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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決勝 (1)

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渦突然出現,那些拼命争搶血肉碎塊的伥鬼一撞進這道漩渦中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片刻工夫,那鋪天蓋地的伥鬼就少掉一大半。

謝小玉也收起分身,對手已經死了,沒必要再維持這種狀态。

謝小玉自己并不在意,吃苦頭的是嬌嬌,那些幻影分身被擊中什麽部位,它身上同樣的部位也會受傷,雖然沒有傷口也不會流血,但是很痛。

謝小玉随手又放出一道黑色漩渦,如同盾牌般擋在前面。

那些撲上來的伥鬼一個接着一個撞進漩渦裏,它們沒有思想,完全憑本能行動,連躲避都不懂,童顯然失算了,沒有它的操縱,這些伥鬼根本威脅不到謝小玉。

“你有這招,剛才為什麽不拿出來?”

嬌嬌有氣無力地問道。

“這是對你的懲罰。”

謝小玉仍舊是笑嘻嘻的模樣,他湊到嬌嬌的耳邊,輕聲說道:“這還只是開始,回去有你受的。”

嬌嬌渾身一顫,面如死灰。

“你贏了,沒想到這麽輕松就贏了。”

嬌嬌突然拍起謝小玉的馬屁,此刻它已經明白悠太子救不了它,能救它的只有它自己。

謝小玉當然知道嬌嬌在想什麽,他搖了搖頭,很淡然地說道:“我沒贏,是它自己不想活了。”

“它接二連三敗在你手上,回去之後,悠太子肯定不會再倚重它,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嬌嬌說得很悲切,雖然說的是童,卻想到它自己。

以前,悠太子給嬌嬌的感覺是知人善任,只要有本事,就會得到提拔,但是經歷這麽多,它發現悠太子其實很冷酷——你有用,而且有潛力可挖,就會用你;一旦你表現不如預期,就會迅速冷落你。

“這是身為妖的悲哀。”

謝小玉淡淡地說道。

“什麽意思?”

嬌嬌聽不懂。

“妖的壽命很長,以至于上面的位置全都被占據,在妖的世界,想出人頭地不容易。悠太子其實很有魅力,所以能吸引一大群妖投到它的麾下,但一切來得太容易就不覺得該珍惜,而且它也沒辦法解決前面那個難題。當它手底下已經有一大堆人才後,它就只能用淘汰的辦法将比較差的淘汰掉。”

“你居然這麽理解它!”

嬌嬌大吃一驚。

“當然。”

謝小玉回答得很肯定:“郡主殿下原本施行的那套東西就是向悠太子學的,只不過比悠太子更有人情味……可惜大部分妖不懂得什麽是人情味,它們把這看作是軟弱。”

“怪不得。”

嬌嬌喃喃自語,突然它精神一振,道:“這樣說來,你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

謝小玉看了嬌嬌一眼,他知道它在想什麽,冷冷地說道:“你這牆頭草,一會兒倒向這邊,一會兒倒向那邊,回去之後先修理你再說。”

“我知道錯了,饒了我一回吧!再說,我顧念舊主也不算什麽大錯。”

嬌嬌膩聲哀求。

“我現在沒興趣和你瞎扯,回去後再說。”

謝小玉完全沒有好臉色。

謝小玉要用這個女人,不過在此之前,他必須先讓這個女人服服貼貼。

“你想做什麽都行,我比那個丫頭乖巧。”

嬌嬌的聲音越發柔膩。

嬌嬌曾經是悠太子的寵姬,完全放得開,這一點不是青玉能比,而且它精通幻術,天賦神通和謝小玉相近,這麽長時間下來,嬌嬌其實已經知道謝小玉拿它修練,所以它心裏有底。

只要有用處,就不會被舍棄,這個道理到了哪裏都有效。

謝小玉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不相信別人的忠誠,只相信自己的手段。

悵鬼已經消失得幹幹淨淨,謝小玉随手一揮,兩道漩渦迅速縮小,最後化為虛無。

“這也是你的能力?”

嬌嬌輕聲問道。

“你打聽我的底細是想向那邊通風報信?”

謝小玉冷哼一聲,摟住嬌嬌的手臂猛地收緊。

“我知道錯了。”

嬌嬌連忙求饒。

嬌嬌并不是想打探,只是好奇這種吞噬的力量也是從幻術衍化而來嗎?

