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天璇峰受制(一)
衆弟子還未來得及領會天相道人口中的不可能到底是什麽不可能,那妙法已起身離座,來到莫仲卿面前,素手疾點其眉心,然後向後徐徐拉扯,就見大量的青碧霧氣猶如柳絮般從莫仲卿體內被徐徐抽出,消失在空氣之中。
與此同時,昏迷中的莫仲卿時而面露痛苦,時而舒緩,可不管如何變換,一張灰白發青的面容已逐步向着正常膚色好轉。
半晌、積壓在衆弟子心頭的無形威壓倏然一松,跟着周身一輕,立獲自由,忙不疊的原地打坐,收斂方才體內被這股威壓攪得稀爛的真氣。
而此刻的妙法坐回了原位,面上表情如初,可任誰都可以看出,那俏白的鼻尖上已凝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方才這一番動作已損耗了不少的真氣。
那一直未動的天同,此刻方道:“看來莫少俠的确不是妖類。依貧道看,這龐大的妖氣似乎是被人強行催入體內,妙法師妹,對麽?”
妙法點了點頭以示贊同,身旁文殊眼中異色一閃即逝,莫婉溪更是忙從旁附和道:“對對,我三師哥怎麽會是妖怪呢,一定是這樣的,既然都認為師哥不是妖怪,那就讓弟子暫且帶着他回金銀閣內療傷吧。”
說完,莫婉溪剛想邁步上前,卻聽天相阻道:“慢着!若只是普通妖氣大可不必追求,但這股妖氣卻是那妖女的!”
此言一出,四下低呼不斷,聲音雖是極力克制,但仍可以聽出呼聲中的絲絲驚懼。
不錯,他口中的妖女正是那無名島上的孽畜重虞。
天相長老從昆侖一直追到無名島,結合七七四十九名弟子先後以“雷鎖”艦陣,“誅邪”陣法加上破魔弓的效用才能堪堪與化龍虛弱期的重虞打成平手。
而後自己遭重虞打成重傷,昏迷不醒,若不是慕容流蘇及時搭救,自己早已葬身在無名島上。
雖然之後聽說妖女被某位高人所滅,但天相并未親眼所見,心裏也就一直惦記着此事。
而今,這重虞妖氣再現,他那道不安的心神又開始突突直跳,他總認為重虞不會輕易死了。
是了,重虞當然未死,她巧妙地瞞過祁彥之,将周身三魂七魄完好無損地遁入了龍丹之中,所以當時祁彥之抱走的肉身,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只是一具“遺蛻”。
這枚龍丹又由莫仲卿轉交給了白素衣。
這是重虞‘臨終’時的托付,她知道一向心慈手軟的莫仲卿不會拒絕,所以,重虞便有了機會對白素衣進行奪舍。
而後,在京城郊外一役中,重虞果然等到了機會,但事實上奪舍過程中似乎出了一點小問題,陰錯陽差之下并未将白素衣的神識完全抹去。
致使白素衣體內既有自己的本我意識,又有重虞的神識在內。
至于莫仲卿身上的妖氣就是重虞借着白素衣的身體在紅菱村強行打入莫仲卿體內的,為的是讓他更快地去吸收那顆蜈蚣精怪的內丹,好迅速修補受傷的肌體。
至于她當時為什麽要救莫仲卿,那就不得而知了。
或許只是心血來潮,又或許只是覺得這蠢笨誠實的小子死了未免有些可惜罷了。
這些隐秘天相長老并不知道,但此刻也不用知曉得如此翔實,他能認出重虞的妖氣就已足夠。
而昆侖派上下對于重虞的忌憚遠非如此,其中更深一層的幹系,那和禁地有關。
“那孽畜重虞妖法通天,半點馬虎不得,這小子身上一股妖氣又與她有些牽連,所以必定來者不善,必須将他嚴加看守起來。”
天相說的話盡管含糊,但五位長老一下子就聽明白了,紛紛露出了凝重之色,只有那文殊面色變了變,仍是站出來維護道:“這樣恐怕不好,他好歹是雲蹤派的弟子,我們如此行事未免有些魯莽?”
莫婉溪忙附和道:“對!我師哥不是昆侖派弟子,天相長老怎能如此對待于他?雲廣師兄你說對嗎?”
“這…”
湯逸略一踟蹰,莫婉溪随即不再瞧他,趕忙求助似地望向天魁道人,那天魁卻是掩過面去,破天荒的沒有繼續護短。
莫婉溪心裏咯噔一聲,緊咬着嘴唇再次望向他人,可一圈掃視下來,卻再未有人出口相助。
此刻,她終于感到什麽叫做孤立無援,什麽又叫力不從心了。
一瞬間又想到了三師哥莫仲卿從小到大是何等照顧自己,而自己在他危難之時卻只能袖手旁觀麽?
不能,絕不可以!
莫婉溪忍住淚花,怒斥道:“你們自诩名門正派卻如此不通情理!好,這樣的弟子我不當也罷,我、我這就回去告訴爹娘!”
