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十一章】
宋均均的确是不用怕的,此刻的她,身在皇帝議事的暖閣內,盤起的發髻插上金釵及寶石發釵,身上一襲繡工精致的粉紫色衣裙,配上昂貴絲履,俏生生的站立,美若天仙外,竟然也有貴族的氣質。
在這裏的每個人,包括皇上在內,乍見到她時,莫不驚豔。
他們本以為會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小村姑,沒想到,宋均均除了有出塵的花容月貌之外,還舉止優雅,有一股內斂高雅的氣韻,一雙明眸閃着慧黠,笑容溫婉,讓人贊嘆。
兩人的婚事唐家長輩多少有一點點意見,畢竟他們可是皇室,但論身分,唐紹羽才是靖王府內的掌權者,根本不需他們的認可。
何況,連皇上都開口,要他們為兩人好好舉辦一場盛大的婚宴,這等于是下旨賜婚,他們只有盡力張羅籌備。
「美,美極了!氣質渾然天成,沒想到,在那窮鄉僻壤也有如此美玉。」氣質雍容的皇上撫須,看着宋均均贊嘆不已。
「謝皇上贊美。」宋均均屈膝一福,再嬌羞的看向一直站在身旁的唐紹羽。
他深情凝睇,回以一笑。
這個笑容可讓杜欣谕嫉妒死了,她也站在皇家人之中,有一張沉魚落雁之姿,但在身形上,大腹便便的自己,與宋均均的纖細嬌小一比,顯得笨重又愚蠢。
她側過身,再看看自己的丈夫,唐紹明長得尚可,但比起唐紹羽的俊美不凡可差遠了,當時是她吵着父親要解除婚約,因為唐紹羽殘廢了,誰知他現在……
此時唐紹羽突然看向她,她略顯狼狽的飛快低頭,又見自己凸起的大肚子,醜死了!她想也沒想的就伸手擰了一旁的夫婿腰際,都是他害她變得這麽難看的!
唐紹明皺起濃眉,不敢相信的看着妻子,「你——」
「閉嘴!」她低聲怒道。
皇上正在稱贊唐紹羽是如何的努力,替國家百姓鏟奸除惡,謀了多少福祉……
有人愈聽愈心酸,忍不住也伸手狠狠的捏了兒子的腰間一把——
唐紹明再次中招,差點痛呼出聲,好在他忍住了,他難以相信的看着自己的親娘,「娘,你在做什麽?」他還是只能低聲的問。
做什麽?!靖王府內,甚至是在場的幾名唐家長輩都會喊她一聲「琳姨娘」,但她始終是個妾,就只生他這個兒子,原以為老天垂憐,讓嫡子殘了,自己的兒子就能取代嫡子進出朝廷,如果皇上器重,那麽,她就能灑錢拉攏各朝臣閣老,為兒子争取正名,反正唐紹羽龜縮在偏遠別莊,她這也算合情理,偏偏兒子不長進,還被皇上冷落,她不該捏他一把?她都想掐死他了!
皇上再提一些賞賜,以及對唐紹羽、宋均均的婚禮相關事宜後,「其它人先退下,朕有些話想跟朕的愛卿好好聊一聊。」
每個人行禮退下,唐紹羽則看向韓易,他明白的點點頭,對顯然有些無措的宋均均道:「請跟我來,爺己有安排。」
唐紹羽點頭,就連皇上也點頭,還有兩名宮女随即走到她身後。
宋均均不明白,但仍跟着韓易走,兩名宮女也亦步亦趨的跟着。
但他們一行人卻不是走近那些正等着她的唐家大小,而是往另一邊的宮殿走。
韓易對唐家人開口,「王爺交代,這一路舟車勞頓,已由皇上安排讓宋姑娘在宮裏休息,請各位切勿打擾。」
宋均均笑了,其中有些人的表情又氣又悶,看來她逃過被審的命運。
暖閣內。
皇帝正敞開心胸,對唐紹羽說些心裏話。
「葉氏在宮中一向獨斷專行,後宮嫔妃無人敢不聽命于她,誰敢不聽令,就被設計暴斃或意外身亡,」皇帝長嘆一聲,「朕明知是葉氏所為,卻沒有證據可以辦她,只能不再臨幸葉氏,沒想到此舉讓畏懼葉氏的其它嫔妃也找盡各種借口,婉拒朕的臨幸,」皇帝苦笑。
可以想見當時整座後宮像被皇後綁架了,皇上的郁悶可想而知,唐紹羽蹙起濃眉,隐隐也察覺到皇上正要說出顏仲堂的身世。
「當年,常進宮陪伴皇太後的顏府小侯爺的夫人年輕貌美、溫柔娴靜,時日一久,朕與她有了情愫,她還有了身孕……」