謝小玉借用它的力量修練,嬌嬌同樣也想借謝小玉的智慧提升實力,可惜它失算了。

謝小玉根本不會解釋,也沒辦法解釋,那道黑色漩渦只是幌子。他的身體中有一片波光,那是業力池的投影,所有伥鬼都被送入業力池,化作數千朵度厄紅蓮。

“現在輪到下一個了,是先宰了那個刺客,還是先殺掉投槍的家夥。”

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你真的打算将它們五個全殺了?”

嬌嬌震驚不已。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和悠太子還有緩和的餘地嗎?”

謝小玉一向心狠手辣,而且做事不留餘地。

“你或許可以争取晉久,它并不得志,這一次之所以挑上它,十有八九是因為它的能力不為人知。”

嬌嬌既然打定主意投靠,自然要顯示一下它的價值。

謝小玉想了想,頓時感到有道理,和另外四個妖比起來,晉久看起來有些落魄,洪隆又是被它失手所殺,它回去後絕對不會有好果子吃。

“不錯。”

謝小玉在嬌嬌的屁股上輕輕拍了兩下,這是獎賞,進一步的獎賞要回去之後再發,和懲罰一起進行。

花了一刻多鐘将鎖住的法陣解開,謝小玉摟住嬌嬌的腰肢,瞬間挪移出去。

另一個戰場上,戰鬥正激烈地進行着,一道銀光來回閃爍,一道金光盤旋飛舞,耳邊盡是金屬交擊的聲音。

被攻擊的是一頭已經半妖化的猩猩,這是妖族最喜歡的戰鬥形式。

妖族的身軀大多龐大笨重,雖然力量很大,但是速度、靈活度就有問題,而且龐大的身軀也意味着容易遭到攻擊,洪隆如果不是變成龍的模樣,哪裏會被晉久一擊誤殺?

在半妖化的狀态下,力量是原形時的兩成,速度和靈活性卻是三到五倍,體型則小得多,最适合戰鬥,特別是近身搏殺。

那道銀光是絕,此刻絕也處于半妖化,它是一只晶瑩剔透的螳螂,身體如同玄冰雕成,又像是玻璃鑄就,速度極快地來回游走着,手中擎着兩把長刀,一把是謝小玉幫忙打造,另外一把如同玻璃一般,完全透明。

“當!”

一聲輕響,銀光閃過,長槍被攔腰斬斷。

化身猩猩的晉久随手将被折斷的長槍扔出去,趁着絕閃避的空擋又甩出一杆長槍,它猛地一抖槍尖,舞出一片槍花,如同毒蛇吐信般刺過去。

晉久看上去頗為狼狽,它穿的是輕甲,上面早已經刀痕累累,有些都已經破皮見血,四周散落一堆折斷的長槍。

這些長槍并不是凡物,每一杆都重達兩千斤,通體用風磨銅鑄成,槍頭是太白精金打造而成,上面刻滿穿透、破甲之類的符篆,絕對是相當厲害的法器,不過只有投出去的時候才厲害,作為長槍就不行了,風磨銅的槍杆根本就不夠結實,還好晉久帶的長槍很多,這玩意是消耗品,它手裏就有五十多杆,倉庫裏還有兩百多根。

“當!”

又是一聲輕響,槍頭被削斷,折斷的槍頭旋轉着遠遠地飛出去。

晉久的反應極快,長槍當棍子,回手就掃,銀光再閃,又一截槍杆被削斷了。

“王八蛋!靠兵刃欺負人算什麽好漢?”晉久手忙腳亂。

晉久的槍法不錯,境界還比絕高一些,可惜碰到絕手中的長刀。

那把刀太可怕了,鋒利無比,削斷它手中的長槍就像切黃瓜般輕松,連它身上的甲胄也抵擋不住刀鋒。

另外一把刀也很讨厭,完全透明,舞動起來根本看不見,晉久好幾次傷在那把刀下,要不是那把刀沒有前一把鋒利,它恐怕早就死了。

“不打了!我認輸,我投降,可以吧?”

晉久嗷嗷大叫。

但是晉久面對的是絕,絕不喜歡說話,只是悶着頭猛攻,兩把長刀舞動如飛,其中一把長刀幻化出無數道虛影。

“人刀合一,可惜還有很多斧鑿的痕跡。”

半空中傳來謝小玉的聲音。

謝小玉的聲音一出,晉久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起來,它有種沖動,想拼着挨兩刀将謝小玉殺了,但是它一擡頭就看到一個個交疊在一起的圓環。

看着這些圓環,晉久放棄那個念頭,它絕對不會忘記,洪隆之所以被它誤殺就是因為這東西,它怕再一次失誤,更怕這是一個圈套。

“童先生呢?”

