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聰明和欲望 (1)
太陽有氣無力地挂在空中,雖然亮度不減,卻沒有絲毫的熱度。
極北冰原的北方是一片終年冰凍的土地,這裏的冰雪終年不化,也沒有晝夜之別,因為半年是白天,另外半年是黑夜,現在正是白天。
一道裂谷橫亘而過冰原,就像大地上多了一道刀疤,顯得猙獰而恐怖,裂谷并不深,因為兩邊是透明的冰壁,陽光折射進來,所以并沒有想象中的黑暗。
裂谷的底部被一層霧氣籠罩着,那并不是迷霧,而是由無數冷霜組成的寒霧。
這裏原本應該是一個毫無生機的地方,此刻卻顯得異常熱鬧,到處都可以看到“人”的蹤影。
不過如果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它們并不是人,雖然有着和人一樣的身軀,但很多細節仍舊有獸類的标志,比如長着一顆蜥蜴腦袋,或者頂着老虎頭,更不用說身上披鱗、頭上帶角了。
這些全都是妖,剛剛開智的妖。
不過和妖族那邊剛剛開智的妖不同,這些妖聰明得多,至少看上去不是渾渾噩噩的樣子,有些甚至會交談。
“同樣的法陣、同樣的步驟,為什麽效果完全不一樣?”
一個角落裏,陳元奇自言自語道。
陳元奇當然不會是人類的模樣,想混在妖裏,就必須和妖一樣,他裝成冰怪,渾身全是由冰凝結而成,外表和雪妖倒是有幾分像,只不過雪妖更接近于女人的模樣,而他則是标準的男人。
“我灌輸給它們很多東西,讓它們明白外面的世界、明白妖族的情況。”
謝小玉低聲說道。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陳元奇暗自搖頭,這根本就是資敵。
“讓它們聰明點不是很好嗎?”
謝小玉微笑道,笑容中滿含深意。
“我覺得笨一些更好,容易控制。”
陳元奇并不認同謝小玉的想法。
“不可能永遠笨下去,有些妖肯定會變得聰明,特別是那幾頭大妖,它們的聰慧不能小觑,如果我不灌輸這些,一旦它們自己變得聰明後,就沒那麽容易控制了,更麻煩的是,它們若自己變聰明,我未必能夠知道,這會導致判斷上的錯誤。”
謝小玉一向謹愼。
突然謝小玉拍了拍陳元奇,指向遠處的一頭肥頭大耳的妖,道:“看到那頭豬了嗎?豬在大家的印象中很蠢,可實際上相反,在畜生中,豬絕對稱得上聰明。”
“不是還有禁制嗎?”
陳元奇更喜歡用直接的手段。
“沒用,萬一有個不怕死的,十有八九會找機會和我同歸于盡。”
謝小玉不以為然。
“我看未必,妖界過來的那些家夥就幹得很不錯。”
陳元奇說道。
“他們人多勢衆,我只有一個人,如果來硬的,只要有誰稍微煽動一下,我絕對死無葬身之地。”
謝小玉給了陳元奇一個白眼,覺得他盡出馊主意。
“難道它們變聰明後反而更容易控制?”
陳元奇想不通。
“人越聰明,想得就越多,欲望也越多。”
謝小玉又指了指那頭豬,道:“這家夥如果沒有變聰明,最大的欲望恐怕就是吃飽喝足睡大覺,正因為它變聰明了,發現自己的實力不錯,而且它們會生,子孫衆多,可以搶更多地盤。”
“我明白了,你不是要将它們全都培養成自己人,而是想将它們變成野心勃勃的草頭王。”
陳元奇終于看出謝小玉的險惡用心。
随即陳元奇又想到另外一個可能,道:“恐怕還有你在背後推波助瀾吧!我不信開智才半個月的妖獸會這麽聰明。”
謝小玉笑了笑,算是默認。
這些妖不缺智慧,也有着本能的狡詐,可畢竟開智沒多久,閱歷很淺,就像是有着成人的智力,卻只有孩童的見識,最容易被引導。
謝小玉除了現在這個身分,還有另外一個身分——他暗中奪舍一頭三百多年的狐妖。
三百多年對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所以那頭狐妖沒什麽實力,只懂得一些幻術,謝小玉就以這個身分四處煽風點火,将來就算事情敗露,他也可以舍棄那個狐妖的身分,反正不會有誰懷疑到他的身上。
“轟!”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謝小玉和陳元奇對視一眼,一個挪移,瞬間到了那邊。
巨響傳來的地方正是那座為妖獸開智的大陣,只見兩頭大妖抱在一起,互相撕咬着,大陣已經被毀大半,四周還有許多碎肉和血跡,顯然有不少倒黴的妖獸被卷入這場争鬥中,平白送了性命。
“不許打架!”
