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仙佛 (2)
的時候,對面出現一道和尙的身影,一開始有些模糊,漸漸的變得越來越清楚。
那是一個看上去很平常的和尙,約莫六十多歲,頭剃得精光,下巴卻有點胡渣,顏色花白,稀稀落落,身穿一件土灰色僧袍,手裏拿着一串烏木念珠。
像這樣的人謝小玉見得多了,李太虛就是如此。
謝小玉既沒有輕視,也沒有誠惶誠恐,而是雙手合十問道:“見過這位大師,不知大師如何稱呼?”
“你不是見過我的後世之身嗎?”
老和尙笑了。
謝小玉吓了一跳,上上下下打量着這個和尙,這才發現這個和尙和拉格西裏大祭司隐約有幾分相似,并不是說臉型相似——拉格西裏大祭司眼窩凹陷、鼻梁高聳,完全是異邦人容貌,眼前這個老和尙鼓眼泡、塌鼻梁,标準的漢人容貌,他們相似的是神情。
“大師是佛是魔?”
謝小玉問道“何為佛?何為魔?”
老和尙并不回答,而是反問道。
謝小玉頓時卡住了,他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現成的答案有很多,有人說佛代表善,魔代表惡,也有人說佛代表超脫,魔代表執着,更有人說佛代表秩序,魔代表混亂。這些說法在謝小玉看來都對,卻又不完全是這樣。
想了好半天,謝小玉才不太肯定地說道:“魔是為了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佛呢?”
和尙又問道。
“為了達到目的,無所不能放棄。”
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佛門視肉身為臭皮囊,甚至還有跳出輪回、寂滅永恒的說法,連生命都可以不在乎,還有什麽不能放棄?
“很有意思的評論。”
老和尙沒說對錯,只是給了一個不鹹不淡的評價,事實上,這個問題本就沒有答案。
“大師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謝小玉追根究柢。
老和尙想了想,這才說道:“佛也好,魔也好,只是道路不同罷了。”
對于這個回答,謝小玉絕對認可。
事實上,神佛道魔旁都只是道路不同,實質是一樣的,都是尋求超脫,觊觎永恒。
“大師現在踩在哪條路上?”
謝小玉繼續追問道。
這次老和尙回答得很快:“佛門講究六根清淨,斬斷俗緣,既然入了佛門,我就是我,不是什麽遍入天的化身。”
謝小玉明白了,随即轉入正題,道:“我這邊的事大師肯定已經知道了,現在我需要佛門的幫助。”
“我确實已經知道一些情況,我還知道仙界的條件。”
老和尙呵呵一笑。
“佛門也打算插一手?”
謝小玉問道。
“如果只有道門和妖族,兩家難免會鬥起來,如果再加上佛門,反而能夠三足鼎立。”
老和尙先抛出一個理由。
謝小玉并不否認,比起兩家紛争,三足鼎立要更穩固。
“魔門呢?”
謝小玉随即又問道。
“魔門對天門并不在意,畢竟魔門有的是地盤,這一次魔門之所以千方百計要回來,為的是重立根基。”
老和尙回答道。
“看來佛、魔兩家已經達成協議。”
謝小玉多少有點意外。
“當初魔門從人間退出去,表面上敗給佛門,實際上是因為魔門的路已經絕了,需要另起爐竈。這一次,佛門将婆娑大陸給魔門,是因為佛門的路也越來越窄,反倒是魔門峰回路轉,重新開辟出一條光明大道。”
老和尙給出一個令人震驚的答案。
“這話怎麽說?”
謝小玉很感興趣,這絕對是不為人知的秘辛,而且他有一?
種感覺,這對他會有極大的幫助。
“這倒不是什麽秘密。”
老和尙顯然是示好,道:“魔門曾經一度陷入困惑,前方的道路出現無數分叉,問題是誰都不知道哪條路走得通。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發現玄門有一條支脈來到婆娑大陸,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既然我們看不起前進的道路,為什麽不讓這個玄門的分支試試?”
謝小玉頓時大驚失色,這和他知道的歷史完全不同,按這樣的說法,佛魔之争完全是魔門有意而為。
“為什麽會選擇玄門?”