晉久一邊抵擋,一邊喝問道。

“它已經死了,對我來說,它是最大的威脅,當然要第一個解決它。”

謝小玉直言不諱,正如童忌憚他一樣,他對童也非常忌憚。

“不可能!”

晉久不願意相信,但是內心中知道這十有八九是真的。

“絕,你用不着停下,這家夥是不錯的對手。”

謝小玉笑嘻嘻地說道。

謝小玉其實是擔心晉久朝他投出長槍,那些交疊在一起的圓環只是虛張聲勢,根本沒有實際用處,因為這片空間實在太狹小,而偏轉長槍需要足夠的距離。

“你為什麽不出手?”晉久怒聲問道。

“我沒打算殺你。”

謝小玉笑了起來,拍了拍嬌嬌的屁股,道:“聽它說,你好像混得并不好。”

晉久的臉色突然變得異常陰沉,它一邊打,一邊思索着,好半天才問道:“你想要我投降?”

“你如果投降的話,郡主會向悠太子索要你的部族。”

謝小玉知道俘虜最怕什麽,它們最怕家人受到牽連。

“寧死不降!”

晉久咬牙道,它不敢賭,萬一悠太子不肯,它就什麽都沒有,相反的,它如果戰死的話,按照規矩,它的部族會得到最起碼的照顧。

謝小玉并不氣餒,仍舊笑嘻嘻地說道:“就算你不投降,我仍舊會放你一條生路,洪隆是死在你的手裏,現在童死了,我也不打算讓江公和孟光回去,唯獨你活着的話,悠太子會怎麽想?”

謝小玉改誘惑為要挾。

“我不會獨活!”

晉久吼道,和童一樣,它已經心存死志。

“不要惹怒我,我會讓你看上去只是假死,讓悠太子相信你是臨陣脫逃,再加上洪隆死在你手上,好好想想吧,你的部族會是什麽下場?”

謝小玉不疾不徐地說道。

晉久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它腦筋不太會轉彎,卻不意味着它是傻子,更不意味着它不會思考。

過了半晌,晉久猶豫着問道:“我投降的話,我的族人能不能得到善待?”

“新臨海城連下等種族都取消了,只要不犯大錯,誰都能活得舒舒服服。”

謝小玉祭出了殺手锏。

“取消下等種族”絕對是一件利器,對那些混得不如意的妖有着無法估量的誘惑。

匡當一聲,晉久将長槍扔在地上,擡頭看着謝小玉,硬着頭皮說道:“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幫你們殺以前的同伴。”

“沒問題。”

謝小玉原本就不打算這麽做。

決鬥場外圍,那些見證人茫然地看着前方的一面鏡盤,這東西能映照出決鬥雙方的影像。

童死了,死得很悲壯。

晉久降了,降得很窩囊。

江公死了,死得很憋屈。

孟光死了,死得很凄涼。

江公死得憋屈,因為他死在一種蟲子手裏,那是一種渦蟲,只有米粒大小,身體極軟,和江公正好是兩種極端,渦蟲生長在陰暗潮濕的環境裏,體內淤積着天寶州特有的瘴毒,必要的時候,它們還會将瘴毒吐出來。

江公很厲害,一錘下去,山都會崩塌,可惜拿這些軟綿綿、黏糊糊、滑溜溜的小蟲子沒辦法,更恐怖的是,這蟲子的數量實在太多,爬得它渾身都是。

這些蟲子喜歡陰暗潮濕,所以見縫就鑽,鼻孔、耳孔、嘴巴、肚臍都是能鑽進去的地方,龜鼈一族确實金剛不壞,不過只是外殼夠硬,并不表示五髒六腑也都金剛不壞,好在江公臨死自爆,将法陣炸開一道縫隙,元嬰逃了出去,和洪隆一樣,總算保住半條性命。

孟光則是被圍攻而死,死在舒然、青玉和謝小玉的連手圍攻下,滅世淨火、烏金羅猴血焰神罡、無相佛光、琉璃寶焰佛光,加上青玉拼命鼓風,将那個空間化為一片火的海洋,孟光被活活燒死在裏面,臨死之時,它也自爆了,想讓元嬰脫逃,可惜飛出來的時候一頭撞在烏金羅猴血焰神罡上,被燒了個幹幹淨淨。

