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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摩羅·魔 (1)

重新踏上這片土地,謝小玉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滋味。

當初來婆娑大陸的時候,謝小玉裝扮成佛門弟子,身邊跟着三位大巫,為的是尋找不死秘藥的藥方;這一次他為的是尋找晉升天妖的快捷方式,同樣不是孤身一人,身旁還有舒。更有意思的是,此刻的情景和當初非常相似。

當初的謝小玉并非佛門弟子,卻修練一身佛功;現在他已是天魔之體。差別在于現在的他比當初的他強上很多,因此他沒有當初那樣的忐忑。

謝小玉赤足而行,沒有飛,也沒有用遁法,他在觀察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這裏是耶羅城,當初他就住在這裏。

路邊一群牛肆意亂闖,沒人驅趕它們。

謝小玉小心地繞開牛群,它們現在成了神物。

路旁仍舊是那低矮破舊的茅屋,行走在路上的人也仍舊光頭草履,有些人甚至光着腳,同樣骨瘦如柴,一切好像都和以前沒什麽兩樣。

突然,謝小玉看到前面的小巷裏擠着一群人,他停了下來,探頭看去。

小巷裏有一座廟宇,那些人擠在這裏是為了祈拜。

這是一座很小的廟宇,原本應該是一間民房,看來房子的主人皈依某位神靈,就将自宅改建為廟宇,自己成了廟祝。

廟宇雖小,屋頂上卻凝聚着一層薄薄的金光,大部分是願力,還有一部分是功德。

謝小玉運用起天視地聽的神通,朝四周看了看,竟發現這座十幾萬人的小城到處都有願力的閃光,和這座小廟一樣的廟宇居然遍布整座城。

“我怎麽覺得魔門走的也是神道之路。”

舒嘟囔道。

“确實是神道。”

謝小玉低聲道:“神道是快捷方式,消耗少,見效快。我們能夠看出這一點,魔門那麽多高手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雖然魔門現在已經改名為摩羅教,不過私底下大家仍舊以魔門稱之。

“你好像對魔門頗為推崇,要不是我對你深有了解,肯定也會懷疑你是魔門的探子。”

舒開着玩笑。

“魔門原本只是人族的一支,還是偏安一隅的旁支,在遠古之時被佛門驅趕出這方世界,但是卻在短短幾十萬年就發展得和我們妖族平起平坐,怎麽不厲害?”

謝小玉自然有他的理由。

絕不再開玩笑了,它注視着那座小廟,同樣是走神道之路,它當然能夠感應到廟宇中蘊含的神力。

“魔門這套法門和我們的神道之路相比,誰更高明?”

舒低聲問道。

謝小玉并沒有立刻回答,他仔細看了半天,才道:“魔門的神道之路在本質上仍舊是大乘佛門那一套——到處建造廟宇、拼命發展信徒、搜刮願力提升境界,然後再發展更多的信徒,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難道魔門不怕願力崩潰?”

舒感到奇怪。

“你不得不承認大乘佛門那套确實很有用,說到擴張速度,誰都沒辦法和他們相比。”

謝小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不過這樣确實有些急功近利……看來魔門需要用到大量神力,所以不得不如此。”

舒猛地一驚,想起明太子說的那個真相。

這七年來,舒一直在尋找答案,它問過自家老祖宗,也旁敲側擊詢問過其他人,可惜始終沒有收獲。

“我不知道。”

謝小玉重重嘆息一聲,沒人比他更希望知道答案。

這時,一陣當啷當啷的鈴聲從遠處傳來,正在祈拜的人頓時露出厭惡的神情,謝小玉也連忙避開。

鈴聲來自一群人身上,他們衣衫褴褛,蓬頭垢面,雙眼無神。

摩羅教将人分成四等,眼前這群人就是最下等的賤民。

看着這些如同行屍走肉的可憐人,謝小玉又嘆息一聲:“我錯了!魔門這套東西和大乘佛門不太一樣,魔門不講衆生平等,像遠古之時一樣,将人分成四等,這裏面另有玄機。”

“什麽玄機?”