謝小玉立刻問道,這絕對是關鍵。
老和尙微微一笑,反問道……“你知道玄門的核心是什麽嗎?”
“玄門的核心?”
謝小玉一臉迷惘地搖了搖頭,雖然他回過太古,甚至見到可能是玄門之祖的人物,但是他确實無法說出玄門的核心是什麽,因為那太久遠了,久遠到連歷史都沒有,久遠到任何一部典籍都沒有提及。
對玄門的記載,只能歸攏為一句話——佛、道兩門源自玄門。
老和尙顯然猜到這個結果,他沉默半晌,彷佛回憶過去,好半天才說道:“魔門重在嘗試,哪怕有粉身碎骨的危險也會去嘗試,正因如此,走這條路風險極大,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玄門重在觀察——觀察天地、觀察萬物,從中得到感悟。”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們發現這些玄門弟子暗中觀察我們的實驗,并用自己的一套方式印證,然後加以推衍,最終化為自己的東西,這套做法很安全,而且收獲也不小。從那之後,我們開始互相利用,也派了一些人學習他們那套做法。”
漸漸的,大家都有了心得,創出一些有趣的東西,比如控制輪回。從那時候開始,這個分支從玄門中獨立出來,變成現在的佛門。
“最初,佛門追求的是金身不滅,這是受了我們的影響,不過後來他們漸漸轉向寂滅空無,認為有形之物都不得永恒,只有無形之物才能永恒。”
突然,老和尙停了下來,神秘地問道:“何謂永恒?”
這又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謝小玉剛剛從木靈那裏知道一些和永恒有關的事,但他還來不及感悟,生搬硬套的話又怕說錯,所以幹脆搖了搖頭。
“只要是出生于這個世界,除了那些先天精怪,全都有六十萬年的鴻化之劫,你想必已經知道這一點。”
老和尙說道。
這一次,謝小玉點了點頭。
“佛道魔三家最初都是從妖族那裏學來修練之法,妖族肉身強悍,對道的理解也遠勝人族,但是偏偏過不了鴻化之劫,魔門最初走的是肉身永存的路子,佛門學我們,只不過改成金身不壞,結果都碰到同樣的問題,只有道門沒學妖族,道門認為大道無形,所以合道之後選擇和天地混一,看似鴻化,其實留有一絲自我。佛道本為一家,佛門很快就依據這個原理想出寂滅永恒,不久之後,魔門也借此推衍出化身天魔之法。”
老和尙将當年的隐秘和盤托出。
謝小玉總算明白前因後果。
“既然佛、魔兩家算不上深仇大恨,将來佛門回婆娑大陸發展如何?”
謝小玉問道。
“不行。”
老和尙斬釘截鐵地說道……“現在的魔門已經不同于以前的魔門,你應該有所發現。”
“神道?”
謝小玉試探着問道。
當初謝小玉回婆娑大陸,看到婆娑大陸到處都是廟宇,而且是很小的廟宇,供奉一堆亂七八糟的神靈,他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感覺。
“魔門以前那條路太過兇險,那時候是沒辦法,沒有一條現成的路可走,只能拼了性命亂闖,現在有一條安全的路,誰會願意再過以前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老和尙平靜地說道。
“融合神道,化魔為神……好手段。”
謝小玉不由得感嘆,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道:“你們将天寶州那些土蠻當作試驗品來用?”
“沒錯。”
老和尙毫不在意地說道。
謝小玉頓時明白為什麽佛門不可能再回婆娑大陸,魔門已經和神道融合,而神道有很強的排他性,小乘佛教肯定不會被接受,大乘佛教倒是可以融入,不過這玩意太過兇險,本身就是一個陷阱,誰都不會允許它再一次出現。
“你擔心什麽?”
老和尙問道:“将來人間必然大變,大多數人走的都會是神道之路……”
突然,老和尙停了下來,雙目炯炯有神地看着謝小玉,道:“我們還看到你?也開了一個全新的宗派,不同于佛道魔旁中的任何一門,于任何一派都沒有直接淵源。”
謝小玉大吃一驚,他一直以為自己隐藏得很好,沒想到佛門早就看出來了。
“你用不着擔心,你所做的一切全是天道的意志。”
老和尙安慰道。
謝小玉總算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微笑。
“好吧,交易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