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劫到 (1)
所有人都在忙,有那麽多筏子需要改造,根本忙不過來。
從南方船隊陸陸續續又過來不少人,那邊也希望兩支船隊早日會合。
這天中午,所有人全在船外忙着刻印法陣,突然大家的心頭全都生出一絲悸動,不只是修士,就連那些在幻境裏的普通人也有類似的感覺,好像天要塌了一樣,所有人都不禁擡起頭看着天空。
天空的顏色變了,原本淡藍色的天空正漸漸變成紅色,半個時辰後,天空變得一片血紅。
現在是白天,太陽卻顯得有氣無力,只發出微弱的光芒,另一邊,月亮卻升了起來,也變成紅色,與此同時,天空中還閃爍着星辰,連星光也都是紅色的。
“轟隆隆!”
頭頂上傳來沉悶的雷聲,偏偏一絲雲都看不到。
又過了片刻,大地開始抖動起來,厚厚的冰層嘎吱嘎吱地裂開,裂出一道道很深的縫隙,這些縫隙如同蜘蛛網般朝着四面八方延伸,根本看不到盡頭,遠處的海面也變得波濤洶湧,浪花飛起數十丈高,到處是大大小小的漩渦,一道道巨大的海浪沖擊着海灘,将大片陸地瞬間呑沒。
“大劫開始了。”
謝小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整整提早了半年,中土那邊不知道怎麽樣了?”
麻子也是面色凝重。
謝小玉只能搖頭,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得去南方船隊,玄元子肯定在找我。”
謝小玉不敢再待,他拍了拍麻子的肩膀,道:“這邊就拜托你了。”
“放心。”
麻子道。
一個挪移,謝小玉回到自己的船艙,下一瞬間,靈虛分身就靜止不動了。
在遠處,在南方船隊,謝小玉的本體蘇醒過來。
出了屋子,謝小玉看到這裏的人也在仰望天空,那詭異的天象讓所有人都意識到大劫已經開始。
“你回來了?”
玄元子的聲音突然傳到謝小玉耳中:“過來一下好嗎?”
“拉我過去。”
謝小玉立刻說道。
一陣天旋地轉,謝小玉的身影瞬間消失,等到他再一次出現,已經身處于最高那層平臺。
此刻玄元子正站在平臺邊緣,也正仰頭看着天空。
玄元子看到謝小玉,先是張了張嘴,他原本有很多事情要問,特別是有關神道的事,但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大劫突然到來,他已經顧不上管神道的事。
“你是不是早有預感?”
玄元子輕聲說道。
“不知道,或許有,或許沒有。”
謝小玉并不想騙玄元子,事實上他也不清楚,因為他去北方船隊之前并沒有想過推廣神道之法,這一切都有點鬼使神差的味道,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操縱着。
這或許真的是天意,或許天道感覺撐不住了,在隐沒之前做出這樣的安排。
謝小玉的話很難懂,玄元子卻聽懂了。
“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玄元子問道,大劫到來,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兩支船隊何時能夠會合。
“還算順利,頂多再半個月所有的改造就能完成,到時候北方船隊的速度就可以提升一倍。”
謝小玉道。
玄元子的臉上并沒有喜色,即便速度提升一倍,會合也至少要半年的時間。
玄元子正打算問其他事情,就在這時,謝小玉的臉色突然一變,然後擡起手,一片波光出現在掌心中。
此刻,業力海裏同樣波濤洶湧,無數業力瘋狂湧入,眨眼間的工夫,業力海就漲起十餘丈,比之前一年的量還多。
“出了什麽事?”
玄元子有些緊張起來。
“大量的業力莫名其妙湧入進來。”
謝小玉的臉色異常難看。
“沒有問題吧?”玄元子緊盯着那片波光。
“看來真的是天意。”
謝小玉擡頭看了看那血色的天空,道:“如果沒有推廣神道、如果沒有把北方船隊那數十億人變成太平道的信徒,恐怕業力海已經支撐不住。”
下一瞬間,謝小玉的神情變得異常猙獰,惡狠狠地說道:“有人将業力往我們這邊引。”
“佛門?”