舒不喜歡動腦。

“還記得我一開始怎麽做的嗎?”謝小玉問道。

“提升等級?他們最大的願望是提升等級?”舒明白了。

“我是透過取消下等階層一次得到大量的願力,那是沒有任何麻煩的願力,無須擔心願力崩潰。”

謝小玉說道:“魔門反其道而行,強行劃分等級,讓人生活在痛苦中,同時學佛門的做法,讓人祈求來世,這樣一來,活得越痛苦,就越希望來世能投個好胎,魔門因此而得到的願力也越多,這種願力同樣沒有崩潰的危險。”

“看來還是心狠手辣更吃得開。”

舒開玩笑道。

“魔門是養豬,要的只是願力,我們不一樣,收割願力的同時,那些下等族群都真心實意地跟随我們。”

謝小玉拍了拍舒的肩膀。

“那倒是。”

舒點了點頭。

七年過了,這樣做的好處已經顯露無疑,現在的新臨海城是天寶州數一數二的大城,如果再算上大部分屬于它們的天樂城,以及它的赤炎城、絕的玄冰城、癞的泥淖城,天寶州七成以上的財力和物力都在它們的掌握中,這是它以前做夢都不敢想象的。

“你在這裏等着,我過去看看。”

謝小玉對舒說了一聲。

把舒扔在巷口,謝小玉迅速擠進人群。

那座小廟只是一間矮平房,一側的牆壁打掉,地板上鋪着氈毯,供人磕頭跪拜,正中央擺放着一座三頭六臂、額頭中間長着一只豎眼的神像。

魔門雖然已經改名摩羅教,但仍舊脫不了那絲魔意,這尊神像面目淨捧,脖頸上戴着一串骷髅。

神像下盤坐着一個老廟祝,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念經。

那是摩羅教的經,不過內容更像是神話傳說,講的是那個被供奉的神靈和羅剎戰鬥,最後拯救世人的故事。

佛經裏也有故事,不過沒這麽有趣,更像是寓言,總會塞一些深刻的道理在其中,好像非如此便顯現不出高深的境界,有些佛經故事還很艱澀難懂,就像打機鋒,需要努力感悟,除此之外,佛經故事講的大多是善惡沖突,戰勝貪婪和欲望,但是這位老廟祝說的故事顯然不同。

或許是因為曾經被稱為魔,摩羅教的故事裏沒有魔,只有神和神的敵人,兩者的争鬥也算不上善與惡的沖突,更多是利益上的沖突,最大的區別是神有欲望、有情感,也有喜怒哀樂,有妻子兒女,完全貼近世俗。

“怪不得短短幾年就可以達到這樣的規模,幾乎完全取代佛門。”

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謝小玉徑直走過去,因為有法術的緣故,旁邊的人對他視若無睹。

廟宇的一角有扇小門,門口有布簾遮擋着,謝小玉撩起布簾走進去,只見裏面是一間禪房兼經室。

這間禪房布置得很簡單,四周都是書架,地上鋪着一張草席,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東西。

書架是竹子做的,上面放着一只只竹筒,筒子裏塞着經卷,謝小玉随手取下一部經卷翻閱起來。

經卷是拓印的,用的紙張很差,這讓謝小玉頗有些失望。

把經卷塞回去,又抽出另外一部經卷,謝小玉快速地翻閱起來。

所有的經卷都是印刷而成,不是手抄本,這顯然是為了方便傳播,經卷裏的內容很淺顯,簡明扼要,粗俗易懂,不像佛門的經書那樣充滿深奧的佛理,最令謝小玉感到驚詫的是,其中居然還有佛門的內容,不少經義根本就是佛門的東西。

謝小玉一直很注意收集婆娑大陸的情報,他在這裏有不少探子,不過再好的探子也不如他親眼所見。那些探子就沒有告訴他佛門的東西居然還在流傳。

謝小玉正看得起勁,突然頭頂上火光一閃,天花板燒起來了,一張人臉從火光中浮現。

“你是誰?”

那張火臉大聲喝問道。

謝小玉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樣簡陋的廟宇供奉的神靈居然會加以關注,不過當他看清楚神靈的模樣,立刻就明白了。

那根本就是一個火赤羅,也就是火焰魔神,是火神阿耆尼的部下。

阿耆尼在摩羅教中僅次于魔祖,地位極高。

“在下是拉格西裏大祭司的客人。”

謝小玉連忙說道。

不說還好,謝小玉一說出拉格西裏這個名字,火臉頓時變得越發憤怒,道:“別想用拉格西裏來吓唬我!我侍奉的是阿耆尼,拉格西裏侍奉的是大自在,你們在阿耆尼的廟宇中搗亂,就算大自在親自前來也沒辦法包庇你們。”

謝小玉完全沒想到魔神之間居然勢如水火。

“抱歉,我馬上就走。”

說着,謝小玉一個挪移,瞬間到了巷口。

謝小玉一把拉住舒,連忙道:“咱們有麻煩了,快跑!”

