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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告禦狀

大太監哎喲一聲:“侯爺何必跪在宮門前,聖上現在就在宮中,咱家替您通報一聲兒就能進去,侯爺快起來吧。”這宮中誰人不知聖上最得意有平寧侯長孫昭這個外甥,當年平寧侯打下那一仗替大夏朝争來大大的臉面,聖上心中高興便破格賞下平寧侯的爵位,平日裏對平寧侯也是格外優待,而平寧侯此人也十分知趣,聖上有意讓他輔佐太子,他便一心一意追随太子忠心陛下,絲毫未見富家公子的壞品格。

長孫昭不為所動,雙目盯着前方:“臣等聖上傳喚再進去也不遲,勞煩公公走一趟。”

大太監不敢耽擱,颠着腳氣喘籲籲往殿裏跑。恰在此時大太監瞟到謝貴妃的儀仗也從遠處緩緩過來,他哎喲一聲差點被門檻絆倒,又捂住嘴巴,整理儀容到殿裏向宏敏帝請示。

宏敏帝還挺詫異:“昭兒跪在外頭做什麽?”

大太監幹笑:“奴才也不曉得,問侯爺侯爺也不說。”這平寧侯一看便有要事和聖上商量,他正想着要不要将謝貴妃過來的事業告訴聖上,免得到時謝貴妃再記恨他一次。

“讓他進來。”宏敏帝不大在意,轉身還沒坐到龍椅上心裏便咯噔一聲,長孫昭求見他向來不會如此鄭重,如今還沒見到人便跪在乾清宮外頭,顯然是有要事讓他幫忙,而唯一需要他幫忙的便是對抗他的嫡親胞姐——廬陽長公主。

難道是胞姐又做了什麽過分的事?宏敏帝喃喃反問,頭疼欲裂。

大太監離得遠沒聽到他的自言自語,又一溜兒小跑去外頭請長孫昭進來。

謝貴妃也下了轎攆,擡眸便見一人跪在乾清宮門前,她跟沒看見似得繼續朝前走,身後宮女端着幾個精致的食盒,顯然是要給宏敏帝送她親手做的吃食。

待走得近了,謝貴妃方看清跪在乾清宮門前的是她的侄女婿平寧侯長孫昭,她臉色變了幾變,最終仍是和顏悅色的問大太監:“侯爺因何跪在這宮門口?”

大太監一臉為難,幹巴巴道:“侯爺有事求見聖上,奴才便是來傳喚侯爺進去的。”

言下之意,謝貴妃還沒經過傳喚,還是等一等為好!但謝貴妃是誰?她是寵冠後宮近十年仍然聖寵不衰的貴妃娘娘,向來她來乾清宮拜見聖上,別人便只有靠邊的份兒。

謝貴妃的宮女也沒有要回避的意思,但謝貴妃往上走了幾步便緩緩停下:“公公,還是讓侯爺先進去見聖上吧,本宮先到那邊的涼亭歇會兒。”

“多謝貴妃娘娘。”大太監喜滋滋的行個禮,一手扶起長孫昭:“侯爺,快請,聖上要見您哪。”

長孫昭拂開他的手,緩緩從地上站起來,面色沉重的模樣讓大太監忍不住心肝兒抖三抖。還未等兩人走進乾清宮大門,便聽後面又是一陣腳步聲,太子宋熙和也乘着玉攆來了。

大太監又蹬蹬蹬從臺階上跑下來給太子行禮,太子淡笑,走到臺階上拍了拍拱手行禮的長孫昭。

“走吧,咱們一同去見父皇。”