謝小玉怒喝一聲。
“打架就算了,為什麽毀掉這座陣?我的子孫們怎麽辦?它們已經等到現在了。”
旁邊有一頭身體癡肥的大妖嗷嗷直喊。
這一喊,頓時讓那些沒來得及幫子孫開智的大妖惱怒起來,不知道是誰大吼一聲:“宰了它們!”
頓時十幾個大妖紅了眼,同時撲了上去。
“別在這裏打!”
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
發出聲音的是一頭身體很扁的怪物,居然沒有變成人形,而是以原形存在,它看上去像比目魚,身體很扁,腦袋上長着十六只眼睛,它伸出一條觸須朝底下一指,頓時一面巨大的圓形罩子将那些扭打在一起的大妖全都罩進去,瞬間所有大妖全都消失了。
這些大妖全都被挪移出去,挪移到裂谷外面。
所有大妖分成兩群,一群緊緊咬着一頭熊,那頭熊身寬體胖、皮粗肉厚,任憑六、七頭大妖咬住仍舊死命地掙紮;另外一群則撲住一條像四腳蛇的東西,那條四腳蛇模樣猙獰,身上布滿棘刺,皮膚五彩斑斓,但明顯不如那頭熊,被撕咬得血肉橫飛,眨眼間就被撕扯成碎片。
謝小玉想阻止,卻已經晚了。
“怎麽會打起來?”
謝小玉飛到近前,大聲喝問道。
熊妖根本不買賬,轉頭不搭理謝小玉。
這時,一個雪妖在半空中慢慢凝結成形。
這個雪妖負責看護法陣,兩個大妖打起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它,好在雪妖沒那麽容易死,只要有寒氣就能重生,而極北冰原最不缺的就是寒氣。
這頭雪妖負責這座大陣,自然知道兩個大妖打鬥的原因。
“它們兩個在争先後,都想讓自己的族人先開智。”
謝小玉裝作不明白,朝熊妖大聲問道……“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麽區別?何必如此?”
“誰說沒區別?”熊妖一邊掙紮着,一邊怒道。
謝小玉仍舊裝出一副不明白的模樣。
在旁邊的一個大妖吐出滿嘴的碎肉,嘆息一聲,說道:“當然有區別,現在大家都在搶占地盤,誰的族群大,誰的地盤就大。”
“極北冰原到處都是地,這裏又沒有什麽出産,地盤很重要嗎?”
謝小玉繼續裝傻。
十幾個大妖都不回答,搶占地盤是妖的本能,就算沒有開智,它們也會這麽做,這根本沒什麽道理可講。
“你們打架就算了,現在連大陣也毀了,這下怎麽辦?”
謝小玉不再裝傻,而是裝成怒不可遏;可實際上,他高興都還來不及。
衆妖面面相觑,全都不說話,突然一雙雙眼睛盯着熊妖。
熊妖知道不妙,奮力掙紮起來,它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突然熊妖的體內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緊接着一根根冰晶從身體裏穿透出來。
出手的是菱,也就是雪妖一族的女王。
冰晶鋒利無比,如同刀刃,同時凍結血液,所以熊妖雖然身體如同篩子一樣,卻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熊妖畢竟是大妖,受了這麽嚴重的傷居然還沒死,它發出一聲怒吼,身體瞬間變大,變成一頭數十丈高的巨熊。
“大家同歸于盡吧!”