“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五對五,悠太子這邊四死一降,那邊五位連根寒毛都沒損傷。”

“輸得不冤,這樣的決鬥,看的完全是領隊的實力,童和莫空根本沒法比,一步錯步步錯。”

“這下子很多妖要輸得傾家蕩産了。”

這些見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些見證人的手下早已經将消息散播出去,遠處那些前來看熱鬧的觀戰者已經知道決鬥的結果,隐約傳出零星的笑聲,那都是賭贏的,更多的觀戰者卻笑不出來,甚至有人嚎啕大哭,顯然輸慘了。

這時,闌郡主手下的一個女兵飛過來。

這個女兵已經升為丫鬟,取代青玉的位置,它到一位肥頭大耳的見證人身邊,輕聲說道:“悠殿下的一個決鬥者投降了,按照規矩,它的一切歸我們所有,所以郡主不想看到它的家人部族和附庸出事。”

見證人主要有兩位,肥頭大耳的見證者偏向闌郡主,另一位骨瘦如柴的見證人偏向悠太子。

“沒問題,規矩總是要守,誰敢破壞規矩是要受懲罰的。”

自己人當然幫自己人說話,老胖子立刻說道。

“我已經安排了。”

瘦子嘆了一口氣,朝底下使了個眼色,它現在怕了。萬一這又是謝小玉的計謀,一旦悠太子腦袋發熱,拿晉久的部族出氣,恐怕又會惹出一番風波。

“你的手下千萬別會錯意,不然會很麻煩。”

老胖子笑嘻嘻地道。

瘦子一臉陰沉,它當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決鬥只是開始,闌郡主和悠太子之間的争鬥還沒有結束,接下來悠太子要為決鬥失敗付出代價,當然,這是名義上的說法,實際上是為之前的錯誤付出代價,如果在這個時候讓闌郡主得到進一步出招的機會,踩下去的恐怕就不是一腳了。

“我的手下辦事絕對可靠。”

瘦子只能硬着頭皮說道。

正說話間,遠處突然有一個妖大叫一聲,倒在地上。

“怎麽了?”

瘦子連忙問道,想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誰都答不上來,好在這裏有的是跑腿的妖,很快的,一個賊眉鼠眼的小妖笑嘻嘻地回來禀報:“那位是厲殿下的手下,聽說人界近三成的賭坊都是在它的控制下,妖界也有不少賭坊是它的。”

“這麽說來,它輸了不少?”

老胖子開懷大笑,就連偏向悠太子的瘦子也不例外,到了它們這個地位,賭博只是偶爾的消遣,對那些想藉此狠撈一把的家夥,它們都沒好感。

小妖立刻道:“這就叫貪心不足,一般的賭坊只是從中抽成,絕對不會自己參與,這家夥就不一樣了,開戰前半個時辰,它突然在各個賭坊押了重注,結果就成了這樣。”

“它押的是什麽?”

老胖子問道。

“單押嬌嬌死。”

小妖問得很仔細,所以答得上來。

衆妖頓時恍然大悟,開戰之前,大家确實不看好嬌嬌,認為它必死無疑。

“你家殿下下注了嗎?”

瘦子斜着眼問道。

“沒有,不過……莫空宰相倒是派手下四處下注,為此它到處借債,能借的都借了。”

新丫鬟似笑非笑地說道。

“莫空?它能有多少錢?”

瘦子輕嗤一聲:“想必是你家郡主不适合出面,所以讓莫空站在明處。這一次賺翻了吧?”

“我不知道賺了多少,但我知道花了不少,殿下已經回妖界去了,它希望将領地擴大一百倍。”

新丫鬟适時地抛出這個消息。

在場衆妖全都愣住了。

大妖晉升為天妖後,确實有資格擴大地盤,但是一下子擴大一百倍,那就有些駭人聽聞。

“看來闌打算大幹一場啊!”