謝小玉的話音落下,他又是一個挪移。

“想跑?沒那麽容易!”

一道火柱從天而降落在廟宇之上,瞬間火柱瞬間凝聚成人形。

正在磕頭祈拜的人看到神靈降臨,全都匍匐在地,心中充滿喜悅,同時帶着一絲惶恐。

城外,舒回頭看了一眼,感覺到凝聚起來的火的氣息。

“有必要逃嗎?不過是個魔君,和你我同一等級。”

舒有些躍躍欲試。

魔君和道君、大妖同級,不過相對而言,最強的還是大妖,至少同等級的争鬥,贏的一般都是大妖。

舒的話音剛落,就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狂放的笑聲:“說得好,我也想和你們打上一場。”

一個三頭六臂、身高過丈的火人瞬間出現在謝小玉和舒的面前。

“呼呼呼!”

一道道火柱從天而降,這些火柱快落到地面上的時候,瞬間凝聚成人形,都是火赤羅。

謝小玉看了看四周,這些火赤羅已經将他們團團包圍住。

舒卻不在乎,它正巴不得有機會試試身手,它渾身一抖,瞬間變成鳥頭人身,背生雙翅的半妖模樣。

“原來是妖族,好像還是擅長駕馭火的種族。”

為首的火赤羅哈哈大笑起來,“咱們到天上打。”

舒指了指天空。

“沒問題。”

火赤羅嚣張地道:“別想逃。”

舒随手一甩,手中多了一把赤紅色長刀,它飛身而起,瞬間到了雲層上。

謝小玉輕嘆一聲,也跟着飛上去。

四周火光一閃,這些火赤羅都有類似挪移的能力。

“在這裏打應該沒問題吧?”

為首的火赤羅問道。

舒也不啰嗦,它化作一道赤色匹練,瞬間到了那個火赤羅的身後,手中長刀斜劈而下。

舒這一刀極快,出手極狠,刀光異常內斂。

突然,一面盾牌憑空冒出來,這面盾牌晶瑩剔透,像是由整塊紅水晶雕琢而成,四周火焰缭繞。

長刀斬在晶盾上,火光四射、火星亂迸。

随着一聲脆響,長刀斷了,晶盾上也出現一道道裂紋。

火赤羅愣住了,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舒果斷地扔掉斷刀,緊接着手中又出現一把長刀。

這一次舒不再劈砍,而是直刺,刺的威力集中在一點,比劈砍更凝練。

舒的目标是火赤羅的心口,火赤羅并非生靈,和鬼魂一樣,被切開的話,很快就可以恢複原狀,唯一的致命點是一塊魔核,一般在心口處。

盾碎了,長刀直插入裂縫,穿透盾牌,直刺火赤羅的心口。

火赤羅來不及躲開,胸口瞬間被剌透。

舒的臉色變了,它沒看到魔核。

“你猜錯了,我的核心不在這裏。”

火赤羅一把攥住長刀,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拍在舒的胸口上。

随着一聲悶響,舒被打飛了,身體被赤紅色的火焰團團包裹。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朱鸾一族最擅長馭火,普通火焰根本不可能燒到它。

“好燙、好燙!”

舒拼命拍打着,但這火根本撲不滅。

“別費勁了,你會被燒死。”

火赤羅露出殘忍的笑容,道:“我喜歡看獵物被活活燒死,那慘叫聲、那痛苦的掙紮,實在太美妙了。”

“別得意,你沒發現自己不能動了嗎?”

舒同樣笑了起來。

火赤羅的神色瞬間僵硬起來,發現自己真的沒辦法動彈,那把插在胸口的長刀正不停吸收火赤羅的力量。

“我不但能放火,也能吸火。”

舒不再拍打身上的火焰,但是火焰越來越小,而且漸漸集中在它手裏。

“你是什麽種族?”

火赤羅大聲喝道。

“我是朱鸾。”

舒笑了。

“殺了它!”

火赤羅怒吼道。

所有的火赤羅都動了,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打不過就群毆?”