玄元子用膝蓋都能想到是誰幹這種缺德事,這種事佛門做了不只一、兩次。
玄元子轉頭掃了人群中的幾個和尙一眼,傳音說道:“我原本最擔心的是異族的探子,但是現在我更擔心那些和尙把我們賣了。”
謝小玉的臉色變了變,招募那些佛門中人是他的提議,他現在也有些懷疑這件事是否錯了。
沉心內視,謝小玉的注意力全都轉到業力海裏。
選擇神道,必然會得到天道恩賜,謝小玉索要的恩賜不是境界,也不是神通,而是整合已有的能力,除了靈虛分身變成天魔化身,他還在《太上感應經》上投了一些神力。
謝小玉有種感覺,《太上感應經》和神道是絕配,結果證明他的猜測——《太上感應經》融入神道後,整個業力海彷佛成了他的一部分,這是他的世界,是屬于他的天地,他在這裏就如同天道。
天道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方世界發生的一切都逃脫不了天道的視線,謝小玉對業力海也是一樣。
只是片刻的工夫,謝小玉就弄明白這無窮業力是被什麽勾引而來——是他從佛門聖地中汲取的功德,那些功德被下了“料”,裏面有“毒”。
“原來如此。”
謝小玉恍然大悟,腦中瞬間閃現一個和尙的身影,那個和尙溫和慈祥,甚至還有幾分木讷。
“空蟬!”
謝小玉咬牙切齒地道,他明白了,他被萬年之礦的第一智者算計了。
“空蟬怎麽了?”
玄元子吓了一跳。
“我上當了,佛門的便宜不是那麽容易占的,萬年之前,空蟬就已經做了安排,誰如果取了佛門積攢的功德,就要代替佛門承受巨量業力。”
謝小玉怒聲說道。
“這怎麽辦?”
玄元子臉色大變。
“我不知道。”
謝小玉現在也沒轍,只能祈禱度厄舟能支撐得住。
謝小玉正這麽想着,波光中突然透出一片金色光芒,那是功德,同樣近乎于無限的功德,這些功德迅速融入業力海、融入度厄舟、融入每一朵度厄紅蓮。
一個個花苞錠放開來,水中又有新的花苞冒出來,一變十,十變百,蓮池的規模同樣迅速變大。
恍惚間,空蟬對面出現另外一道人影,那是一個滿臉伧桑的中年道人,臉如刀削,給人殺伐果斷的感覺。
謝小玉已經說不出話來,他現在總算明白自己其實并不聰明,他一直以為自己謀算別人,沒想到別人在萬年之前就已經布下棋局,他一步步按照棋局走卻毫不自知。
“怎麽了?”
玄元子連忙問道。
“太虛道尊在幫我,他好像知道空蟬的圖謀,所以将這艘度厄舟留給我。”
謝小玉啼嘯不已,他原本以為度厄舟是自己從李素白那裏詐來,沒想到李素白的祖師爺在萬年之前已經安排好了,度厄舟原本就要交到他的手裏。
謝小玉心中失落,玄元子也差不多,他一向自诩高明,走一步算一步,現在才知道和真正擅長算計的人相比,他差遠了。
不過玄元子總算松了一口氣,道:“有太虛道尊幫忙,應該可以度過這場危機了。”
“未必。”
謝小玉的神情并不輕松,因為業力海的擴張速度顯然超出蓮池的擴張速度,他需要找幫手。
謝小玉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瞬間,他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裏。
“木靈,快出來!大劫開始了,天道已經隐沒,你可以出來了。”
虛空中一陣振動,拳頭般大小的小人冒出來,擡頭看着天空,好半天才長出一口氣,道:“總算舒服一些了。”
“我需要你幫忙。”
謝小玉急切地說道。
“恐怕不行,我現在遠離生根之所,就算天道隐沒,我能夠運用的力量也很有限。”
木靈連連搖頭。
“求你了!看看這些蓮花,能不能幫我催生它們?”
謝小玉大急。
木靈正要搖頭,突然眉頭挑了挑,頗有些意外地說道:“這些花居然是意念所生、業火所化!”
“你有辦法?”
