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有點恨其不争,覺得有自己這樣的後臺,居然還不知道強勢一點。
“你啊!”绮羅輕輕戳了一下謝小玉的額頭,道:“當年在元辰派的時候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知道修練,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人情味?”謝小玉有些疑惑,他一直覺得自己很有人情味,不然身邊不會有一堆朋友。
“我最後不是收下那個女孩了嗎?這就是我在行使掌門職權。紅師祖如果因此不滿,我就有理由說話了,不過我猜紅師祖十有八九也會像之前那樣默認,我相信她心裏也不會高興。有一個頂級資質在眼前,卻迫于壓力不能收下,這絕對不是什麽愉快的事;至于那位師姐,連紅師祖都無法抗衡的力量,你要她怎麽辦?”绮羅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謝小玉沉思片刻,绮羅的決定在他看來軟了一些,不過也不能說她的決定是錯的,與明和不同,她堅持了自己的職責,至于不處罰可以看作是寬容。
這時青岚說道:“處罰這種事用不着放在表面上,否則豈不是讓紅祖師更難堪?”
“原來是暗地裏算賬。”謝小玉明白了。
謝小玉不喜歡這樣,因為這有失公允,知道的人明白這是一種處罰,不知道的人肯定會認為绮羅心眼小,當場不發作,事後再算賬,更糟糕的是,這會變成一種風氣。
“算了,還是我來安排吧。”謝小玉自然有他的想法,他的“硬脾氣”是衆所周知,而且他出手也不算越俎代庖,道:“養殖船那邊需要守衛,過一段日子我會調一批人過去。”
養殖船一向是重中之重的地區,那裏的人全都只進不出,一旦被派過去就等于終身囚禁。
“不說這些喪氣事了,咱們別荒廢了良辰美景。”謝小玉嘻皮笑臉道。
謝小玉已經有些等不及,一直處于太上忘情的狀态,時間久了,感覺非常難受,仿佛變成一根木頭、一塊石頭,所以他需要激情、需要發洩、需要找回人的感覺。
突然謝小玉停了下來,他一臉痛苦,而且痛苦中還帶着一絲怨憤。
“有人來找我,只能等一會兒了。”
下一瞬間,謝小玉從房間裏挪移了出去。
找謝小玉的人是慕菲青,身旁還跟着一個白胡子老頭,也是道君。
“這位想必就是葛師叔。”謝小玉一看到那個老頭,立刻就猜到他的身分。謝小玉知道青木宗丹殿首座姓葛,名字就不清楚了。
“不敢當。”白胡子老頭顯然心中有氣,說起話來有點生硬。
慕菲青夾在當中感覺非常難受,謝小玉是他極力要巴結的人,而葛首座也是他極力拉攏的人,丹殿在青木宗勢力極大,他能坐上掌門的位置,當年還多虧葛首座力挺,所以明知道這不是好差事,他還是跟着來了。
“我知道你認為葛師兄是仗勢欺人。”慕菲青一邊唉聲嘆氣,一邊說道:“這完全是誤會,那女孩乃是艾師侄的前世愛侶,也是真君,可惜命運多厄,被魔門中人暗算,兵解轉世。這一次各大門派挑選弟子,艾師侄也去了,無意間看到這個女孩,立刻認出這是他的愛侶轉世,所以才請霓裳門的師姐幫忙,将他的前世愛侶放在一旁。他打算……他打算……”
慕菲青欲言又止,後面的話不太好說。
“我徒弟已經和觀月臺瓊師妹說好了,讓瓊師妹收他的愛侶為弟子。”葛首座理直氣壯地說道。
謝小玉眉頭緊皺,原本以為又是欺男霸女那套把戲,以為是女孩的天生媚骨惹的禍,沒想到居然有這樣一番曲折。
不過前世今生這種事很難說得準,道門在這方面并不擅長,倒是佛門很有一套。
“他怎麽知道那女孩是他愛侶轉世?”謝小玉問道。