遠處涼亭的謝貴妃秀眉緊皺,柔聲吩咐身旁的小太監:“去,讓人打聽一下侯爺來乾清宮有何貴幹。”春風吹動她發間的鳳釵,一閃而逝的淩厲被掩在□□裏。

小太監應聲而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乾清宮後殿裏。

乾清宮內燃着香,寬闊的宮殿裏靜悄悄的連根針落下都能聽的清清楚楚,大太監弓着身子将人帶到宏敏帝面前,宏敏帝龍袍還未換下,正一本正經坐在桌前練書法,面色平靜。

“兒臣/臣見過父皇/聖上。”

長孫昭與太子一同跪下行禮,宏敏帝的眉頭不着痕跡的皺了皺:“起來吧。”

太子應聲起身,而長孫昭卻穩穩跪在地上,腰杆挺的筆直,雙目牢牢盯着某一處,繃緊的嘴角始終沒有放開過。

“昭兒這是做什麽呢?快起來,有什麽話站起來說。”宏敏帝使眼色讓太子扶他,但太子不為所動,宏敏帝也清楚只要長孫昭做出決定,便是太子也不會多加幹涉的。

宏敏帝欲起身,便聽跪在下首的長孫昭冷聲道:“臣有一事相求,臣請聖上将臣逐出長孫家族譜。臣叩謝聖上隆恩。”

平地一聲驚雷,便是太子也驚詫的看他一眼:“表哥,這是為何?你可是長孫家嫡親的嫡長子!”

太子的話無異于火上澆油,宏敏帝暗嘆,揉揉太陽xue深吸一口氣:“昭兒,這話可是随意說的!讓人聽見成何體統?你是長孫家的嫡長子又是一族之主,長孫一族都要靠着你,你若抽身而去,那長孫家可還是長孫家?!啊?!”

跪趴在地上的長孫昭直起身子,眼眶微紅:“臣自認盡到長孫家嫡子應盡的責任,臣此生問心無愧死而無憾,不過臣只想死之前有個親生血脈!”

大太監身子又一抖,習慣性聽到宮廷秘密的他此刻也不淡定了,聽這意思長孫家大公子血脈不純?他偷偷觑一眼聖上與太子,聖上面色微怒像是在極力忍耐,而太子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眼瞅着必要時還會幫平寧侯一把。

作為一個太監,他此時還是裝作不存在的好。大太監脖子一縮,企圖裝自個是天聾地啞。

“你這是何意?”宏敏帝故作無奈:“朕已經給你賜婚,霍家姑娘品行端良又是太子太傅的嫡幼女,你可是對她不滿?若她身子有問題,朕可以再選幾位高門貴女給你做妾,怎會、怎會沒有親生血脈呢?”

長孫昭笑的悲涼:“臣嫡子尚不能有正經地位,何談庶子?我家夫人身子康健恭淑賢良,臣只願此生血脈皆出自她一人,絕不敢耽誤別家姑娘前程。”

“昭兒,你這是說什麽話?你是朕的外甥,這世上有多少不任你挑選?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宏敏帝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想聽長孫昭說出前來的緣由。

可他話還沒說完,便聽太子道:“合該如此,霍家姑娘對兒臣和表哥有救命之恩,表哥若是不好生待她,便是兒臣也看不下去的。”

“什麽?”宏敏帝驚訝至極,不是太子提議的賜婚麽?怎麽忽然成了霍家姑娘對太子和長孫昭有救命之恩,難道這其中還有他不知道的事?

知子莫若父,而太子對宏敏帝這個父親一樣了解,雖說嘴上說着要将朝政交給他,但心中還是舍不得的,更見不得什麽事不在他掌控之內。他搬出早就相好的措辭,含笑解釋道:“去年九月兒臣與表哥出門辦差,路上遇到追殺,表哥為了保護我身受重傷,危急之下我們躲進山腳下的小廟中,恰好遇到來寶山寺上香的霍姑娘,也是如今的平寧侯夫人。我們匆忙闖入又實在可憐,絕望之際表嫂說她幼年和外祖母學過幾年醫理,她隔着紗簾指揮丫環給我們倆上藥,又派人将追兵引開,我與表哥這才脫離大難。當日若不是遇見表嫂,父皇如今也看不到我與表哥了。”