說着,熊妖一巴掌拍了下來。
巨大的熊掌在半空中化作數畝方圓的虛影,可雖然是虛影,四周的空氣卻被逼開,卷起一道呼嘯的飓風,隐約間還能聽到風雷之聲。
謝小玉早有準備,看到熊妖身體變大,立刻挪移到遠處。
底下十幾個大妖卻沒有閃避,雖然比拼力量誰都比不上熊妖,但是它們有各自的本事。
巨大的巴掌沒有落下,因為那頭熊被定住,它的下半身凝起厚厚一層堅冰。
熊妖怒吼一聲,想從封凍中掙脫出來,可惜還沒等它出手,一道碧光在它的身上繞了繞,眨眼間它的身體就變成詭異的綠色。
又是叮的一聲輕響,一根根冰晶再次從熊妖的體內冒出來,這一次的冰晶更粗,撕裂的傷口更長。
熊妖哀號一聲倒在地上,嘴裏流出碧綠色的鮮血,眼神漸漸渙散。
都是大妖,一群打一個,被圍毆的家夥只有死路一條,除非像玄武一樣是洪荒異獸、太古血脈。
只是眨眼間工夫,兩頭大妖相繼斃命,妖族的世界之殘酷可見一斑。
動手的是十幾個大妖,它們是因為自己的子孫還沒來得及開智,所以怒不可遏,更多大妖則在旁邊看熱鬧,它們根本沒當一回事,甚至不覺得死了的大妖是它們的同類,反而對被毀的大陣嘆息不已。
“這座陣不能任由被毀壞,你得趕快修好啊!”
一個身材細長的大妖朝謝小玉說道,剛才噴吐出綠光的就是它,明顯是一條海蛇。
“再造一座陣不難,但是材料呢?”
謝小玉當然不會答應。
衆大妖面面相觑,誰都答不上話,它們剛剛開智不久,謝小玉灌輸給它們的知識裏并沒有和陣法有關的內容,它們根本不清楚建造大陣需要多少材料。
“不然……咱們大家到處找找?”
蛇妖提議道,它不能不急,它的族群都還來不及開智,正因為如此,它才會那樣痛恨熊妖,一上來就痛下殺手。
“開什麽玩笑!我們又不是探寶鼠,讓我們捜索靈脈或者寒xue還行,讓我們尋找材料……至少我沒這個本事。”
一個看熱鬧的大妖連連搖頭,它的族群最早開智,現在占據的地盤最大,所以它不在乎那座法陣。
“誰有需要,誰就去找材料,我不會管的。”
另外一個看熱鬧的大妖說的話更直接。
像這種已經得了好處的大妖,全都巴不得那座法陣修不好,這樣一來,就只有它們的子孫得以開啓智慧,可以多占一些地盤。
争吵持續着,謝小玉卻無意參與,早早地避開。
“當初就不應該讓它們開智。”
菱靠過來,輕聲抱怨道。
“世上沒有後悔藥。”
謝小玉顯得很淡然,實際上則暗自高興,因為他的計畫成功了。
不過現在還只是開始。
“這應該和你原本的打算不同吧?”
菱看着那群争吵不休的大妖,道:“你告訴我外面世界的情況,還說你想建立一個完美的、沒有欺壓的世界,可我現在看到的一切,更像是你描述過妖族的景象。”
“這或許就是妖族的本性吧?弱肉強食。”
謝小玉發出一陣感嘆,這次是真心的。
“或許……你夢想中的完美世界永遠都不可能出現。”
菱若有所思。
謝小玉當然要順着菱的意思說,雪妖和其他妖族不同,絕對可以信賴。
“我承認我的想法有錯,不應該讓所有的妖開智。”
菱顯然很同意謝小玉這個想法,道:“沒錯,如果全都是我的族人,不會有那麽多麻煩。”
“以後我打算只幫那些弱小的妖族開智,比如兔、鼠之類的。”
謝小玉有自己的私心,他既希望聚集一大批妖,又不希望妖太強。
兔和鼠之類的實力看似不強,但謝小玉一向認為一種動物能夠存在于世肯定有其理由,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之道。
“你以為它們就容易控制?”
菱并不看好。
“難道這也不對?”
謝小玉有些意外,他不認為這位雪妖女王是出于自私的想法才說出這番話。
“弱者想保全自己,并不是只有躲避,還可以選擇依附強者,這是你傳給我的知識。”
菱立刻說道。
“難道那些弱小部族已經開始依附強大部族了?”
謝小玉這一次沒有僞裝,他真的不清楚此事,也不認為菱會騙他。
“有很多。”
菱招了招手,随即飄浮起許多冰晶,每一片冰晶中都映照出景象,這是雪妖特有的本領,這片冰原上發生的一切都瞞不過它們的眼睛。
“為什麽會這樣?它們既然選擇依附,為什麽不選擇我,卻選擇那些家夥?它們難道不怕自己被吃掉嗎?”
