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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像不像騙婚?

紀喬抱着裴正的衣服,一邊走着,小路彎彎,裴正和三輪車都沒了影子。

他和裴正高中不在一個學校,他高三時裴正已經讀大二,建築學院辦運動會,他旁敲側擊裴正報了200米和接力,興致沖沖要翹課去看,還沒等買機票就被裴正察覺,扼殺了他的想法。

紀喬暗暗惱得要命,因為裴正在他面前總是端方矜重,有條不紊,不會像自己一樣約會遲到跑得面紅耳赤。他聽說沖刺時的男人荷爾蒙爆發特別野性帥氣,就惦記上了,他想站在終點看裴正沖向他,想看淌着汗水眼裏只有自己的裴正。

紀喬連怎麽一邊讓裴正靠着他,一邊擰礦泉水瓶蓋兒都想好了。

這活兒可不能讓其他人做。

裴正說:“下一次。”

結果大三沒有,大四也沒有。

他們分手了,裴正也沒有了健康的身體。

等等!身體……只有一個腎不能劇烈運動!

紀喬剛拿着一瓶水從小賣部出來,一個激靈,急得腦門冒汗,拔腿就跑,大聲喊道:“不要追!裴正!你別追了!”

紀喬鞋底快磨出火星子了,他跑得相當快,竟然還不如裴正。

上天眷顧,有人攔住了三輪車要賣報廢的電器。

“熱水器,四塊錢。”

“這麽大一家夥就四塊?”

“你這玩意兒我弄回去還得拆,你自己看賣不賣。”

“拿去拿去。”

裴多律仗着腿長的優勢,不斷縮短距離,老大爺一回頭發現一個精英模樣的男人追着他跑,也很震驚,懷疑自己把他的豪車蹭了。

“你好。”裴多律調整了下呼吸,平穩而禮貌道,“我先生賣廢品時不小心摻進了一份文件,我能贖回來嗎?”

老大爺納悶地回想,好像剛才沒從豪宅區收廢品啊。

裴多律提醒:“二十出頭,很白很好看。”

老大爺“哦”了一聲,眯着眼睛打量裴多律,不是,你小子一副資産過億的樣子,怎麽讓媳婦窩在老破小,幾毛錢的快遞盒也攢着賣?那快遞盒都爛得要命,擺明東西不貴發貨糊弄。

演的吧。

裴多律皺了下眉,雖然事實上他們還沒領證,但随便一個路人都懷疑是什麽意思?

“別追了……”紀喬的聲音隐隐傳來,裴多律眸色一深。

怎麽,後悔?

大爺耳朵靈着呢,這下子似乎是相信了,粗糙的手指一指頂上那堆廢紙:“喏,就那一打。”

裴多律一眼就看見了夾在其中的一個牛皮紙袋,他個高腿長,一伸手,便抽了出來。

“謝謝。”裴多律伸手摸下口袋,微微一愣,才想起錢夾在外套裏。

大爺一看後面的紀喬抱着外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道:“幾張紙,你大爺還能要錢啊。”

說着,他騎上電動三輪,重新按了喇叭按鈕,簌簌開走了。

裴多律站在原地,手指捏住文件袋的繩子,繞了幾圈,解開封口,取出薄薄兩張紙的保單。

上回天黑沒仔細看,裴多律垂眸,清冷的目光落在白紙黑字上,指腹一撚,揭開下一張,右下角規規矩矩簽着紀喬的名字,一筆一劃,認真得像在結婚協議書上簽名。

裴多律捏着這兩張紙,久久收不回目光。

紀喬買這份保險時在想什麽?自己跑這一路又在想什麽?

