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姜雨跟戚然第二天早早就直奔市裏體育館, 到那裏時, 夢之隊的隊友還沒到齊。也不知胡教練跟許助教從哪兒招的人,隊伍裏沒幾天就冒出了幾個生面孔。
姜雨在戚然耳邊悄聲問:“那幾個,剛來的嗎?”
戚然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幾個男生圍在一起高聲談論着什麽。
“嗯, 前幾天剛來的。”
“全國聯賽就在明年,短時間內找這麽多技術不成熟的成員進來,來得及嗎?”
戚然笑着摸了摸她的頭, “全國聯賽每年都有, 今年不行,那就明年。”
“不行,你今年一定會拿到冠軍,然後狠狠打某些人的臉。”
戚然不禁失笑。
她說的某人指誰可想而知。
可是,就如同一個真正愛你的人不會因為你穿了一件不好看的衣服而不喜歡你, 而不喜歡你的人也不會因為你穿了一件好看的衣服而喜歡你一樣。他得不得冠軍,也不會影響他不喜歡他。
腦子裏有個很冷靜的聲音這樣告訴他, 可戚然卻依然總是滿懷期待。
或許他就這麽膚淺呢?因為他成名, 而忏悔自己不認他的行為, 苦苦哀求着要對過去的父愛做彌補, 然後他再狠狠的打臉, 罵他、羞辱他……
這樣, 他心裏就會有大仇得報的暢快感吧。
可是, 不會的。
戚然看過他的無數新聞和報道,并對他進行不少分析。
顯然他不是那樣的人。他冷靜得近乎冷血, 只要是決定了的事情,很難會改變,更不會受外界影響。
當年他出了那麽大的事他都不出現……更何況……
這場比賽引來的觀衆明顯比上次戚然他們參加的球賽多多了。戚然跟姜雨等人來齊了才一同進場。距離開場還有半個多鐘頭,觀衆席卻幾乎已經滿座。
簡桓轉了半天才找到了一處不用分散開坐的聯排位置。
待走近,姜雨發現那位置靠近廁所,四周味道嗆人得很,方圓幾米之內都沒坐人。
“哎,我還以為你能找到什麽好地方呢,待這地兒看球,能看多久啊?”小猴子不耐煩抱怨。
“那你去找呗,你給我找個比這兒還寬的地方。”簡桓白他一眼,“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有點味道怎麽了?聞聞幾個小時也死不了人。”
小猴子煩躁不安的在位置上轉了幾圈,實在是忍不了,拍了拍泰山,“止汗露帶了嗎?”
見所有人都不可思議的朝自己看來,泰山很淡定的拉開包包說:“不是我買的,是他去超市買東西送的贈品,然後又轉送給我。”
“解釋這麽多幹什麽?你汗味濃,不用這東西,能熏死一盆蚊子。”
泰山:“……”
小猴子擰開止汗露在自己座位位置倒了一圈,正想一骨碌倒完時,姜雨叫住他,并将他手裏剩餘不到三分之一的止汗露拿在手裏。
她先在戚然位置邊倒了幾滴,然後又倒自己的。
“你這麽用,很浪費的。”
小猴子切了一聲,雙手抱胸,左腳墊在前排座位的後方,撇着嘴傲視前方。
姜雨把剩餘的止汗露遞給身後的其他人,然後就安安靜靜的跟戚然一起看向中央球場。
整個會場還是很熱鬧,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放眼望去的觀衆席上,都是黑壓壓的人頭。
姜雨看向臺下,鄭乾一幫人穿着黃色的球服從會場進入。戚然說的沒錯,現在的鄭乾狀态比上次好多了,臉上洋溢着以前的燦爛微笑。
真是不管去哪兒都能吸引身邊的人呢。
會場裏不少人都是參加明年全國聯賽的‘校方代表’或者‘野隊’,省級的隊伍一出場,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那些男男女女的聲音,穿透這嘈雜的喧嚣,一字不漏的傳入戚然耳裏。
“我聽說省隊的挺牛的哦,上回他們教練帶去跟別省的隊伍打了一場,你猜怎麽着?媽的,咱們省的把他們打得是狗血淋頭。”
“今年的球員能力好像都很突出,就那個寧裕。當年不是說因為受傷,遺憾退出省隊嘛,今年,上了。想當年,他帶着隊伍橫掃咱們省的各大高校,風頭很盛啊。”
“你自己都說他有傷了,如今就算好了,也是帶着舊疾,上場發揮肯定不及新的這一幫球員好。”
“那可說不定。省部下來選的球員,你說沒做好相關檢測?再說,聽說寧裕還是我們省的籃球協會主席郁謙訂下的。”
“這郁謙這麽喜歡打籃球,可偏偏家裏就沒兒子,不然肯定會讓他上場打球的吧。”
聽到這裏,戚然的心已經開始有些亂了。
郁謙,是那個人的名字。
如果他承認他的存在,那麽他很有可能就叫郁然。
郁然這個名字他曾經無數次的渴望,甚至有一段時間他在作業本上,或者是考試試卷上,都會不由自主的寫上這個名字。
郁這個姓,承載着他太多的幻想跟期待,當然也有無數的心碎和失望。