謝小玉看到一絲希望,以他對木靈的了解,如果沒有希望的話,木靈絕對不會說這些廢話。
“算你運氣好,催生它們并不需要消耗太多力量。”
木靈很高興地道。
“或許這是天意。”
謝小玉只有苦笑,他現在非常懷疑木靈的存在也是天意的安排。
謝小玉有種感覺——自己根本就是一顆棋子,被這個人撥一下、那個人撥一下,而掌握棋局的正是天道。
木靈沒有說話,似乎在沉思,不過謝小玉卻感覺出來了,木靈正循着他的意念,進入太平道每一個信徒的意識中。
“神道……”
好半天,木靈喃喃自語道:“好巧妙的一種做法,可惜這些人已經被它占去,如果我也能這麽做,頂多五百年,我就能悟通世界本源,創造出屬于自己的世界,再也用不着被這方天地束縛。”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快點幫我!”
謝小玉大叫道。
“別光指望我幫你,你得自救。”
木靈将一些想法直接傳進謝小玉的腦中。
“我明白了。”
謝小玉應了一聲,下一瞬間,他的本體變得呆滞起來。
在北方船隊,靈虛分身蘇醒過來,謝小玉瞬間進入幻境中。
此刻幻境中已經恢複以往的模樣,沒人知道那陣心悸代表着什麽、沒人知道大劫已經開始,所以大家又做各自的事,修練的人仍舊修練,祈禱的人仍舊祈禱,傳法的人仍舊傳法。
謝小玉一進來,立刻揮了揮手,整個幻境再次變了,變得和外面一模一樣,天空變成紅色,冰原在裂開,大海在咆哮。
“告訴你們一件事,大劫正式開始了!此刻,中土有無數人正被屠殺,人族氣運迅速耗散,無盡的業力正朝着這邊湧來!”
謝小玉的聲音在這片空間回蕩着,虛空中突然顯現出業力海的模樣,還有那星星點點的度厄紅蓮。
“這就是業力聚集的所在,如果這片業力海崩潰,所有人都将死無葬身之地,業力海裏的那些紅蓮就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只有它們增加的速度快過業力海的擴大,你們才能保平安。現在,我要所有人都出一分力,一起祈禱更多的度厄紅蓮生長出來!”
謝小玉的話音落下,虛空中閃現出一道道金光,李光宗進來了,那幾個平時從來看不到影子的愣子也都進來了。
“大家別發呆,趕快祈禱!”
李光宗大聲喝道。
衆人全都被驚醒了,連忙跪倒在地,盯着頭頂上的那一朵朵紅蓮,嘴裏吟誦着祈禱的咒文。
随着那一聲聲祈禱,業力海中不停蕩起一圈圈漣漪,一朵朵新的紅蓮從漣漪中冒出來。
另一邊,在南方船隊,謝小玉的本體再次蘇醒,他到處奔走,玄元子也幫他一起召集人,青木、百花兩派的人全都被叫來,遁一盟中所有佛門衆人也被叫來,北燕山的道君們也都到了。
“我需要你們幫忙。”
謝小玉朝着衆人稽首一禮,然後轉頭對左道人說道:“左師伯,我知道你們手裏有不少異族殘魂,我需要借用,将來盡可能還上。”
“說什麽還不還的。”
左道人伸手取出一口葫蘆,又朝師兄弟們點了點頭,那些道君有的也拿出葫蘆、旗旛之類的東西,有的立刻回去拿。
片刻工夫,一大堆裝滿殘魂的法器就堆在謝小玉的面前。
謝小玉拿起那口葫蘆,拔掉葫蘆嘴,往業力海裏倒,無數殘魂被倒入業力海中,就像是一桶墨汁倒進水池裏,迅速彌散開來。
“轟!”業力海被點着了。
那數不清的殘魂一沾到業力,立刻燃燒起來,化作一團蓮花狀的業火。大部分業火只是昙花一現,瞬間綻放,又瞬間熄滅,不過也有一些在持續燃燒。
“青木、百花兩宗,我需要你們幫我催生度厄紅蓮!”