老胖子若有所思地說道,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新臨海城處處張燈結彩,從郡主到一般的妖族都沉浸在喜悅中,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這裏面居然還包括俘虜。

牢房早已經空了,所有俘虜全都被放出來,它們有兩個選擇——留下向闌郡主效忠,或者離開。

大部分的俘虜選擇前者,因為它們都看得出來闌郡主已經隐約成為人間妖族的領袖之一,正漸漸取代原本屬于悠太子的位置。

一個正在上升階段的領地,一個正需要大量人才投靠的領主,一個機遇無窮的地方,沒有什麽比這更令擁有才智卻得不到施展的妖在意。

不過,其中并不包括晉久和嬌嬌。

晉久是因為心魔,不管怎麽說,它的行為都是投敵,悠太子雖然不怎麽在意它,卻也沒虧待它,背叛悠太子,它心裏有些過不去,自然高興不起來,不過事已至此,闌郡主連它的家人都已經接過來,後路已絕,從今以後,只能一心輔佐闌郡主。

和晉久不同,嬌嬌之所以沒有一起慶祝,是因為它正躺在床上為它的臨陣倒戈付出代價,一回來就被謝小玉狠狠收拾一頓,死去活來不知道多少次,最後連氣息都斷了,差一點沒緩過來,這才被放過。

此刻,謝小玉、舒然、絕和青玉正在郡主府。

為了慶祝這場勝利,筵席從郡主府一直擺到大街上,有頭有臉的妖全都被請過來。

最熱鬧的自然是在大殿上,這裏總共擺了九張桌子,主桌就五位。

闌郡主坐在主位上,左邊是謝小玉,右邊是舒然,再往右是絕,青玉則在謝小玉和闌郡主之間搭凳子,它的身分特殊,原本是闌郡主的丫鬟,後來被賞賜給謝小玉,但就算是有功之臣,奴婢也不能和主人同桌,所以才這樣安排。

現在誰都知道舒然真正的身分是朱鸾一族的太子繼承人,真名叫舒,它在這裏擔任客卿,多少有些白龍魚服、游戲世間的味道,絕的身分差一些,情況和公子曲有點相似,身為純血後裔卻沒有封地。

對于桌上的山珍海味,在座的五位都不怎麽感興趣。

舒身分最高,甚至還在闌郡主之上,但它偏偏喜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絕則有些精神恍惚,此刻它還沉浸在決鬥中,那暢快淋漓的戰鬥,那一次次的揮刀,它像掌握到了什麽,卻說不清楚。

“它怎麽了?”

闌郡主輕聲問道,雖然它的境界比在場任何一位都高,不過戰鬥和境界并沒太多關系,特別是近身搏殺。

“按照人族的說法,它現在是在悟道。”

謝小玉低聲說道。

“悟道?”

闌郡主沒辦法理解。

妖族擁有天賦神通,根本不需要領悟什麽,只要血脈不是太雜,就能夠從血脈中獲得力量,根本沒必要悟道。

“決鬥之前,我讓它看了很多有關劍之道、武之道的東西,那是純粹的技藝,能夠将力量發揮到極致,舒和青玉都不感興趣,它卻看進去了,決鬥中,似乎有所感悟。”

謝小玉說了一下絕的情況。

“妖又不是人,技藝的掌握沒有力量的提升那樣明顯。”

舒有些不以為然。

“話不能這樣講,陣法難道不是一種技藝嗎?”

青玉不知不覺間開始替自己男人說話。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沒有意義,別忘了,就算是最強悍的大陣,在人族的太昊戰船面前也沒用,一擊就破。”

舒有它的想法,例如孟光,毫無疑問在技藝方面已經達到巅峰,卻被它的大火徹底燒死,連逃跑都沒辦法。

“沒必要争論這個問題,因為根本沒有答案,劍之道、武之道、戰之道、殺之道既然存在,就肯定有它們的意義,不過超絕的力量确實能夠壓制技巧。”

謝小玉不想和舒争辯,人族争辯了幾十萬年,最後也沒争辯出個結果。

不過,有一點謝小玉很清楚——十尊者裏,李太虛選擇了戰之道;九曜、赤屠選擇了殺之道;空蟬有些不一樣,他選擇了算之道,技或許勝不過力,但是技的提升肯定快過力的提升。

“滑頭。”

闌郡主掩嘴輕笑道:“你選擇的方向應該是技巧吧?”

謝小玉搖了搖頭,道:“我修練的時間太短,根本來不及積累,只能走技巧之路,不過我打算補足這個缺陷,只有夯實基礎才能走得更遠。”

衆妖全都一愣,這個回答出乎它們的預料。

舒和絕心中感嘆,也多了幾許深思。

闌郡主卻不為所動,反問道:“所以你就看上那條美女蛇?”

