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牽線
迎兒從後面一把抱住翠蓮, 将頭埋在她背上。
翠蓮正忙活着的手就頓住,愣了愣,輕輕拍了拍她, 道:“丫頭這是做什麽?快讓開, 我這還沒收拾完哩!”
迎兒非但不放手,還又用勁抱緊了她。
“傻孩子, 那你先讓二姨收拾了罷?就一會兒好不好?”
迎兒喜歡她溫溫柔柔同她說話,什麽都好商量的樣子, 真像慈祥的母親!
她吸着鼻子, 甕聲甕氣道:“就不放。二姨別收了, 咱們說說話。”
翠蓮無法,只得歇了東西,伸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回身抱住她,道:“小丫頭咋啦?可是哪個給你氣受了?”
迎兒也不說話,只撲在她懷裏搖頭。除了那不長眼的,再沒人敢給她氣受了, 只有她欺負別人的份。
“那這是咋啦?”翠蓮伸手在她頭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撫着,突然想起前幾日的事,忙問:“可是聽說了什麽?”
迎兒點點頭, 怕她不知道,又“嗯”了一聲。
“罷了,那些長舌婦,她們哪裏懂咱們迎兒的乖巧?別聽她們胡說八道, 咱們迎兒又能幹又漂亮,不愁嫁的!”
迎兒擡起頭來,看着她眼睛,問道:“她們也編排俺爹的事了……”果然,翠蓮眼神一閃,不肯與她對視。
這就是真生氣了。
迎兒忙道:“二姨別生俺爹的氣,她們胡說的,俺爹才不要娶那什麽王六兒王七兒的,薛嫂子話沒說完,俺爹就氣得将她推出門哩!”
翠蓮別過頭去,嘴上道:“哪個生他氣了。”
“嗯嗯,沒有就好,那二姨快回來罷!”
翠蓮又僵硬住身子,半晌才嘆口氣:“唉,我……家裏有事,我就不來了,你……”
“才不要,二姨騙人,家裏哪有什麽事,俺都問過姚二叔了。”
被她戳破,翠蓮微微尴尬,清咳兩聲,才道:“這……大人間的事,你小孩子不懂。快別操心我了,這幾日說不定郓哥兒就要家來了,你……”
迎兒急了:“誰說我不懂了,二姨別欺負我小轉移話題,我只知道你不開心,我爹就也不開心。你開心他才開心!”
翠蓮的臉“刷”就紅了,急道:“小丫頭胡說什麽,俺們啥事沒有。”
迎兒跟着點頭:“是哩,俺知道你們啥事都沒有,只是俺爹好可憐,自從你不來上工後,他都好幾日茶飯不思了,若不是咱們勸着他,怕是連炊餅鋪都不想開了!”
翠蓮急了:“他怎恁傻?!炊餅鋪必須得開,哪能說不開就不開的,縣裏不知多少人家都眼紅那生意呢,你們開了這長時間,大家買炊餅都只認‘武大郎炊餅’了……”
這倒是,現在“武大郎家”已經成了招牌,無論是買炊餅還是打鐵,大家都能第一時間想到他們家……這大概就是品牌效應了。
“可咱們勸他的話,他又不聽,只有二姨才勸得下他,您可得替咱們想想法子,勸勸他才行。”
“我……我哪裏有這本事勸得了他。”翠蓮的眼睛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地,橫豎就是不敢看迎兒。
“怎麽勸不了了,二姨只消好好回來上工就成。您回來了,俺爹那顆心也就回來了。”
翠蓮被她臊得不行,什麽“心”不“心”的,在她背上輕拍了一巴掌,嗔道:“去去去,小孩子家家,胡說什麽呢……”
迎兒見她笑了,知道這事就成了,當即也不再打趣她,怕真把她臊翻臉了,只哄着她說些別的逗開心。
當晚,武大從鋪子裏回來,迎兒就特意留到劉家幾人走了,同他閑話起來。
“爹啊,外頭傳的事你聽說了不曾?”
武大郎嘆了口氣,“嗯”一聲。
“那你是怎麽想的?”
“什麽怎麽想,她們那些胡話你別放心上,就是你要嫁出去,這家業也全是你一人的……”
“哎呀!爹你說什麽呢,俺哪裏說什麽家業了,咱們現在也就在清河縣看着有兩分錢而已,真到了外頭大地方去這麽點錢還不夠人家請客吃頓飯的呢!”不過以後去了大地方,他們肯定能掙得更多!