“當年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曾經下過三生凝心咒,一個出事,另外一個遠隔萬裏也能知道,轉世之後,三生凝心咒雖然淡了幾分,卻仍舊有感覺。”葛首座很不爽謝小玉的态度,不過還是解釋了理由。
謝小玉有幾分相信了,情濃之時,男女之間免不了會有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念頭,他和绮羅、青岚之間也有類似的法咒相連。
可相信歸相信,現在已經騎虎難下,謝小玉只能硬撐下去。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我哪裏知道真假?只有等到女孩長大修練有成,如果她身上真有凝心咒,自然會回憶起前世之事。”謝小玉幹脆施展起拖字訣。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绮羅的師姐也不能算是玩忽職守,只能說心軟,葛首座也不是仗勢欺人,不過話說回來,葛首座和他徒弟執意不讓女孩拜入霓裳門,絕對有看不起霓裳門的意思,恐怕當中也和霓裳門一直以來的名聲有關。
霓裳門的面子就是绮羅的面子,也是他的面子,葛首座不給他面子,謝小玉自然也不會給葛首座面子。
“你……”葛首座勃然變色。
“你什麽你?你我都是道門,道門修的是今生,想談前世今生,先剃了頭去當和尚。”謝小玉嘴巴不饒人。
“我徒弟和那女孩前世是愛侶,兩人海誓山盟,緣定三生,這和佛門有個屁關系!”葛首座也破口開罵。
“這不就得了!若真有情,那女孩必然會回憶起往日恩愛,霓裳門不禁婚嫁,到時候破鏡重圓,自是一番佳話。你現在強行讨人,反而讓我覺得居心不良,是不是怕那個女孩想不起往日之情,所以打算用點手段?對修道之人來說,情是緣,也是孽。若是那女孩今生一心向道,你徒弟卻糾結于此,恐怕修為會停滞不前,你這個做師父的當然要防患于未然。”謝小玉的嘴巴能将活人說死,也能将死人說活。
葛首座面皮脹得通紅,一來是辯不過謝小玉,二來他确實有這樣的心思。
這不能說是壞事,只要不用龌龊手段,誰都能夠理解,一般都會玉成此事,可惜現在謝小玉和葛首座杠上了。
“緣定三生,真是可憐可嘆……”绮羅眼神迷離,心中充滿了感嘆。
謝小玉懶洋洋地躺着,左依右偎,懷中軟玉,枕邊溫香,心中的郁悶早已經煙消雲散,回過頭來一想,這件事确實做得有點過分了,成了意氣之争。
“那個姓艾的未必是真情。”青岚有氣無力地說道:“他看到前世愛侶,第一個念頭不是相認,而是嫌棄霓裳門的名聲不好,想為愛侶另外找一個師門。”
青岚是小門派出身,對于高低上下這類事情最為敏感。
“管他幹什麽?現在這個女孩是霓裳門的弟子,绮羅,你只要盡到師父的義務就可以了。”謝小玉習慣将煩惱甩在腦後,不會整天想那些煩心事。
“萬一姓葛的老家夥搞鬼怎麽辦?不只是霓裳門,我還要考慮翠羽宮。”绮羅軟綿綿地躺在謝小玉的懷裏,問道。
“慕菲青是聰明人,絕對不會讓姓葛的惹麻煩,所以你根本不用煩惱。翠羽宮也不會在意,姜涵韻手裏的職權大着呢,慕菲青看到姜涵韻也得低聲下氣。”謝小玉毫不在意地說道。
“真正關鍵的是實力,只要霓裳門實力足夠,誰還敢說什麽廢話?”青岚旁觀者清。
“說得沒錯,霓裳門又不是沒這個條件。”原本謝小玉并不打算大包大攬,現在不行了,不管說得多好聽,绮羅這一次确實駁了一位道君的面子,還間接踩了觀月臺一下,對方就算不挑起大沖突,給绮羅一些小難堪卻有可能。
而想避免難堪,要不自身實力強橫,要不背後的門派夠硬。