闌郡主的語氣很是平和,但是仔細聽,可以感覺到一絲淡淡的酸味。

謝小玉的心微微一緊,他就怕提這件事,幹脆呵呵一笑,不敢回答。

“幻術怎麽走力量之路?”

闌郡主偏要提。

好在這個問題容易回答,謝小玉連忙說道:“我擅長的幻術其實是意識控制,接下來我打算強化意念。”

“為什麽以前誰都沒有想到?”

闌郡主托着腮問道。

謝小玉猶豫了一下,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有想過。

“道理不是明擺着嗎?”

舒在一旁說道:“你們不看看擅長幻術的都是哪些種族?”

舒掰着手指數道:“蜃龍、九尾妖狐、幻蝶、美女蛇、人魚……全都是女的比男的厲害,能夠修練成大妖,基本上都是女的。”

“女的又怎樣?等會兒我們交手試試。”

闌郡主不高興了。

“別。”

舒不敢答應,它可不想被雷劈。

謝小玉被這意外的一番話點醒了,不只是那幾個種族。就連虹鷗也是女的比男的厲害,不管是妖族還是人族,女的天生比男的力弱,所以更注重技巧。

“你在想什麽?”

闌郡主突然問道。

“沒什麽。”

謝小玉清醒過來,他剛才走神了。

“蜃龍、九尾妖狐這樣的洪荒異獸血脈我或許沒有辦法;幻蝶、美女蛇、人魚這類上等妖族,我可以幫你弄一批過來,怎麽樣?”

闌郡主輕聲問道。

闌郡主這話像是在開玩笑,卻是正經事。

謝小玉猶豫了一下,最後搖了搖頭,道:“殿下,我覺得讓那些部族自己來投靠才是最好的選擇。”

“自己來投靠?說得容易!別說蜃龍、九尾妖狐,那是一方霸主,幻蝶、美女蛇、人魚之類的也都是豪族附庸。我記得某位長輩名下就有一群幻蝶,我如果向老祖宗請求,應該能夠将這群幻蝶弄到手;至于美女蛇,青龍一族麾下最多。”

闌郡主是真心為謝小玉着想,不只是因為感情,也是因為謝小玉一直無欲無求,幫它做了這麽多事卻沒索取過回報。

“多謝殿下。”

謝小玉顯得很興奮。

其實謝小玉的心裏在想另外一件事,從闌郡主剛才的那番話裏,他看到妖族另外一個致命的問題——一些族群成為另一些族群的附庸,一百多萬年過去,這種關系始終沒變。

剛剛接觸妖族的時候,謝小玉感覺妖族很強,人族想贏得這場大劫的勝利根本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但是時間長了,他卻發現妖族問題重重,只是沒有爆發出來罷了。

“你在想什麽?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心不在焉。”

闌郡主問道。

“啊……”

謝小玉擡起頭來,一邊想,一邊說道:“我只是在想怎麽向悠太子提條件,不能太過分,不然對方有可能拒絕,即便答應下來,青龍一族也會感到不滿,又不能便宜悠太子,機會難得,必須狠狠咬上一口,還要讓悠太子有苦說不出……”

大殿裏頓時安靜下來,為的是不打擾謝小玉思考,這件事不但和闌郡主有關,還關系到大家的利益。

過了好半天,謝小玉突然一拍巴掌,道:“有了。”

“快說。”

闌郡主立刻抓住謝小玉的手臂,連聲催促道。

其他人對此視而不見,根本不在乎闌郡主的舉動是否太過暧昧。

謝小玉咳嗽一聲,手臂抽了回來,這才道:“我們只要讓悠太子承諾它手底下的那些附庸主幹不動,所有分支盡數獲得自由,任憑我們招募,只要願意跟我們走,它就不得阻攔。”

老烏龜搖頭晃腦地道:“妙!實在太妙了!主幹不動,分枝盡折,自由來去,民心向背。”

老烏龜很會總結,簡簡單單的四句話道破謝小玉的心機。

作為賠償條件,這個要求不算過分,悠太子沒理由拒絕,青龍一族也不會允許它拒絕。

“這招夠狠。”

旁邊那位唯一的輔相拍案叫好,它前幾天還在為自己又降回輔相的身分感到郁悶,對決鬥的結果還有一絲幸災樂禍;但是決鬥一結束,這邊一個沒傷,那邊盡皆斃命,它再也不敢有任何想法,現在一心想着拍謝小玉的馬屁。

“這話怎麽講?”

