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相還已無人(三)
這一路上屍橫遍野,雖多數都是天星軍士卒屍體,然而每七八具之中必然會留有一具李老家仆的屍身,他們眼珠圓瞪,面色猙獰,顯得每個人都是力戰而死。
再往前行進片刻,漸漸開始出現一些衣衫不整倒地而亡的婦人女仆屍體,看着她們身上新生的抓痕和劍傷,莫仲卿心中除了憤怒還夾雜着深深忌憚,一顆心已變得焦躁不安,恨不得頃刻追上李老等人。
然而前方黑黢黢的一片,他們又在哪裏?
他們已被追至的賊兵困在了不遠處!此刻月黑雲緩,夜風催凉。
一聲近乎野獸般的怒吼卻将此情此景拖入了詭異的深淵。
“畜生,你們這群畜生!!放開湘芸,你們……啊啊啊!”
此刻李岩披頭散發,怒目圓睜,一張嘴因上下咬合過度用力已沁滿血痕。他此刻也唯有用這方式來緩解心中的劇痛。
在這之前追兵最終還追上了他們,李老全力而戰,在徒手擊斃數十騎兵後終于力歇而亡。
而李岩功夫不如李老卻也力戰多時,身中數槍後這才力歇倒地,為首追兵将領陳妄,陳大将軍見此人和那李老傷了這麽多手下,早已怒不可遏,下令将李老亂刀砍死後又命人挑去了李岩手筋、腳筋令他癱軟于地,眼睜睜看着自己享受勝利的晚宴。
此刻、湘芸像只玩偶般被随意丢在一堆由李家男女家仆堆就起來的屍臺上。
而她看着一個個天星軍士卒極其滿意的從自己身邊離開,雙眸已從最初的驚恐變得死一般的空洞。
她此刻衣不蔽體,水嫩的肌體上已是青紅亂紫瘀痕片片,俏臉上原本挂着的淚珠已風幹多時。
饒是如此,那姓陳的将領依然未曾饒她半刻,在衆士卒亵玩之後便将她晾在那處任由他兄長李岩觀看,若他不瞧便命人用馬鞭猛抽湘芸身體,直到李岩直視為止。
陳妄看着李岩那極度扭曲的神色頗為滿意道:“呵呵,聽說你們李家男人手上功夫極深,想不到養出來的女子也是個尤物,作為兄長的你難道就不想一試深淺?哦!我倒差點忘了、你現在不動能吧?不過放心,只要你一句話我們還是可以辦到的,怎樣?我是不是很大度,還不誇贊誇贊本将軍!哈哈哈哈!”
随着陳妄一陣浪笑,周邊圍着的騎兵也跟着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誇贊谄媚附和之聲不絕于耳,聽得地上李岩渾身冷得發抖,也氣的發抖,半晌,終于頹然嘆氣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們!”
陳妄故作驚訝道:“哦?求死啊?放心你一定會死,只是不會死在這裏,會死在豬圈中,見過豬吃人不?我相信你馬上會親眼所見,它們會先聞聞你的味道,然而從手指開始吃起,直到啃掉你的頭骨吸光你的腦髓,保證最後連一點渣滓都添得幹幹淨淨。至于你妹妹湘芸嘛,就看在服侍過本将軍的份上饒了她這條賤命,讓她跟随大軍,我也好叫上弟兄好好招待她啊,哈哈哈,你看我不僅仁慈還很寬宏大量,我們少帥常說的這些,本将軍都一一做到了,是不是啊,弟兄們!”
随着陳妄言罷,身旁一名騎兵當先大聲奉承道:“那是當然!陳将軍體恤百姓,善待下屬,乃是少帥手下不可多得的良将,吾等願誓死追随!!哈哈哈。”
“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
衆騎兵呼喝之聲一浪高過一浪,這陳妄威望一時無二。
那李岩眼見此情此景早已面如死灰,看了眼不遠處的李湘芸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決絕,嘴角猛一翕動剛想咬舌自盡,卻不想一柄雪亮的劍尖恰在此時已從右臉頰刺入,左臉頰穿出,橫亘在了口中。
那上颚的牙齒被齊齊搗碎,溢出的鮮血模糊了面頰。
“哈!你還想自盡?可惜你只配被豬啃!”
那陳妄身旁一名騎手一面惡狠狠地說着,一面右腳一擡重重将李岩踩進了泥濘之中狠狠蹂躏着,臉上笑容愈發燦爛。
陳妄瞧在眼裏,頻頻點頭贊許,他當然知道這名手下是在賣力的取悅自己,更知道周圍無數的目光都在注視着自己!
而這一刻,自己就是天,就是地,就連滿天星鬥都要以我為中心,這是何等的權勢與榮耀!