謝小玉感到疑惑不解。
“這還不簡單,你太軟弱了,依附你沒有任何安全感。”
菱永遠是這樣直接。
謝小玉苦笑,他一直在裝老好人,一直表現出自己的誠信和寬厚,希望得到那些弱小妖族的認可,沒想到妖族和人族不一樣,根本不吃這一套,他的表現而成了軟弱的證明。
突然謝小玉的笑容凝在臉上,一塊冰晶上映照出的影像讓他心頭升起一絲警兆。
那是一只看上去像海燕的鳥,不過比海燕漂亮多,毛色純銀。鳥妖都擅長飛行,而燕子在鳥類中更以擅長飛行著稱,不管是速度還是長距離飛行,燕子都是佼佼者,變成妖之後就更不用說了。
按照道理來說,一頭燕子妖不可能讓謝小玉心生警兆,這生物既不兇殘也不強橫,謝小玉不由得掐指算了起來。
片刻的工夫,謝小玉的眼神就不對了,他已經明白警兆的由來。
這只燕子妖往東南方飛,那正是中土的方向,它要投靠更強的妖族,投靠那些來自妖界的家夥。
“我們有麻煩了,不久之後,妖界就會知道我們這邊的情況,說不定會有厲害的家夥過來。”
謝小玉憂心忡忡地道。
“你有什麽打算?”
菱立刻問道。
“極北冰原這麽大,我可以去其他地方。”
謝小玉回答得很輕松,他轉頭看着菱,問道:“你呢?”
菱并不笨,立刻明白謝小玉的意思,道:“你想要我依附你?”
謝小玉當然不會承認,道:“我不需要任何族群依附我,你知道我的夢想,我想建立一個完美的世界。”
菱沉思起來,雪妖絕對不屬于弱者,它們介乎于妖和精怪之間,擁有非常厲害的天賦,偏偏它們無欲無求,既不需要依附別人,也不需要別人依附,所以謝小玉所說的完美世界對它們很有吸引力。
不過菱仍舊有那麽一絲懷疑,道:“逃了的話,你之前做的一切不就前功盡棄了?”
“我也不想,但前提是要自保。”
謝小玉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他感覺到菱的猶豫,或許說是懷疑。
妖界弱肉強食、上等妖族蠻橫殘暴,這些全都是謝小玉說的,菱并沒有親眼見過,所以不完全相信。
謝小玉頓時明白,有些事他做得太急切。
“也可以不逃,我們先躲起來,看看其他族群是什麽結果。”
謝小玉打算看一場好戲,以他對妖族的認知,那些剛剛開智的妖絕對不會有好果子吃。
幫妖獸開智的法陣已經損毀,聚集在裂谷中的妖迅速散去,畢竟沒有那座法陣,就沒有留下的價値。
謝小玉也離開了那座裂谷,那裏是雪妖們的地盤,并不屬于他,他有自己的地盤。
距裂谷數百裏有一座高聳的山峰,謝小玉就住在山峰最頂端。
山峰頂端始終被一片迷霧籠罩着,這只是普通的迷霧,是謝小玉施法招來的,不過迷霧裏不簡單,禁制重重,沒有他的允許,誰都別想闖入。
迷霧中央是一片平臺,四周插着十二根旗旛,這些旗旛顏色深黑,表面畫滿符篆,無數鬼影盤旋其上,這些鬼影翻騰着、掙紮着,還互相呑噬。
平臺的中央是一片波光,那是業力海。
凄厲的鬼嚎、徹骨的陰風,還有籠罩四周的迷霧,使這裏看上去如同地獄。
突然四周的迷霧一陣亂卷,迷霧中破開一道縫隙,緊接着無數陰魂沖進來,投入一根根旗旛中。
這些全是聚魂幡,十二根恰好布成幽冥鬼蜮聚魂大陣,此刻飛進來的這些魂魄,全都是在争鬥中慘死的妖族。
謝小玉幫那些妖獸開啓智慧原本就不懷好意,他暗中煽風點火,蠱惑衆妖争搶地盤,每天都有妖在争鬥中慘死,而且這種争鬥異常殘酷,失敗的一方往往整個族群都被滅絕。
平臺之上并非只有謝小玉一個人,陳元奇也在。