“再說了,俺說的又不是這個。俺問你續弦的事兒呢,你有啥想法沒?”
武大斷然拒絕:“沒有沒有,俺沒這想法,以後只看着你過活了。”
迎兒不再是上輩子不懂事的小姑娘了,閨女固然重要,但閨女以後成家立業後……好吧,于她不說“成家”,但她三不逢時總得去外頭跑,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光留她爹一人在家,她絕不放心。現在還好,她爹年輕力壯,能吃能動,以後老了怎麽辦?就是買下人來服侍,卻也比不上有個年紀相仿、志趣相投的人陪着好。
而姚翠蓮就是那個知冷知熱的人。
“不,爹你若有什麽想法,可同俺說說,咱們商量着來。”
武大連忙搖頭,一再表示沒想法。
迎兒就嘆了口氣,怪不得姚二姨要生氣呢。他明明都茶飯不思了,可不就是動了心了麽?在別人面前卻一再否認,女人圖個啥?不就是名分麽?他這樣極力否認……站在女子的立場來說,迎兒也看不上。
遂出口也就急了些:“爹你先別忙着否認,別人俺不知道,但姚二姨對咱們怎麽樣,大家都看在眼裏的。難道你連她也不願意麽?”
武大愣了愣,低着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迎兒又道:“爹你有想法就說出來。反正俺覺着二姨挺好的,你們年紀相當,她又知冷知熱,你若願意,俺這就找人上門提親去。”
“別別,俺也沒那意思。”
……
迎兒氣結!都這樣了還沒意思,她爹真是……能不能爽快點兒!
“俺就不明白了,爹你到底在怕啥?”
“二姨又不是潘氏那樣的婦人,你不用擔心再被坑。”況且迎兒有句話沒說出來,姚二姨做事可比她爹有成算多了。
“不是……”
“那爹你到底在擔心啥?”
武大唯有沉默。
迎兒氣得狠了,又不忍心對着她爹發火,只恨恨的跺了跺腳,氣鼓鼓坐凳子上吃茶。
她想要她爹有人陪伴,想要她不在的時候有人提點他,想要等他老了病了有人看顧……既然已經過了上輩子那生死關,那剩下的就是全新的人生了,為什麽不可以有這麽個人呢?
她想起上輩子被婆婆指着罵“沒爹沒娘沒兄弟的喪門星”,被男人一面打一面罵“老子就是打死你也沒人來撐腰”的絕望……是啊,他們敢這麽糟踐她,不就是看着她沒人撐腰麽?
“爹,你就不想給俺生個弟弟撐腰麽?”
武大動作一頓,愣了愣,才道:“前幾年是有這想法的,現在……要能生早生了。”
迎兒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她爹是以為自個兒生不了兒子啊?可是也不想想,這三年來潘金蓮哪裏準他上.她的床了?這……怎麽生?
“不是,爹你都沒試過,咋知道呢,說不定娶了姚二姨來,沒兩年就能生個大胖小子哩!”當然是多生幾個才好,多多益善。
她不怕有弟弟同她分家産,反正她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哪裏會在意這麽點小錢。
武大被她臊紅了臉,現在皮膚白了,一眼就看得出來臉紅脖子粗的。
“嗨你這丫頭胡說啥呢,俺同她清清白白,她名聲……”
“是是是,知道二姨是好女子,不會胡來,俺還想讓她做俺娘哩!爹你只消說願意不願意。”
武大又沉思了會兒,才道:“她是個好女子,俺只怕自個兒配不上.她,也怕她不願意。”
至此,迎兒終于可以确定了,她爹有這想法,那剩下的就不成問題了:“那咱們說好了,過兩日二叔回來了聽聽他意見,要确定了,俺立時就找人上門提親去。”別讓二姨等太久。
武大不反對,那就是應下了。果然,隔了兩日,盼了許久的郓哥兒沒回來,武松卻回來了。迎兒見她爹不好意思開口,就将自己想法說了。
武松聽侄女要給她爹續弦,挑了挑眉,仔細看她神色,見一點兒勉強都沒有,倒是頗為奇怪:“丫頭就不怕……”
“怕啥?俺啥都不怕,只怕俺爹恁大份家業無人繼承,怕他老了沒人看顧,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俺親娘沒能陪他到老,總得有人……”說到自己親娘,迎兒眉頭都不皺一下。
她實在是對她沒印象了,說起她來只跟個毫無幹系的陌生人一般。
武松待她又多了兩分心疼,罷了罷了,不記得就不記得了,人死不能複生,活着的人總得往前看不是?只是想起已逝的嫂子陳氏,她待他真如親生母親一般,不,親生母親他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嫂子的好。
其實,他與迎兒又何嘗不是一樣的呢?對自己親娘都沒啥印象,反倒是沒血緣關系的婦人,待他們……
既然武松也沒意見,那剩下來的事就好做了。
元宵節後第二日,天才放亮,還沒出正月,家家戶戶除了開鋪子的,都還不興出門。迎兒請了縣裏的官媒,就已經到姚家四條巷了。
上輩子的姚三叔是上一年的冬月裏家來的,但這一世也不知哪裏改變了,都翻年正月了,他還沒回來。
姚家衆人正用着早食呢,見她上門,趕緊拉她吃飯。又見她身後跟了個眼熟的婆子,就道:“這位嫂子和氣得很,不知如何稱呼?可用了早食不曾?”
