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穴 (1)
頭頂是碎裂的冰層,巨大的冰塊互相碰撞着,每一次撞擊都泛起大片泡沫,也讓海水劇烈震蕩。
陽光透過這片破碎的冰層透射下來,雖然微弱,卻仍能照到海底。
這裏的海床實在太淺,甚至不能說是海床,只能說是海灘的延伸。
在這片很淺的海床上,一群水族正忙碌着,為首的明顯是龍族成員,它頂着一顆龍的腦袋,背後還拖着一條龍尾。
龍是驕傲的種族,一部分龍族更願意保持半妖的模樣,而不是化為人形,更有一些極端者拒絕化形,情願拖着上百丈長的身軀。
這名龍族是監工,正監視着那些小妖将一塊塊巨大的晶石釘入海床。
這些晶石尖銳異常,就像一根根釘子,長七、八丈,粗近一丈,它們被釘入海床後,海床以這些晶石為中心,裂出無數細小裂縫。這些裂縫縱橫交錯,交織在一起,猶如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緊接着這些晶石彷佛融化般迅速縮小,并沿着這些裂縫鋪開,迅速塡滿每一道縫隙。
“龍族的宮殿居然是這樣造的。”
謝小玉自言自語道,他不怕被那邊聽見,此刻四周已經被他隔絕起來,甚至連海水都逼退,這是蛟龍天生的能力。“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
癞睜大眼睛看着,此刻它趴在海底。
色就和四周一模一樣,遠遠看去根本就是一塊岩石,這是它的能力。
突然,癞臉上露出一絲黯然,道:“那群幹活的妖族肯定會被滅口,龍族對建造龍宮的方法一向守得異常嚴密,除了它們本族,別的種族不允許知道。”
聽到這番話,謝小玉心頭一震。
謝小玉想到的并不是這些妖族工匠,他才不會為妖族的命運擔憂,他想起的是人族,類似的事也經常發生在人族身上,那些為帝王建造陵寝的工匠最後都會被處死,在這一點上,人族一點不比妖族好多少。
能被選為替帝王建造陵寝,那些工匠自然是各自行當的頂尖人物,在謝小玉眼裏都是財富,卻被這樣浪費了。
一想到這裏,謝小玉暗自打定主意,如果人族贏得這場大劫,他絕對不會允許帝王繼續存在。
之所以會有帝王與朝廷,是因為道門各派對管理世俗事務沒什麽興趣,這既是為了清修,也是為了避免弟子和世俗卷入太深,染上世俗的惡習,變得自私貪婪,因此便扶植一位帝王,組建一個朝廷,由朝廷管理世俗,如果帝王幹得不好,就一腳踢開他,再扶植一個帝王。
這幾十萬年來,道門一直這樣做,帝王的位置還被拿來作為新晉天仙的獎勵。
但,這不是謝小玉要的。
從今以後不允許再有帝王,謝小玉必須發明出一套新的體系。
謝小玉打算在船隊中先試行,天地大劫短則數百年,長則數千年,這麽長的時間,足以讓大家習慣這套新的體制,就算以後再有人打算恢複帝制,也會遭到大家的反對。
謝小玉沉思着,那些妖族則忙碌着,在不知不覺中,所有晶石都打了下去。
突然,正中央的晶石亮了起來,因為那些裂縫裏都塡滿融化後重新凝結的晶體,所以光芒沿着這些裂縫傳遞過來,從這塊晶石傳遞到那塊晶石,片刻的工夫,所有晶石都亮了起來。
連成一片的光芒慢慢拱起來,變成一面巨大的半圓形光罩,這面光罩越來越鼓,海水被逼到外面,光罩內連一滴水都沒有。
隐藏作遠處的謝小玉和癞同時感覺到空間微微震蕩一下,那片空間好像和整個世界脫離一般,變成一個類似洞天的所在,同時那片空間裏,浮現一道道巨大的暗影。
“這是什麽?”