遙想當年,皇帝的表情似乎也柔和許多,但随即又一嘆,「當時,葉氏得知朕與她的一段情,她直接殺到朕面前質問朕,而朕在她咄咄逼人下,沉不住氣的承認了——」
唐紹羽靜靜的聆聽這一段皇室醜聞。
「朕做了錯事,卻也怒斥葉氏,這樁風流韻事全是她所逼,對象還是高官之妻,她若要鬧大,讓百姓知曉朕染指了有夫之婦,朕不惜丢下江山,看看她的皇後之位還能不能坐下去。」
可以想見,這事就這麽過去了,唐紹羽心想。
「原本葉氏被朕的話震懾住了,安分的過了一陣子,但不久野心跟欲望又再度暴露出來,小侯爺的夫人在生下孩子後,不久就因身子過虛去世了,而這又是葉氏所為。
「小侯爺傷心抑郁投湖自盡,老侯爺一下子痛失愛子、媳婦,身子亦虛了不少,老侯爺夫人雖然要照顧丈夫又要拉拔小孫子,但堅毅的她也總算将孫子拉拔成人,本以為可以稍喘口氣,突然來的一場大病卻令她離世了,接下來,老侯爺的正室命都很短——」
皇帝吸了口氣,「原因,愛卿都查到了,朕就不多言,但這麽多事中,有一件是愛卿不知道的。」
唐紹羽搖頭,「我以為——」
皇帝笑了,「對,愛卿的探子真是無孔不入,神通廣大,但禪位诏書裏寫的名字是你,不是朕的私生子。」
唐紹羽難以置信的看着皇帝,「怎麽可能?」
「怎麽不會是你,你可是朕一直倚重的左膀右臂,至于仲堂,他本身就是一樁錯誤,幸老天垂憐,他的容貌同我深愛的女人多一些,在她懷孕期間,朕已經答應她,不會讓仲堂坐上龍位,因為,看到朕,她覺得當一個皇帝太辛苦了。」
唐紹羽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沉默,皇帝也似乎陷在過往的思緒裏,沒再說話。
一會兒後,唐紹羽才開口,「所以,皇後找到皇上所藏的聖旨,看到臣的名字,才朝臣下毒手?」
皇帝點點頭,他是親自審問葉氏而得知此事。
唐紹羽突然走到皇上面前,雙膝跪下,「臣謝皇上厚愛,但臣決定回歸田園,也請皇上另覓賢士,将臣的名字劃掉吧。」
「這——為什麽?起來說話。」皇帝起身,快步上前拉起他。
唐紹羽只得起身,「『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可以說是權謀惡鬥中的極端心态,臣的手下能查到皇上留有禪位聖旨,難保不會有第二人,屆時,臣可能又再一次身陷危險,也許這次真殘了,甚至死了,均均怎麽辦?抑或是這等危險也波及到她,又該怎麽辦?」
皇帝無言。
「臣能體會顏小侯爺的夫人為何不讓她的兒子當皇帝,臣現在也有一樣的心思,臣想保護臣深愛的人,不想讓均均生活在這樣充滿鬥争、爾虞我詐的環境裏。」他一臉認真的看着皇帝,「所以,臣寧願帶她回歸田圜,在不久的未來,與妻兒在陽光下追逐、在草地上打滾,躺卧着仰望藍天,過着平凡知足的日子。」
「聽愛卿這麽說,連朕都神往了,可是朕真的需要你。」皇帝還是舍不得。
「臣經腳殘的巨變,這麽長的時間不在皇上身邊,皇上也将朝政料理得很好,何況皇後不再是問題了,臣可以功成身退。」
聞言,皇帝還真無言駁斥,再看着唐紹羽堅定的眼神,他搖頭一嘆,「看來朕只能給予祝福,愛卿怎麽也不會改變主意。」
「是,請皇上恩準。」
「罷了,依你所願吧!」
于是,君臣間達成協議,在婚禮結束前,不會讓外界得知唐紹羽将随新婚妻返回龍泉別莊,并在那裏定居,免得招來太多挽留、勸慰的聲音,陡增困擾。
有錢好辦事,立下大功勞、重新得勢的唐紹羽要辦個風光的婚禮就更容易,一大堆急着巴結的人莫不人前人後的奉承,還主動幫忙打理,當成自己家辦喜事似的大肆籌備。
就在天朗氣清的這一日午後,金碧輝煌的靖王府舉辦了一個風光的喜宴。
光是新娘坐的喜轎就貴氣逼人,喜轎前後都安排多名小厮、丫鬟跟着,唐紹羽高坐在黑色駿馬上,領着馬隊、儀隊一路浩浩蕩蕩、鑼鼓喧天的繞了皇城一大圈,在全城圍觀百姓的歡呼聲中,迎着黃昏美麗的霞光下進了靖王府。