闌郡主立刻問道。

輔相連忙回禀:“殿下,您不知道,悠太子出手豪闊,花錢如流水,花銷都是底下的附庸拼命支撐,所以附庸過得很苦,別說和咱們比,說不定還不如癞那邊呢!”

“沒想到會是這樣。”

闌郡主皺起眉頭,它一向以為悠太子是個賢明之主,所以很多事是學悠太子的做法,沒想到底下的妖卻不這樣認為。

“殿下,說一句不當講的話——這恐怕不是悠太子的原意,它肯定也想領地富強、子民祥和安樂,但是以它高傲的個性,怎麽可能低頭關心最底下那群子民?”

謝小玉趁機說道,這話他早就想講,只是沒機會。

闌郡主稍微一想,突然臉色一變,眼睛猛地一瞪,傳音問道:“你同樣是在說我吧?”

“殿下英明。”

謝小玉立刻傳音回道:“當初您肯定也想讓子民過得舒服,可惜您手下都是一批蛀蠹之輩,只知道巧取豪奪、盤剝捜刮,您的附庸過得未必比悠太子那邊強。”

闌郡主默然無語,她被觸動了心弦。

看到闌郡主沉默下來,謝小玉連忙說道:“我們這裏現在已經沒了下等妖族,這絕對有吸引力,我相信至少能夠吸引六成部族投靠過來。”

“只有六成?”

舒有些貪心不足,覺得太少。

“肯定有不少部族會選擇觀望。”

謝小玉這話并非信口開河,而是天機盤演算的結果。

“有理。”

舒點了點頭,反正謝小玉說什麽它都覺得有理。

突然舒哈哈大笑起來:“我早就看悠不順眼,能夠看到它大失血,實在讓人高興,來來來……”

舒舉起手中的酒杯,道:“大家滿飲此杯。”

衆人哄然而起,紛紛舉起酒杯。

“混賬!混賬!全都是混賬!”

水晶宮中傳出一陣怒吼聲。

一張全新的龍案被踢出去,悠太子早已經沒有往日的風度,它在龍椅前來回走着,渾身顫抖,臉色鐵青。

“好一個‘主幹不動,分枝盡折’,好一個‘自由來去,民心向背’!”

悠太子自言自語道。

底下群臣全都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喘,它們想到闌郡主會窮追猛打,也想過闌郡主會狠咬一口,卻沒想到會用這招。

“有多少部族打算離開?”

悠太子停了下來,朝底下怒目而視。

群臣面面相觑,全都不敢回答。

“輝,你是文臣之首,領地裏的一切事務都是你在管,你不可能不知道。”

悠太子幹脆點名。

這下子再也躲不過去了,輝也沒心思搖羽扇,苦着臉拱手道:“殿下,最後的結果還不知道,很多部族都在觀望,明确要走的部族大概占據五成。”

悠太子臉頰的肌肉抽動兩下,畢竟五成的部族沒了,而且這還不是最後的結果,最後肯定更多。

“我聽到外面有很多傳聞,說我窮奢極欲,所以治下子民活得非常凄慘。”

悠太子滿臉猙獰,猛然間大聲吼道:“有沒有這回事?”

底下群臣更是一片默然,悠太子好大喜功,喜歡聽好話,而那些傳聞最惡毒的地方就是沒有刻意誇大,甚至還幫着推托,不惜以闌郡主做例子,這看上去是幫悠太子說話,實際上并非如此,真正的目地是挑撥悠太子和群臣的關系。

闌郡主可不是好大喜功、窮奢極欲,而是善良被當成軟弱,臣子們為自己謀利,這邊的情況卻完全不同,可惜沒人敢這麽說。

“殿下,底下那些部族确實負擔不輕。”

輝硬着頭皮說道,這已經是最婉轉的說法。

“這樣說來,我好大喜功也是真的?”

悠太子板着臉問道,它一定要問明白。

輝的額頭上冒出冷汗,突然懷念童在的日子了,有童在,至少可以分擔壓力。

輝很清楚,如果說真話,那是忠言逆耳,悠太子不會願意聽;如果說假話,那是敷衍搪塞,悠太子肯定聽得出來。

最後想了好半天,輝只得說一些不真不假、和稀泥的話。

“殿下家大業大,麾下良臣猛将衆多,消耗免不了大一些,這也是領地初創迫不得已的事。”

輝不說悠太子不好,也不說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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