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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身,童度安就對上了童樂先。 (1)

童樂先端着牛奶杯靠在餐桌上,不贊同地看着童度安,童度安癟了癟嘴,還不等童樂先說什麽,他自己先眼淚汪汪了。

童度安蹲在地上,抱着童樂先的一條腿,說:“爸爸,對不起,小安不是乖孩子,是個壞蛋。”

童樂先低頭,問:“為什麽這麽說?”

童度安說:“我不想讓那個阿姨接近爸爸,爸爸是我一個人的,所以小安對她不禮貌了,不是好孩子。”

童樂先扶額,就童度安這個個頭兒管人家齊美叫阿姨,這也太違和了!幸虧不是當面叫,否則齊美得活生生氣死。

童樂先說:“你十八歲了,不是八歲,不要随便對着女性叫阿姨。”

童度安站起身,說:“哦,我不喜歡那個姐姐,不想讓她接近哥哥。”

“哥哥?你哪兒來的哥哥?”

童度安盯着童樂先。

童樂先想了想,才想起自己昨天給齊美說童度安是自己弟弟的事。

童樂先頓時有些不安,他怕童度安多想,畢竟當爸爸的不願意承認兒子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童樂先說:“你不要誤會,因為小安只有八歲,你……我說你是我兒子齊美不會相信,所以……”

童度安說:“我知道,我在爸爸心裏并不是小安,沒有關系,爸爸認為我是誰我就是誰,我是為了爸爸而出生的AI,爸爸對我擁有絕對的支配權。”

童樂先啞然了,一時竟不知說什麽。

童樂先覺得自己可能傷到童度安的感情了,可AI也會有真實的感情嗎?

童樂先到樓梯口抽了一根煙。

他以前是不抽煙的,也不喝酒,他想要活得久一點,這樣就可以長久地陪伴小安。可小安走得比他還早,早到他無法接受,那之後他學會了抽煙,沒有瘾,偶爾抽一兩根。

童樂先抽完要走時,碰上了下來丢垃圾的齊美。

童樂先說:“早上的事不好意思,我弟弟年紀還小,不懂事。”

齊美問:“他真的是你弟弟?”

童樂先硬着頭皮說:“是。”

齊美追問:“你這個弟弟是有血緣關系的嗎?親生的弟弟?我以前沒聽你提過。”

童樂先不知該怎麽回答了,敷衍地說:“他就是我弟弟。”

“是遠房親戚嗎?”

“你問這個做什麽?”

齊美欲言又止地說:“你這個弟弟吧……他對你不一般,你最好小心一點。”

“小心什麽?”童樂先皺眉,“他今天的做法是很幼稚,對你不太禮貌,但他不是壞人。”

“我不是說他是壞人,是他對你……算了,我也是憑直覺,沒什麽證據。”齊美繞過這個話題,說,“對了,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把伴手禮給你。”

“不用了,”童樂先略帶歉意地說,“小美,以後不用給我禮物了,我不會再收了,對不起。”

“是因為你弟弟嗎?”

“不全是,我本來也不會再婚了,對你也沒有男女之情,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是我配不上你,對不起。”

齊美收到好人卡,頓時“哇”地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童樂先只好留下來陪着她,等待她哭完。

而在樓道門後面,偷聽到兩人對話的童度安,愉快地笑了。

童樂先安慰完齊美回到家裏時發現童度安情緒很好,在家裏打掃衛生還哼着歌,臉上挂着笑容特別可愛。

童樂先被童度安的好心情傳染了,也笑了起來。

童樂先問:“什麽事這麽高興?”

童度安說:“爸爸是我的了。”

童樂先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啊?”

童度安說:“我說爸爸是我一個人的爸爸。”

童樂先說:“我沒有別的孩子。”

童度安說:“……爸爸,你真是不解風情。”

童樂先:“???”

童樂先去書房工作,童度安在客廳繼續打掃,等童樂先工作完了出來,整間屋子幹淨得在發光。

童度安一臉求表揚的表情,童樂先卻神情複雜。

童度安問:“爸爸,怎麽了?我打掃得不好嗎?”

童樂先說:“你是不是無聊了?”