謝小玉冷笑一聲。

原本謝小玉不打算出手,因為覺得沒道理,但是此刻他再也沒什麽顧忌。

“群毆又如何?你們既然敢來我的廟宇撒野,就要有被殺的覺悟。”

火赤羅異常蠻橫。

不過火赤羅的話音剛落,身體飛散開來,原本應該是眉心的部位,一塊核桃大小的晶體孤零零地飄浮在半空中,晶體上隐約可見一道裂痕。

所有的火赤羅都愣住了,這無聲無息、無影無形、無可阻擋卻又精準到極點的攻擊,讓所有的火赤羅感到恐懼。

“我們走!”

謝小玉瞬間化為鳥形,雙翅一展,頓時飛沙走石、狂風大作。

舒的反應也不慢,同樣變回原形,還順手放了一把火。

火被風席卷着,熊熊烈焰将天空化作火海,比剛才狂猛得多。

火赤羅不怕火,但是視線被火擋住,謝小玉和舒趁機逃跑。

一邊跑,舒還一邊抱怨道:“這幫家夥真沒風度。”

“很正常,這是魔門的風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謝小玉淡淡說道。

剛才的事給謝小玉一個教訓——和魔族沒什麽道理可講。

謝小玉無意間朝下方看了一眼,瞳孔一下子收緊,因為他看到耶羅城,可以他和舒的速度,此刻早該飛出數萬裏遠,怎麽可能仍舊在耶羅城上方?

“不好!有情況!”

謝小玉大喝一聲。

這時,謝小玉發現舒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四周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幹闼婆?”

謝小玉頓時明白了,肯定是剛才的戰鬥驚動到其他魔神。

和火赤羅相比,幹闼婆麻煩得多,這些家夥無形無相,可以化作一縷青煙,比鬼魂還難以捉摸,還擅長幻術,所以隐身是拿手好戲,唯一無法隐藏的就是這一絲香氣,并有致幻和昏迷的作用。

“這招對我沒用!”

謝小玉怒喝道。

“沒關系,我本來就沒打算和你交手,只要拖住你就行。”

半空中傳來虛無缥缈的聲音。

話音剛落,四周火光閃亮,那些火赤羅已經追了上來。

謝小玉身形再變,不再是鳥的形狀,而是變成一條龍。

鳥的形狀是逃跑時使用,想戰鬥,還是龍的形狀更适合。

一聲龍吟刺破蒼穹,謝小玉的身體瞬間化作一連串殘影,每一道殘影對上一個火赤羅。

雖然有朱鸾一族的能力,謝小玉卻不打算和這些火赤羅比拼禦火,火赤羅攻強守弱,對付火赤羅最好的辦法就是強攻。

和舒不同,謝小玉清楚地知道這些火赤羅的核心在哪裏,因為他有天機盤,可以輕而易舉地算出魔核的位置。

到處是火,謝小玉的身體被火籠罩着,這些火就像活的一樣,拼命往他的鼻孔、耳朵和嘴巴裏鑽。

當初謝小玉就是這樣對付江公,因此他早有防備。

将最後一個火赤羅的魔核抓碎,謝小玉大喝一聲,身體瞬間變得漆黑一片,所有的火都被黑暗所呑噬。

“有本事!沒想到你将這些火赤羅都幹掉了。”

虛空中又響起幹闼婆的聲音。

“你等着,總有一天我會找你算賬!”

謝小玉惡狠狠地說道。

謝小玉一把抓住了舒,身體漸漸虛化,片刻的工夫就遁入虛空中。

這是虛空無定曼荼羅,謝小玉同樣擅長幻術,自然知道幻術最大的弱點是什麽幻術缺乏攻擊性,所以謝小玉可以從容不迫地破開空間遁走,不用擔心會被打斷,而且不擔心對方會追上來,因為火赤羅、幹闼婆這樣的魔神和妖族有一點很相似——兩者的能力全都集中在一方面,很少有通才,火赤羅擅長禦火,幹闼婆擅長幻術,都不精通空間秘法。