癞低聲問道。
“好像是地氣凝結而成的氣團。”
謝小玉皺緊眉頭,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麽,任何一部典籍裏都沒有提到過這種情況。
“十五、十六、十七……三十二、二十三……八十、八十一。”
癞低聲數道:“總共有八十一團。”
謝小玉聽到這個數字,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
“那是地樞,只要用法器鎭壓住這些地樞,就可以将周圍的地脈之力全都聚集到這裏。”
謝小玉的神情變得凝重。
所有洞天都有地樞,一般都是六六之數,偶爾會有七七之數,在此之前,謝小玉只聽說九曜派那座洞天是九九之數。
“鎭壓?用什麽鎭壓?”
癞趕忙問道。
“宮殿。”
謝小玉想都沒想,立刻說道,此刻他已經明白龍宮是怎麽回事了。
謝小玉曾經去過悠太子的龍宮,記得那座龍宮總共由七七四十九座宮殿組成,當時他還覺得奇怪,為什麽那些宮殿排列得并不整齊,有的地方錯落成群,有的地方卻是一片空白,現在他終于明白了,宮殿不能随便亂造,必須建造在地樞上。
“九九八十一座宮殿……這家夥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起。”
癞冷哼一聲。它不明白地樞是什麽,但是它知道八十一座宮殿代表着什麽。
在妖界,只有那幾位龍王的龍宮是這個等級。
“它是整個龍族的太子爺,倒是有這個資格。”
謝小玉淡淡說道。
謝小玉的話音剛落,就聽到意識深處傳來木靈的聲音:“那就搶來。”
謝小玉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地看了旁邊的癞一眼,發現癞一點反應都沒有,才用傳音的方式向木靈問道:“怎麽搶?”
“很簡單,那是一個新生的空間,一點自我意識都沒有,我可以控制它。”
木靈顯得異常興奮,甚至帶着一絲急不吋耐。
謝小玉微微皺了皺眉頭,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這話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
見謝小玉沒反應,木靈連忙說道:“還好那個家夥睡着了,不然又會被它搶去。”
謝小玉知道,木靈所說的“那家夥”指的是天道,怪不得覺得這話耳熟。
這個世界誕生的時候,無數先天精怪過來争搶,這才有了第一次天地大劫,世界才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就像當初天道奪取這方世界的控制權那樣嗎?”
謝小玉試探着問道。
“沒錯。”
木靈道。
“這個空間如果被天道得到,就會變成聖地或者洞天?”
謝小玉再問道。
“沒錯。”
木靈道。
“那麽,若被你得去,最後會變成什麽?”
謝小玉繼續問道。
“我會和這個空間融合,這樣就省了很多事,頂多花個兩、三百年,我就可以脫離這個世界,逃出那個家夥的掌控。”
木靈顯得很高興。
一直以來,木靈最擔心的就是被天道抹殺,這下用不着擔心了。
“你要我怎麽幫你?”
謝小玉已經做出決定。
木靈就是謝小玉最後的倚仗,萬一人族在這場大劫中失敗,他可以像太古妖皇、遠古魔祖一樣,帶着人族逃離這個世界。
“我馬上過來,你只需要拖延時間,別讓那些家夥白白浪費了好東西。它們的方法很蠢,這個空間頂多只能成長為洞天,還是最小的那種。”
木靈道。
“你要我怎麽拖延?”
謝小玉感到頭暈,木靈啰嗦了一大堆,卻沒說到重點。
“抽取地氣,讓那個空間無法成形。”
木靈終于說出其中的關鍵。
知道了辦法,謝小玉一刻也不耽誤,拉了拉癞,低聲道:“我有個不祥的預感,如果讓明太子建成這座龍宮,我們都會有麻煩。”
“那怎麽辦?”癞沒有絲毫懷疑,它沒想到謝小玉會在這件事上撒謊。
“地樞最終想成形,地氣是關鍵,我們來個釜底抽薪,不過得悄悄地幹,別讓那幫家夥發現。”
謝小玉蠱惑道。
“就這麽辦。”
癞非常幹脆,它早就看明太子不順眼,只要能給明太子添亂,它絶對贊成。
“這裏的地氣是由南往北流,你南,我北。”
謝小玉開始分派任務。
這處地脈北面是下游,卻因為那座法陣大量汲取地氣,導致地氣倒流,謝小玉這個兩頭堵的方案确實沒錯,不過這并非他真正的意圖,他和癞分開,為的是讓木靈過來。
“你倒是給了我一個好差事。”
癞有些不滿。
“這具蛟龍之身沒辦法施展法術。”
謝小玉苦笑道。
癞其實并不在意,只是嘴上說說,它身體往下一伏,一下子沒入海床中。
謝小玉沒有地遁的本事,不過他有自己的辦法,他深吸一口氣,咻的一聲,十幾丈長的身軀縮成三尺長、筷子粗細,但這不是法術,而是龍族的天賦,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隐介藏形。
一口氣沿着地脈游出百餘裏,謝小玉找了一條海溝躲進去。
細長的身軀往地上一趴,四只龍爪深深插進土裏,謝小玉運用起呑噬之力,不停地抽取地氣。
謝小玉在下游吸,癞在上游吸,兩邊同時發力,原本已經隐約可見的那些暗影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會這樣?”負責建造龍宮的工匠們慌亂起來,它們并不知道龍宮造成之日就是它們喪命之時,但是它們知道,龍宮如果造不起來,它們全都得為此負責,到時會生不如死。
“別吵!”