陳妄笑着仰望星空,忽然,那笑容猛的凝固,只一瞬便從馬上下意識地滾了開去。
電光石火間,夜空中一把快如閃電,亮若霜雪的冰劍‘咻’地狠狠洞穿其人頭顱,跟着去勢不減重重斜插進了地面。
不消半息,地面之上蛛網般的白霜沿着地縫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漸起絲絲霜氣,四周騎兵坐下跨馬甫觸白霜立刻受驚四逃,騎兵紛紛滾落于地一時陣腳大亂。
而陳妄這一滾是生死關頭磨練出來的直覺,雖然救了他一命,可身上沾染的白霜片刻便覺刺骨驚寒,哆嗦回頭卻已見迎面一男一女猶如惡神般掩殺而來,一時間血染白霜,斑斑點點,慘叫聲此起彼伏,看得陳妄心膽俱裂,一邊大叫:“攔住他們!”一邊推着士卒上前而自己卻在悄然後退,慢慢消失在人群之後。
混亂中莫仲卿迅速來到戰場中心扶起已被白霜浸染滿身的李岩,剛要說話,卻見李岩勉強張了張嘴,向着一個遠方屍臺邊望邊哆嗦道:“湘、湘芸在那!先去救湘芸,她一定還活着!!!”莫仲卿順着李岩視線望去,全身驟然愣住,旋兒不待李岩再行催促已将他合身抱起輕放在一具尚有餘溫的馬屍上後又立刻奔向屍堆處。轉眼,李岩見他已将湘芸抱起,心中願望已了,忽然微微一嘆,帶着些許不甘就此悵然而逝。
當莫仲卿褪下自己的衣袍裹着未着片褛的湘芸再次回到李岩身邊時,心裏已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看着死不瞑目的李岩,默然片刻後緩緩抱着懷中湘芸蹲下,騰出右手慢慢合上李岩雙眼,而就在此時,懷中一直不曾動過的湘芸忽然身體一陣抖動旋兒睜着有些空洞眼神道:“你、在幹什麽。”
這句話并不是以疑問的口吻道出,仿佛她已明曉事實卻不願承認。
莫仲卿看着懷中湘芸,嘆息道:“李姑娘節哀順變,李兄、他走了。”湘芸一聽空寂的眼神輕泛波瀾,終于有了一個女子該有的感情,可貝齒咬着下唇似又拼命忍耐着什麽。
莫仲卿終究不忍道:“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些。”
李湘芸聽罷,轉瞬大顆大顆的淚珠順着淚痕再度劃下,看着眼前越來越模糊的臉寵,再也止不住滿心悲恸,雙手猛然摟住莫仲卿腰身奮力地哭喊起來。
莫仲卿緊緊摟住湘芸仰起頭來深吸一口涼氣,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角任由懷中人兒哭泣。不遠處的董昭怡聽聞其聲,瞬步而來,見二人如此,面色更冷,一抖手中玄塵,殺意更為冷冽。
霎時、風聲更烈、劍聲更疾,慘叫悲鳴聲聲不絕。
然而這一切似乎都與莫仲卿無關,他此刻正惦念着懷中哭泣的人兒,拼命感受着她所感受到的一切。若是這一切可以轉移,他倒想悉數攬在身上不讓懷中纖弱的嬌軀獨自承擔。
過得半晌,見湘芸哭聲漸緩,莫仲卿撫着懷中湘芸的秀發,決議道:“往後你就跟着我,可好?”
湘芸聽罷哭聲漸止,緩緩擡起頭起來,抹了抹眼角淚花,有些哽咽道:“真的?”
莫仲卿柔聲道:“當然是真的。”
湘芸眼中漸漸有了光彩,可當她想到爺爺,岩哥,無數族人都已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又想到自己被玷污的身體之際,那剛剛聚攏的神采便忽地暗淡了下去。。
如此過得半晌、就聽她幽幽地道:“公子是在可憐我?”
莫仲卿快道:“不,怎麽會。我一定拿你當親妹妹一樣看待。”
李湘芸對着莫仲卿笑了起來,笑容猶如初見時的甜美,雙頰竟也出現了本不該有的潮紅,她甚至還緊了緊身上披着的衣物,不靠莫仲卿攙扶便自個兒重新站了起來。
轉而看着一臉血污徐步而來的董昭怡,慢道:“我想與昭怡姐姐說幾句體己話兒,趁這功夫公子幫我去山神廟的山神像後将大夥兒藏起的遺物拿來好嗎?裏面淨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但對大家都很重要,我想在離開前将那些一并與大家葬了。”
莫仲卿點頭應允,道了聲:“等着。”便欣然而去。
只是他離去時不曾發現湘芸的目光再次變得空洞。
她無神地看了看董昭怡,鄭重一拜道:“昭怡姐姐,妹妹我求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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