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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劫難始為真

與此同時,島嶼中心高崖之上,一座桂欄玉杆、琉璃作瓦的大殿前,一名頭戴鬼面身材修長的墨衣人負手而立。他面上的鬼面顯得粗犷而猙獰,不論是粗重的一字眉還是那陰鸷般的鼻梁都将整張面具抹上了一層詭異的色調,就連此刻豔陽照在其上都顯得冷冰冰的。

在這名鬼面人的前方有幾輛“掩體”板車正向前移動。幾個蒙面人正将“掩體”板車推向無人守護的大殿門前。仔細一瞧,不難發現這掩體之上蒼蠅密布,而蒼蠅之下的“掩體”部分竟是由殘缺不全的屍塊堆砌而就,随着車毂轉動,未幹涸的鮮血順着車輪滴下,将那暗紅的“血條”重又粉刷了一遍。而在大殿廣場前的石坪上,似這樣車輪滾過的“血條”足足有六、七對之多。

這時、推車的蒙面人個個緊繃着身體,似是對着空無一人的大殿門前極為驚懼,若不是礙于身後那名鬼面人怕不是立馬要棄車後退,只是在場無人敢退,因為他們知道後退者必死無疑,若不斷往前些許會有一線生機。

只是他們卻忘了老天從不将憐憫施舍于任何一個惡人。

果不其然,當木車甫一進入殿前七尺之內,一道青色熒光憑空顯現,轉而幻化出數道青光将來犯者以及屍車一一切碎擊斃,推車之人十有八九為之陪葬,僥幸不死者卻在地上不斷嘶吼哀嚎,顯得痛苦不堪。

可面對前方屬下的慘叫聲,鬼面人依然充耳不聞,只是機械地催促道:“繼續。”

是的,繼續。

繼續重複之前的步驟,繼續命人上前送死。鬼面人似無人類的感情,也毫不憐惜屬下的性命,他的嚴令就似一道貼在衆人背上的催命符般壓得衆人透不過氣來。

鬼面人這麽做當然有他的目的,那便是靠着這些屍體來削弱眼前的護殿大陣,他知道青光每閃現攻擊一次,光芒便覺淡上一分,而現在那足以切金斷玉的護殿青光已經快要淡得看不見了。

連日以來,這護于大殿周圍的“七色華光”已被鬼面人以如此血腥而殘酷的自殺方式消去了前面的六道。

起初通過此種方式迅速累積屍體,然後等待光陣消散便将碎成數塊的屍體拖出重新堆好裝車,如此循環,經過反複利用,碎得不能在碎的屍塊便就地清理去了崖下那江中喂魚。

而那不遠處赫然還有五艘八帆戰艦泊于江面之上嚴陣以待。遠遠觀去,旌旗獵獵、迎風長揚,戰艦的周遭有大小舢板雜中而居,其上或三人或五人一組正修建着一座橫跨江水接連高崖斜坡與戰艦的臨時橋梁,顯然有備而來。

而這時,一蒙面死士匆匆來報道:“禀大人,崖下有不明人士沖上崖來,個個武功高強已傷及多名部衆。”

鬼面人漫不經心道:“那到底是幾人?”

那死士遲疑道:“四人…”不待這人字出口,也不見那鬼面人是何動作,只見他輕身一閃旋即歸位,道:“廢物,四人也來彙報!”

這話音剛落,才見那死士脖頸處一條血線逐漸顯露,其上人頭順勢滾落于地。

鬼面人指着一旁随從,平靜道:“将這人丢進‘屍車’,再去通知船上部衆領五倍,不,我給你十倍之數截住他們,若有閃失,你也不必回來了!”

那随從身形一肅,道了聲“得令!”繼而飛快奔下山去。

再說這莫仲卿一行五人匆匆趕到斜坡處一見如此陣仗,當下更是不由分說将祁彥之圍在中央一路沖上崖去打算奮力一搏。初時抵擋并不見如何猛烈,而随着越往上這對方人數卻是只增不減,戰況漸顯劣勢。

衆人仗着武藝高強,圍住他們的蒙面人十有八九立斃于劍下,可來人見到同伴倒下依然無動于衷,踏着屍體争相劈砍,四人雖然挨着崖壁尚且能夠抵禦,然而卻猶如深陷泥潭般再難挪動分毫。

值此窘況,大家俱是沉默不語、憂心忡忡,先前并非不計劃周全再行動作,因為在場的夙瑤和白素衣都知道,方才在遠處看到崖上素心殿外青光頻閃,而維持陣法需要消耗大量的真氣,再觀青光已是淡淡一片,足見主持陣法之人真氣不繼已是瀕臨油盡燈枯,自己每慢上一分素心殿便多一份被攻破的危險。

祁彥之此刻身在刀劍陣中卻是面不改色,他相信在己方密不透風的保護下這群蒙面人還不足以傷到他。

衆人也同樣相信祁彥之定能再想出法子令衆人轉危為安的。而這一次他同樣不打算讓衆人失望,只見他掏出一只短笛,深吸一口氣,吹出一段悠揚嘹亮的笛聲,待得一曲接近尾聲,天上忽然一聲隼鳴相合,那白隼于空中盤旋數圈轉而向崖頂飛去。

