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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使計

二人吃得肚飽肥圓, 打了兩個嗝,方起身來到宴公廟。

現過了午食,日頭最辣, 正是衆人歇覺時候, 廟裏石坎上坐了許多人,有的打着扇子, 有的頭一點一點的瞌睡,有的甚至直接躺平了打起呼嚕來。

喬郓哥說直接找廟裏主事問問, 怎的他家門口賣包子餃子的都有, 就是沒有賣炊餅的。

迎兒想起那日婦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怕是有甚難言之隐,問也問不出個所以來,不如側面打聽呢。

就又出了廟門, 假意這家逛逛那家瞧瞧的要買東西,實際卻乖嘴蜜舌問人家,怎這裏沒有賣炊餅的。剛開始那幾個見他們非本地人,都吞吞吐吐不肯說, 全靠迎兒在心內“快說吧”“快說吧”“快說吧”念了三遍,他們才不情不願說出來。

原來,這宴公廟主事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道士, 人稱任道士。任道士有兩個徒弟,大徒弟金宗明,二徒弟徐宗順。金宗明本是關外遼東人,未出家前成過婚, 育有兩子,後來戰事打到遼東去了,一家子無以為生,只得拖家帶口往關內跑。

饑腸辘辘,風餐露宿了兩個月,途中遇到個賣炊餅的好心人,見他兩個小兒餓得皮包骨,委實可憐,就送了他們幾個炊餅吃。

本也是善事一樁,哪曉得他那婆娘,做了遼人奸細,明裏跟着他一路乞讨,暗裏卻将大宋河山,軍事布防全賣與了遼人。恰好與官府派來捉拿她的人遇上了,她見兩個兒子拿了炊餅回來,惡向膽邊生,不知從哪兒找來□□包炊餅裏,想要拿去毒死官差。

那兩個官差也是好心,見她家小兒眼巴巴望着白炊餅咽口水,動了恻隐之心将餅與了他們。哪知這一吃就一命嗚呼,那婆娘才曉得自己毒死了自個兒親兒,當場就撞牆而亡。

只是苦了金宗明,沒了兒子,既恨婆娘心毒,又恨賣炊餅的無事生非,害了他兒子,一路哭一路恨,乞讨到了臨清城。

任道士見他流落異鄉,外加中年喪子委實可憐,就收留了他,留他在廟裏跟着打坐念經,管管各房舍鑰匙,做了弟子。後來戰事平息,日子雖好過起來,但金宗明心裏這根刺依然除不去,廟門口大碼頭上各色小吃都有,就是不許人家賣炊餅。

無論哪個來賣,橫豎在他嘴裏都是“害人玩意兒”,他都去給人家攤子砸了,不少人見他得任道士信重,管着各處鑰匙,不敢與他正面交鋒,只得咬牙避開了去。

迎兒心內唾棄,他中年喪子是可憐,但幹人家賣炊餅的何事?他自個兒婆娘歹毒,他姑息養奸還怪人家做好事?真是吃不到茅坑屎的狗——反怪茅坑深!

況且,她也不信,這等狠心砸人買賣的漢子會是個好的,定有什麽把柄在外,但大家都怕他報複,不敢得罪罷了。

她愈發将人胡吹海吹了一頓,不斷在心內默念“快說吧”“快說吧”“快說吧”……最終她綜合幾人的版本,得出個結論。

金宗明從任老道那裏得了不少金銀細軟,故他在外頭不愛財,自入了這佛門,他也斷了酒,“財色酒氣”四樣裏頭,“氣”不必說,另兩樣他都不愛,那就只剩“色”了。

可惜他也是個怪的,大姑娘小媳婦他都不愛,只端端愛那俊秀小夥子。

聽到這裏,迎兒就想起來了。怪不得她剛開始聽“宴公廟”這名字耳熟,似曾相識一般。原是上輩子遇到韓愛姐後,同她講過自己的一段露水情緣。

韓愛姐領着父母從東京城逃回來時,曾在碼頭上遇到西門家女婿陳經濟。陳經濟逼死西門慶閨女後,被西門家女人害得流落乞讨,機緣巧合下曾來這宴公廟安過幾日身。在這一段時日裏,小夥子也是個倒黴催的,被人給雞~奸了。當然,他本身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奸他那人更不是個東西。

當時只聽韓愛姐提過一嘴巴,說他遭了這難,并未說是何人所為……現在對上好男風的金宗明,那定是他無疑了。

迎兒曾聽人說過,好男風的大多只好十二三歲的男童,若連二十來歲的陳經濟都難逃毒手……那真正栽他手裏的男童恐怖不知凡幾了!

這畜生!

迎兒咬咬牙,既然他要在自己“大買賣”前擋着,那就讓她做一回替天行道之事罷!

感謝韓愛姐同她八卦不少,讓她知道這畜生不止禍害男子,還借管鑰匙之機搬空了老道士的銀錢。那白花花的雪花銀,全被他換成了鉛灌的……當時雖只是聽說,但估摸着也八九不離十了!