“我會讓玄元子撥給你一艘太昊戰船。”謝小玉先砸了一個殺手锏,現在太昊戰船的名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要聽說霓裳門也有一艘太昊戰船,任何門派都得客客氣氣的。
不過這還不夠,太昊戰船只是外物,還要自身實力夠強才行,謝小玉翻身爬了起來,從床頭的櫃子裏翻出一塊傳承玉牒,道:“我最近推衍了十幾部針法,你研究一下,然後讓師姐妹們修練。”
謝小玉拿出來的針法全都是從劍法轉化而來,而這些劍法則是劍宗萬年的收藏。
當初傳承之地發出去的那些劍法只是普通貨色,真正的好東西早已經被轉移走了,比如謝小玉的螟蜉劍體修練的《萬劍真訣》就沒在那裏面。
之前謝小玉跑了一趟劍宗借來天地橋,順便還挑了一些不以變化見長,全靠數量取勝的劍法。
以這些劍法為骨架,謝小玉縮減飛劍的威力,增加飛劍的數量,又增加一些細膩而繁複的變化,最終衍化出這十幾套針法。
這些針法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可以結成戰陣,一個人出手或許威力馬馬虎虎;兩個人連手,威力不是增加一倍,而是三倍;人數越多,威力越強,如果再配合翠羽宮的陣法,一個主攻,一個主守,絕對是完美的戰陣。
謝小玉又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性子,為了提升飛針的威力,他讓洪倫海配了十幾種絕毒,而且飛針本身也是用毒荊的尖刺煉成,絕對中者立斃。
這東西對付真君、道君或許沒用,但是真人以下無敵,用在混戰中更是恐怖。
任何一個門派,大部分成員都是真人以下,只憑這一點,霓裳門就算還不能得到各派的重視,至少沒人再敢看輕。
绮羅欣喜地收下玉牒,她現在缺少的就是針法,以前她自己琢磨的那套東西在真人境界用還不錯,到了真君境界就不行了,太過簡單,威力也不夠。
“你打算怎麽謝我?”謝小玉輕笑着問道。
绮羅笑而不答,将玉牒放進床邊的納物袋裏,然後仰天躺下,媚眼如絲看着謝小玉。
女人膽子大起來,比男人還出格,霓裳門不禁婚嫁,所以私下流傳着一些特別的秘法,绮羅自然懂得一些,以前吃青岚醋的時候曾經用過幾次,後來和青岚達成協議,結成攻守同盟,她就很少再這麽做,這次權當酬勞。
謝小玉當然喜歡,他求過绮羅很多次,她一直不肯答應,現在總算如願以償。兩人瞬間結合在一起,房間裏頓時春光無限。
美妙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不知道過了多久,謝小玉戀戀不舍地爬了起來,既無奈又滿含歉意地說道:“我恐怕還得耽擱一段日子。”
“不是說那邊已經沒什麽戰事了嗎?”绮羅抱着枕頭問道。
青岚眨着眼睛,也在一旁聽着。
“被李素白賴上了,不過這原本也是我自己的事,本來想推給那家夥,沒想到那家夥精明,一定要拉着我同行。”謝小玉苦笑着搖了搖頭。
經歷過之前那一仗,謝小玉被異族的妖海、鬼海、骷髅海、僵屍海圍怕了。
太古之時,人族就是靠人海戰術打敗妖族,現在情況居然反過來,想再玩那套把戲顯然不可能,只有打蟲海的主意。
随手一個清淨咒将身上弄幹淨,謝小玉一個挪移,進了金氣氤氲的圓球中,下一瞬間,他已經回到靈虛分身上。
“看你滿面春風,居然還肯回來。”李素白說話毫無顧忌。
謝小玉才不相信這番話,不說靈虛分身始終保持太上忘情的狀态,根本不會顯露破綻,就算不在這個狀态下,靈虛分身畢竟是分身,沒那麽多細膩的情感流露。
事實上,分身和本體很容易區別出來,就算一模一樣,分身總有幾分傀儡人偶的感覺。
“咦,已經到了?”謝小玉張望着四周。