那婆子也不消迎兒開口,大大方方出來,未語人先笑:“多謝大妹子美意了,已經吃過了的。俺是縣裏冰人,今日上門,是來與姚家兩位老人道喜來的!”
衆人一聽是官媒,倒是愈發客氣了,這可是在官府登記造冊的,雖比不上知縣跟前當差的,但也算份正當職業了。遂忙請着她上座,又讓翠蓮泡了好茶來。
婆子瞧着迎兒眼色就知道要說的便是上茶的婦人了。
只見她二十七.八年紀,生得甚是白淨,五短身材,不胖不瘦,瓜子臉兒上生了雙溫溫潤潤的大眼……人材倒是不錯。再見她垂首斂目,行止規矩,也不争着出風頭,見問到她了才會笑着答應兩句……也是知進退的。
果然是個好女子,雖是寡婦之身,卻也擔得起她這官媒上門來。
“想必這位就是姚老人的小閨女了?”
姚老爹忙推說“擔不起”,又道:“正是,自去年接了家來,平日也幫着家裏做活,待俺們也孝順,兩個嫂子都沒話說的。”
媒婆點點頭,又問:“不知可許了人家不曾?”
姚老爹心頭一喜,道:“不曾哩!她是個好的,咱們也舍不得早早嫁出去,好容易回來了,還是得再享享福才成。”估摸着猜到就是翠蓮的喜事了,兩個老人對視一眼,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說起翠蓮的“好”來。
老人家心思簡單,自家閨女本就是死了丈夫的,不說她的好話,她去哪裏找好的?誇她也是幫着擡高身價。
“俺瞧着也是個好的!”媒婆捂着嘴輕笑兩聲,道:“不過啊,不止俺們瞧着好,就是縣裏也有戶人家瞧着她好哩!今日特讓俺來說個項。”
“不知是哪一家?”
“不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嘛!瞧瞧這位小娘子是哪家的?”
姚家人一愣,迎兒跟着來的,這是武家來說親?也不知說的是武大還是武二,想到武二,人家現可是在衙門裏當差的,又是沒成過親的青頭大小夥子,來說翠蓮?怕不太可能罷。
翠蓮早已紅了臉,想要瞪迎兒丫頭一眼,又不好意思。
這丫頭,還當她是說着玩呢,沒想到還真就請了媒人來了……還是正正經經的官媒。
迎兒見話已說到這份上,忙起身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道:“姚家祖父祖母在上,俺爹的性子你們也知道,俺就替他傳話,說俺二姨賢良淑德,品貌端莊,他也不知什麽三生有幸,只覺着若能娶到這麽位好媳婦家去,不定多感激你們哩!”
這話也忒……直白了!
也夠膩歪!
姚二郎家三個兒子就對着迎兒擠眉弄眼的笑,本來也常見面的,迎兒當他們哥哥一般,哪裏會害臊,還一本正經回了他們個笑臉。
姚二郎正被迎兒這話驚到呢,突然見三個小子怪模怪樣,每人頭上一個巴掌過去,打得三人苦着臉,最小的也是最皮的,立時就嘟着嘴道:“俺姑還沒嫁過去呢,俺爹就不當咱們親生的了!只有迎兒才是他親生的!”