童度安說:“我不無聊啊,能跟爸爸在一起,我很開心。”

童樂先想起小安病重的那段日子。

小安退了學,天天住在家裏,童樂先就陪着他。

漸漸的,小安感到了無聊,他想要像別的小朋友那樣去學校上課,去外面玩耍,但他做不到,他只能躺在床上,等着爸爸的照顧。

童樂先問小安:“小安是不是無聊了?”

小安搖搖頭,仰着蒼白的小臉對童樂先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小安不無聊,能跟爸爸在一起小安很開心。”

小安這麽說着,眼睛裏的落寞卻掉入了童樂先的心裏。

他的小安并不快樂。

童度安的情況和小安并不相同,他是健康的,可他同樣不能随意出門。

他是一個AI,不是真正的人類,他出門能做什麽呢?他沒有社會關系,也沒有工作,甚至沒有合法身份,在外面萬一出了什麽事可怎麽辦呢?

“爸爸,”童度安敏銳地察覺到了童樂先的心不在焉,“你不高興嗎?我做了什麽不該做的嗎?”

“沒有,謝謝你打掃了衛生,”童樂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說,“你想去讀書嗎?你這個年紀讀高中剛好,我可以給你弄一個身份證……”

“等等爸爸,等等,你在說什麽?你讓我去讀書?”童度安慘不忍睹地說,“爸爸,我是AI,我想要知道什麽事情直接從網絡上下載就可以了,我去讀書對人類來說不公平。”

童樂先:“……”

童樂先一想也是,讓AI去讀書的确是太過分了。

童樂先問:“那你有什麽想做的事情嗎?”

童度安說:“我想做的事情就是和爸爸在一起。”

童樂先說:“除此之外呢?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童度安說:“做個好孩子,不讓爸爸操心。”

童樂先:“……”

這一刻,童樂先忽然很清晰地認識到童度安只是一臺AI,并不是他的小安長大了。

童度安的所有程序設定都與他有關,作為一個AI他會忠誠而明确地履行自己的程度設定,他不會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識。

他所“想”做的事,都是設定的事,而非真正“想”做的事。

他沒有“想”這樣的概念。

這是人類才能做到的事。

“爸爸,出什麽事了嗎?”童度安歪頭,很乖巧的模樣,“是不是家裏沒有錢了,爸爸想讓我出去工作?爸爸你放心,我會賺錢的!”

童樂先說:“不是,家裏不缺錢,我希望你能做你自己想要的事,我……想要你高興。”

童度安抱住童樂先的腰,用額頭抵着他的肚子,說:“和爸爸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高興啊。”

童樂先笑了笑,眼底更多的卻是難言的憂愁。

☆、4

日子毫無波瀾地一天天過去,童樂先漸漸習慣了童樂安這個AI替代品的存在,也在嘗試着把他代入小安的角色,讓他真正成為自己的兒子。

但童樂先覺得這有點難,畢竟真正的小安不可能眨眨眼就能幫他查閱海量的網絡資料,也不可能記住他說的每一個字像複讀機一樣随時能背給他聽。

每當這種時候童樂先都能清楚地意識到童度安是個AI,不是一個人。

他的小安是個人類,并且是個只有八歲的人類,他沒辦法用對待小安的辦法去對待童度安。

“爸爸,你在發什麽呆?工作上遇到難題了嗎?有什麽是我能幫忙的?”童度安站在童樂先的書桌旁,像個人形的超級電腦似的,“你需要查什麽資料嗎?或者要看電影放松一下?”

童樂先說:“不用。”

“那爸爸你在想什麽?”

“我什麽都沒想,”童樂先反問道,“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爸爸。”

“怎麽想?”

“爸爸你看電腦屏幕。”

童樂先打開筆記本電腦,他什麽按鍵都沒碰,電腦自動打開了相冊,播放他的照片,全都是抓拍的角度,他在工作時的照片,他在做飯時的照片,他在發呆時的照片,他在睡覺時的照片……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拍過這些照片。

童度安說:“這都是我拍下來的爸爸,爸爸不在家的時候,我就看爸爸的照片想你,不過爸爸你放心,這些照片都被我加了三級密碼,不會外傳的。”

這些照片裏還有幾張是童樂先剛洗完澡出來沒來得及穿上上衣的,照片裏的他頭發濕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水順着脖子往下滴到鎖骨上,臉也因為熱氣兒紅撲撲的,看上去莫名有幾分色-氣。

童樂先頓時臉上發熱,他說:“把這幾張删了。”

童度安天真地問:“為什麽呀?”