謝小玉轉頭朝着慕菲青和花錦雲喝道。
慕菲青兩人根本用不着謝小玉催促,早已經準備妥當,不只是他們,青木、百花兩宗的弟子也全都準備好,兩座大陣在營地上空徐徐轉動,無盡的木氣被導入業力海裏。
“各位禪師,你們的使命要危險得多,我需要你們進入業力海幫我鎭住上漲的業力。”
謝小玉繼續下令。
“這原本就是大乘佛門的事,貧僧自當從命。”
智通老禪師口誦佛號,身形一晃,瞬間進入那片波光中,腳踩一朵紅蓮,身上披着金色的佛光念誦着佛經。
随着智通禪師的念誦,他的腳下生出一片金光,朝着四面八方鋪散開。
其他禪師也一個跟着一個進入業力海,此刻他們也知道不拼命不行,這不僅是為了謝小玉,也是為了他們自己。
一道道佛光出現在業力海中,每一道佛光裏都盤坐着一個和尙,不久後,連那些密宗和尙也全都挪移進來。
佛光漸漸遍布業力海,佛門禪唱的聲音充斥其間,瘋狂湧入的業力被壓制住了,原本波濤洶湧的業力海也漸漸平靜下來,與此同時,蓮池卻迅速擴大。
外面的天空越來越紅,已經如同血一般濃,日月星辰的光芒越來越黯淡,似乎被這濃濃的血色覆蓋住。
大海仍舊波濤洶湧,一道漩渦接着一道漩渦,那景象越發駭人。
但這片營地反而寂靜無聲,只有兩座疊在一起的大陣徐徐轉動,這兩座大陣一座顏色碧綠,遠遠看去彷佛是遮天蔽日的樹冠,另外一座五顏六色,就像是一片大花壇,五彩鮮花還不停從空中落下,然後飛散開來,化作點點光華。
事到如今,整個營地的人都已經知道佛門耍陰招,用李代桃僵之法将無盡業力引到他們的身上,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極力抵擋。
一道道法力注入兩座大陣中,此刻整個遁一盟的人都在盡自己的一分力量。
業力海裏,業力不再像之前那樣洶湧灌入,已經被壓制到原來的五分之一,原來蓮花聚攏的範圍只是一個紅點,現在已經擴展成一塊紅斑,紅斑外圈是一片金色。
蓮池中,越來越多的度厄紅蓮冒出水面,紅蓮上都站着人,有些是和尙,渾身籠罩在金光中,雙手合十,看上去寶相莊嚴;有些是道士,一身青光,身體四周雲霧缭繞,很有幾分出塵的味道,不過更多的是普通人,一個個連人形都凝聚不起來,時聚時散。
此刻,兩支船隊加起來二十幾億人全都在拼命,這關系到他們的存亡,沒人敢留餘力。
這時候就看出人多的好處,道門大派靠人多可以支撐起一座護山大陣,将來犯之敵阻擋在山門外,此刻遁一盟也憑借人多,正一點一點強行化解大乘佛門萬年積累的危機。
業力海的深度已經擴大到一百零八丈,不過這已經是極限,雖然仍舊有業力源源不斷灌入進來,卻再也沒有增加一分,反而是被煉化的業力變得越來越多,這些業力化作功德,一部分被度厄舟吸收,一部分反哺給那些苦苦支撐的人。
突然一個和尙身上金光亂閃,遠遠看去就像蓮花錠放,過了片刻,他的頭頂上升起一顆金燦燦的珠子。
“我……我結成舍利了!”
那個和尙狂喜,不由得大喊道。
這一圈站着的全是和尙,看到有人居然因禍得福,藉助功德突破瓶頸,其他人的心裏頓時熱切起來,誦經的聲音越來越響。
過了片刻,又有和尙金光亂閃,這還只是開始,緊接着接一一連三有和尙結成舍利。
道門中人看到和尙那邊金光亂閃,心中多少有些嫉妒,沒想到一個道士的身上突然飛起一片光霞,這是結丹的征兆,居然連道門中人也得到實惠。
那些苦苦支撐很久、一個個精疲力竭的佛道兩門的弟子全都來了精神,修道之人沒這個本事,只能不停朝着腳下踩的紅蓮輸入法力。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天空中的紅色漸漸退去,重新恢複天藍色,星辰和月亮也消失了,只剩下一輪太陽斜挂在天空中,再也沒有業力灌入業力海。
“危機過去了。”
謝小玉松了口氣,身影從業力海裏漸漸消失。
其他人也跟着出來了,不過也有人還在裏面,很多人指望着能突破瓶頸,不将最後一滴法力全都耗盡,他們是不會出來的。
“沒想到佛門如此龌龊。”
一位道君搖頭嘆息。
謝小玉滿臉古怪,他現在不敢輕易下結論了。
誰能夠肯定這不會是空蟬的計劃?或許空蟬早在萬年之前就知道可以用這種辦法化解危機,這樣說來,空蟬就不是壞人、不是異族的奸細,但誰敢保證這個猜測是真的?