現在已是二月時分,南疆的天氣又偏熱,所以四周一片郁郁蔥蔥。
“這個地方還算可以。”阿克蒂娜說道。
能得到阿克蒂娜的一句贊賞不容易,說起樹木茂盛,南疆和天寶州不能比,這裏大多是小樹,不像天寶州随處可見參天巨木。
“現在先說說看我們怎麽找人?”李素白打趣完之後,開始問正事。
“可惜智通不在這裏,不然就能知道上一次他怎麽打聽的了。”謝小玉有些後悔,來得太過匆忙,忘了找智通問一下。
“要不要先去那座寨子看看?”天蛇問道,他知道那座寨子的所在。
“也好,反正我也沒什麽頭緒。”原本謝小玉就打着随機應變的想法,突然他拍了一下腦袋,後悔地說道:“應該将朱元機也帶過來,讓他先算一下。”
“你要精通易算之人?”李素白問道。
謝小玉并不感到意外,太虛門肯定有這方面的高人,趕過來也容易。
“算了,反正不是什麽大事,雖然沒朱元機算得那麽準,你我兩個人也還湊合。”謝小玉看了李素白一眼。
易算之術非常有用,謝小玉又是半個行家,對易算之理相當精通,學這東西事半功倍,所以煉出靈虛分身後,他就順便修練《太一魁星鬥數》,有朱元機或何苗在的時候,他用不着自己測算,畢竟他那兩下子不能和他們相比。
“找人的話,用大衍搜勾之法最合适。”謝小玉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掐指算起來。
易算之道說穿了就是感應天機,然後結合時辰方位等諸般條件得出一個大致的結論,所謂三分靠感應,五分靠計算,最後兩分看的是運氣,以前謝小玉缺的正是那三分感應,所以他需要別人幫他起課,才能從卦象中看出天機。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謝小玉兩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血光一片,還隐含刀光劍影……這座寨子怎麽了?”謝小玉轉頭看了天蛇一眼,輕聲問道:“只有你認得這座寨子的人,你知道他們有什麽仇家嗎?”
“仇家?”天蛇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确實認得這座寨子的人,問題是他匆匆而過,根本就沒在意。
“卦象上預示,這座寨子被人所毀,兩家仇深似海。”李素白也得出同樣的結論。
原本李素白還擔心異族的手已經伸到這裏,看到卦象上顯示似海深仇,他放心了。
異族和人族之前的紛争攸關天地氣運,早已經超越仇恨的範圍,卦象不會是這樣的顯示。
“在苗疆誰沒有深仇大恨?赤月、白衣結的仇難道少了?”天蛇只有一臉苦笑。
“這話在理,苗疆貧瘠,不但缺少土地,天旱的時候為了喝水,很多寨子都會起紛争,大的寨子欺壓小的寨子;小的寨子一旦翻身,就将以前的仇家全寨殺光,這種事時常發生。”莫倫比天蛇更多幾分感嘆。
當初羅老之所以能說服莫倫,就是因為他自感時日無多,一旦他死了,寨子十有八九會被以前的仇家屠殺幹淨。
這也是莫倫當年作孽,煉成鬼王之後,有一段日子他自信心膨脹,先是報仇雪恨滅了不少侗寨,之後為了擴張山寨,東打西殺又滅了不少寨子,結了一大堆仇家。
三人中唯獨敦昆沒有說話,他成為大巫比天蛇和莫倫晚,又有白衣寨罩着,雖然平日受白衣寨欺壓,卻也因此有這樣一堵屏障,別人很少會和他結仇。
“看來你們這裏和我們那裏真的差不多。”阿克蒂娜當初聽謝小玉講南疆的事,七分相信,三分懷疑,現在她再也沒有懷疑。
“既然這樣,我們就先別聲張,偷偷去那邊看一下,打探明白情況再說。”謝小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這絕對不是他原來的計劃。
