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談判
島上的天氣, 一天能變三四次, 從萬裏晴空到落下一場陰濕的雨,只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廚房裏滿溢着面粉烘焙後的香氣, 廚師長教他把蛋糕上的奶油淋面抹平, 笑着問:“這一塊要帶回去嗎?”
“不需要。”陸江寒挖了一勺下去, 蛋糕幾近完美的外形遭到破壞,流出酸甜的夾心來。
融化在舌尖的滋味有濃郁的奶香。
“明白, 繼續保密。”廚師長很上道, “這是為将來某一天準備的驚喜。”
等陸江寒回到住處的時候,顧揚正坐在屋檐下, 看着眼前被雨絲朦胧的世界。他的神情很專注, 似乎在想很多事情, 大腦被塞得很滿,滿到甚至有些暈。
幹燥溫暖的掌心遮在眼前,陸江寒在他耳邊說:“又在偷偷工作?”
“你管發呆叫工作?”顧揚握住他的手腕。
“別人發呆算偷懶,至于你發呆……”陸江寒找了一個合适的形容, “讓身體去追趕四處游蕩的靈魂。”
顧揚笑着說:“我本來想去海邊的, 結果下雨了。”
“喜歡這裏嗎?”陸江寒問。
“嗯。”顧揚說,“很安靜, 所以可以思考很多事情。”
“你得學會适當地讓大腦休息。”陸江寒幫他按了按太陽xue,原本想建議, 哪怕看一看毫無營養的娛樂八卦也好, 後來卻又想到了李總監的花邊緋聞,于是改口道, “要是實在放松不下來,就專心致志地想一想我。”
顧揚問:“想你什麽?”
陸江寒回答,內在美和外在美。
顧揚虛心接受:“我盡量。”
畢竟他的男朋友又高又帥,光是外在美就能想很久,的确很适合打發時間。
這是兩人在島上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溫情又浪漫。
後半夜的時候,陸江寒拍了拍懷裏的人:“怎麽還不睡覺?”
“我發現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确實能使人飛速堕落。”顧揚說,“現在只要一想起來後天要上班,就覺得腦袋疼。”
“那要怎麽辦呢?”陸江寒被逗笑,“不如不上班了,我養着你?”
“吳梅找你了嗎?”顧揚問。
陸江寒換了個姿勢,讓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就是因為在想這個,所以才失眠?”
顧揚默認。
“她當然得找我。”陸江寒說,“許淩川原本打算放慢Nightingale的海外推廣,所以随口提了一個相對苛刻的條件,結果對方居然一口答應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意味着淩雲現在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走流程。”顧揚說,“如果強行撤出,就等于毀掉了好不容易才打開的海外市場,以後不僅僅是Nightingale,還有淩雲其它品牌,想走出去就更難了,他們不會這麽做。”
“這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另一點。”陸江寒說,“對方既然能答應那麽苛刻的條件,說明Nightingale确實值得,吳梅就更加不會放棄這個品牌。”
“那她應該也不會允許這個品牌出任何醜聞。”顧揚坐起來,“如果對方一定要用錢解決呢?”
“那就要看你的想法了。”陸江寒把床頭燈擰亮,“然後我們才好決定下一步。”
“我是想拿回品牌的。”顧揚看着他,“可是淩雲和寰東已經合作了這麽多年,關系一直很好,女裝部每年的利潤,他們要占很大一部分,新亞最近又盯得死緊,萬一我們真的和吳梅鬧翻,鐘岳山肯定會見縫插針,到時候不管發生什麽事,媒體和股東都不會放過你的。”
“剛剛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陸江寒問。
“我嗎?”顧揚一愣,想了想才回答,“我想拿回品牌。”
“好。”陸江寒說,“那我們就拿回品牌。”
顧揚心裏有些尖銳不安的酸澀和感動,他用力抱住他,過了好一陣子才松開。
“如果最後真的談不下來,我可以賣掉Nightingale。”顧揚握住他的手,“真的。”
“為了我嗎?”陸江寒笑,“怎麽突然這麽沮喪,不像平時的你。”
“我只是覺得,這個品牌或許會給你、給寰東引來很多麻煩。”顧揚說,“之前Nightingale剛剛起步,所以看起來還好,可是現在它已經和淩雲集團的整體利潤緊緊咬在了一起,吳梅大概會不惜一切代價。”而“不惜一切代價”這六個字聽起來,就很腥風血雨,他建立這個品牌的初衷,是為了帶給年輕的女孩們快樂和美麗,而不是給親近的人帶來無窮無盡的煩惱。
“我不知道你這幾天看了什麽新聞,但十有八九是吳梅自己找人寫的通稿。”陸江寒把人抱到懷裏,“說說看,在你的腦補裏她是什麽樣?三只眼睛六只手、會吃人的老妖婆?”
顧揚回答:“差不多。”說完之後自己也想笑,于是捏住他的嘴強調,“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陸江寒說,“但Nightingale是你的心血,你那麽珍視它,所以不需要為了任何人放棄它,包括我,知不知道?”