“你提議的賜婚也是為這?”宏敏帝心下震驚,惱怒倒是消散不少。

太子拱手笑道:“自然,兒臣已有太子妃,表哥可還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呢。”

宏敏帝哈哈大笑,指着兩人道:“怪不得,一向不說娶親的昭兒居然點頭同意這門親事,原來早就對人家姑娘有意……”

說到一半兒他想起什麽,笑容淡了許多,旁人不知平寧侯多年不娶的原因,他們這些人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大殿裏有一瞬間沉默,長孫昭跪在地上久久未起,宏敏帝嘆息一聲,俯身要扶他起來:“好孩子,舅父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是長孫家嫡子,怎能說脫離宗族就脫離宗族?我若是同意讓我日後怎麽見你父親?”

老侯爺是宏敏帝的伴讀,自小玩在一起,當年老侯爺離世,宏敏帝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聖上請恕臣不能起身。若臣今日不能脫離長孫家,那日後臣可能再也生不出嫡子來。”長孫昭嘴角挂着諷刺的笑容,可話中深意由不得人不多想。

宏敏帝眉頭皺的死緊,“昭兒,你這話是何意?”

“何意?昨日霍氏從宮中回府着涼,丫環給請大夫開了方子,不成想霍氏喝下那湯藥,高熱是退了,孩子也沒了。”長孫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微紅的眼眶中有些許水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長孫昭今年已經有二十有七,像他一樣大的男子再過兩年兒子都要娶妻成親,可他膝下至今沒個親生孩子。

宏敏帝一聽便猜出長孫昭要說的重點在哪裏,但他還是硬着頭皮問:“可這和你離開長孫家有什麽關系?好在霍氏還年輕,以後再生便是……”

太子微微皺眉,不大贊同宏敏帝的話:“父皇,還是先問問表哥,這個害得表嫂小産的罪魁禍首是誰吧。”

雖然那個人選就在嘴邊,但宏敏帝父子仍是一致看向長孫昭,等他公布答案。

“臣連夜審問去過廚房的人,最終找出一人。她将紅花放在丫環熬給霍氏的藥中,霍氏身孕不足一月,哪裏受得了紅花的藥效,剛入夜便疼痛難忍……臣第一個孩兒便這樣沒了。”說到最後,長孫昭的聲音裏都帶着一絲顫抖。

“臣自認從未對母親不孝,是以臣不明白為何母親不願霍氏有娠,若是母親想長孫念繼承長孫府大可直說,讓臣挪位置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何苦害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臣自幼便在戰場上過日子,他日身亡也盼有絲血脈來墳前祭拜,還請聖上答應臣的請求,臣願從長孫府淨身出戶。”

太子冷哼一聲:“過不下便分家各過各的,他不過是個……有什麽資格繼承全部的長孫家?”

宏敏帝一怔,沒料到太子直接說分家,而跪着的長孫昭聽到分家二字眼中閃過明顯的亮光。宏敏帝差點點頭附和,可想起他那分外難纏的胞姐,若是此時貿貿然答應肯定要惹來廬陽長公主的大鬧。

可偏偏太子此時靈感突至,拍手道:“對,就分家!借這個機會将長孫念過繼給長孫珏,名正言順!”

宏敏帝奇怪的看他一眼,認真思索着這個辦法的可能性,誰也沒問一句剛剛小産的霍容玥處境如何?