謝小玉有一種預感——在這裏停留的時間會比預計要長一些。
用石塊堆砌的圍牆已經盡數坍塌,圍牆裏一片焦黑,這裏原本應該是成片的竹樓,現在已經化為灰燼,因為時間久遠,之前又下過雨,很多痕跡都消失了,所以找尋線索相當困難。
莫倫用小木棍挑了一些苔藓仔細觀察起來,好半天才說道:“這座寨子毀了差不多有半年。”
“智通老和尚來去匆匆,沒仔細查,可惜了。”謝小玉嘆道。
按照時間來算,智通等人來這裏的時候,寨子應該剛毀不久,如果要查,肯定比現在容易得多。
不過謝小玉也沒辦法抱怨,智通要做的事太多了,既要召集佛門中人,又要進入各個佛門聖地收集功德,還要調查翠羽宮那個奸細的事,時間原本就不夠,不可能面面俱到。
“附近有什麽寨子?”謝小玉轉頭問道。
“不太清楚。”莫倫搖了搖頭。
“我也沒來過這裏。”敦昆同樣答不上來,白衣寨離這邊很遠,并不屬于他們的勢力範圍。
“我幾十年前來過,現在早忘了。”天蛇也是一陣苦笑。
“看看不就得了。”李素白飛身而起直沖雲霄,飛到雲層之下,他朝着四周張望起來。
過了片刻,李素白朝着一個方向飛了過去,速度并不是很快。
衆人緊跟在李素白的後面相随而行,翻過十幾座山頭,前面有一座不大的山寨,從竹樓的數量來看,也就五、六百人的規模。
突然寨子裏升起一股黃色雲霧,片刻間就将整座寨子籠罩起來。
“他們在防備我們。”莫倫感覺不對勁。
苗疆的寨子之間的關系确實有些緊張,謝小玉等人貿然跑過來,寨子裏的人會有所防範很正常,但是一上來就表現出這樣的敵意就不正常。
“五、六百人的寨子肯定有大巫坐鎮,難道這裏的大巫離開了?”莫倫立刻猜到一種可能。
“不會吧?現在這個時候誰敢随意離開寨子外出?”敦昆立刻表示質疑,他是從常理推斷。
“或許有誰召集各寨開會。”莫倫想到了一種可能。
“現在怎麽辦?”謝小玉問道,他畢竟不是苗人,對苗人的風俗習慣并不瞭解,萬一做出錯誤的決策就麻煩了。
“你們先別動,我過去看看。”天蛇自告奮勇,他是有名的散巫,和任何人都沒什麽仇怨,這一點莫倫、敦昆不能比。
“小心點。”謝小玉提醒道。
天蛇點了點頭,他既不施展遁法,也不驅散那片黃雲,就這樣徑直走了過去,進入寨子。
“天蛇這麽做是表示他沒有敵意,也表明自己的身分,他是大巫,裏面的人只要沒有發瘋,絕對不會輕舉妄動。”莫倫怕謝小玉不懂,在一旁解釋道。
“會不會是因為寨子裏面的人發現到異族的蹤影,所以才這樣警戒?”謝小玉剛才就想問,現在才有機會開口。
“應該不會,如果防備的是異族,最好的辦法是鑽山溝。”莫倫想都不想,立刻說道。
“沒錯,我們也是這樣打算。”阿克蒂娜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底下的黃雲漸漸散開,天蛇站在寨子的牆頭上朝謝小玉等人招手。
“我們過去,應該沒事了,不過還是得小心警戒。”莫倫說道。
衆人應了一聲,紛紛飛了起來,速度不快,就這樣慢悠悠地飛到苗寨上空。
寨子裏的氣氛仍舊很緊張,竹樓全都窗戶緊閉,寨子裏的人全都守在各自的屋子裏,手裏拿着刀劍弓弩,一副随時都會暴起傷人的模樣。
此刻站在外面的是一個老苗,看上去頗為恭敬,但是眼神中同樣充滿警戒。
幾個人落了下來,謝小玉和李素白故意落在後面,讓三位大巫在前面。
“別怕,我們是來找人的,東面那座寨子是我大哥的。”敦昆開口說道,這是剛才他們商量的決定。
這絕對說得過去,那座寨子是野寨,沒有大巫鎮守,如果讓天蛇和莫倫認親,看上去根本不像,而敦昆年輕,肯定會被人當成剛剛成為大巫,說得過去。