在遠離耶羅城的一片荒野中,兩道人影漸漸浮現。

一出來,謝小玉再也不敢停留,拉着舒朝着三連城的方向飛去。

三連城原本是一片荒野,其遺址連殘垣斷壁都看不到,如今,這裏卻聳立着一座氣勢恢弘的大城。

這座城市猶如一座巨大而低緩的丘陵,中間高、四周低,最顯眼的就是被三道城牆圍攏着,最裏面的城牆金光閃閃,顯然是用黃金所鑄,被城牆圍攏的區域金碧輝煌,到處是宮殿和樓宇,巨大的屋頂重疊交錯;中間那道圍牆呈古銅色,是用青銅鑄造而成,裏面的房子整整齊齊,雖然談不上氣派,卻是雅致的青磚綠瓦、雕花回廊,最外面那道圍牆是鐵鑄的,給人一種堅不可摧的感覺,裏面的房子顯得有些簡陋,大多是矮平房,就和耶羅城裏的住宅一樣,路面也狹小擁擠,可以看到成群的牛随意而行。

“人真不少。”

舒已經恢複過來。

“再仔細看看。”

謝小玉朝底下的人群努了努嘴。

舒仔細再看,不由得驚道:“這些人都不簡單。”

“住在這裏的人原本都是佛門弟子,佛門戰敗,最為堅定的佛門弟子在須彌山一役全部戰死,剩下這些人全都成了摩羅教的信徒,聚集在這裏。”

“看來,魔族對他們并不放心。”

舒輕聲說道。

謝小玉笑了笑,這是明擺着的事。

畢竟是魔都,謝小玉與舒不敢直接飛進城,在遠古之時,這裏就有規矩不允許從頭頂上飛,謝小玉可沒興趣賭這個規矩還在不在。

一落到地上,謝小玉立刻取出一塊法牌用力搖了搖,瞬間他和舒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等他們睜開眼睛,就看到自己身處于一片禪林中,不過很多地方經過細微的改變,少了幾分禪意,多了幾許俗氣。

在謝小玉與舒前方十步之外,一棵異常茂密的大榕樹下,一名老者盤坐着,他臉上的皺紋和樹皮一樣,骨瘦如柴,頭發稀疏。

莫名地,謝小玉的瞳孔猛地收緊,他有種感覺,這老者比他看過的任何人都可怕,別說兩位龍族太子,就連飛廉妖王都不曾給過他這樣的感覺,另一個讓他發愣的原因是,老者身上散發着一絲若有若無的佛力。

“大師……”

謝小玉不敢肯定地喚道。

“不要叫我大師,以前可以這樣叫我,但是現在我侍奉的是大自在天。”

老者摸了摸頭,這足以證明他已經不是和尙。

“您不是從魔界過來的?”

謝小玉有些驚訝。

謝小玉聽飛廉老祖說起過,這位大祭司可說是摩羅教地位最高的人物之一。

老者明白謝小玉在驚訝什麽,淡淡地說道:“魔界那邊早就沒有人族了。”

“您是透過輪回轉世重新轉生為人族?”

謝小玉有些明白了。

“你猜對了,我和你一樣,原本只是一個探子。”

老者朝謝小玉眨了眨眼。

謝小玉心中一慌,他不知道老者看出什麽,也許這只是一個試探。

雖然心裏發慌,但是謝小玉表面上并沒有顯露出來。

“不用擔心,沒人會對你怎麽樣。”

老者笑道:“你現在還什麽都不知道,等時機到了,自然會明白的。”

謝小玉仍舊裝作不明白,反正他已經打定主意裝傻到底,絕對不承認自己是探子。

“飛廉老祖……”

謝小玉開始轉移話題。

“用不着管它,你真認為我允許你過來是因為它的面子?”

老者傲然地問道。

謝小玉心中一跳,他強迫自己不去相信,但是直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說過,用不着擔心。”

老者仍舊一臉溫和,突然苦笑起來:“現在說什麽都是枉然,你先下去吧。我知道你喜歡看書,我已經安排好了,讓你住在藏經殿裏。”

謝小玉松了一口氣,總算可以離開了,這位老者給他的壓力實在太大,大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謝小玉正打算告辭,突然想起一件事,道:“我來的時候,不小心得罪阿耆尼的信徒,不知道會不會給您帶來麻煩?”

老者連眼皮都不擡,很平和地說道:“這是你的麻煩,不是我的,更不是我主大自在天的,阿耆尼的信徒不敢進入這裏搗亂,不過我也沒辦法幫你關說。”

謝小玉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有種感覺,魔門內部恐怕也不和睦。

現在謝小玉回想起來,他在阿耆尼的廟宇并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更沒有得罪那個火赤羅,那個火赤羅明顯是在找碴。

“有什麽辦法能解決這件事?”