“若是母親同意,那便再好不過,弟弟日夜沒後人供奉,想必也極是孤單寂寞。”長孫昭臉上并沒有即将擺脫長孫念的解脫神色,反而眉頭皺的更深。

三人一時沉默,良久宏敏帝讓長孫昭起來:“一直跪着也不是辦法,不如先起來咱們好好商量。”

長孫昭默默起身,宏敏帝松口氣:“如今這個風口浪尖說分家着實不大妥當,只是你母親也着實過分了些,我派人将她叫來,咱們當面說一說。”

宏敏帝之所以這樣決定就是因為不敢私自做主引起廬陽長公主的不滿,小時的陰影還歷歷在目,當時廬陽長公主為了得到先帝上次給他的玩意,生生在他面前哭鬧大半宿,打那兒之後宏敏帝就對廬陽長公主的哭聲沒有防禦能力。

然而宏敏帝的人還沒出宮門,便見廬陽長公主的馬車停在皇宮門口,一身紅衣的廬陽長公主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這宮人還沒出門姑母便知道您派人叫她,兒臣真想知道姑母是如何知曉父皇您這乾清宮的消息的。”太子玩笑似的,瞄見宏敏帝愈加難看的臉色淡淡笑了。

長孫昭站着不說話,偶爾望着東面出神,神色難掩擔憂。

宏敏帝确信,這一次外甥絕對不是倉促之言,那神色倒像是動了真感情。不大會兒便有太監通報廬陽長公主駕到。

廬陽長公主拾級而上,嘴角勾着一絲冷笑,得意又狂妄:“廬陽給聖上請安。”

“皇姐多禮,起來吧。”宏敏帝心中極在意廬陽長公主是從何處聽到消息便往乾清宮趕,但此時當面問出倒顯得他心胸狹窄。

輪到長孫昭與太子給廬陽長公主行禮,長孫昭随意行了家禮,太子是當今儲君,也微微的拱手算是行過禮,待看到廬陽長公主不滿挑眉時,太子怔了怔,看過宏敏帝的臉色才道:“瞧姑母這滿臉不高興的樣子,誰惹你生氣了?”

太子不過是嬉笑一問,廬陽長公主卻冷嘲熱諷的認真:“你以為是誰家的?好不容易将他養這麽大,居然學會跟我這當母親做對了!”

往日廬陽長公主這樣說,長孫昭從來都是當做沒聽到,但今日卻一反常态,冷聲道:“既然母親對孩兒如此不滿,不如将我與霍氏逐出長孫家,也省得礙母親的眼。”

廬陽長公主一怔,繼而冷笑:“你威脅我?”

“孩兒不敢。”長孫昭冷硬着美豔,一點兒也看不出哪裏不敢了。

廬陽長公主雖然生性霸道,但長孫昭真的生起氣來她心裏還是有幾分膽怯的,如今有皇帝太子在面前她仍強撐着霸道面孔,惡毒陰狠道:“長孫昭這世間還有你不敢的事情嗎?!我是你的母親!你竟如此大逆不道!”

長孫昭冷冷站着,不聞不說。太子眉間閃過一絲急色,待對上廬陽長公主時又将急色掩去,以說笑的口吻揭穿一個血淋淋的事實:“姑母,昭表哥今年已經二十有七,你卻在昨夜使人打掉他第一個孩子,換個人若不和你拼命,姑母你盡管來找我讨說法!”

廬陽長公主一怔,眼中閃過痛快的喜悅,但擡頭時喜色驟然消失。大夏朝皇室子嗣艱難滿朝皆知,是以皇室對子嗣格外看重,這後宮女人若有人敢拿子嗣争寵那離死也便沒多遠了。即使心中高興事成,但廬陽長公主依然不敢在宏敏帝面前表露出任何喜色,反而要驚慌失措的為自個叫屈!

“太子殿下你這是何意?!我長孫家子嗣艱難,霍氏有了身子本宮高興還來不及,怎會使人作怪?”廬陽長公主甚少向人低頭賠不是,對上子侄輩的太子更端着長輩氣度,頭顱高高昂着,怎麽都不肯低下。

太子哼笑,“也對,不見證據怎的定罪,昭表哥想必已将那嫌犯帶入宮來,不如此刻将人叫上來,也好讓父皇審一審這驚天大案!”