顯然,這便是他的法子。

高崖之上、素心殿內雖無燈光,可周遭一副副月長石雕刻的女子壁畫,以及通體瑩潤的書架将整個大殿映得是明烨生輝。自從六日前內坊遭受奇襲以來,坊主卓于晴為了避免傷亡過重,毅然領着島內大多數姐妹以及仆人弟子來此處避難。

而若不是中途得了祁彥之傳回的消息,即醉也不會突然出現,讓如此多的人安然無恙地撤到此處。

所幸素心殿夠大,分上、中、下兩層,也幸好有幾口常年避火之用的水缸擺在殿中,而不幸的是,面對如此多的人,水缸中的水已是枯竭三天了。

六天不食對于習武之人來說尚且耐得住,但若不喝水別說是六天即便三天也遭不住的。

可衆人之中,唯獨即醉這厮面色紅潤、氣息平緩,絲毫不見脫水征兆。因為他從來酒不離身,而每次到有酒的地方總是挑最重的器皿盛滿。這不、那大廳中央半大的酒缸便是他這次從天心舫上帶來的“陳年花雕”。

可又奇怪的是這酒缸雖大而六天以來對于嗜酒如命的即醉卻未能将他悉數喝光。

更奇的是非但未曾喝光,還時不時有意無意的将酒水輕濺到四周,這對于惜酒如金的即醉來說不啻于是一種暴殄天物。而他不僅不覺靡費奢侈,仍是變本加厲将用木勺盛酒猛灌三口,卻又故意将酒水漏灑得滿地都是,連同一旁內坊弟子的衣角也沾上了許多。

若是在以往別說是這素心殿,就是這全島任何地方都不會沾上半分酒氣,衆弟子更是避之不及,而現在心裏雖隐隐抗拒,但是連日來缺糧斷水下已再無餘力挪開半步。

一旁掌針朱劍秋哪能容他如此胡來?

‘刷’地抽出手中長劍指着即醉一臉厭嫌道:“夠了!這裏是素心殿,書閣重地,你在此喝酒就算了,還要将這裏弄得濕一塊幹一塊的是存心要将書籍都毀了不成!?”

即醉扭過頭來,醉笑道:“冷靜,冷靜啊……你這大姑娘功力深厚不喝就算了,但是瞧瞧這些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個個是口幹唇裂,還要恪守什麽清規戒律,信不信再來個兩天就都要嗝屁咯。所以本大俠特意将酒水灑些出來,這一聞到酒香,說不定就有哪位開竅的小美人首先來飲酒止渴啦!嗝、嗯,放心,若覺得放不開我就出去候着,你們偷偷地喝,本大俠斷不會知曉。”

即醉斜倚酒缸、語氣吊兒郎當。而這般帶着七分酒氣三分無賴勁兒的說辭早就令掌針朱劍秋反感異常,可見到殿內衆弟子一副病怏怏的神态,銀牙一咬,應道:“好,衆姐妹若是哪個覺得實在忍不住的,可以去喝那壇中酒解渴!”

一聲令下半晌過後,見并無人上前讨酒。

掌針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氣,道:“你看,不是我不允,而是她們不願!”

即醉也不搭話只是随手盛了半勺酒水,一步三搖來到卓于晴近前,挨着身子一屁股箕坐在地,笑道:“呵呵……要我說呢,坊主若不牽個頭,其他弟子哪敢當這出頭鳥?道理我懂,我懂……”

這般說着,即醉伸手便要将木勺湊進閉眼凝神中的卓于晴。一旁掌針這幾日來對他印象已是壞到了極點,現下見他如此出格,不禁俏臉一寒,一個箭步至前,提劍便刺,道:“滾開,休要妨礙坊主凝神打坐!”

即醉頭也不回,伸手并指随意一夾,竟将來劍緊緊夾住,任憑掌針如何使力竟是無法掙脫。

掌針一氣之下,方待運力猛抽豈料對方忽又松開兩指在劍尖上迅速一彈,跟着就聽‘叮’聲驟響,長劍已然脫手飛出數尺。這掌針的功力并不算低微,可今天卻當着衆人的面被人擊飛了長劍,羞憤之下一掌含怒而出,臨到即醉面門卻被一只修長的手指抵住輕輕壓了下去。

掌針一怔之下,這才發現位于即醉身旁的卓于晴已緩緩睜開了雙眼,淡淡道:“道長請恕掌針妹妹無理,不過這酒還是您自給兒喝吧。”

即醉不論是明裏暗裏從來不會忤逆卓于晴的意思,見她不願倒也不再強迫,将木勺中的酒水悉數倒入自己的口中,又換了個法兒勸誘道:“卓坊主我跟你說啊,你是不相信本道長的功夫,那可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嗝!可現在本道長呢卻跟你們一群娘們兒躲在這鳥不拉屎的殿內幹瞪眼兒。哎,不是我吹,你只要将那勞什子護殿大陣給撤了!僅憑我一個人!一壇酒!便能守上這殿大門七天八夜!任由那群龜孫子來送死。”

卓于晴鳳眉微颦道:“大俠固然神功蓋世,自然當得了門神,也殺的盡來敵。但我若将陣法悉數撤去,這大殿內的其他弟子怎辦?那些絲毫不會武藝的記名弟子又怎辦?大俠救得了一人,可能顧得了全部麽?”