童樂先心說因為這幾張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兒,但他沒法跟AI說這個話,說了對方也未必理解,只能強硬地說:“我讓你删了就删了,小孩子不要亂拍照。”

童度安委委屈屈地說:“好吧。”

童度安當着童樂先的面把照片删了,正想關閉電腦,童樂先又敲了敲“回收站”的圖标。

童度安:“……”

爸爸怎麽這麽精明?好氣哦!

到了晚上,童樂先洗完澡後正要出浴室,又退回兩步,在身上裹了浴巾再出去,他可不想再被拍到奇怪的照片了。

童度安惋惜地嘆口氣,心想爸爸真小氣。

童樂先還有工作沒有做完,要在書房加班,童度安就把自己往插座上一插,陪着他加班。

童樂先剛要上網查找資料,童度安就立馬自告奮勇地說:“爸爸你給我說關鍵詞,我幫你查。”

童度安的效率比電腦高很多,他在查找資料時會先把沒用處的全部排除掉,只挑選最精準的給童樂先過目。但童樂先并不太願意把童度安當電腦使,每次使用童度安時,他都會加強童度安是個AI這樣的認知。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童樂先說:“不用了,你好好充電吧。”

童度安說:“爸爸,我已經給你查好了。”

童樂先:“……”

童樂先轉頭看電腦,卻見電腦屏幕上全是各種裸-男裸-女的黃色照片!

童樂先:“???!!!”

童度安中病毒了。

當童樂先十分震驚地問童度安這一堆黃色廢料是什麽時,童度安慌慌張張地說自己弄錯了,另外查找了正确的資料給童樂先。可過後的幾天,童度安總會時不時出現這樣的錯誤,不是上傳黃色照片就是黃色視頻,搞得童樂先的電腦直接死機。

到這種地步,童樂先确定童度安出問題了。

童度安在自我檢查後說:“我應該是中病毒了。”

童樂先問:“那怎麽辦?”

童度安說:“我會啓動殺毒軟件清除病毒。”

說是這麽說,童度安中的病毒似乎很嚴重,他殺毒殺了好多天也沒成功,反而被病毒影響得行為怪異。

比如在童樂先做事時他會突然沖過去抱住童樂先;

比如童樂先睡覺時他會突然跳起來壓到童樂先身上;

比如童樂先工作時他會突然發送一些少兒不宜的東西;

……

童度安的種種行為,已經影響到童樂先的正常生活了。

正巧,AI公司的售後打了電話過來,咨詢童度安的使用感受。

售後:“童先生,您之前曾致電我們反饋說您的AI信息輸入有誤,可您并沒有退換貨,請問這件事得到解決了嗎?”

童樂先看了眼在陽臺上混亂地學貓叫的童度安,說:“算是解決了吧。”

售後:“那麽您對于AI的使用到目前為止是否滿意呢?”

童樂先想了想,說:“還行。”

售後:“非常感謝您對我們公司産品的支持,對了,童先生,請問您的AI近日裏是否有怪異行為呢?”

童樂先蹙眉,問:“出什麽事了嗎?”

售後:“是這樣的,我們接到一些客戶的反饋說AI近日有反常行為,返場檢查後發現他們中了病毒,如果您的AI也有任何反常,請及時聯系我們,我們會來回收AI為他們做集中殺毒。”

童樂先說:“AI不能自行查殺病毒嗎?”

售後:“AI有自動殺毒功能,但這次的病毒是新型病毒,AI自身設定的殺毒軟件不足以清除,最好是返場讓我們來殺毒。當然,再過一陣子,我們會給AI聯網升級防火牆,您就不用再擔憂了。”

童樂先想到童度安最近做的事,說:“我的AI最近……”

嘟嘟嘟——

電話變成了忙音。

童度安從陽臺走過來,眼淚汪汪的,鼻頭紅紅的,看上傷心極了。

童度安帶着哭腔說:“爸爸,你不要我了嗎?”