謝小玉很頭痛,被萬年之前那幾位道尊搞得心煩意亂。
“怪不得說大劫也是天大的機遇,只要能活下來,就能得到天大的好處。”
玄元子也出了業力海。
旁邊波光蕩漾,左道人、周龍等人也一個個冒出來,他們并不需要功德,雖然得到功德對度劫有幫助,不過現在天道隐沒,度劫原本就容易很多,再說他們也都有自信憑實力度劫,用不着占這個便宜。
出來的不只是這些道君,還有一個個看上去更老邁的道人,都是真仙,天道隐沒,他們終于都能夠出來走動。
“沒想到大劫提前開始了。”
周龍沒提佛門的事,度過危機,這邊還都占了便宜,他對佛門的怨憤也少了許多,已經不想再提。
此刻,也沒人再提謝小玉重建神道的事,誰都以為這是天意所為,因為時機太巧合,剛剛重建神道,大劫就立刻到來,如果稍微晚一步,恐怕他們全都難逃一劫。
“中土和婆娑大陸大概已經成了人間地獄。”
左道人一臉哀傷。
衆人皆默然,誰都沒有料到大劫會提前開始,很多決定逃亡出海的門派此刻都還沒啓航,就算已經啓航,也都沒有逃遠,更何況還有那些普通人。
“先管好我們自己吧。”
一位地仙淡淡地說道。
“總算還好,這樣一來咱們因禍得福,那些真人将來修練到真君不會有問題了。”
另外一位地仙心情不錯。
“如果現在能有一批得力的丹藥就好了。”
有人趁機說道。
玄元子、李天一、左道人、周龍諸位掌門全都皺眉,都覺得此人居心叵測。
不過這個提議确實讓人心動,眼前的機會确實不錯,錯過了可惜。
說到丹藥,衆人全都盯着兩個人——一個是慕菲青,他管着藥材,另一個人是洪倫海;而這兩個人則看着謝小玉。
“丹藥改良得怎麽樣了?”
玄元子話中有話,他想了半天,最後覺得還是穩妥點好,情願錯過這次的機會也要為将來留一點餘地。
讓玄元子吐血的是洪倫海平時是個老油條,此刻卻變得老實起來,他猶豫了一下後,居然說道:“我們倒是有點眉目。用我的造化之法煉丹,或許可以讓藥力自行生衍壯大,變得更完美……可惜,我缺一口丹爐。”
“丹爐算什麽?我這裏就有一口。”
頓時有人大聲嚷嚷,同時掏出一口丹爐。
這口丹爐确實是好東西,早已經生出一絲靈性,離靈寶恐怕只有咫尺之遙。
“普通的丹爐有什麽用?我也有。”
洪倫海哼了一聲,他一翻手,手裏也多了一口丹爐。
洪倫海拿出來的正是當初寄托殘魂的丹爐,那是太古之時傳承下來的寶貝,這麽多年下來,前前後後不知道煉成幾爐靈丹,靈性之足遠超那個人拿出的丹爐。
“我的煉丹之法不同于前人,而是我苦心琢磨出來,和任何煉丹之法都不同,所以一般的丹爐根本不合我用。”
洪倫海越說越傲氣,他确實有足以自傲的地方。
衆人頓時說不出話來,都已經明白洪倫海的意思——他要的是一口量身訂造的丹爐,而且和以往的丹爐都不一樣,等級絕對不能太低,至少要是上品法寶。
“咱們這裏擅長造器的人不在少數,不過丹爐不同于別的法器,煉制的人不但得精于造器,還得擅長煉丹才行。”
玄元子看着周圍。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有幾個人倒是躍躍欲試。
幫洪倫海這樣的煉丹宗師打造丹爐,絕對是天大的好事,讓洪倫海欠下這樣的人情,以後就可以請洪倫海幫忙煉制靈丹了,更何況打造丹爐必須知道對方煉丹的手法,洪倫海的那套手法絕對有獨到之處,又是自己琢磨的,前無古人,擅長打造丹爐的人大多是煉丹大師,說不定學了這種手法後,從中得到借鑒,也能晉升宗師。
不過這個圈子原本不大,大家都是什麽水平,心裏大致清楚。
好半天,還是慕菲青第一個開口:“要說打造丹爐,不敢說整個天下,至少在遁一盟裏,沒人能夠比得上葛師兄。”
謝小玉轉頭看了慕菲青旁邊的老頭一眼。
這位葛道君和謝小玉還有一段過節——葛道君的徒弟名叫艾方,和绮羅剛剛收下的徒弟是前世戀人,葛道君曾經跑到他面前擺架子,想讓他賣個面子讓出女孩,卻不考慮一下這麽一來置绮羅于何地。
“如此說來,還要請前輩幫忙了。”
洪倫海連連拱手。
葛道君撚了撚胡須,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不過仍舊要擺架子,還有些其他心思,最好讓謝小玉交出那個女孩,所以不以為然地說道:“在下不久之前剛剛遭遇不順,這段日子實在沒有煉器的心思,恐怕要讓各位失望了。”