☆、終章
皇上早就坐在高位,準備主持這場婚禮,兩旁則是擠得滿滿的朝臣賀客們,當然還有琳姨娘等人,但身為妾室的她連坐的資格都沒有。
但也沒人注意那家子,大家的目光全在唐紹羽跟宋均均身上。
唐紹羽身形高大,氣勢逼人,明明是新郎官,但一張俊臉面無表情,看人的眼光更是冷沉無比,沒人知道,他只是太緊張,緊張到面無表情。
不過,在轉頭看着身邊的新娘時,他的緊張不見了,眼神頓時溫柔了,嘴角也臀了。
成群賀客裏,有人不小心笑了出來。
很多人都聽說了,唐紹羽任何千嬌百媚的女子都不要,他此生不納妾,只專寵宋均均一人,所以,不少女眷看着宋均均時,都是難掩嫉妒。
至于宋均均,一身鳳冠霞帔,身上的嫁衣以金線繡紋,相當絢麗,鳳冠上的珠寶,每一樣看來都是價值連城,可見唐紹羽多麽寵愛她,砸錢毫不手軟。
從兩人進門後,大半的賓客都是仔細的打量她,衆人都以為她會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村姑慌亂無措,但很快的,他們發覺自己錯了,她舉手投足皆見優雅,鳳冠墜下的珠簾只遮半張臉,讓他們得以一窺她的容貌,美得令人屏息。
再看看她身邊一身喜袍,俊美無俦的新郎倌,這一對絕絕對對是天上人間少有的璧人。
在衆人交頭接耳的贊嘆聲中,這一對新人完成拜堂,送入洞房,宮女、內侍也忙着招呼衆人入座,準備送上山珍海味。
待新郎官敬酒歸來,喜氣洋洋的新房內,龍鳳燭火的柔光下,唐紹羽與宋均均共飮合卺酒。
他深情的凝睇妻子的絕美容顏,「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她嬌羞低頭,感覺到頭上的鳳冠被拿下,盤起的發絲被解開,霞帔褪下,紅色嫁衣被解開……
不久,親密的呻吟聲輕輕的在房內響起。
兩年後——
藍藍天空下,老榕村的模樣有了不少的改變。
老榕村出産的絲織品靠靖城商會出售到外地後,短短一年多就打響名號,還名馳大江南北,甚至有許多皇親國戚、達官貴人指名購買,因為這些絲織品來頭不小,可是出自靖王爺跟王妃之手。
東邊的佃農在唐紹羽這個王爺級的地主率領下,已改種桑樹,也在宋均均的建議分得利潤,日子過得更好。
反觀西邊的佃農仍是過得苦哈哈的,眼看東邊佃農蓋起新房、穿起新衣、新鞋,甚至還請了幾個外地人幫忙農作,真是讓人好生羨慕。
也因為村子生活富裕,開始有更多靖城的普通百姓移入,甚至情願當佃農,讓老榕村是愈來愈熱鬧,都快形成一個鎮了。
同為地主,施大鈞見唐紹羽那方財源滾滾,在羨慕之餘,也依樣畫葫蘆,要他的佃農改種桑養蠶,卻不見收獲,有心請教,偏偏他跟宋均均因為一件嫁衣翻了臉,這兩年來也拉不下老臉去求,所以,只好請還癡癡等着她的兒子幫幫忙。
這會兒,父子倆來到龍泉別莊,由如願當了王妃丫鬟的方瑩招呼他們進到金碧輝煌的廳堂內。
「你們在這裏坐着,我得幫我家王妃到城裏拿補身湯,她現在可是一人吃兩人補呢。」
方瑩的穿着不同了,人也變得更俏麗,現在可是靖城跟老榕村最受青睐的媳婦人選,可惜,她誰也看不上眼,老是愛跟施友辰鬥嘴——
「你啊,最好少說些話,免得我家王爺把你轟出去。」她這算是善良的提醒。
施友辰沒好氣的瞪她一眼,也不說話,她急匆匆的轉身出去。
不一會兒,唐紹羽就挽着有孕三月的宋均均出來,孕婦那麽美的鮮少,但宋均均真的比婚前更美,全身散發着幸福少婦的光采。
唐紹羽扶着她坐下,自己才坐下,看着急急的拉着兒子打躬作揖的施大鈞。
「聽說,你們要請我們教你們的佃農怎麽種桑?」唐紹羽開門見山的問。
「是啊、是啊。」施大鈞點頭如搗蒜,笑得嘴開開,眼角餘光卻見兒子一雙哀怨的眼直瞪着美麗如花的宋均均,心裏暗罵兔崽子,還沒放棄?人家都懷第二胎了!