周旁的對話,姜雨自然也是聽到了。她看了戚然一眼,朝他鼓勵一笑。
鄭乾一群人剛入場,幾個女生就舉着手機沖向球場,會場工作人員站在通道口嚴陣以待,連忙将瘋狂的女生們攔住。
鄭乾剛将水杯拿出,随意往觀衆席上一掃,遠遠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姜雨跟戚然。
也許是視線将彼此之間的距離拉長了,鄭乾忽然覺得兩人坐在一起的身影這麽和諧。
場外是歡騰的,可唯獨他們倆身上,是獨處一處的安靜之地。
姜雨沖他笑了笑,鄭乾也揮揮手。
簡桓跟小猴子潘星李正幾人在讨論出場人的打球特點,還有長處跟短板,戚然沒有加入進去,偶爾就應一聲。
距離開場還有幾分鐘的時候,郁謙抱着上次見到的小女孩走了過來。
他面色溫柔,看得出對小女孩很寵。
小女孩今天穿了件淡綠色的裙子,頭發綁在身後,粉嘟嘟的小臉皺成一團,似乎在生悶氣。她手裏捏着一朵小紅花。小紅花是紙做的,幾乎要被她捏成泥了。
郁謙看到戚然跟姜雨,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他依舊邁着從容的步伐走過了他們身邊。
戚然有一瞬間的呼吸凝滞。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忍住自己想去看他的沖動。
郁謙帶着小女孩進了衛生間,小女孩在裏面問:“外公,剛才那個哥哥跟姐姐認識我嗎?”
“嗯?”郁謙拿起手裏的小紅花出神。
“那個哥哥姐姐剛才一直看着我。”
郁謙笑,“因為囡囡可愛。”
“我要買那個芭比娃娃。”
“媽媽說要給你買嗎?”
囡囡沉默好久,才甕聲甕氣的說:“外公你給我買。”
郁謙盯着小紅花,記憶飄回到很久很久的以前。
戚然拿着一朵小紅花獻寶似的放在他面前,“爸爸,老師誇我字寫得好,獎給我一朵小紅花。”
小時候的戚然很讨喜,像朵棉花似的,軟軟的塞進他心裏。
可不能給的,沒把握給到全部的,他情願從一開始都不給。
“戚然,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你不能叫我爸爸。”
戚然小臉一垮,眼看就要哭了。“可是現在沒人吶,爸爸,沒人會聽到的。”
可是,他聽到了。
“臭外公!趕緊來幫我擦屁股啦!臭死我了!我快要暈死在裏面了。”
郁謙打斷思緒,将小紅花放進口袋,推門進去。
球賽已經開始,戚然卻是心不在焉。姜雨借口去上廁所。
郁謙抱着囡囡出來時,碰上了堵在通道的姜雨。
姜雨一見他,原本緊張的心就更緊張了。她擋在他面前,底氣不足的看他:“叔叔,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戚然的事兒?”郁謙直接說道。囡囡從他懷裏出來,探着小腦袋看姜雨。
姜雨本想說是,可在他沉靜的目光下,一開始懷着質問的心情而來的心态突然改變,變得底氣不足了。
他看她許久,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叔叔你為什麽不喜歡戚然?”姜雨問。
“戚然讓你來的嗎?”
姜雨趕緊解釋:“不是的,戚然并不知道我來。”
“那你是為他抱不平的?”
姜雨被他這幅雲淡風輕的語氣激怒,“難道不該嗎?”
“他有什麽不平?因為沒能進省隊?”
姜雨急了。“叔叔你就這麽狠心對待自己的兒子?”
他聽到兒子兩個字,忽而一聲輕笑。而囡囡卻被姜雨突然擡高的音量吓到,臉色蒼白的縮回郁謙懷裏。郁謙低頭看她,慈愛的摸了摸她的腦袋,安慰:“囡囡不怕,外公捂住你耳朵,你就聽不到了。”
姜雨再次被他對小女孩寵溺慈愛的畫面刺激,因而對他不聞不問戚然的憤怒更深了。“明明都是孩子,為什麽?叔叔,戚然他再大,在你面前也只是個小孩啊。”
郁謙睫毛微顫,哄囡囡的聲音停了下來。
停頓的那幾秒他什麽也沒做,就這樣抱着囡囡。半晌,擡頭看她。
“如果你已經有了喜歡的男孩,而又有另一個男孩跟你表白,你會怎麽辦?”
姜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居然會問她這樣的問題。
“叔叔,我沒心思跟你談這些。”
“你先回答我。”
姜雨無奈:“拒絕。”
“那你會接受他對你的好嗎?”
“不會。”
郁謙微微一笑,“同理。”
姜雨不明白。“什麽同理?”
郁謙繞過她往前走,“因為給不了對方想要的東西,所以從一開始就拒絕。”
姜雨像被人點了xue似的,僵在原地。
那種似懂非懂的感覺比将所有前因後果都了解透徹還要讓人感到痛徹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