其實追的時候反而什麽都沒想,他只知道要追上,而他能追上。

停下來,才需要思考,且往往并不如奔跑的時候愉快。

紀喬滿頭大汗地趕過來,天氣又熱,臉蛋被曬得紅撲撲,他剎住腳步,先焦急地上下打量裴正,擔心他哪裏不舒服,眼神在唇色上看了又看。

唇色正常,鬓角濕透。

一句句關心堵在喉嚨裏,怕說出來戳了裴正的痛處,畢竟成年男子誰也不想被當成病號一樣囑咐“下次別跑那麽快”。

紀喬糾結得眉毛輕擰,勉強找了句差不多的,道:“沒必要追。”

他擰開瓶蓋遞給裴正:“喝點水。”

裴正面皮一冷,仿佛怕紀喬把水倒在保單上一樣,手腕一動避開。

到現在了,他不會給紀喬反悔的機會。

裴多律将保單塞回紙袋,動作利落,像收保密級別的投标書一樣熟練。

紀喬後知後覺裴正站在這裏看了許久保單,是不是在評估真假?上面一項一項弱智但确實有點法律效力的條款,在他看來一定很可笑吧?

紀喬臉紅得像番茄,他發誓他投保的時候,從沒想過同性婚姻會合法,也沒想二十年內讓裴正知道。他計劃過個二三十年,他和裴正都有了白頭發,他才可以把這份保單拿出來,推脫是年輕的荒唐,像開了一瓶窖藏二十年的好酒。

原來他們沒有什麽二十年,一年都沒有。

裴多律看了眼表盤:“民政局下午兩點上班。”

紀喬陡然睜大了眼睛,他以為裴多律至少還會多考慮一下,這麽着急資金流嗎?

他小心翼翼地詢問:“很着急還貸嗎?我——”還有一些錢。

裴多律瞥他一眼:“你不急?”

紀喬:“我急。”

裴多律:“回家拿戶口本。”

紀喬跟上裴正往回走的步伐,“要不要喝水?”

裴多律:“你自己喝。”

“哦。”紀喬灌了一大口,早知道不買貴的礦泉水。

兩人回到車邊,裴多律拉開車門,看着滿頭大汗的紀喬,道:“我不是讓你在車上等。”

紀喬眼珠子一轉:“我着急嘛。”

裴多律沒在說什麽,原路驅車返回,又回到紀喬住的小區,他來時就想問了:“你就住這?”

紀喬打定主意在前男友面前裝得體面一些,一來打消裴正扶貧的顧慮,二來分手後過得落魄真的很丢人。

“方便收租。”紀喬大言不慚。

方便房東收他的租。

完了,紀喬又補充一句:“我媽留下的。”

裴多律不再問,紀喬跟紀梅雲感情很深,紀喬願意守着紀梅雲的遺産情理之中。

紀喬推開車門下車,“我們民政局彙合。”

拍結婚證照片,怎麽也得洗個澡,穿好看一些。上面的窩太亂,他就不邀請裴正上去了。

裴多律搭在安全帶扣手指一頓,掏了下褲兜,什麽也沒拿,放回方向盤:“好。”

紀喬怕裴正久等,洗澡前就定了網約車,司機一見他的白襯衫,就很懂地說:“要去領證啊?”

怎麽一個人去啊?

紀喬點點頭:“是啊。”

不管裴正領證的初衷是什麽,至少十萬塊沒白費。

他可以補償裴正了。

兩個人走到一起很難,最後一步領證卻很簡單,大熱天沒什麽人,他們先在大廳領取結婚登記表,一式兩份。

裴多律語氣淡淡道:“你很緊張?”

紀喬不住地往裴正身上瞥,重逢後第一次見面在工地,漫天灰塵,第二次見面在追三輪車,兩人都滿頭大汗無暇他顧,此時此刻,兩人都穿着正式的衣服,清清爽爽地坐在明亮大廳裏,裴正的一切模樣都符合他曾經對工作後的男朋友的想象,英俊、清貴、游刃有餘。

他們真的能結婚麽?像做夢一樣。

裴多律道:“要不你去個洗手間,我來填電子單。”

紀喬愣了一下,也覺得有點尿急,把戶口本和身份證交給裴多律:“好。”