為首的龍族大聲喝道,其實它心裏也在發顫,沒人比它更清楚這座龍宮對明太子的意義,一旦出了問題,明太子可不會看在同族的分上饒過它。
“快找原因,我要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
工匠們根本沒轍,它們甚至不知道龍宮是怎麽建造的,一切都按照設計圖。
看到工匠像無頭蒼蠅似的,原本龍族監工還打算隐瞞這件事,現在看來不可能。
一咬牙,龍族監工從身上拔下一枚鱗片,脫手打了出去。
鱗片化作一道金光,沖開海面,沖開頂上厚厚的冰層,瞬間消失不見。
過沒多久,頂上的冰層炸開,明太子帶着一群手下氣勢洶洶而來,雙眼圓睜,裏面布滿血絲。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明太子看着那飄搖不定的暗影,用力揪扯着頭發,喃喃自語道。
“殿下,這一切原本好好的,但是等地氣開始凝聚後就變成這樣了。”
龍族監工連忙推卸責任,身體瑟瑟發抖。
明太子滿臉猙獰,像是要将龍族監工活呑似的,不過最後還是克制住,因為它已經感應出來,這監工并沒有撒謊,确實沒有偷懶,也沒有絲毫疏忽。
身體一搖,瞬間化成一條百餘丈長的金色巨龍,明太子趴在地上東瞧西望,似乎在尋找什麽。
“會不會是我們太貪心了?其實這個地方并不足以支撐九九之數的規模。”
一個中年人說話了,此人衣着打扮頗為樸素,頭上長着犄角,顯然也是龍族。
明太子對監工可以發作,對這位卻只能強壓怒氣,道:“清叔,我親自确認過了,這是一座剛剛誕生的空xue,別說九九之數,就算是十十之數都能夠承受。”
“空……空xue。”
中年人臉色大變,它在來之前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隐約間,中年人看着明太子的眼神有些變了。
中年人并非明太子的附庸,而是明太子的父親派來輔佐的,它原本确實有這個打算,畢竟明太子聲望還不錯,才略也有,但此刻它失望了,因為明太子太獨斷,根本不相信別人。
一個不相信別人的人,如何讓別人相信他?
看到清叔的臉色變了,明太子連忙解釋道:“空xue的存在事關大局,我怎敢對別人輕易提起?”
“在下理解,而且現在最重要的已經不是建成龍宮,而是保住這處空xue……”
中年人轉移話題,現在解釋已經沒用,它的心裏自有一本帳,重要的是如何善後。
明太子眉頭一皺,這可不是它希望的。
如果明太子造好龍宮,任何人都沒辦法讓它再吐出來,如果保住的是空xue,雖然潛力更大,卻未必是它的東西。
聽到明太子猶豫,中年人在心中暗嘆:這位太子爺私心也太重了。
遇到這樣的主公,最好的對策就是閉口不言,只當旁觀者,但中年人仍得勸說道:“空xue是天地靈物,遇劫而生,甚至不是次次大劫都有,太古、遠古、上古各只出現過一次,這等靈物如果沒有一點靈異之處,那才奇怪。它很可能已經有了朦胧的意識,不願意被大材小用,所以才變成現在這樣。”
中年人嘴裏沒有明說,不過言下已經有了責怪之意。
“這不是天意,而是人為。”
明太子微微眯着眼睛,感應到一絲天機。
猛地轉過身來,明太子朝另外幾個手下喝道:“快給我找!将在暗中搗鬼的家夥找出來!”