陳元奇看着那數不清的兇魂厲魄,除了感嘆之外,沒有別的想法。
“你真夠陰險的。”
陳元奇搖頭嘆道……“我現在總算知道什麽叫被人賣了,還幫着數錢。那些妖全都以為你軟弱可欺,絕對想不到你這家夥才是最狠的。”
“我是為了人族着想。”
謝小玉有些委屈,他這樣狠辣,都是為人族的利益,現在妖族之間的争鬥越來越激烈,動不動就滅族,而且這種争鬥不只是發生在已經開智的族群之間,那些還沒開智的妖獸也都遭了殃。
之前由遁一盟和太虛門發起,道門各派在外海和蠻荒展開掃蕩行動,結果并不理想,很多已經開智的妖族和沒有開智的妖獸都逃過一劫;這一次妖族自己動手,失敗的一方根本就沒有逃生的餘地。
捕獵原本就是野獸的本能,為了捕獵,它們發展出遠勝于人類的鼻子、眼睛和耳朵,妖獸擁有的天賦神通大部分也是為了捕獵而存在。
太古之時的人族或許也有這樣的本能,但一百多萬年過去,這種本能早已經退化。
“可惜這裏原本就沒什麽生命跡象,更不用說妖獸,要是換成南方的話,收獲肯定更大。”
謝小玉居然還有些不滿意。
“放心,已經正往南擴張了。”
陳元奇撇了撇嘴。
兩人正在說話,一根聚魂幡上有頭鬼魂掙紮着想脫離出來,它的實力很強,活着的時候肯定是大妖,在聚魂幡上呑噬許多鬼魂,居然讓它擁有鬼尊的實力。
眼看着這頭鬼魂就要掙脫出來,突然波光一閃,業力海生出一股吸力,一下子将這頭鬼魂吸了進去。
那頭鬼魂嗷嗷叫着,拼命想要掙脫,可惜已經被浸沒在業力之中,無數蓮花狀的業火“點綴”在鬼魂的身上。
謝小玉聚集妖魂,就是為了這個。
煉化異族的殘魂能夠得到大量的功德,生成的業火還能化作度厄紅蓮。煉化的殘魂越多,得到的功德也越多,不過度厄紅蓮卻不是,想增加度厄紅蓮,需要煉化的鬼魂必須夠強,也就是貴精不貴多,所以謝小玉才讓這些妖魂互相呑噬。
這其實是煉魔之法,能夠掙脫出來的鬼魂已經不能算鬼魂,而是兇魔。
“幾天的工夫,蓮池又大了一圈。”
陳元奇看着波光中那一點紅斑,他當然希望紅斑越大越好。
“馬馬虎虎吧。”
謝小玉并不滿足,突然他壓低聲音問道:“那邊準備得怎麽樣了?”
“六位天仙、九位地仙,加上二十四個道君正往這邊趕,師兄對你的事非常在意。”
陳元奇原本就是來通報此事。
“怎麽能說是我的事?我是為大家善後。”
謝小玉當然不會承認。
謝小玉冒着極大的風險在這裏開辟一個基地,幫妖獸開智,又僞裝身分造成妖族內亂,一方面是為了播下內亂的種子,另一方面也是借妖族的手滅殺沿路的妖獸。
謝小玉是盡自己的職責,而那些被派過來的人并不是幫他做事,而是為遁一盟做事,他絕對不會承這個人情。
“用不着這麽小氣吧?”
陳元奇瞪了謝小玉一眼。
“什麽叫小氣?”
謝小玉更不會承認了,道:“現在已經出海了,安全多了,有些人免不了會生出些想法,如果整天幫我做事卻得不到回報,他們免不了會有怨言。”
謝小玉點到為止,沒有繼續多說。
原本陳元奇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現在神情有些凝重了。
陳元奇都有這樣的念頭,認為是替謝小玉做事,其他人更會這樣想,這就涉及到回報,如此一來,問題就大了,給不給回報?不給回報的話,今後誰願意出力?給回報的話,拿什麽東西出來?丹藥?功法?還是養殖船、工場船、太昊戰船的設計圖?
“知道我為什麽不願意管事嗎?”