衆人哄堂大笑。
姚二郎又氣得要打他,小子卻已經一溜煙跑了。
被這麽一鬧,姚家人也開心起來。武植是他們看在眼裏的,為人老實可靠,人雖矮了些,但沒看見人家閨女現在不也不矮麽?反正他們閨女也不是頂高的個兒,沒啥挑的。
況且,人家兩兄弟,老二是衙門裏的,老大開着三個鋪子,大宅子兩處,這份家業,在清河縣可是殷實人家了!上頭又沒婆婆,閨女嫁過去就能當家做主。說句誅心的,武植只一個閨女,以後翠蓮養下個兒子來,不愁好日子過。
平心而論,迎兒也是個好丫頭,不管翠蓮能不能養下兒子,同她一個屋檐下也容易。
這門親事真是完美極了!
姚家所有人都滿意至極,只除了姚翠蓮。
但理論上該矜持還是要矜持一下,姚老爹道:“容俺們家裏想想,過幾日再回話如何?”怕自家答應太快了被人看輕了去。
媒婆道:“嗨,還想啥幾日啊,就一晚得了!這麽說定了啊,明日這時辰俺再來讨回話!”
衆人也都大笑,默許了。說笑幾句也就各自散了。
待客人一走,姚老太拉着翠蓮回房,悄聲道:“閨女啥意思,咋看你不甚樂意哩?”
翠蓮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自己樂不樂意。私心裏她是對武大有意的,他外貌雖不出衆,但心性善良,為人和氣,待她也頗多照顧。但嫁與他……她們家同武家比起來可差遠了,他恁好的條件,就是再娶個黃花大閨女也使得。
她一個寡婦,總覺着配不上.他。
姚老太只當她不喜這親事,急得拉住她手,嗔道:“好閨女可別想差了啊!娘活了一輩子了,只知道一個理兒,能過日子就行,人材生得潘安樣又如何?他待你不好有啥用?”
“再說了,他們家情況你也曉得,迎兒只是個閨女,送她副好嫁妝就行,只要你生下個男丁來,那萬貫家財還不是捏你手裏?”
翠蓮急了,她娘怎麽能這麽說話,“娘”的叫了一聲。
姚老太卻只當她害臊,笑道:“害啥臊?莫非娘說的不是事實?還不是為你好,你已經受過一回難了,這一次可再不能走錯了。咱們不看他樣貌,只要待你好就成。”
“娘啊!你怎麽這麽說,俺又不是圖他錢!閨女咋了,閨女就不能頂門立戶了?武大哥都說了,将來要與迎兒招贅呢,到時候她也能光明正大當這家。”
姚老太急了:“哦?他真這般說過?”
“可不是,俺也覺着有道理呢,別說閨女兒子一個樣,似迎兒這樣的閨女,就是三個兒子也頂不上的!”怕她娘又說些不該說的,翠蓮繼續道:“況且,武家的錢基本都迎兒掙的,你們只看得到她爹開鋪子,哪知這些主意全是她出的,武家的錢財一分不落留給她也是應該的……以後可別再說這些話了。”
姚老太見閨女說得正經,也知自己被這門好親事沖昏了頭腦,道:“好好好,俺不說了便是。照你這麽說,她個小閨女也辛苦了……是俺想差了,俺勸你不是要圖他家啥,只是想讓你有個好歸宿。”
翠蓮也知道,她娘不是那等人,只是一時心直口快說錯話罷了,也就不再揪着不放。
況且,她還有另一樁心病。
“俺這身子,咱們娘倆沒啥不好說的,前頭在陽谷那幾年,婆婆不知罵了多少……總也懷不上……怕是……”
“噓!傻閨女,可別胡說,哪兒是你懷不上,明明是那死鬼沒能耐!你可別說出去啊,他們家娶你鐵定還想再生一個呢,要是信了你的胡話……說不定就得黃了!”
歇了口氣,姚老太又咬牙切齒罵道:“那老虔婆你還提她做甚?什麽婆婆,她也配?俺好好的閨女去他家當牛做馬……若非你二哥主張接了你回來,此時怕是都已經……”老太太說着眼眶就濕了。
翠蓮心頭一酸,忍下淚意,低着頭半晌才道:“所以……俺才……怕帶累了武大哥。”
姚老太急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軸?都說不是你的問題了,還把鍋往自個兒身上摟?即使真是你問題,咱們也不能說出去,你好生安心将迎兒教養大了,同親生的也一個樣!”