剛才沒方向,所以大家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轉;現在方向有了,所有妖開始仔細地尋找起來。
一道道神念掃過海底,甚至深達海床數十丈下,捜索的範圍也漸漸擴大,眼看着離謝小玉藏身之處越來越近。
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陣撲通撲通的聲音,一道瘦長幹枯的身影竄入海中,是飛天夜叉。
緊接着,又是撲通一聲巨響,這一次聲勢更大,泡沫飛濺、浪花翻滾,下來的是一個龐然大物。
“是鬼族!”
“在暗中搗鬼的是鬼族!”
明太子的手下頓時慌亂起來。
明太子臉色難看地盯着那些逼近的缰屍,此刻它已經看不清天機,天機變得異常紊亂,彷佛冥冥中有什麽恐怖的東西蘇醒過來,然後将一切搞亂。
難道這是天意?難道明太子又做錯了?
在一道隐秘的海溝裏,謝小玉一臉得意,鬼族是他引來的。
在謝小玉的旁邊,懸浮着一個拳頭大小的小人。
“這樣就能奪取空xue的控制權?”
謝小玉問道,他對一切和空間有關的東西邵感興趣。
“你以為有多難?”
小人心不在焉地回答,此刻小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座空xue上。
“我沒看到你施法,也沒看到你運用神通,當初你吸幹那頭玄武至少還用了一些手段。”
謝小玉有什麽說什麽。
“等你也到了這個層次,自然就明白了。”
小人沒有多說。
謝小玉明白木靈的意思,有些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例如,以前謝小玉總覺得“道”非常神秘,玄之又玄;但是等他到了道君境界,接觸了道,自然而然就明白了,不需要解釋,也無法解釋。
“控制那個空xue需要多少時間?”謝小玉問道。
木靈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
謝小玉翻了翻白眼,這個回答太不負責任,既然無法知道時間長短,他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注意力轉了過來,運用起天視地聽之能,謝小玉關注着遠處的戰鬥。
一看之下,謝小玉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謝小玉引來的飛天夜叉數量不少,平時看上去挺猛的,沒想到和明太子一比,立刻成了軟腳蝦。
明太子雖先敗于闌郡主之手,後被謝小玉偷襲一把,折了兩根角和一截尾巴,可實際上,實力很強,同境界裏難逢對手,它化為一條金色巨龍,如同閃電般在海裏穿來穿去。
金龍一族最強的就是肉身,明太子出手也都是肉搏,但明太子出手很有章法,一上來總是先使出時間停止,将對手定住,然後才猛撲上去,更厲害的是,明太子渾身都能發勁,身如弓、尾如鞭、角如劍、爪如鈎,而且那龐大的身軀轉動時,帶起一股強勁的水流,将飛天夜叉卷得四處亂撞。
明太子的出手也很巧妙,飛天夜叉鋼筋鐵骨、金肌銅膚,想破開防禦可不容易,明太子卻沒用蠻力,它的爪子上充滿生機,對僵屍來說,沒什麽比生機更可怕的,只要被明太子的利爪劃破一道口子,生機就會瞬間滲透進去,飛天夜叉就如同中了毒似的,傷口迅速腐敗潰爛,很快就失去戰鬥力,如果再挨上一爪,立刻就被撕成碎片。
“這家夥很厲害,憑真本事的話,你絕對不是對手。”
木靈很氣人,有什麽說什麽。
“我比它差了一個境界。”
謝小玉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不想繼續說下去,轉身朝海面游去,道:“我再引一些鬼族過來,這一次不但要引飛天夜叉,還要弄一群鬼嬰兒過來,讓它們結成諸天浮屠,看是這個家夥皮糙肉厚,還是諸天浮屠更厲害!”