既如此,迎兒将自己打算與郓哥兒說了,畢竟看在他伺候她吃了一頓飯後,已經将他變成“自己人”了。

郓哥兒道:“這有何難,我去找那老道說便是。”

“別,咱們人生地不熟的去找他說,他哪裏會信?況且日後被那畜生曉得是咱們搗的鬼……也別惹禍上身。”

正說着呢,忽聽見個小兒在包子鋪前哭,說什麽“賒一個先,俺爹會來給錢”,目不轉睛盯着那白胖胖的包子淌口水。迎兒本不當回事兒,卻聽賣包子的道:“小狗娃又來哄你叔哩!”

果然,那小孩兒見哄不着漢子,就拿開手露出一雙狡黠的大眼睛來,蹦蹦跳跳走開,繼續哄下一家去。

“你叫狗娃可是?我與你幾個錢怎樣?”

那小兒一聽就眼睛發亮。

迎兒從錢袋子裏掏出一把大錢來給他看了一眼,道:“你答應幫俺個忙,俺就全給你。”

小兒被大錢晃花了眼,忙不疊應下。迎兒與他低聲耳語幾句,就混在人群裏瞧起熱鬧來。

果然,也不知那小兒同任老道說了什麽,只見他大驚失色忙往屋裏跑,片刻功夫後蒼白着臉出來,使人捆住個滿眼淫邪的男子。那男子“師傅”“師傅”的叫喊起來,衆人皆圍攏一處瞧熱鬧。

迎兒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問身邊人:“不知這被捆的是何人?犯了何事?”

“嗨,不就是任道士的大徒弟麽,他被捆,鬼知道他犯了甚事哩!他呀,可壞着呢!”

果然,沒多大會兒功夫,就來了兩個皂隸,拿繩索将他鎖了,押往衙門去。

迎兒笑的得意,郓哥兒沒忍住,悄聲問出來:“這是咋回事?”

“俺就使那小狗娃去同老道士說:‘你家大徒弟今日又在外頭賭輸了兩錠大元寶,你鉛灌的銀錠子怕早被他搬空了!’狗娃日日在他廟裏玩耍,能見到這種事不奇怪,他自然會聽進心裏去,一看便知。”

“但……若那畜生知曉是小狗娃告的密,咱們豈不是……害了……他……”郓哥兒說得吞吞吐吐,不贊成她這麽做,卻又不舍得責怪她的樣子。

“放心吧,只要被抓,多少官司等着他哩,鐵定出不來了!就是出來了,知道是狗娃說的又如何?狗娃他爹可是鐵塔似的彪形大漢,他哪裏敢去招惹……你沒見方才他四處騙人,也沒人敢對他怎麽……”迎兒怎也忘不了那日見的漢子,手上紫肉斜飛,胸前黃毛橫生,弱雞金宗明哪是他的對手!

郓哥兒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走了兩步,又問:“你又是怎識得他爹的?”

“不識,但俺昨日來時見過。”

郓哥兒眯了眯眼,這小潑婦怎這般有成算?好似突然之間就開了竅似的……轉眼,見她已經在打聽支攤子要找哪個報備時,他又再次恍然大悟。

哦,小財迷嘛!只消是同錢挂鈎的,她比哪個都上心。

迎兒不肯浪費機會,她花了功夫挪開金宗明這只攔路虎,可不是給他人做嫁衣的。得趁早将攤子落實下來才行,越想越着急,當場就拉着郓哥兒去找專管碼頭的裏長,交了五百錢,辦下攤位來。

有了那支攤的許可,迎兒還是不放心,若非自己只一個人,恨不得當場立馬就蒸起炊餅來。

兩人回了腳店,見來仙兒與楊宗保都收拾妥當了,她反倒猶豫起來。若明日家去了,她的攤位辦下來可不就荒廢了?若有旁人趁這機會賣上炊餅怎麽辦?她做的生意就是要“獨此一家”才能掙錢啊。

“怎的還不收拾包裹,可是把心玩野了?你不走俺們可就将你留在這處了!”來仙兒本只是逗她的玩笑話,哪曉得迎兒聽了卻真道:“且讓俺思量思量。”

來仙兒不解,還笑起來,取笑她被臨清城的繁華給迷了眼,樂不思蜀了。

迎兒獨自出門去,專往那兩家賣炊餅處瞧了瞧,見才晚食不到呢,炊餅就賣光了,生意果然好……越想越是覺着不能放過這機會。

當機立斷,揣了銀子直接往賣篾貨處去,買了五六個中號的自己能端得動的蒸籠,又買了五六十斤細面,五斤豬油,讓賣貨的全給她送腳店去。

索性腳店離碼頭也近,她又在附近臨時租了個小單間,說盡好話才同意租期兩個月,正好帶了個小小的院子,可以當場就搭起竈臺來……忙完這一切,天黑了,身上也彈盡糧絕了。

晚間,清河縣來的所有人聚一處,商議明日啓程之事,衆人問她怎還不收拾行囊。

哪曉得她咬咬牙,吸了口氣道:“俺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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