謝小玉繼續問道。

“沒用。”

老者想都沒想,立刻說道,然後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告訴謝小玉一些內幕:“我剛才說過,魔界那邊已經沒有人族,災難過去之後,所有的人要不死了,要不轉化成天魔,原本被我們壓制着的那些異域魔神得了勢,什麽火神阿耆尼、風神伐由、水神伐樓那、土神陀濕多……一個個冒了出來,這些家夥以前只不過是軍頭或者管事,現在卻和三大神主平起平坐……不,應該說是兩大神主。”

“兩大神主?難道有位神主殒落了?”

謝小玉越發吃驚了。

老者臉上露出一絲哀傷,道:“為了讓剩餘的人族能保住性命,三大神主盡了全力,我主大自在天負責轉化,将所有人族全都轉化成為天魔之後,我主精疲力竭,陷入沉睡;遍入天負責護法,轉化的過程中都是靠遍入天抵禦外域的進攻,轉化完成之後也是靠遍入天的力量撐過最艱難的那段日子;犠牲最大的是婆羅賀摩天,婆羅賀摩天強行逆轉時光,回到那個缺口被打開之前的時間,殺掉打開缺口的家夥,切斷因果連系,不過也因此受到反噬徹底殒落。”

謝小玉倒抽了一口涼氣,心想:逆轉時光、切斷因果,這是何等逆天的事?

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從古到今,人們都認為發生的事無可改變,哪怕能夠逆轉時光,也只能夠看到過去發生的事,卻不能加以改變,沒想到這位魔祖居然打破了定論,不過為此付出的代價确實夠大。

“你在這裏最好小心一些。”

老者再次警告道:“這裏的情況很複雜,大自在天和遍入天之間沒有任何矛盾,底下卻分裂成兩大派系。我們這一派還好一些,那個派系裏還有很多派系,有些派系恬淡平和,很好打交道;有些派系激進暴力,最好別惹他們。”

“我明白了。”

謝小玉頗為後悔,在來的時候不該多事,不過同時他暗自欣喜,魔門內部也有問題,情況不比妖族好多少,這對于人族來說是天大的幸運。

一排排書架上擺滿經書,大部分是貝葉經,一部分是抄寫在絹、布、獸皮或紙上。

不過,謝小玉一直覺得明明手中拿着這些經書,卻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經書根本不在這裏。

謝小玉已經在這裏看了好幾天經,和以往不同,他不需要用手拿經書,只要站在書架前,經書就會自動飄浮在半空中,自己打開。

這是謝小玉在過去七年中練成的神通,只屬于他的神通,沒有別的用處,只是為了翻閱書籍時方便一些。

用這種神通看書,有可能錯過很多東西,比如藏在字裏行間的秘密,謝小玉修練的《六如法》就是拆開之後藏在另外一篇經文裏,用這種辦法閱讀,肯定不可能發現這個秘密。

不過,對現在的謝小玉來說已經不必在乎,他的路已經确定,再高明的秘法也只能作為借鑒。

舒在旁邊懶洋洋地半坐半躺着,它對看書不感興趣,曾經它也想學謝小玉,但每一次拿起書本眼皮就變得越來越重,從來沒有撐過一個時辰,最後只得放棄。

“有沒有什麽收獲?”舒懶洋洋地問道。

“你每天都要問幾百遍,不煩嗎?”

謝小玉回頭看了舒一眼。

“這是闌吩咐的,它怕你沉溺于書裏,忘了正事。”

舒笑道。

“放心,我不會忘記的。”

謝小玉嘟囔一聲,突然他皺起眉頭,臉上多了一絲疑惑,道:“奇怪,這裏大部分是佛門典籍,居然沒有被毀掉,也沒像當初佛門那樣将這些典籍全都修改一遍……難道是因為時間不夠?”