「可以,但有條件。」
「什麽條件?王爺盡管開。」
「只有一個,佃農租田的一切條件比照東邊佃農所簽的契約。」
「什麽?!這我們不虧大了!」施大鈞馬上大叫。
「那就沒什麽好談了,過去,同樣的一大塊田地,同樣種植稻米,結果卻是南轅北轍,問題出在哪裏,施大鈞,你是聰明人,還不懂嗎?」
施大鈞臉色微微漲紅,因為,他還真的不懂,所以,他不聰明?
一直沒開口的宋均均見狀,拚命的忍着一肚子的笑意,因為他看來就一臉不懂。
而她的親親丈夫也看出來,卻很壞心的反問:「你覺不覺得将兩邊的佃農交換,結果就不同?」
施大鈞眼睛倏地一亮,「王爺願意?」
宋均均忍不住的噗哧一笑,但連忙低頭忍笑,她知道丈夫要發怒了。
「施大鈞!」唐紹羽臉色一變,暴吼道,但又想到妻子肚裏的孩子,轉而咬牙低啦,「你是豬嗎?!」
「什麽?!」他真的不懂啊,再看兒子,竟還癡癡的看着笑盈盈的宋均均。
唐紹羽快瘋了,他黑眸一眯,「你認為我的佃農願意去你的田地耕作嗎?」
他想了一下,「沒差別吧,不一樣都有田可耕?」
老天!真的是笨到沒藥醫了!唐紹羽氣得咬牙切齒,「一樣有田可耕,在本王這裏可以種到吃香喝辣,而你的佃農個個面黃肌痩,你說有沒有差別?!」
「對啊,為什麽?」施大鈞也很氣憤,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一樣都是田!
「噗噗噗……」宋均均已經因為努力的憋住笑意而全身顫抖了。
但唐紹羽是火冒三丈,要不是妻子善良,硬要管這檔子閑事,他才不願多事,連見都不肯見施大鈞一面。
「易!」他忍住氣,叫了一聲。
韓易就從後面走了出來,手上還有一份拟好的契約及筆墨。
他看着他将契約送到施大鈞的桌前,問道,「我兒子——」
「睡了,很熟。」他微微一笑。
唐紹羽再看向笑得眼泛淚光的妻子,她看出他眸裏的怒火,很聰明的将雙手捂住雙耳,然後——
「簽名!」他的耐性用盡,直接對着施大鈞用吼的。
施大鈞吓到了,施友辰則吓醒了。
施大鈞瞧着面前的紙,拿了毛筆沾了墨,卻遲遲落不下筆,要是照着契約走,他一開始就要損失好多銀兩啊——
「還不簽,信不信本王告你一個欺淩壓榨佃農之罪!」
「簽吧,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可做不得。」宋均均好心的開口。
「我的夫人早就賠了!」開口的卻是施友辰,還極其幽怨的看着她。
唐紹羽覺得夠了,站起身,怒道:「算了!」
「簽、我簽!」施大鈞還不笨,連忙簽字,但也很快的被轟出別莊大門,他是第一個,兒子是第二個。
正廳內,唐紹羽看着笑倒在他懷裏的女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滿意了嗎?從此之後,東邊的佃農跟西邊的佃農都可以有同樣的好生活。」
「是啊,謝謝你。」她嬌俏的啄了他的唇一下,當人妻後,她的面皮也漸厚,會主動示愛了。
其實這一切都是城府深的唐紹羽設計的,是他請西邊佃農不要太努力的照顧那些桑樹,不然日後還是只有讓施大鈞壓榨的分,大家都很聽話,桑樹種得很不好,才促成今天的美事。
「這對我不夠……」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我們回房去。」她也知道,懷孕初期,他的欲望很難滿足,如今滿了三個月,是可以放心些了。
他溫柔的将她抱起,深深的給她一個吻,緩步抱着她回到寝房,而金色日光早已透過窗子灑了一室,他輕輕的将她放在床榻上,凝睇被光芒映亮的美麗容顏,從她的瞳眸裏看到自己,一個早已從黑暗中走出來的自己……
「愛你……」
陽光暧暧,幸福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