謝小玉輕笑道:“一大幫天仙、地仙全都不聽命令,各大門派也一樣,璇玑、九曜、翠羽、北燕、摩雲這幾派還好說,合作的時間不短了,其他的那些大門派……”
謝小玉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還是得靠他們。”
陳元奇無奈地說道。
“他們也就現在有用。”
謝小玉嘿嘿一笑:“等到神道大軍組建成功,修練《蟲王變》的那些人達到真君境界,加上和尙們全都恢複修為,我就用不着在乎那些天仙、地仙了,願意幫忙的,我絕對歡迎,不願意幫忙的,敬請滾蛋。”
雖然謝小玉這番話很嚣張,陳元奇卻沒辦法反駁。
神道大軍有多厲害?只要看一下神道大劫初期的記載就明白了,絕對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蟲王變》同樣恐怖,一個“本能反應”就足以讓人立于不敗之地,加上真君境界就能擁有分身,上了戰場用不着擔心戰死,人人都會拼命。
至于那些和尙就更不用說了,共有三千七百餘位禪師,雖然現在修為跌得厲害,大部分都跌到上師的層次,但遲早能恢複原來的境界。
最讓陳元奇無語的是,這三股力量絕對聽謝小玉的話。
突然,謝小玉兩人轉頭看着那片迷霧。
原來迷霧中的禁制被啓動,有東西正試圖闖入。
“總算來了。”
謝小玉輕嘆一聲。
“來的家夥數量不少。”
陳元奇有些意外,他一直待在這裏,就是為了幫謝小玉搞定這些大妖,畢竟謝小玉只是真君,要對付那些大妖還力有未逮。
“我以為那個雪妖會來幫我,沒想到……”
謝小玉多少有些失落。
“它憑什麽幫你?你真以為它會把你當父親?”
陳元奇感到好笑,他還想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只是有點失望……一點點失望。”
謝小玉比了一個手勢,然後朝着業力海點了一指,一股精純的法力從業力海中噴湧而出。
業力海的另外一頭通往幻境,裏面有數十億人,全都相當于剛剛練氣的修士,雖然他們的法力聊勝于無,但數量龐大,積少成多,最後聚集的法力也頗為可觀。
平臺上頓時顯露出一座繁複的法陣,法陣一直延伸進迷霧中。
“這幾根聚魂幡呢?要收起來嗎?”
陳元奇問道。
謝小玉随手一揮,插在平臺四周的十二根聚魂幡立刻消失,隐沒在虛空中。
做完這一切後,謝小玉朝腳下打了一道法印。
一道白光閃過,謝小玉和陳元奇的身影漸漸消失,正中央那片波光也消失了,四周的迷霧也漸漸消失。
迷霧中有十幾個大妖,它們疑惑不解地看着迷霧散去。
“怎麽回事?霧氣怎麽沒了?”
“那家夥怎麽也不見了?難道已經逃了?”
“沒膽的孬種!”
這些大妖東張西望,嘴裏吵吵嚷嚷。
聰明和欲望其中一個身材矮小、圓滾滾的腦袋上長着三只眼睛和一對場耳的妖看的特別仔細,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着,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三只眼睛閃閃發光,顯然有異能。
好半天,這頭妖猶豫不決地說道:“怪了,沒有逃跑的跡象,既沒飛天也沒遁地,更沒破開空間。”
旁邊一個大妖想到一種可能,道:“或許有挪移陣,這家夥在人族當奸細,從人族那裏學到很多東西,人族的手段很多。”
“如果是挪移陣,這裏至少應該留下一座陣吧?但是我什麽都沒看到。”
三只眼睛的妖怒道。
“老狐貍,你說說看這是怎麽回事?”
一個身材細長的大妖轉頭問道。
被稱作為老狐貍的妖并不是謝小玉奪舍的那頭狐貍,而是一頭活了兩千年的狐妖。
這片冰原變得越來越不太平,其中有一半是謝小玉的功勞,另一半則屬于這頭老狐貍,連這次行動也是他們同時煽動,只不過謝小玉奪舍的那頭狐貍實力太差,所以沒資格過來。
妖族開智之後,覺醒的不只是天賦神通,還有一些本事,例如這頭老狐貍覺醒的就有謀略和閱歷。
老狐貍的眼珠一陣亂轉,道:“很難說,有太多種可能,或許那家夥事先就準備好退路,這條退路會自動消失;或許那家夥能變形,現在正變成一塊石頭看着我們,或許那家夥的隐身術特別高明,連三只眼也沒辦法看透。”
“幹脆殺進去看看。”
一個大妖提議道,話音落下就沖了進去。
“白癡。”
原本老狐貍想阻止但沒來得及,所以幹脆在一旁看戲。
所有的妖都盯着那個沖進去的傻妖,猜測它會不會突然變成一堆碎肉,可讓它們意想不到的是,什麽事都沒發生。
那個魯莽的大妖站在山頂上,像一條狗似的東聞聞西嗅嗅,好半天才仰起頭說道:“什麽都沒有,那家夥真的逃跑了。”
“算那家夥運氣好。”
衆大妖都頗為失落,只有老狐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突然轉身就逃。
“你現在才發現?太晚了。”
虛空中傳來謝小玉的聲音。
老狐貍再一回頭,其他大妖全都消失不見,只有它獨自虛懸在半空中。
“這是你從人族那裏學來的陣法?”老狐貍故作鎭定。
“沒錯,我早就發現你在暗地裏興風作浪,大家變得如此躁動,一來是本性,二來是你挑唆的。我不懂,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謝小玉輕聲細語,不疾不徐,根本不像是在和仇敵說話,反而像是在和老友聊天。
“因為我想活,不想跟着你找死。”
老狐貍咬牙說道,事到如今,它已經不奢望能夠活命,不過就算死,它也要死得體面一些。
“你想活?”