随着一陣奸笑,謝小玉消失不見。
遠處,明太子左擋右殺,一個又一個飛天夜叉喪命在它爪下,連那頭不知道種類的巨屍也被殺得渾身殘破,到處是翻卷的傷口。
明太子看上去風光無限,但它自己知道這有多辛苦,它消耗的不只是法力,還是神力,而這些神力是它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
如果換成以前,明太子根本不會在乎,神力不用在這裏,還用在什麽地方?
但是現在它明白了,将神力用在打鬥上絕對是最愚蠢的事。
大乘佛門拿神力修練,将外力化為實力,這高明多了,不過仍舊有願力崩潰的危險,最高明的做法無疑是換取天道神通,比如明太子的天機感應。
明太子能夠找到這座空xue并不是運氣所致,而是天機感應帶來的好處。
當初,謝小玉只是随口一說,明太子卻感覺到冥冥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召喚他,接着它又感覺到必須親自找,派底下的人成不了事。
那時候,鬼族還占據着大半漠北,明太子冒着極大的風險在鬼族控制的地盤捜索,最後還是靠着天機感應發現空xue。
神力不停消耗着,明太子的心中在滴血,更讓它郁悶的是,鬼族的數量一點都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這就是鬼族最讨厭的地方,更何況明太子還有心病。
明太子不是不知道空xue的價値,用空xue建造龍宮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如果這件事被上面知道,它的麻煩就大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讓明太子心緒不寧——它不知道,空xue的消失是不是上天對它的懲罰。
上天将一座空xue送到明太子手裏,肯定有意圖,卻被它拿來浪費,所以上天震怒,藉他人之手阻止空xue被毀。
如果真是這樣,明太子就大錯特錯了。
這樣一想,明太子只感覺心越跳越快,也越來越慌,好像有什麽大事即将發生。
突然,明太子渾身一震,感覺到殺機。
“時間停止!”
明太子大喝一聲。
時間停止這一招不只能用于攻,還能用于守。
四周的一切都被定住,明太子終于發現一道白光就要射在自己身上,它對這道白光并不陌生,在過去半年裏,不知道有多少強者喪命在這樣的白光下,這是鬼嬰兒結成諸天浮屠發出的全力一擊。
明太子并沒有因為白光被定住而慶幸,心頭的警兆并沒有消去,直覺告訴它,“時間停止”定不住太久,于是它拼命往旁邊閃,盡可能躲開要害。
那道白光動了,擦着明太子的身體打了過去。
“鬼嬰兒?”
明太子慌了,它不在乎飛天夜叉,但是對鬼嬰兒卻不能不在乎。
雖然實力比謝小玉強得多,但是明太子沒有謝小玉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
又是時間停止,明太子直接沖進諸天浮屠內部,它唯一的對策就是拼命。
一顆巨大的光球以明太子為中心迅速伸綻開,所到之處海水瞬間蒸發,化作無數細碎的氣泡,鬼嬰兒更在金光中消散無蹤。
總算幹掉最大的威脅,明太子只感到渾身發虛,剛才它使用拼命的招數,殺敵一萬,自損三千,一般不會輕易動用。
明太子不敢再待下去,鬼族殺不盡,幹掉這批鬼嬰兒,馬上又會有一批鬼嬰兒過來,它只能逃。
在破空而去的一瞬間,明太子低頭看了腳下一眼,臉色頓時變得異常難看。
剛才還有些朦胧的暗影現在連暗影都沒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海床,那些工匠也死得差不多,就算想建造龍宮也沒辦法。
大勢已去,明太子不再多想,身體猛地一甩,卷起一道水龍卷,破空而去。
看到主公撤了,此刻仍苦苦支撐的手下們終于松了一口氣,也一個個緊随其後破空而去。
鬼族從四面八方撲上來想阻攔,飛天夜叉的速度最快,沖得最前面,一頭鑽進水龍卷內。
強勁的水流将飛天夜叉卷得東倒西歪。當初,青玉等人也是用類似的辦法對付飛天夜叉,飛天夜叉力大無窮、快疾靈敏,但是腳底無根,很容易被卷得東倒西歪,這是飛天夜叉最大的弱點。
掙脫鬼族的糾纏,明太子不敢稍有停留,一口氣飛出千餘裏才落下來。
底下是戰場。
此刻,所有妖都已經知道鬼族撤了,不需要任何人下命令,它們全都動了起來。
到處是怒吼聲、喊殺聲,很多妖幹脆顯出原形,或是口噴烈火,或是電閃雷鳴,一打就是一大片,威勢異常驚人。
不過在後面的一座山頭上,有四個天妖正袖手而觀,它們是三男一女,頭上都長着犄角,顯然都是龍族。
這四位和明太子身邊的清叔一樣,都不是明太子的直屬手下,不過他們并非明太子的父親派來的,而是老龍王的手下。
當初,謝小玉與晉久居然攻破明太子的城池,讓明太子差一點喪命,即便老龍王親自投影過去,卻被接二連三擊碎分身,這絕對是奇恥大辱,為了不讓這種丢臉的事再度發生,老龍王派了這四位天妖過來。
因為身分特殊,這四位天妖不用聽命于明太子,在明太子有生命危險時才會出手。
明太子就是來搬救兵的,它知道要說服這四位天妖不容易,幹脆不啰嗦,直接落在其中一個天妖的面前,說道:“快,幫我聯絡老祖!”