洪倫海正打算再說幾句,他認識葛道君,知道葛道君的本事,煉丹、煉器都是一流,确實沒有其他人能比。
讓洪倫海想不到的是,沒等他開口,謝小玉搶着說道……“真是可惜了,時間緊迫,不可能等閣下調整心态,只能請其他前輩幫忙了。”
葛道君冷哼一聲,慕菲青一臉尴尬,洪倫海則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想要一口最好的丹爐,最好的丹爐需要最高明的人打造。
“這件事還是讓洪宗師決定吧,畢竟這是洪宗師苦心研究出來的煉丹法門。”
有人勸道。
聽到這話,洪倫海反而被點醒了,連忙擺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我頂多只能算完備之人,這套生生造化法乃是他所傳,是他從一部雜書裏得來。”
“雜書——”
衆位道君、真仙全都啞口無言,元辰派藏經殿的雜書實在太有名,他們所屬各派全都派人去找過,所有書全都翻了個底朝天,最終也沒能找到。
剛才想勸的人也不再勸了,誰都看得出姓葛道君和謝小玉的關系很僵,一個拿腔作調,一個完全不買賬,打造這口丹爐肯定要兩個人通力合作,他們完全是死對頭,還談什麽合作?
“貧道毛遂自薦,煉丹方面,我或許比小葛差了幾分,但是煉器方面卻有自信。”
一位滿面紅光、身材矮小的白胡子老頭站出來說道。
衆人看到這位站出來,沒人敢反對。
說到既能煉丹又能煉器,葛道君絕對最強,這是大家公認的,排在後面的至少還有四、五位,這個名叫韓天齊的矮個子老頭還得往後排,不過韓天齊的輩分比其他人都高——在他前面的全都是道君,他卻是地仙,再說,他是九曜派的人,這又比葛道君高了一層。
所以別人站出來就是打葛道君的臉,沒人願意這麽做,唯獨韓天齊站出來,葛道君不敢說任何話。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煉丹妙法!”
韓天齊瞪大了眼睛。
“這種煉丹之法好是好,就是太費時間。”
謝小玉謙虛道。
洪倫海和韓天齊直翻白眼,特別是韓天齊只覺得手癢,很想把謝小玉痛揍一頓,居然說這樣的風涼話。
突然韓天齊一臉好奇之色,低聲問道:“現在大劫已至,你總能告訴大家,元辰派藏經閣裏那部雜書叫什麽名字了吧?”
洪倫海也精神一振,他比其他人更早知道雜書的事,還從那裏面得到不少好處,所以他對這部雜書的好奇遠在其他人之上。
謝小玉沉思片刻,最後覺得韓天齊的話有道理,現在就算得到答案也不可能告訴元辰派的人,更何況那部書可能早就不存在,不過他早已經習慣真中有假,假裏有真,絕對不會完全說實話。
“璇玑、九曜諸派都曾派人前往我的師門,不知道可曾看過一本沒有封面的書和一套名為《奇技妙法百篇》的書?前者很薄,不過十幾張紙,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得像流水賬,全都是‘何處何人有什麽東西’之類的記載,後者是一套總共三十六本,每一本都有一寸厚,上面有很多圖。”
韓天齊一邊聽,一邊默運神通分辨着謝小玉說話的真僞。
話是真的,不過讓韓天齊感到沮喪,那本沒封面的書還好說,也許被人忽略了,真的當成流水賬,但是《奇技妙法百篇》是一套,有三十六本之多,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漏掉。
韓天齊呆愣片刻,實際上正将這個消息傳給外面的人,過了一會兒,他神情黯然地說道:“可惜,太可惜了,那套《奇技妙法百篇》已經被銷毀了。”
“我猜就是這樣。”
謝小玉并不感到驚訝,那麽多人在藏經殿裏反複尋找卻沒找到那部書,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銷毀了。
而對于韓天齊為什麽知道此事,謝小玉也不覺得奇怪,元辰派藏經殿銷毀雜書之前,全都會登記一下書名,這是例行公事,以往也沒什麽人會查。
“可惜,太可惜了!”