結婚申請表可以手填,也可以電子填表,裴多律掃碼下載了表格,刷刷填寫了自己的那一份,接着填紀喬的。

姓名,身份證號,籍貫……

從頭到尾,他一眼紀喬的身份證都沒看過。

他記得。

完成,提交。

打印機刷刷吐出兩張紙,簽名處還是空白的。

紀喬正好出來,裴多律手掌按着表頭,示意他在底下簽名。

紀喬握着黑色水筆,差點手抖,深吸一口氣,端端正正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口叫號,紀喬遞上申請表的時候,看清上面的名字,瞳孔一縮,腦袋差點炸了,驚呼出聲。

“等等,怎麽是裴多律?”

裴多律一頓,心想也不算很笨。

紀喬問了一個很傻很傻的問題:“你是裴正嗎?”

登記員露出“你們在玩一種很新的花樣”的表情。

她目光落在紀喬臉上,滿臉都寫着“笨蛋美人”,長這麽好看,不會被騙婚吧?

登記員琢磨要不要報警,又看向正人君子玉樹臨風的裴多律,心裏又想:也不至于?

裴多律:“是,改名了。”

紀喬懷疑自己最近在做夢,又确認道:“你是裴正吧?”

裴多律閉了閉眼:“紀喬,現在問這個會不會太遲?”

被知道改名果然會有些事端。

紀喬是要跟“裴正”這個名字結婚,不是跟他這個人結婚。

“我會去派出所開改名證明,保單上有身份證號,無非是麻煩一些,不會影響兌付。如果對方不認,我也認識很厲害的合同律師,我保證贏官司的概率是99%。盛悅保險目前正在被收購議價當中,如果爆出一些不肯如約兌付的新聞影響股價,損失的就不止是兩百萬了。”

紀喬第一次聽裴正說這麽長一串的話,聽得一愣一愣,完全被帶進邏輯,是啊,改名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不會認錯人的。

“裴多律。”紀喬默默念了一聲,難怪後來他用“裴正”這兩個字去搜,搜不到任何消息。

裴多律:“還有什麽疑問?”

紀喬連忙搖頭,怕說多了被登記員察覺到他們倆人要結婚騙保,道:“麻煩幫我們登記。”

登記員欲言又止,伸手敲了敲貼在櫃臺上的标識。

【請您确保提交的相關材料真實有效,如隐瞞真實情況、提供虛□□、作虛假聲明、冒名頂替等情況,一經發現,當場報警處理。】(注)

重點強調“冒名頂替”和“報警處理”。

這個美人不太聰明的樣子,另一個人說幾句話就信了。

紀喬弱弱道:“身份證號是對的,他真的是改名。”

登記員:“請您再次确認,您要結婚的對象是裴多律,身份證號……”

裴多律靜靜聽着,很是從容,像某種詐騙慣犯。

結婚目的不純的紀喬卻慌了手腳,畢竟他在路上查了很多領證攻略,包括要不要婚檢、要不要提前拍照片修圖、宣誓廳要不要提前預約……

可是沒有人說……要怎麽證明裴正是裴正。

其實只要等登記員說完,回答“我确定”就好。

紀喬不知怎麽想的,側過身彎腰揪住裴正的襯衫,解開皮帶上方的一顆扣子,微微一拉,恰好能從他的角度看見一片肌肉緊實的小腹。

裴多律一個不妨,當衆被撕開衣服輕薄。

左側第十二肋緣下,靠腰側,一道兩寸長的手術刀痕。

親眼見到噩夢裏無數次出現的刀口,紀喬冒泡的腦子倏地冷卻,以腦袋湊在裴多律胸前的動作不動了。

裴多律無奈地一手按着紀喬的腦袋推開,一手系上扣子。

紀喬恍惚地坐直,道:“是真的……”

裴多律:“嗯,請幫我們登記。”

登記員:“……”

好的,這就為您登記。

作者有話要說:

(注)內容來自真實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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