謝小玉頗為詫異,這絕對不是他預料中的答案。
“現在大劫到來,妖、魔、鬼、仙、佛各界和這方天地相連,你居然還想獨善其身,根本就是做夢!如果我們跟着你的路走,到頭來絕對死無葬身之地。”老狐貍将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謝小玉無法反駁,也沒打算反駁,他原本就不是妖族,當初說那些話只是一個借口,他建立這樣一個基地、幫妖獸開啓智慧必須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這個理由用來掩飾他的行為完全說得過去,但是想避過大劫以及那個完美世界的說法不但空泛,而且漏洞百出,無異于癡人說夢,雪妖與世無争,還聽得進去,但其他大妖,特別是這頭老狐貍肯定不會接受。
“那只燕子是你蠱惑的?”謝小玉換了一個問題。
“你确實比其他家夥聰明許多。”
老狐貍冷笑道,這無疑是承認了。
“開智的時候我傳給你的那些東西,你難道全都不相信?”
謝小玉繼續問道。
“相信,我也相信你是好意,不過正因為相信那些記憶,所以我才不敢跟你走。”
老狐貍說道。
“你是想攀高枝吧?想憑自己的腦袋得到上族的賞識,然後飛黃騰達。”
謝小玉大笑起來,故意裝出那麽一絲苦澀。
“總比跟着你好,跟着你最多得到一個太平,還未必能夠得到,一旦我們這邊被發現,你打算怎麽辦?對着幹嗎?不可能吧?逃?能逃到哪裏去?”
老狐貍理直氣壯地說邊。
“那些可憐的白癡全都被你騙了,那頭熊和那條四腳蛇最可憐了,肯定也是受了你的挑唆才會打起來,毀掉那座法陣的恐怕也是你。”
謝小玉徹底明白了,之前他就覺得有些奇怪,肉搏不可能造成那麽大的破壞。
“沒錯,只有毀掉那座法陣,我才能挑動其他家夥對你動手。”
老狐貍一口承認了。
“你肯定是告訴它們,只要抓住我,就可以逼迫我幫它們建造法陣,之後你肯定打算趁亂宰了我,就像毀掉那座法陣一樣。”
謝小玉猜到老狐貍的圖謀。
“你很聰明。”
老狐貍贊道。
“我對想宰我的家夥一向不客氣。”
謝小玉的語氣變得陰冷。
“你動手啊!”
老狐貍眯起眼睛,道:“我一直想見識一下你的實力。”
“我不喜歡打打殺殺的。”
謝小玉微微一笑。
突然,原本空無一物的四周顯現出十幾道熟悉的身影。
老狐貍看到的最後一眼是漫天的閃電、火光和墨綠色的毒霧朝它罩下來,它想躲,卻沒有躲開的餘地,它拼命想擋,可惜出手的那些大妖全都不是它能抗衡的。
在妖的世界裏,頭腦往往和實力成反比,越聰明的種族,實力往往越差,所以老狐貍變成漫天飛舞的碎片,大部分還被燒焦了。
那些大妖并不知道被殺的是“自己人”,以為殺掉的是敵人,但敵人不只一個,還有很多,所以它們立刻調轉方向,朝着下一個敵人殺過去,并不知道自己正互相厮殺。
那座布設在山峰四周的法陣是一座幻陣,也是一座迷陣,同時還是一座挪移陣。
法陣籠罩的範圍比那陣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