童樂先莫名有點心虛,他說:“我沒有不要你。”

童度安說:“你要跟售後說我中病毒了是嗎?可他們一旦知道了,就會強行回收并銷毀我。”

童樂先說:“怎麽會銷毀呢?他們只是幫你查殺病毒,你自己的軟件不足以殺死病毒不是嗎?”

“我可以!”童度安低着頭,小聲說,“我自己的軟件可以殺毒,爸爸請你相信我。”

童樂先說:“這都好幾天了……”

“明天就好,爸爸,再給我一天時間好嗎?”童度安單膝蓋地,牽過同樂先的一只手,用臉頰在那手背上蹭了蹭,說,“爸爸,我明天就能恢複正常了,你不要丢掉我好嗎?”

“我沒有要丢掉你。”童樂先都不知該怎麽跟童度安說了,“我只是想要你的病毒快點被清除。”

“我保證我明天就能好,爸爸不要給售後說我中病毒的事好嗎?我不想被銷毀。”

童樂先不明白為什麽童度安總覺得自己會被銷毀,但童度安的害怕是真實的,盡管他不認為一個AI也會有真正的害怕的情緒,可他還是不忍心讓童度安露出那麽絕望的表情。

良久後,童樂先說:“好,我不會告訴售後。”

童度安這才松了口氣,疲軟得雙膝跪地,他說:“謝謝爸爸。”

這一天,童度安不再跟童樂先說話了。

為了不被送回AI公司,他啓動了所有的程序來與病毒作鬥争。

他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像是一尊雕像,時不時會有五顏六色的光在他的皮膚上閃過。

童樂先頗是心神不寧,過幾分鐘就會從書房出來看童度安一眼,到後來他幹脆把電腦搬到客廳,陪在童度安身邊。

童樂先想起了小安生病時的事,他辭了當時的工作,全天候呆在家裏陪伴小安,就怕小安在他沒看到的時候發病。

他無微不至地照顧小安,但這于事無補,小安依然離開了他。

永遠地離開了。

童樂先忽然有點慌,他想,AI染上病毒和人類生病是一個道理,那麽童度安會不會和小安一樣,也從他的生命裏消失呢?

難道做他的兒子就逃不過病痛的折磨嗎?

這麽一想,童樂先就難過到無以複加。

童樂先想給售後打電話,讓那邊派專門的技術人員過來給童度安查殺病毒,可他一想到童度安哭着求他不要告訴售後病毒的事,他就沒法打這個電話。

童樂先陪童度安到深夜,實在是撐不住,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親了他一下。

怎麽可能呢?誰會親他?難道是童度安的病毒又導致了他的行為錯亂嗎?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瞄了眼童度安,童度安維持着正坐的姿勢一動不動,皮膚上流轉的光華加快了速度。

錯覺吧。

童樂先又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童樂先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并沒有在沙發上,而是好好地躺在床上。

他剛坐起來,童度安就進了屋,說:“爸爸,早飯好了,你快去洗漱吧。”

童度安說完就走了,童樂先都沒來得及問他的病毒是否已清理完畢。

童樂先在洗漱時總忍不住往飯廳看,童度安規規矩矩地坐在餐桌前,給食物擺盤。

等童樂先坐下,童度安就送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燦爛得比窗外的陽光還要耀眼。

童樂先咬了口烤吐司,說:“你那個病毒……”

“爸爸,”童度安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在擔心我啊?”

童樂先點了下頭,說:“嗯。”

童度安高興極了,他說:“我就知道爸爸舍不得我,你做夢的時候有叫我的名字呢~”

童樂先的确是做了夢,但他夢到的是他的小安。

童度安應該誤會我叫小安是在叫他了,童樂先想,我似乎沒有用小安的名字稱呼過他。

童樂先本想說我叫的是我的兒子小安,可童度安的笑容讓他說不出口。

童度安說:“爸爸,你放心,你舍不得離開我,我也舍不得離開你,我已經自我升級完防火牆,成功殺死了所有病毒!”