“那你方才還說她是個閨女哩……”
“那不是沒辦法的事兒嘛!哎呀算了算了,算俺說錯了,甭管你能生不能生,都得将迎兒好好養大了,咋說你将來也能多個依靠。”
翠蓮點點頭,也不知是應下這事,還是應下這門親事。
只是,她們說好不說出去的,沒兩日,縣裏都傳遍了“武大郎要娶個不會生養的寡婦”的消息,可謂人盡皆知了,只唯獨瞞着武家和姚家。
這日,迎兒上鋪子裏清點存貨去,年後忙着給她爹說媳婦的事兒,還沒來得及清點鐵鋪裏的東西。
因她也不識字,就帶了狗兒去,她負責數數,他就負責記數,鋤頭多少,鐮刀多少,斧頭多少的,甚至喬老爹閑不住,連剪子也打了一些,種類倒是越來越多了。
有了何官人的兩個大單,迎兒也不再擔心生意了,每樣留個一兩百的存貨,偶爾碰上百八十件的買賣,都可以從從容容的交易。
清點完東西,劉二叔卻還在一旁欲言又止。
“劉二叔這是咋啦,有話不妨直說。”
“姑娘,這……他們胡說的,你勸勸你爹,別往心上去。”
迎兒不解:“說啥了?俺咋沒聽說?”
劉二又哼哼哧哧,不肯再說。最終是劉七直接說出來的:“外頭都在傳,你們家要娶個不會生養的女人了,說你們恁大的家業都得便宜了外人……”
看着自家二哥的眼色,劉七也說不下去了。
本以為迎兒會惱怒呢,哪知她只“哦”一聲,表示知道了。
“就這樣啊?”
迎兒看着劉七頗為失望的樣子,故意道:“不然嘞?能咋樣?嘴長她們身上,她們想說啥哪是咱們能控制的?愛說不說!”
“不是,你爹他就不能換個人娶娶?做啥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啊!痛!”
劉二揪着老七的耳朵,罵道:“放你娘的狗屁!姚大姐平時待咱們的好,你都忘了?!俺打死你個忘恩負義的家夥,打死你個嚼舌根的!”說着真就走一步踢一腳的将他踢回鍋爐下去。
迎兒好笑,好像自從各掙各的錢後,劉家幾個哥哥對老七愈發意見大了,偷懶一日都不行,非揪着他耳朵出來幹活……嗯,這樣挺好的,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別再啃他幾個哥哥了。
“大姑娘別氣啊,她們說她們的……”劉二不放心,又折回來勸。
迎兒笑道:“可不是嘛,她們愛說不說,反正俺爹還是要娶二姨,而且得風風光光的大娶!哼!讓她們紅眼病!”
劉二心內咋舌,現在已經夠風光了,光聘禮銀子就去了六十兩,可不就是風光了麽?這麽大筆錢都夠買座大宅子了,別說娶一個媳婦,就是兩個三個都夠了!
迎兒心內得意,在清河縣裏,她們武家是比不上孟玉樓、西門府和張大官人,但在以前的老街坊裏,他們可就是數一數二的了,六十兩聘禮倒也還算在能力範圍內。
只是,這多銀子卻夠姚家歡喜的了。
現在走出去,再沒哪個敢說他們閨女是克夫的寡婦命了,都跟着“叔叔”“嬸子”的攀親戚,一個勁打聽武家來了多少好東西,未來女婿有多少身家。
即使他們已經打定主意要将六十兩聘禮一分不少的陪嫁過去了,但心裏就是歡喜啊!這女婿會做事,讓他們倍有面子!
因是再娶的再嫁了,也不興恁多講究,請人算過,說二月十六和三月初六就是難得的好日子。
迎兒不想委屈了姚二姨,就讓她爹挑了三月初六,趕緊趁着還有時間,讓她爹想要啥就都置辦齊了。只不過最基本的,她爹那間房的炕舊了,得拆了重新打個大的,櫃子也是以前紫石街搬過來的,通通搬狗兒屋裏去了,重新打了幾個更好的。
因着要辦喜事的緣故,又将以前何家留下的家什都換了,重新痛痛快快的打了一批新的。
這麽拆拆打打的折騰,日子一晃就過到了三月。
直到此時,迎兒才反應過來,說好的元宵節就要家來的郓哥兒,居然三月了還沒回來。也不知是什麽原因耽擱了,不會是軍中出事了罷?軍中能出啥事,她也想不出來,既怕是生了戰事,又怕是他惹事生非被取消假期了。
她問過喬老爹,郓哥兒自從正月裏來過一封信後,就再無音訊了。
這一日,已經到三月初一了,武大上街坊家去借鍋碗瓢盆和辦事的桌凳了,只有武松和迎兒在家守着,狗兒也去守炊餅鋪了。
“二叔,你說,若軍營裏出了什麽事,能耽擱他們家來的時間麽?”