“那座寨子去年就沒了。”老苗臉上表情終于平和了一些。
“是怎麽沒的?我大哥的寨子沒有大巫,所以一向都安分守己,絕對不敢和外面的人結怨,怎麽會被人滅了呢?”敦昆繼續追問道。
李素白不引人注意地擡了擡手,悄悄地在老苗身上打了一道法訣。
原本老苗不願意開口,但是他的腦子突然暈起來,不知不覺就開口:“我告訴你們,你們千萬別對外面說,那座寨子是被巴塘吞了,而且不只是那座寨子,周圍的這些寨子也一樣,連我們都感覺喘不過氣來,還好我們的頭人是個大巫,而且還年輕,比巴塘那位還年輕,那個家夥總算有點顧忌。”
“巴塘?”謝小玉看着敦昆,他雖然在苗疆待的時間不短,但他畢竟不是這裏的人,不可能對這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巴塘也是一座侗寨,不算很大。”敦昆立刻說道,語氣略帶幾分輕視。
“巴塘寨以前跟着龍王寨,不過算不上龍王寨的近支,所以得不到照顧,反而被壓制得很厲害,每年進貢給龍王寨的東西就讓他們喘不過氣來,沒想到現在也神氣起來了。天蛇在各地游走,知道的事不少。”
“小聲點。”老苗慌亂地連連擺手,他東張西望,好像唯恐隔牆有耳,好半天才低聲說道:“現在不同了,龍王寨被滅,赤月侗和白衣寨走了,順便還帶走好幾百座寨子,剩下的寨子裏,巴塘寨絕對能排得上前面幾號,再說,納隆不知道怎麽的居然搭上漢人,現在南疆不像以前,說話聲音最大的是漢人,納隆有漢人當靠山,當然用不着顧忌什麽。”
“漢人?”謝小玉的神情變得陰沉,道:“恐怕又是官府那幫人。”
李素白知道謝小玉一聽到涉及官府就會極度惱火,連忙岔開話題,道:“那座寨子還有人在嗎?”
“有,當然有,都在巴塘寨。納隆現在正拼命擴大巴塘寨,一連建了七、八座石堡,據說還要建很多,這就需要很多奴隸,所以他四處吞并別的寨子,不只是東邊那座野寨,周圍已經有六座寨子被吞并了。”老苗哀嘆道。
“那些寨子難道沒有大巫?”敦昆感到很驚訝,什麽時候野寨變得這麽多?
“怎麽沒有?”老苗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滿憤怒和畏懼。
“他們都被納隆殺了?”敦昆立刻明白了。
老苗點了點頭。
“搞什麽鬼?大劫當前,不想着怎麽對付異族,先開始殺自己人。”謝小玉不由得皺眉。
“你好像沒資格說這話。”李素白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不是!我從來不主動挑起争鬥,每一次都是反擊,再說,我沒興趣吞并別人。”謝小玉理直氣壯,這番話一語雙關,後半句話是說給莫倫和敦昆聽的。
突然謝小玉轉過頭來朝老苗笑了笑,道:“你們肯定也感覺到威脅,所以你家頭人偷偷躲了起來,對不對?”
老苗眼神閃爍,心中頗為掙紮,正和李素白打在他身上的那道法訣相抗,他不想開口,但是那道法訣逼着他說實話。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明白。”謝小玉不為難老苗,反正這事并不難猜。
那個頭人如果留在寨子裏,很可能會步另外六位大巫的後塵,反而躲在外面安全得多,如果納隆敢輕舉妄動,這座寨子固然保不住,但是他可以為族人報仇,對巴塘寨的人大叫殺戒,到時候就換成納隆頭疼。
得到想要的答案,謝小玉六人出了寨子,找了一個僻靜地方說話。
“這個叫納隆的人有問題。”謝小玉第一個開口:“換成我的話,大劫将至,我絕對不會想着擴張勢力,先不說樹大招風,為了擴張勢力結下這麽多仇家,就不是明智之舉,萬一仇家為了報仇投靠異族怎麽辦?”