“為了什麽事?”
那天妖板着臉問道。
明太子的臉色越發冷了,它知道它們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卻沒想到它們居然如此無禮。
“少啰嗦,立刻聯絡老祖!如果誤了事,不但你性命難保,連你一家都會被牽上剮龍臺!”
明太子怒哼道。
那天妖猛地一瞪眼,但是當它看到明太子森冷的目光,頓時不敢造次。
那天妖不是明太子的手下,用不着在乎明太子,但是明太子打定主意要殺它的話,它仍是必死無疑,而明太子頂多事後受點處罰,所以它沒必要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那天妖閉上眼睛,過了片刻,它身上散發出恐怖的氣息,一道虛影從它背後冒出來。
這四名天妖的作用和闌郡主的弟弟一樣,都是作為投影的載體。
當初,老龍王強行降臨在那些侍衛身上,但侍衛的實力太差,血脈隔得太遠,承受不住太強大的力量,才被晉久擊殺;換成這四名天妖作為載體,晉久別說投出長槍,恐怕連舉起長槍的機會都沒有,一個照面就被斬殺,這就是合道大能針對這個世界的限制所想出的迂回之法。
“怎麽?出了什麽事?”
老龍王的投影看着自己的後代。
明太子将四周隔絕開來,這才畢恭畢敬地說道……“老祖,我剛剛發現一處空xue,正打算将它起出來,沒想到鬼族突然來襲。”
聽到空xue兩字,不僅老龍王深色大變,四名龍族也一樣。
“真的是空xue?”老龍王的虛影一下子變大許多,這已經不是投影,而是占據那個龍将的身體。
力量的暴漲,立刻引發這個世界的反應。
“轟!”天空中響起一聲雷鳴,烏雲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老龍王不管不顧,仍緊緊盯着明太子。
明太子被強大的威壓逼得喘不過氣來,咬牙道:“絕對沒錯!”
老龍王的虛影緩緩伸出右手,搭在明太子的頭上,閱讀着明太子的記憶。
又是一聲雷鳴,刺眼的電光将大地照得通亮。
老龍王終于收回手,喃喃自語道:“沒錯,确實是空xue。”
“喀嚓!”
一道閃電劈落下來。
老龍王随手一揮,閃電被擋住了,化作無數細碎的電芒朝四面八方散開。
雖然擋住閃電,老龍王也不敢放肆,即便是合道大能也無法和天抗衡,剛才那一擊只是警告。
老龍王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回去,虛影也一下子縮小很多,不過它的眼神顯得越發兇厲,因為它從明太子的記憶中知道很多事,那座空xue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被發現,明太子卻自私自利,不惜浪費,打算将空xue煉成龍宮,最後功虧一篑,這才前來求援。
“你們四個跟它去看看,務必要拿下那座空xue。”
最後老龍王還是沒有發作,将心比心,如果它在那個位置,肯定也會秘而不宣,但是它不會暴殄天物,那是要遭天譴的。
妖界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裏,一片由玄光玉堆砌而成的玉臺上,一頭身軀龐大的老龍緩緩睜開眼睛。
“這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老龍王仰天咆哮,無盡的怒意沖天而起。
憤怒的咆哮聲驚動外面,一群身穿長袍、頭上長角的人快步走進來,這些都龍族,而且是金龍一族,是老龍王的純血後裔。
“老祖,您這是怎麽了?”