武松淡笑一聲:“定是會有影響的,若是大事,那別說兩個月了,就是一年半載,三年五載回不來的也多的是。”
迎兒滿臉失望,三年五載啊……
那來仙兒的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那……二叔在衙門裏聽見啥風聲沒有啊?可是有啥大事發生了?沒事兒,俺一定保密,您同俺說的話,出了這門再不會有人知道。”
武松又笑:“我自是會信你。只是……也沒啥保密不保密的,不出半月,下頭縣裏也該曉得了。”
迎兒急道:“二叔你倒是快說啊,到底是啥事兒?”
“正月間有鞑子南下,濟南總兵被抽調上密州去了,前幾日已經傳了捷報回來,說是……”武松又笑而不語了。
迎兒急了:“說什麽了?二叔,我的好二叔啊,你就同我說一說呗,我哪兒都沒去過,也不知道你說的密州青州的是哪兒……就當給我長長見識不行麽?”一面說,一面拽他袖子。
武松被逗得哈哈大笑,只說:“定是好事啊,迎兒先猜猜看。”
迎兒一聽是“好事”,瞬間就放了心,沒惹事就成……只是心內卻愈發好奇了,到底是個什麽好事。
“我猜……郓哥兒也去了,是麽?”
武松點點頭。
他上回陪着李達天去濟南府時,被邱廣源知曉了,硬被拉去喝了一頓酒。好巧不巧的,那日跟着邱廣源出門的親衛裏,就有郓哥兒。
他當時給郓哥兒使了個眼色,二人就未當場相認,他倒是想看看,光憑他自個兒,這少年能達到什麽樣的高度。
至少,他不能将唯一的侄女嫁給只會耍嘴皮子的男人。
所以,後來他就特意留心了一把總兵府的消息,知道少年跟着邱廣源北上了。這回還早早知道他立了功了,若不出意外,論功行賞的話,他應該能得個帶品階的小官兒了。
“那……我再猜,郓哥兒不會是立功了罷?”
武松又點點頭。
迎兒大喜,忙拽着他袖子問:“二叔你怎麽知道的?是哪個同你說的麽,消息可作得準?他立了什麽功?能當大将軍了麽?”
大将軍……
武松滿頭黑線,實在不忍心潑侄女冷水,就那小子的三腳貓功夫,離當将軍還差了十萬八千裏呢!
不過迎兒不在意,自從二叔那兒得了話,她就當準話聽了,立時就往來仙兒家去,她要告訴她,郓哥兒立功了,以後可以當将軍了!她們家呆頭鵝不就是考上府學麽,也沒什麽了不起的,郓哥兒還更争氣哩!
果然,來仙兒聽了這消息也替她開心,揶揄了一句“将軍夫人”,惹得迎兒追着她打了一條巷子。
他們可還什麽都沒有呢,她就胡說些什麽……真是交友不慎。
“他多少好東西都給你買了,還沒啥呢,你就蒙我們吧?”
迎兒還要狡辯,又怕她上樓去摟她的“寶貝”,只得紅着臉任她打趣。待小夥伴一走,她立馬“噔噔噔”上樓,将那一包袱的“寶貝”拿出來,攤開在床上,這個摸摸,那個瞧瞧的。
愛不釋手。
那盒茉莉花粉她還一次都沒舍得用呢,每次累得沒精神了,她就打開來聞一聞——錢的味道!就為了以後能用這濃濃的富含錢味兒的東西擦臉,她就有掙錢的動力了!
至于那小鏡子,她也不太舍得用,只正月裏上花家和楊家做客那兩回帶了去——鐵定要人多時拿出來顯擺顯擺啊。
零嘴早吃完了。
咦……等等,她好像還一直沒看過他來的信呢。以前是覺着“反正我也看不懂,不如不看”,連打開的勇氣都沒有。現在嘛,雖然她依然看不懂,但狗兒是識字的啊,她可以找狗兒來念給自己聽。
他還是小孩子,應該也不懂上頭寫的啥吧?