“有道理。”敦昆第一個點頭,道:“我和納隆沒什麽接觸,但我知道他是個擅長隐忍的人。”
“在龍王寨的勢力範圍內,不是阿克塞信任的人卻能夠活下來,全都是擅長隐忍的人。”莫倫淡淡地說道,他是那個時代過來的老人,阿克塞最猖狂的日子他也經歷過。
“問題是接下來怎麽辦?”李素白對各種可疑不感興趣,他不是來替苗人伸冤的,他的目的是找人。
“那個老苗剛才說了很多有用的消息,第一是納隆和朝廷關系密切,這必須搞清楚;第二,納隆吞并別的寨子為的是得到奴隸,他好像在建造什麽石堡。”
謝小玉看着三位大巫。
“咱們苗人沒這個習慣,真有抵擋不住的大敵,咱們就往山溝裏一轉,建造石堡是西面康羌人的習慣。”莫倫立刻說道。
“這就更可疑了。”謝小玉摸了摸下巴,好半天才說道:“咱們兵分兩路,莫倫、天蛇、敦昆,你們去探一下那幾座石堡,看看那家夥在搞什麽鬼,順便找到那座寨子的人;我和李掌門去州府跑一趟,查一下是什麽人和納隆勾結。”
“那我呢?”阿克蒂娜立刻問道,她不是苗人,也不是漢人,不管去巴塘寨還是去州府都很容易暴露。
“你留在這裏盯着這座寨子。”謝小玉指了指身後。
“你擔心這座寨子也有問題?”阿克蒂娜覺得謝小玉的疑心病太重了。
“我只是小心點罷了,以前我因為不小心暴露了行蹤,遭到對手的圍攻,差一點連命都沒了,有些事做錯一次就夠了,絕對不能再錯一次。”謝小玉一邊說,一邊看着李素白,那件事李素白也經歷過。
阿克蒂娜盯着謝小玉,好半天終于确認這話沒假,心想:看來這小子真的遭遇過什麽,所以變得如此小心。
商量已定,衆人随即分開,謝小玉和李素白一路,三位大巫另外一路,阿克蒂娜則隐入樹林中。
飛出數十裏,四下無人,李素白輕笑道:“你真覺得那個納隆有問題?”
“或許有。”謝小玉并不太肯定,他剛才暗中測算一番,并沒得到一個确切的結果。
納隆可疑的地方确實不少,不過這些可疑之處也有另外的解釋,比如:此人壓抑得太久,一旦時來運轉,就立刻變得目空一切。
“那個納隆必須有問題。”李素白嘿嘿一笑,他和謝小玉都從卦象上看出他們要找的人和巴塘寨血海深仇,無法化解。既然已經決定收下這些人,就必須化解他們心中的憎恨,而血仇只有用血才能清洗幹淨。
“現在我越來越覺得自己面目可憎,和曾經痛恨的人越來越像了。”謝小玉無奈地苦笑道。
“用不着我安慰你吧?”李素白看了謝小玉一眼。
謝小玉當然不是想不通、會鑽牛角尖的人,他只不過有點感慨,覺得人生充滿無奈,地位越高,這種無奈就越多,不久之前,他剛剛為了面子而拆散一對情侶,現在又陷人死罪。
感慨歸感慨,就算知道這樣不好又如何?既然身處這個位置就得有所改變。
拿绮羅收徒弟的事來說,謝小玉知道是面子之争,但是仍舊得争下去,這不只是他和绮羅的面子,也是霓裳門的面子。
“反正這個納隆不是什麽好東西。”謝小玉自我安慰道。
随口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一位大巫的命運,此刻的謝小玉已經是人族中最頂尖的幾人之一。
州府還是那個州府,不過現在比以前繁華很多,城外幾十裏就已經人聲鼎沸,比臨海城最繁盛的時候還熱鬧許多。
不過這裏的房子非常簡陋,比臨海城的竹樓還簡陋,好一些的不過是夯土的房子,次一等的是茅屋,更多的是帳篷,這裏的帳篷連成一片,一眼望去,四周的群山全都像打了補丁一樣。
“真搞不懂他們怎麽養活這麽多人。”謝小玉一邊走,一邊搖頭。
此刻謝小玉早已經改換裝扮,一身素色緞袍,腰間挂着玉佩,上面法力隐隐,顯然是一件法器,一副豪門公子的做派。
李素白也已經改頭換面,變成四十多歲中年人的模樣,而且五大三粗,看不出一點道氣,反而更像是武林中人,他一直背在身後的長劍也變成一把惡俗無比的金絲大環刀。
“糧食有的是,我中州一地萬年積累下來,也能讓數十億百姓吃喝十幾年,朝廷占據中土膏腴之地,手中糧食更不知道有多少,但是這裏才多少人?”李素白用傳音之法回答。
謝小玉默然點頭,他确實有些小看世俗皇權的力量。
穿過城門,走在正對城門的大街上,李素白輕聲問道:“現在怎麽辦?”
“我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