“是誰把您氣成這樣?”
“老祖有什麽事吩咐我們去做?”這些子孫吵吵嚷嚷,紛紛跑過來獻殷勤。
“全都閉嘴!”
老龍王大吼一聲,以往它很喜歡這種場面,但是此刻心情不好,只覺得太吵。
老龍王轉過頭,朝其中一個身材高大、器宇軒昂的後輩大聲吼道:“都是你兒子做的好事!我原本以為它只是天資不行,腦子還可以,性情也馬馬虎虎,才讓它當這個太子,沒想到你兒子為了私利,置全族的利益于不顧!”
被怒喝的那位正是明太子的父親,現任的龍王——丹。
和其他人滿臉彷徨不同,這位現任龍王雖然表現得很恭敬,卻不到卑躬屈膝的地步,被老龍王指着鼻子罵,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愠色。
那張寶座不是丹的父親傳給丹的,而是它自己争來的,它如果撕破臉和老龍王打上一場,雖然它的境界低了一些,修練的時間也少得多,但最後未必是老龍王贏。
“我兒子找到空xue?”
丹摸着下巴,一臉得意地道:“看來,得上天所鐘愛的不只是闌和莫空,我兒子也不差。”
“你好像還很得意。”
老龍王越發不喜。
“自家得了好東西,難不成要平白無故送給別人?”
丹冷笑一聲,朝四周掃視一圈,輕蔑地說道:“會這麽幹的肯定是白癡。”
老龍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一個人忍不住說道:“話不是這樣講,這件事關系到大局——”
“老龐,你的西海幅員廣闊,而且礦脈最多,非常适合我金龍一族成長,為了大局考慮,你能不能讓出來?”
丹滿臉微笑,但笑容異常森冷。
老龐立刻不說話。
原本旁人也想開口,既是為了拍老龍王的馬屁,也是為了嘲諷一下現任龍王,但是現在都閉上嘴。
這時它們才想起來,大義之名不是随便動用的,否則別人就會有樣學樣,最後大家都會借用大義之名,行巧取豪奪之實。
龍族之所以能夠持續至今,且勢力越來越龐大,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們有一套規矩——誰得到東西就算誰的,別人不可以眼紅。
正因為如此,金龍一族才得以坐穩長支的位置,雖然青龍一族心懷不滿,卻沒有公然抗拒,頂多不理不睬。
老龍王被頂得面紅耳赤,卻說不出話,要說大義,這番話也是大義。
“我兒子确實有錯。”
丹的态度突然轉了一百八十度,道:“它錯在連自己的老爹都不信任,如果我早知道這件事,肯定會派一大群手下過去。”
緊接着,丹的語氣變得異常兇厲:“但是我要問一句,難道你們沒錯?當初是誰不讓我插手的?當初是哪個混賬說讓明兒歷練一番,不能給它太多增援?當初它被一個女人和一個下族踩在腳下,我打算替兒子出頭,是哪個王八蛋阻止我,說要給明兒一個教訓?”
“你的意思是怨我?”
老龍王憤怒地咆哮道,它原本還想忍,但是“王八蛋”三字讓它一下子跳了起來,它如果連這都能忍住,那就真成了王八蛋。
“沒錯!”
丹同樣咆哮起來,它的身體猛地脹大,瞬間變成龍形。
同樣是金龍,丹的身體更龐大,其他金龍脖頸和背脊上全都是鬃毛,它卻是一排排棘刺,看着就覺得威勢逼人。
兩位龍王怒視着對方。
丹眼噴怒火,喝道:“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還不是你這個老家夥偏袒那兩個王八羔子,想讓它們取代明的位置!當初明的資質不好,實力确實差了一點,所以我不說什麽;但是自從修練神道以來,明的實力提升極快,那兩個小王八蛋雖然有極好的資質,卻不知道愛惜,實力也只是一般。”
老龍王氣得胡須亂抖,卻偏偏發作不得。
旁人早已經一個接着一個退出去,這兩位都是合道大能,它們惹不得。
“要不要把秋老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