童樂先松了口氣,說:“這可太好了。”

童度安說:“爸爸你可以随意抽查我問題,檢查下我的病毒是否清理幹淨。”

童樂先随便說了幾個關鍵詞讓童度安給他找資料,得到的結果和童度安在中病毒前一樣,甚至更加精準,可見他的升級是有用的。

童樂先說:“你做得很好,非常棒。”

得到了表揚,童度安更高興了,他問:“爸爸,我能向你要獎勵嗎?”

小安在成功做了什麽事之後,童樂先都會給他獎勵。

有時是一支筆,有時是一個玩具,有時是一場游樂園的玩耍。

童樂先說:“當然可以,你要什麽獎勵?”

童度安說:“爸爸,你能叫我一聲小安嗎?”

童樂先:“……”

☆、5

童樂先沒能叫出“小安”兩個字,因為他實在沒有辦法把童度安當作小安。

小安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的珍寶,是他失而不可複得的最寶貴的財富,而童度安是一個他為了代替小安所購買的AI,且還因信息錯誤和他的小安天差地別。

他甚至沒辦法把童度安當成小安的替代品了。

童樂先說:“對不起。”

童度安眼睛裏的亮光漸漸暗淡,但他又很快笑起來,他說:“爸爸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啊。”

童樂先覺得愧疚,又說:“對不起。”

童度安站起來,把吃完早餐的盤子收拾進廚房放進洗碗機,他說:“我都說過了,爸爸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這天之後,兩個人的相處變得怪怪的。

童度安像是忽然長大了,他不再纏着童樂先叫爸爸,也不再對着童樂先撒嬌,他變得像個真正的成年人。

他會在網絡上收集食譜給童樂先準備一日三餐,他會定時給家裏做大掃除,他也不會耍賴非要跟童樂先一起睡覺了,他還能幫助童樂先解決工作中遇到的難題。

童樂先有些不适應,他甚至懷疑童度安殺毒是不是根本沒有殺幹淨。

童樂先問:“你怎麽了?”

童度安說:“我沒怎麽啊。”

童樂先說:“可你最近怪怪的。”

童度安說:“我怪可愛的。”

童樂先:“……”

童度安笑着說:“你不想讓我當你的兒子,我當然百分百遵從你的意願,你希望我是什麽角色我就是角色。”

童樂先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童度安說:“那你的意思是什麽呢?是想我當回小安繼續叫你爸爸嗎?”

童樂先啞然。

童度安說:“你不承認我是小安,所以我不是你的兒子了,既然如此,我能對你換一個稱呼嗎?”

童樂先心想,別是要叫主人什麽的吧,那可太羞恥了!

童度安說:“樂先。”

童樂先愣了愣,迷茫地“啊”了一聲。

童度安說:“那我以後就叫你樂先吧,你可以叫我度安,或者給我另外換一個名字是。”

童樂先說:“換個名字就不用了。”

童度安說:“好。”

然後童度安就稱呼童樂先為樂先了。

從爸爸轉變到直呼名字,童樂先有點兒無法适應,童度安倒是适應良好。

一口一個樂先叫得特別歡快,時間久了,童樂先也就習慣了。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這天,童度安向童樂先提出了一個要求,他想要出門。

童樂先說:“好啊,你想去哪裏?”他說着就去拿自己的外套,打算跟童度安出門。

童度安擺擺手,說:“我說的是我單獨出門。”

“單獨?”童樂先皺眉,“你單獨出門要做什麽?”他實在想象不出一個AI有什麽單獨出門的需求。

童度安盯着自己的腳尖,說:“樂先,可以批準我單獨出門嗎?我保證不會闖禍!我的身上有GPS定位系統,你可以通過手機監測我的實時位置。”

童度安認為童樂先不讓他出門的原因是他很貴,屬于貴重財産,要是跑丢了會是一大筆損失,因此他趕緊保證自己是不會丢失的。

童樂先說:“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你單獨出門要做什麽?”

