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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元宵

迎兒調頭,回了“福運來”錢莊。

“小丫頭,可別再來存幾個子兒了!”先前那小厮怕她,恨不得躲到櫃下去。

“俺這回可不是存幾個子兒了!”迎兒高揚着腦袋,拿出個小銀錠子并兩塊銀角子“重重”放櫃臺上。

“喲呵!那還真是單生意了!”小厮一見銀子就樂起來,拿了小稱來稱過,整整九兩銀不多不少。

喬郓哥的話提醒了迎兒,潘金蓮拿了她藏鞋裏的錢,只怕對她已經留了心眼,她若再将全部身家揣身上,保不齊哪日就被她搜刮了去。

只有存錢莊裏,她才安心。

至于利錢多少她無所謂的,只要能保住本錢就行。

貼身藏好了存條,迎兒回到大街口尋武大,見他已經買了三擔柴,多出兩文錢,賣柴火的獵戶就幫他們挑到家。

家裏,潘金蓮才将描眉畫眼收拾完,廚房裏依然冷鍋冷竈。父女兩個早饑腸辘辘耐不住了,随意熱了熱昨晚的剩菜冷炊餅,就着熱開水狼吞虎咽起來。

金蓮進廚房來,見那黑糊糊一團的剩菜,罵罵咧咧着又出去了,不一會兒進來,說是潘姥姥接她家去過節。

她一走,再沒人罵罵咧咧,父女倆俱松了口氣。

今日是迎兒重生一回,第一次有機會與她爹獨自在家,又恰逢正月十五,倒是滿心歡喜。

潘金蓮前腳出門,武大郎後腳就拿了一百個大錢,讓迎兒上街去,想吃啥就買啥。他自個兒也出門去,買了幾大口袋的細面小米家來,将米缸、面缸、水缸全填滿了。

迎兒拿着錢,也不再扣扣索索,大方的買了半只糟鴨子,半斤豬頭肉,二兩高粱酒,并幾樣小菜。

提了家來,她爹忙進忙出備蒸炊餅的原料,她就在竈上,先蒸了一籠炊餅起來,又炖了鍋軟糯糯的菘菜豆腐,連她爹的高粱酒也隔着壺燙了出來。太陽才将落山,兩人就吃上了豐盛的晚餐。

席間,武大頻頻将肉夾與迎兒,勸着她:“丫頭忒瘦,多吃些,今日她不在,随你吃,吃完了咱們再去買!”

說着說着又自責起來:“都怪你爹沒出息,自個兒閨女也顧不了,這兩年讓你吃苦了。”

借着氣氛,迎兒也有些動容,勸道:“俺不辛苦,爹才辛苦哩,動辄就被她打罵。”還是個男子漢呢。

武大不自在的嘆了口氣,迎兒或許不知,他自個兒卻是心知肚明的。當時“娶”金蓮,他一分彩禮沒花,還白白讓張家送了副嫁妝……在他這等人身上,也不知是燒了幾輩子的高香。

當時只顧着得意忘形了,自以為癞~蛤~蟆吃上了天鵝肉……哪曉得,這孽都作到閨女身上了。

“唉!”武大長長的嘆了口氣。

“爹,莫憂心,咱們會過上好日子的。”

“唉,也不圖什麽好日子了,只消你日後嫁戶好人家,俺……也算對得起你娘了。”

迎兒一聽“嫁人”,着急起來,她自重生以來,可從未想過再嫁人的事。

“俺不嫁,俺只要守着爹,好好過日子……咱們好日子還沒開始哩!”

武大見她眼神亮晶晶的,那是充滿希望的模樣,也就不忍潑她冷水,只輕笑兩聲,敷衍過去。

飯後,迎兒将鴨子骨頭收拾得幹幹淨淨,拿去外頭扔了“毀屍滅跡”,鍋碗瓢盆洗刷幹淨,瞧着外頭天色還亮,與武大說一聲,就自個兒出了門。

外頭大多人家都吃過晚食,炮仗聲不怎麽聽得見了,她跟在一群孩子後頭,随着人流方向,往大街口走去。

“喲!這不是矮王八家閨女麽?怎你娘今日放你出門了?”這把聲音,迎兒熟悉得腦袋都疼起來。

這是潘金蓮三姐家的閨女,小名來仙兒,比迎兒大兩個月,就住在牛皮巷裏,上輩子她可沒少來欺負她。

迎兒聽見那把故作嬌俏的聲調,豎起一身雞皮疙瘩,慢慢将身子往後縮,想要趁着人多溜走……大不了她不去大街口了便是。

可惜這小瘟神可不是那般好躲的。

“喂!武迎兒!叫的就是你,你躲個甚?還怕俺吃了你?”女孩子領着一群小夥伴,擠過人海。

可不就是怕你這只小母老虎吃人嘛?迎兒在心內默默頂了一句。

“喂!你不出氣是什麽意思?俺同你說話哩!聾了不成?”連語調也與潘金蓮一模一樣……的惹人厭。

迎兒見她身後跟了五六個夥伴,不想惹是生非,轉頭就要走。哪曉得卻被那丫頭一把拽住袖子,惡狠狠恐吓道:“哼!死丫頭!想跑?信不信俺明日告訴小姨媽去,讓她賣了你!”