即醉不是不知這個理兒,但是比起所有人的命運來講即醉更加關心某個人的安危,他不能對着在場所有人直說,所以也只能悶頭喝酒,辛辣入喉,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卓于晴見即醉悶頭喝酒頗為不樂,心下自也有一番愁郁,可她并不能将這份情緒公然表露,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坊主之名,更因為他身為玄真公主的身份。是以唯有轉過頭對着一旁的掌針道:“采機還是沒有消息傳回來嗎?”

瞧着掌針黯然的神色,卓于晴輕嘆了口氣,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七色華光唯有自己和掌針二人才能運轉,而二人體內的真氣俱都已瀕臨極限,若是救兵遲遲不至這大殿之內的多數人恐怕過不了今夜。

突然、殿外傳來數聲隼鳴,叫聲殊為急切,即醉聽來神色一亮,複又躺在地上翹起二郎腿用木勺指着門外天空對着卓于晴道:“那,可別怪我沒說,這叫聲說明祁老弟回來了,而且遇到了危險,說不定你那個寶貝徒弟白素衣以及夙瑤、納雲一幹人等都在,卓坊主救是不救?”

在場衆弟子聞言擡頭俱是一愣,個個臉上寫滿了驚訝,而卓于晴聽來卻是不發一言暗自權衡利弊,可是思來想去又無兩全其美的辦法。

數息過後,即醉見卓于晴似乎無動于衷,忽然一樂,輕輕道:“好,真好!卓坊主果然識大體知利弊,殿內的弟子是人,殿外的不是人!你不救就只有我去了。”

這般說完,只見他‘騰’地直起身來義無反顧地朝殿外走去,卓于晴見他這般頓時心亂如麻,眼看他就要踏出門外終究還是忍不住喊道:“等等!”

即醉雖被這一聲叫住,卻背着卓于晴并不轉身道:“怎麽?卓坊主還有何見教?我可沒工夫商量。”

卓于晴也不答話,将捏在手中一方藍色玉石交給掌針道:“大陣重新閉合需要半炷香的時間,你待我二人出去之後立刻施法閉合大陣,不用等我們回來,我不在期間,朱劍秋你就是太素坊的臨時坊主!”

掌針一愣,急急道:“不行,要不索性一起殺出去!”

衆弟子從旁聞言俱都陸續站起身來附和道:“願與坊主共生死。”

面對此情此景衆人自是感動不已,可即醉卻是一臉鄙夷道:“一群餓得前胸貼屁股的女人連說話都沒了力氣,這是要一起送死麽?送死不攔着,但別連累本道爺。”

這一番說辭令掌針以及其他人聽來不覺面紅耳赤竟紛紛答不上話來,卓于晴望着即醉依然堅持道:“不必多說,我必須去,道長随我來,我們從後門走。”

即醉不知卓于晴為何硬要跟來,也許僅僅是為了當個幫手又或許是為了其他不清不楚的緣由。當卓于晴來到後殿過道時,忽然叫住前方的即醉後,走進拐角處的書架旁随手在上輕輕一推,書架即刻移開,露出一間數尺大的密室來。

密室中除了一樽巨大的紅木盒外別無一物,卓于晴轉身對着走過來的即醉緩緩道:“這是你當年留下的東西,我保管在這裏,現下大敵當前我不希望你拿着酒缸或者樹樁與人比拼。”

這字裏行間隐約體現出來的關心之意讓即醉心頭一震,酒也跟着醒了一半,走到近旁将足有棺材大的紅木板猛然掀開,灰塵飛揚間赫然發現舊時被自己扔入江中的“巨闕”竟是安然躺在了這木盒之中。

若是不沒記錯這一尺來寬,八尺長的巨闕當年被他一氣之下随手丢入江心的,足見于晴在自己憤然離去之後是花盡了心思才将它從江中打撈了回來。

即醉摸着劍身古樸的七星紋路令他一時感慨萬千,小半晌,方才收回目光,一改平日吊兒郎當的腔道,望着卓于晴柔情似水道:“于晴,你……”

不待即醉說完,卓于晴忽然打斷了他話語,冷冷道:“別說了,過去的一切不能重來,救人要緊。”

說完當先一步向門外走去,身後即醉苦澀地笑了笑,他并不奢求彼此能重新複合,其實也只想問問白素衣是否就是他們的女兒,可細細想來即使沒有她的打斷估計臨到嘴邊這話也多半問不出口吧。

不錯,他即醉不配有這個女兒。

可即便不是又怎樣,即便與她不能再有未來又如何。

就憑着多年的思慕之情,就憑着手上這柄失而複得的巨闕,他都要不惜一切像個男人一回!

念及此處,即醉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仿佛三年前那個神采奕奕,逸興遄飛的即醉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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