莫婉溪作勢要走,突覺脖頸側面微微一麻,兩眼一黑便要倒地。
在她失去意識之前,隐約聽到一人開口道:“文殊師弟,你即刻修書一封,請雲蹤派莫氏夫婦前來一敘……”
兩個時辰之後,雖是雨後初陽映彩虹,萬裏無雲一晴空。但走在陽光下的方少奇卻是一副陰陰郁郁,魂不守舍的模樣。
适才在天樞峰晗光殿中,他不但失去了扳倒湯逸的絕佳機會,更令自己在大夥兒面前丢盡了顏面。
後來雖經莫仲卿一事使他這個告密者淡化出了衆人的視線,也偷偷溜了出去,但他知道小師妹這次是徹頭徹尾不會再搭理他了。
從小到大在江陵呼風喚雨的他,從未如此挫敗過,這種心裏上的落差讓他無法忍受。
他覺得自己很窩囊,更覺得是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所以既然得不到,那活着還有什麽意義?索性、不如一死算了。
一念至此,他突然鼓起勇氣,自暴自棄地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未去等待師兄們一起從雲鎖棧道回往開陽峰,而是挑着山下盤旋錯綜的山道踽踽獨行。
山麓之下茂木夾道,陌上綠蔭斑駁。走這條道路的确可以遇到許多未知的危險,比如野獸,比如湯逸!
但此刻他什麽都不在乎,既然都想死了,還怕什麽呢?
然而這種信念并沒有持續多久,堅定的腳步也漸漸開始猶疑,但若是讓他這般調頭回轉卻也萬萬不行。
是以、方少奇就帶着這種矛盾的心理越走越深,滿腦子胡思亂想的他,直到那一襲紅衣已抄着茂林近道站在他面前不遠處時,他依然不曾發現死神的來臨。
而此刻的湯逸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一雙眸子微微眯視,看着對面猶如喪家之犬般拖拽着步伐的方少奇時,嘴角不由得斜斜上翹,彎出了一個極為好看的弧度,右手順勢摸上身旁斜出的一根枝桠,緩緩撫至三指的距離後,忽然順勢一折。
‘咔嚓——!’
聲音并不算大,甚至還帶着鮮枝被折斷時固有的沉悶,但于這靜谧的綠蔭小道上卻清晰可聞。
方少奇也正如湯逸所料般擡起了木讷的臉寵。只不過這份木讷在一瞬間就如數化作了驚恐。
“雲,雲廣師兄……”
語句吞吞吐吐,明明只有四字,可方少奇仿佛已将全身氣力用盡。
他就這般呆怔當場,看着面前湯逸撚着斷枝,施施然地走來。
而那看似輕巧的每一步實則已狠狠踩在了方少奇心房之上,令他感到無比沉重,壓抑,窒息。
半晌、直到一滴汗珠從鼻尖滾至嘴角時,他才猛然打了個哆嗦,似是突然醒悟過來般驟然飛快轉身,朝着後方亡命逃去。
一個人想死是件很簡單的事情,但當他真正面臨死亡時,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道理顯而易見,但大多數人并不明白,因為他們根本不曾直視過死亡前的恐懼。
這就好比先前還一心求死的方少奇現在已使出了渾身解數拼命奔逃。
不過他覺得還不夠,知道自己的輕功并不如後方的那個紅衣惡鬼,所以必須邊跑邊扯着嗓子求救。
“救…啊!”
然而這救命二字還未道全,頃刻便被一陣痛呼代替。
倒下的方少奇右手撫着左小腿肚子痛嚎不已,其上血流如紮的傷口中赫然插着一截短如鋼針,色澤血紅的斷枝。
再看眼前的湯逸,不知何時已将原本一大截斷枝掰成了數枚猶如鋼針長短的形狀,拿在手中不住颠來倒去地把玩,瞧其眼神似乎正在考慮着下一枚斷枝,該射向哪個部位。
方少奇見此情形心中不由大駭,一邊撐着手倒退,一邊不住地搖頭。
見湯逸依然笑着走近,當下再也顧不得方才那所謂的自尊,猛然前屈下跪,雙手變掌對着自己臉頰狠狠抽扇道:“雲廣師兄,您大人有大量,我不該告密,更不該落井下石。我是畜生,我豬狗不如,求,求求您放過我吧。”
這低三下四的請求,只能換來湯逸的一聲冷笑。方少奇咬着牙齒猛地磕頭如搗蒜道:“雲廣師兄,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此時的方少奇痛哭流涕,但顯然沒有任何用處。
聽着耳邊腳步漸近的方少奇也終于明白這一次湯逸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于是,當一抹陰影臨頭時,心頭終是一橫,将磕頭中順手藏起的泥沙猛地揮出,跟着拔出腰間匕首向前迅速一刺,動作一氣呵成!
方少奇可以發誓,這是他入山修道以來最為完美迅猛的一擊。
可當他看到眼前空無一人時,還未來得及驚詫與失望,便驚覺脖頸之後,一人正對自己呵氣道:“財仁師弟,你這是要與我比劃比劃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