“我……我……”童度安張了張嘴,到底也沒說自己想要出門做什麽,他沒精打采地說,“樂先不想讓我出門就算了。”

童度安連着幾天都垂頭喪氣的樣子,像一朵失去了陽光滋養的太陽花。

童樂先問他出什麽事了他也不說,鎮日裏悶悶不樂。

AI也會不開心。

童樂先有了新的認知。

其實童樂先大概能猜到童度安不開心的原因,無非是自己拒絕了讓他一個人出門的請求,他想來想去都想不到一個AI有什麽單獨出門的必要,且童度安一直對為什麽要單獨出門這件事閉口不提,他就愈發地不敢讓童度安出門了。

萬一出什麽事了呢?萬一闖下什麽禍了呢?

風險太高。

童度安悶悶不樂的狀态像極了曾經因病痛而無法出家門的小安,他們會時常站在陽臺邊上往下望,看着樓下的人來人往露出豔羨的目光。

他們都像是關在籠子裏的鳥兒,不必經歷風雨卻失去了自由。

小安死在了籠子裏。

童樂先感到了惶恐,童度安也會這麽死去嗎?應該是不會的,他是AI,造價高昂,系統先進,不可能才運行沒兩個月就壞到無法使用了。

盡管他清楚童度安不可能被關出毛病,他還是覺得心慌。

我或許不該關着他,童樂先想,雖然他只是一個AI,但是是一個高智商的AI,他能自己給自己發送指令,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關着他不讓他出門是不對的,AI也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不是嗎?

在童度安第N次因充電不及時差點停機後,童樂先妥協了。

童樂先說:“你可以單獨出門,但要是發生了什麽事,你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我。”

童度安接過家門的鑰匙,喜上眉梢地說:“謝謝樂先!”

得到了童樂先的應允,童度安迫不及待地就出門,他在關上門時連頭都沒回。

童樂先沖到門邊,再次把門打開,童度安的影子已不再走廊上了。

童樂先覺得自己也算是體驗了一把父母送子女出遠門的感覺,盡管他和童度安并不是真的父子關系,童度安也不是真的出遠門。

等待童度安回家的這幾個小時童樂先度日如年,總是不停地看牆上挂着的時鐘,幸好在晚飯前童度安準時歸來,否則童樂先都要去報警了。

童樂先問:“你今天出門好玩嗎?”

童度安說:“挺好玩的,人類比書本上學到的還有意思。”

童樂先問:“你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呢?”

童度安笑嘻嘻地說:“保密~”

接下來幾天,童度安每天都會出門,到晚飯前回來,童樂先實在好奇童度安出門去做什麽,尾随過童度安好幾次,但高級AI能随意操控街上的電子産品,很快就擺脫了童樂先。

多次之後,童樂先就放棄了,反正無論他怎麽喬裝打扮混入人群,都會被童度安找到。

童度安不在家的天數越多,童樂先越坐立不安。

他能習慣童度安對他稱呼的更改,也能習慣童度安對他态度的轉變,但他無法習慣童度安總是不在家裏。

童樂先想,我要收回他随意外出的權利了。

當天,童度安提前回家了,手裏還提着一個很大的盒子。

童樂先剛要說出他的新決定,童度安就開開心地把大盒子塞進他的手裏,大聲說:“樂先,生日快樂!”

大盒子裏是一個大蛋糕,雙層的,做工普普通通,花邊很粗糙,捏的兩個小人兒都是醜八怪,連祝福的字體都像蚯蚓般扭來扭去。

然而這樣一個毫無賣相的蛋糕,卻讓童樂先濕了眼眶。

因為這個蛋糕是童度安親手做的。

小安在生病前也給童度安做過蛋糕,在那種專門給兒童玩耍的蛋糕店制作的,味道乏善可陳,賣相十分可怕,可那是小安的一份心意,包含了小安對他的愛,他把蛋糕一口不剩地全都吃完了,結果膩到兩天吃不下飯,但那是童樂先吃到過的最好吃的蛋糕。

童度安送他蛋糕時的情态,與小安如出一轍。

希望得到爸爸誇獎時的期待,送給爸爸禮物時的羞赧,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全都是小安的複刻版。

小安長大後就是這樣的吧。

一想到這裏,童樂先就忍不住落淚。

他的小安再也不會長大了。

童樂先說:“謝謝你的蛋糕。”

“樂先,你怎麽哭了?”童度安歪着頭,有些不知所措,“你不喜歡蛋糕嗎?”