顧揚猶豫了一下,點頭:“嗯。”
“睡吧,明天一早還要去機場。”陸江寒幫他放好枕頭,“做個好夢。”
顧揚捏住他的手指:“晚安。”
房間的燈光暗了下來。
夢境也是嘈雜的。
……
S市已經逐漸熱了起來,街道兩旁的樹開滿了毛茸茸的小花,遠看像一片粉紅色的霧。
等陸江寒到咖啡館的時候,吳梅已經等在了那裏,她面前擺着一壺茶,據說是東南省朋友送的大紅袍。
“我可連蔣哥都沒舍得給。”她笑道,“今年的最後幾兩,全拿來給陸總了。”
“蔣哥”是吳梅的老公,一位狂熱的野外攝影愛好者,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陸江寒和她握了握手:“看媒體的報道,還以為吳總最近要去西部山區做公益,怎麽突然就回了S市,這麽急急忙忙找我,有事?”
“還真有事,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吳梅坦率道,“我這次回來是為了Nightingale,集團打算用最好的資源來推這個品牌。”
陸江寒放下茶杯:“怎麽着,我先提前恭喜恭喜?”
吳梅搖頭:“陸總不用裝糊塗,易銘已經坦白了所有的事情,包括您前期對顧揚的幫助。所以從現在開始,Nightingale後續問題全部由我本人來接手。”
“得,看來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吳總。”陸江寒笑着投降,“不過有一點得先說清楚,就算我曾經教過顧揚一兩招,這件事本質上也是他和易銘之間的問題,吳總怎麽一上來就找我算賬?”
“我聽易銘說了那位小朋友的脾氣,又倔又天真,也不怎麽懂職場規則。”吳梅說,“而且您這邊的楊總已經警告過我們了,說顧揚最近要忙着開寰東新店,情緒千萬不能被影響,所以我只有找陸總商量。”
“對于一個服裝設計師來說,倔強和天真都是優點。”陸江寒糾正她,“不過既然吳總都找上門了,那我也只能配合,畢竟這大紅袍不能白喝。淩雲打算怎麽走下一步,從顧揚手裏徹底買下Nightingale?”
“以及簽下未來十年的設計。”吳梅補充,“我保證,在酬勞方面絕對不會虧待他。”
“代價是他永遠都不能出現在公衆面前。”陸江寒想了想,“聽起來好像有點殘忍。”
“如果他還想做設計師,我可以重新開一個品牌,再配合集團最好的推廣資源。”吳梅說,“但Nightingale目前只能屬于易銘,它不能出現任何問題。”
“好吧。”陸江寒點頭,“吳總的意思我已經大概明白了,回去之後,我會試着和顧揚溝通。但還有個問題,要是他始終不肯松口,堅持要收回Nightingale,那吳總打算怎麽辦?您也說了,小朋友又倔又天真。”
“他不會不聽。”吳梅說,“我知道這種事情對他而言,确實有點委屈,但人總要現實一些,哪怕是再單純的設計師,也不能一直活在別人的保護裏,早晚得出來接受風雨,曬曬太陽。”
至于這個提供保護的“別人”,當然只能是陸江寒。他揉了揉太陽xue,苦惱道:“吳總這就過分了,我這好心好意幫忙解決問題,怎麽還能被捎帶着威脅一句?”
“我可什麽都沒說,是陸總太多心。”吳梅笑笑,親手幫他倒了杯茶,又別有所指道,“将來淩雲和寰東之間還會有很多合作,站在我的立場,當然是希望大家都能風平浪靜、越來越好。”
……
1703的小公寓裏,顧揚正在心不在焉地煲糖水,那是杜天天友情建議緩解壓力的方式——但是好像并沒有什麽用,在太甜和太淡的頻繁交替裏,鍋裏的水已經快漫了出來。
陸江寒擰開門鎖:“我以為你在樓上。”
“本來是。”顧揚說,“但你的廚房看起來太專業,我覺得我的廚藝可能配不上它。”還很有可能會炸了鍋,打碎那個一看就很貴的豪華蒸箱。
陸江寒從他手裏接過湯勺:“你煮這一大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犒勞公寓管理員。”
“如果他們願意接受,那我沒意見。”顧揚把小碗取出來,“怎麽樣?”
“和我們想的一樣,她打算從你手裏買走Nightingale,以及未來十年的設計。”陸江寒說,“還可以給你重新開一個新的品牌,用最好的資源來扶持。”
顧揚問:“那如果我不配合呢?”
“你不會不配合。”陸江寒一手端着碗,一手拉着他到餐廳坐下,“用錢收買只是第一步,如果你不妥協,還有你的工作、你的聲譽、你的前途,這些全部都是吳梅可以拿來做文章的工具,沒有幾個人能扛得住這種心理壓力。一邊是艱難漆黑的路,一邊是唾手可得的金錢和資源,相信我,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後者。”
顧揚一頭栽倒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嘆了口氣。
糖水實在很難喝。
他悶悶地說:“我以後都不做飯了。”
陸江寒揉揉他的頭發,低聲又溫柔地抗議:“欺負你的是吳梅,為什麽要害得我将來沒飯吃?”
就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