只是,等狗兒拆開那厚厚一沓紙後,卻苦着臉道:“這……娘子,我看不懂這個……”
迎兒心頭怪異:莫非郓哥兒還寫了啥高深的東西了?居然連她未來的心腹大管家都看不懂?一面想着,一面接過來瞧了一眼。
然而……她也傻眼了。
請問,這紙上烏漆墨黑歪歪扭扭的鬼畫符是啥?
第一張,她橫豎換了幾個姿勢才看出來,是畫的一個穿铠甲的人,看着西南方向,那裏有一條清水河,同她家後窗下那條極像。
第二張,有前面那張打底,勉強能猜出來,是個男子看着桌上橢圓形的什麽小東西發呆。她研究了半晌,那小東西倒像是家裏常吃的紅豆。
可憐她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狗兒想了想,半信半疑道:“這怕是粒紅豆?”
迎兒在他腦袋瓜上輕拍一下,笑道:“自然,你連這都不懂啊?”
狗兒:“可這是相思豆啊……啊,娘子做甚又打我!”
迎兒雙頰緋紅,什麽相思不相思的,她才不要懂呢!這小家夥倒是懂得多……嗯,其實是她“不學無術”罷了。
手裏趕快翻過去,第三張另一個小人兒,頭上戴着帽子,只是橫眉冷對,兩腮幫子鼓起,頂上的帽子被頭發沖得豎起來……
媽蛋!她怎麽想到了“怒發沖冠”這詞啊,問題是畫上那小人兒的眼尾還上挑得高高的,那不就是她麽?!
王八蛋!她何時這麽生氣過了?他這是惡意醜化她!等他回來得揍一頓。
狗兒還待細看,迎兒已經紅着臉“刷”的翻過去了。
第四張,又是最開始那穿铠甲的小人兒,捂着心口,嘴角下垂,眼下還有幾滴淚,顯然是難過極了。胸口還被他濃墨重彩的畫出一顆心來,下頭有幾滴血……這,莫非是說他心疼病犯了?
迎兒快速翻到下一張,想了想又翻回來,确定不是他犯病了才到第五張。嗯,第五張就是前頭那個丹鳳眼的小人兒,手裏抱着暖爐,嘴裏含着零嘴,桌上還放了那水銀鏡……讨厭死了!這不就是她的真實寫照麽?
果然,第六張就是“她”喜笑顏開的畫面,“他”在旁邊也跟着傻樂。
“娘子,這是啥意思啊?”狗兒滿臉狐疑。
迎兒紅着臉将六張紙合上,罵道:“俺哪裏曉得,也不知是什麽鬼畫符。”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出來了,畫裏穿铠甲的是好運哥哥,穿裙子的是娘子你……只是,為什麽最後一張他要望着你笑啊?”
迎兒連耳朵都紅了,虛張聲勢的拍了他一巴掌,罵道:“就你聰明,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啊,我只是懶得理他呢,真是個無聊鬼!一定是軍營裏太無聊了,他才亂七八糟畫這些……”
她好像終于抓着了郓哥兒的“錯處”,噼裏啪啦埋怨了一通。最後見小狗兒雙肘杵在桌上,雙掌托着下巴,大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少女又覺着數落不下去了。
他也沒恁多不好。
他對她……其實真的挺好的。
“我知道了,好運哥哥的意思是,他雖身在濟南府,卻思念着遠在清河縣的娘子,只是你生氣了,他也跟着心疼,無奈只好用那些東西來賠罪,希望你能重展笑顏,他也才會開心……”
迎兒恨不得捂了他的嘴,小祖宗,就你聰明能耐,啥都被你看懂了……哼!這麽簡單的圖畫她自然也看懂了!
不就是賠禮道歉求原諒麽?
她早已經原諒他了。
“只是,這麽簡單的幾句話,他幹嘛不直接寫信呢?就幾個字,多快啊,省了苦巴巴的想破腦袋……你說好運哥哥腦子怎麽了?”
“傻了呗!”
迎兒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了嘴笑,越笑越得意,早知道他是畫圖畫不是寫字,那她早就看了,還能給他“畫”封回信哩!
此時,就在臨清城的喬郓哥,冷不丁打了兩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