洪倫海在一旁捶胸頓足。
“別在那裏可惜了,煉制丹爐要緊。”
謝小玉提醒道,這句話總算将洪倫海拉回來。
“這丹爐怎麽造?”
韓天齊幹脆直接問道。
“在下不擅長煉器。”
謝小玉一向都是別人敬他一尺,他敬別人一丈。
“我知道,但是我對你看過的那部奇書有信心。”
韓天齊絕對不敢妄自尊大,謝小玉就算再外行,畢竟創出天劍舟、飛天劍舟、昊天戰船,那部《奇技妙法百篇》太了不得了。
“晚輩放肆了。”
謝小玉拱了拱手,說道:“這種煉丹之法順應天道,關鍵就在循環往複,一次又一次聚攏再分散,藥力并非簡單的提純和濃縮,而是繁衍變化,一次次變得更完善,所以丹爐最好能模拟這方世界。”
謝小玉能夠說出這番話,完全是這段日子的感悟。
謝小玉和洪倫海都還沒達到造化天道這樣的高度,洪倫海或許已經觸及一些,他就差得遠了,與其好高骛遠,還不如退而求其次。
大道難明,天道卻可知,他沒能力觸及造化之道,卻可以感悟天地化生之妙。
“有理、有理。”
韓天齊兩眼發亮,他本來毫無頭緒,現在有想法了。
韓天齊思索片刻,擡手取出煉爐。
這口煉爐樣子非常奇特,居然像一塊燒融的鐵塊,顏色赤紅,通體透亮,拿在手裏只有拳頭般大小,但是一放到地上,立刻變成一丈方圓,而且熱浪逼人。
“既然要模拟這方世界……自然少不了正反五行和先後天八卦,雖然數量不少,種類也雜,不過倒是好找。”
韓天齊一邊說道,一邊在虛空抓了幾把。
虛空中好像有一個無形的抽屜,韓天齊每抓一把,手裏就多了一件東西。這些東西全都被随手扔進煉爐中。
韓天齊出手很随意,不同于洪倫海煉丹時那種行雲流水的感覺,不過謝小玉看得很明白,韓天齊的手法也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
返璞歸真并非只有一種,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風格,達到返璞歸真的境界之後,仍舊會帶着原來的風格。
洪倫海是精準,動作沒有一絲多餘,韓天齊則是随意,眼睛看着這邊,手卻做別的事,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謝小玉看着韓天齊的手法,想着洪倫海的手法,再與那個老土蠻的刀法比較,老土蠻又是另外一種風格——幹淨、直接。
在不知不覺中,謝小玉進入太上忘情的狀态,三個人的手法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交替閃過,每一個細節都被分解開來,然後又組合起來。
謝小玉的手也不知不覺地動了起來,模仿的是那三個人的手法,沒有絲毫的差別,完全一模一樣,絕對是完美的模仿,可惜再完美也只是模仿,得到的只是外在,卻沒辦法得到神髓。
謝小玉的“太上忘情”是藉助天機盤達到,天機盤可以用來推衍“法”和“術”,卻推衍不出“道”,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也是一樣,只能融合“法”,卻不能融合“道”。
到了這個層次,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摸索。
煉爐裏,一顆圓球漸漸成型。
韓天齊做事确實随意,這口丹爐的模樣讓人說不出話來,就只是一顆圓球,然後底下有三個凸起,算是爐腳,表面除了法陣之外就再也沒有多餘的花紋。
“我這丹爐需要好幾個爐室,丹藥要經過一次次精煉……”
洪倫海忍不住提醒道。
“我還沒老糊塗到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