“因為用不着。”

門口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接着一個胖大和尙走了進來。

謝小玉一愣,這個和尙身上散發出來的是精純的佛力,明顯是個佛門中人,還是一位禪師。

如果換成以前,謝小玉對佛門中人總會多幾分戒心,佛門善于感應,對神魂方面也更有研究,或許會看出什麽破綻,但是現在他已經不擔心了。

舒也坐了起來,滿臉好奇地看着和尙。

“和尙的膽子倒是大。”

舒閑着沒事,幹脆拿和尙尋開心。

“和尙膽子不大,不然也不會卑躬屈膝、茍延殘喘。”

和尙倒是誠實,而且臉皮絕對夠厚,說這番話的時候面無慚色。

謝小玉笑了起來,覺得這個和尙有點意思,道:“能說這話且敢說這話,和尙是真和尙。”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天地大劫,一切都變了,塵世間的事,誰又說得清楚?”

和尙習慣性地打起機鋒。

“你能不能說人話?我聽不懂。”

舒不喜歡動腦子,自然不會喜歡這種說話方式。

“你讀的書太少。”

謝小玉輕斥道,随即他轉頭對和尙說逍:“大師如何稱呼?”

“貧僧法號多難。”

和尙雙手合十,說道。

“多難?”

謝小玉并不認為這是原來的法名,肯定是佛門被滅之後,和尙有感而發,重新替自己取的名字,不過他對此并不在意。

“這裏為什麽有那麽多佛經?”

謝小玉問道。

“當然是戰利品,須彌山之戰整整打了兩年,打到最後,佛門山窮水盡,唯一留下的好貨色就只有這些經書,摩羅教立教之後,将所有佛經捜羅過來,存放在這裏。”

多難看着四周的經書,神情中帶着一絲落寞,輕嘆一聲,繼續說道:“摩羅教确實高明,不禁別家之言,只要有用,悉數收納。”

“他們難道不怕佛門弟子暗中修練佛法?”

謝小玉有些意外。

“我不就是佛門弟子?我現在修練的仍舊是佛法。”

多難指了指自己。

謝小玉換了個說法:“婆娑大陸以前畢竟是佛門的地盤,這裏的人一直信佛,難道摩羅教的人不怕佛門死灰複燃?”

“為什麽要怕?摩羅教的雄心大得很,佛門已經被摩羅教一口呑了,根本用不着打壓佛門,只需要在摩羅教裏給佛門留一個位置,諸位佛祖在摩羅教也都有各自的身分,現在信佛就是信摩羅教。”

多難越說越無奈。他已經意識到佛門必将成為過眼煙雲。

謝小玉也暗自咋舌,覺得這招厲害,讓人沒有抗争的理由,想信奉佛門盡管信奉。

多難輕嘆一聲:“佛門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也是自作孽。當初創立大乘佛法,讓佛門如猛火潑油,卻也燒盡最後一絲元氣,最終願力崩潰,拖累整個佛門。別說俗世中人,就連佛門弟子對佛門也失去信心。”

“恐怕還有幾個原因吧。”

謝小玉在這裏的時間不長,卻看出一些東西,道:“佛門越到後來,越專注于那些高深的佛理,而大部分人甚至包括大部分佛門弟子根本就弄不明白這些東西,畢竟聰明人只是很少一部分,大部分都是庸人,佛門號稱廣大,卻只渡有緣,可憐可嘆!”

多難臉色微變,這番話戳到他的痛處,也正是讓他絕望的原因。

摩羅教也有高深教義,不過很少拿來賣弄,更不會像佛門辯經那樣一定要辯倒別人,摩羅教的經書盡可能通俗易懂,內容也比佛經吸引人,推廣起來絕對容易許多,加上摩羅教對婚喪嫁娶都确定一套儀式,必須由神官主持,可以說摩羅教的影響已經滲透到每一個環節,時間一長,人們潛移默化就接受摩羅教,再也不會想起曾經的佛門。

見多難一臉失落,謝小玉連忙問道:“我想找一些和造化有關的典籍,你知道在哪裏嗎?”

“造化?”

多難輕輕閉上眼睛,好半天苦笑道:“你如果要找這方面的東西,恐怕找錯地方了,佛門的造化并非真造化。”

如果早十年,多難絕對不會說這番話。

多難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才繼續說道:“佛門造化乃是由心所生,有感而發,并不合乎天理,所謂掌上佛國、西方極樂淨土全都只是虛妄,如空中樓閣、如鏡花水月。要說真造化,還得數道門,道門的造化是由陰陽五行得來,由相生了相克衍化。”

“在下受教了。”

謝小玉拱了拱手,他知道多難是好意,道:“不過,我這一次想要的正是佛門由心所生的造化,因為我要造的東西,按照常理來說,根本不可能存在。”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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