迎兒見自己一忍再忍,她還是這般窮追不舍,頓時也來了氣——“放手。”

她那汗津津的手拽着她袖子,若拽壞了袖子……這可是她唯一一件冬日裏能穿出門的衣裳了。

“俺就不放,怎樣?”來仙兒還故意挑釁的用勁晃了晃。

迎兒見周圍的人都隔開不遠不近的距離看熱鬧,松了口氣——不會誤傷他人就好,她可沒錢賠醫藥費。

只見她運足了力,猛一個轉身,被拉住那只手微微擡高了些,硬~邦邦全是骨頭的手肘子就“嘭”一聲,撞到了來仙兒的下巴上。

“啊!”

迎兒袖子終于拿出來了。

“你敢打我?!矮王八知道你敢打我?!啊!”說着就朝迎兒撲過來。

迎兒自是被她撲倒在地的……她還就是故意被她撲倒的。

只見一倒地上,她就抱着後腦勺“啊”的呻~吟出聲,形态痛苦極了。“感謝”上輩子被打的經歷,要論起裝痛來,沒有哪個有她厲害。若非裝得成功,她也無法在婆家生存下來不是?

周遭的人只當她撞上腦袋了,就勸來仙兒:“你個小丫頭,下手怎這般重,磕碰了腦袋可不是好耍的。”

迎兒肚裏偷笑,面上仍裝疼,“哎喲“”哎喲”的喊起來。

衆人未見,來仙兒卻看見她嘴角笑意了,怒道:“好個賊囚根子,倒會裝模作樣躺屍,想躺,今兒俺就讓你躺個十天半月……”說着就去扯她頭發。

衆人見她小姑娘家家,說話葷素不忌,委實難聽,就交頭接耳說起來:“這是潘三姐兒家的,同她娘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怪不得她,沒爹的孩子,不刻薄些哪裏有活路?”

“要說沒爹,那武家那丫頭還沒娘呢,也沒見她刻薄啊……”

“不刻薄?喲!你是沒見她打人家,把人家喬家那孩子命根子都生生打斷了!”

“哦?喬家孩子?可是圓社兒裏那個喬郓哥?”

“可不就是他!今日還有他們毬賽哩!哎喲,不說了,毬賽要開始了!”說着撒腿就跑,生怕去晚了搶不到前頭位置,看不見那可就白搭了。

衆人一聽說毬賽要開始了,才想起正事來,也跟着往東邊去了。

迎兒趁來仙兒不備,捏緊拳頭,對着她肚子“嘭”的來了一拳,疼得她一屁股就跌坐地上,迎兒趕忙爬起身來……跑了。

“嗚嗚……宗保哥哥,人家要被她打死了,快扶我起來罷?”

一個呆頭呆腦的少年忙攙扶來仙兒起來,一路神情木木的聽她指天罵地,自不必說。

要說這少年,名叫楊宗保(與穆桂英無關),也算有幾分家財。他家兄弟兩個,哥哥叫楊宗錫,娶妻孟玉樓,夫妻兩個同心協力做生意,倒是熬出份産業來。

只可惜楊宗錫福薄命短,自己打下的“江山”還未享用兩日呢,人就沒了……留下偌大份家業,由寡婦孟玉樓與楊老姑媽守着,供着弟弟宗寶好生讀書。

來仙兒是他家巷子後頭的街坊,兩人從小一處長大,常在一處玩,尤其後來來仙兒爹沒了,她娘看中楊家家財,撺掇着小丫頭牛皮糖似的纏着宗寶。

不說他二人一路磕磕碰碰往大街口去,迎兒早早竄到了大街口。

平素寬敞得能容上千人的大街,此時卻擠攘不開,繞着場內一塊十來丈的空地圍成大圈,裏三層外三層包裹在一處。迎兒下意識就伸手摸摸懷裏……嗯,沒錢,她就放心了。

這多人,不丢幾個錢袋子就見鬼了。

随着人群“哄”的一聲,空地上并排站了二十來個上紅下綠短打的男子,腰間都系了綢帶,個個長身細條的,威風極了。

圍觀之人已經開始呼喚起來了。

迎兒凝神一聽,有的喚“齊雲社”,有的喚“圓社”。圓社她知道,齊雲社又是個什麽情況,她小聲問旁邊的少年。

那少年一聽她居然不知“齊雲社”,鄙夷的望了她一眼,甕聲甕氣道:“齊雲社都不知,還來看什麽毬賽?真是司馬懿破八卦陣,不懂裝懂哩!”還嗤笑了一聲。

迎兒不懂他說什麽“司馬懿破八卦陣”,但“不懂裝懂”四個字卻是聽懂了,也滿心不樂意。

心想:俺才不稀罕甚齊雲社呢!姑奶奶上輩子見識的比你多了,也從未聽過齊雲社……定是什麽沒名氣的球隊,俺只知道上輩子最有名的是圓社!

想着就故意膈應他,跟着旁人“圓社兒”“圓社兒”的喊了兩聲。

少女特有的嬌憨嗓音,蓋過了少年的公鴨嗓。

“圓社兒”的風頭就蓋過了“齊雲社”,少年無法,想要離她遠些,才動了兩步呢,後頭就有人湧上來将他擠開了。

迎兒正望着他得意的笑,突然就聽“哄”一聲,人潮大動,周圍的人突然就激動起來,着魔了一樣朝着鞠牆湧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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