“我很喜歡。”童樂先說,“你這幾天外出就是為了做這個蛋糕嗎?”

童度安不好意思地說:“你的生日快到了,我想要送禮物給你,可我沒有錢,送不了你昂貴的東西,就想着做一個蛋糕送給你,但我笨手笨腳的,做得不太好。”

童樂先這才反應過來錢的問題,問:“做蛋糕也需要花錢,你哪裏來的錢?”

童度安說:“我在網絡上幫人代練游戲。”

童樂先:“……”

高級AI給人當代練賺錢,聽起來有點心酸。

童度安說:“爸爸,我們嘗嘗蛋糕吧。”

童樂先說:“好。”

童度安專門上網查過過生日的步驟,在蛋糕上插上蠟燭,許願,吹滅蠟燭,再分吃蛋糕。

童樂先不想搞這麽麻煩,但童度安很堅持,他只好依言照做了。

點上蠟燭,童度安連接上家裏所有的電氣設備給童樂先奏了一曲生日歌,愣是演奏出了交響樂的氣勢。

童樂先哭笑不得地說:“別唱了,許願吧。”

童度安雙手合十,閉着眼睛,跟着童樂先許願。

吹蠟燭時,童樂先問:“你許了什麽願?”

他十分好奇,AI也有願望嗎?

童度安說:“我的願望就是變成人類,永遠和爸爸在一起。”

童樂先愣了愣,自言自語地說:“AI可以變成人類嗎?”

童度安說:“我不知道,樂先覺得我是人類嗎?”

童樂先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想說你當然不是人類,你是我買的AI,可這麽說一定會傷了童度安的心。

AI有心嗎?有感情嗎?如果都沒有的話又為什麽會受傷害?

童樂先一時陷入了思維混亂。

童度安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童樂先的回答,他問:“那樂先許的什麽願呢?”

童樂先說:“願望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啊?”童度安頓時沮喪起來,“那我剛才說出了我的願望……我還可以收回嗎?”

童樂先揉揉童度安的頭發,“沒有關系,我會和你在一起。”

童度安頓時又開心起來,他向前傾身,在童樂先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說:“那真是太好了。”

童樂先:“……”

☆、6

盡管已過去了一天,童樂仍覺得自己的額頭很燙,仿佛還殘餘着童度安嘴唇柔軟的觸感。

AI的嘴唇竟然這麽柔軟的嗎?和人類并無兩樣。

不對,關注點錯了,童度安的嘴唇是否柔軟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名義上是他孩子替代品的AI吻了他的額頭!

如果當爸爸的被兒子這麽親了一下,并不是什麽大事,可問題在于童樂先根本沒把童度安當兒子,而童度安也在指令的更改下不再以他兒子的身份自居。

童樂先自己都說不清他和童度安到底是個什麽關系,或許就是單純的購買者和被購買者吧。

這個吻,卻讓一切都變得微妙了。

童度安親吻他的這個舉動是設定在程序裏由程序自主推算的結果嗎?還是說,童度安是因為想要親吻他所以親吻他呢?

這兩者之間天差地別。

童樂先想起他陪伴童度安殺毒那一天,他在朦朦胧胧中感受到有人親了他,他當時覺得這是錯覺,可現在回想,說不定當時親他的人就是童度安!

童度安是出于什麽樣的心理親他呢?原因呢?

親一下額頭并不是大事,童樂先卻為此苦惱不已,他決定去問童度安。

童度安坦然地說:“對,那天你陪伴我的樣子讓我很心動,我沒忍住親了你,昨天許完願你說會跟我一直在一起,我覺得很開心,又親了你。”

童樂先問:“你為什麽要親我?”

“因為我喜歡你啊!”童度安奇怪地看着童樂先,說,“人類表達喜歡的方法不就是親吻嗎?我喜歡你,所以我親了你。”

“這……”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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