宏敏帝沒想到這個兒子如此不給他姑母臉面,還毫不客氣将他拉下水,狠狠瞪他一眼溫和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鬧的如此尴尬,不過既然皇姐來了,朕也有件事要和皇姐商量一下。”

但親兒子已經不給他臉面,長孫昭更是清楚當今聖山最擅長和稀泥,當即跪下又道:“一樁歸一樁,聖上還是先幫臣冤死的孩兒伸冤做主罷。”

太子不等宏敏帝回應便朝殿外喊:“将平寧侯帶來的犯人宣進來。”

殿門應聲而開,首先邁入殿內的是着官服的大理寺卿杜英,後有兵士押着兩名衣着華麗的婢女走進來,那兩名婢女進來便看到自個主子廬陽長公主,當下膝蓋就軟綿綿的,癱倒在地不肯起來。兵士也不是憐香惜玉的人,何況婢女手上還沾着人命,任婢女癱着他們只管拖着人朝前走。

“臣等見過聖上,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廬陽長公主殿下,見過平寧侯。”杜英一進殿就忙不疊行禮,誰讓這殿中人個個都比他品級高呢!

宏敏帝只覺得腦門更疼,大理寺卿杜英是個死腦筋,今兒這事要是不給他一個明确的答複,他能揪着不放到明年還能想起來問上一茬。眼見這件事今日必須鬧個明白,宏敏帝幹脆一屁股坐到龍椅上,準備聽兩方人馬陳詞,反正是落不了清淨了,但願皇姐她不要大鬧才好。

待當今聖上坐穩,大理寺卿杜英拱手講述案情:“回禀聖上,今日天還未亮長孫侯爺便帶着這兩名犯婦來大理寺報案,說是這兩名婢女謀害侯府的當家主母,以致當家主母妊娠不保。侯爺要臣将這兩名犯婦依法處置,但這兩名犯婦口口聲聲是受人指使,所指之人正是……長孫侯爺的母親廬陽長公主。”

說罷,杜英還朝廬陽長公主行禮以示尊重。

廬陽長公主氣的鼻子都要歪了!她沒想到長孫昭居然真的帶人去大理寺!這大理寺卿素來剛正不阿,雖不至于觸碰皇家尊嚴,但她苦心經營多年的假象必定會因此戳破!

“一派胡言!本宮怎會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廬陽長公主面色通紅鳳目圓睜,鬓間的珠釵也晃動不停。

杜英滿是無辜:“殿下莫惱,臣當初也是不信的,且此時幹系重大,臣不敢擅自做主,與長孫侯爺商議後便來此請聖上做主。”

廬陽長公主一聽大理寺還未審案稍稍放心,可心還未放到肚裏,又聽到杜英用他那略帶娘娘腔的聲調道:“但長孫侯爺已将犯婦送到大理寺,臣總得走個過場,這是兩名犯婦寫下的口供,已簽字畫押,臣不能做主便未看供狀內容,還請聖上過目。”

太子輕咳一聲,免得自個真的笑出聲來,人人都說大理寺卿杜英滑不留手,今日他可算見識到了!

宏敏帝練氣都生不起來,将大太監呈上來的供狀拿到手便狠狠瞪一眼杜英:“這兒沒你什麽事兒了,還留着做什麽,等朕賞你?”

“臣不敢,臣告退。”

杜英走了,但供狀卻沒忘留下。宏敏帝看過衆人臉上才低頭打開供狀,即使隔的遠遠的仍然能看到供狀下方那殷紅的手指印,再看那兩名婢女,手上還有沒擦幹淨的紅色。廬陽長公主眉頭緊皺,一點也不掩飾自個的慌張。

“聖上,這兩名婢女是被冤枉的……”

廬陽長公主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宏敏帝擡手打斷:“等朕看完供狀再說話。”

宏敏帝眉宇間已不似方才的輕松,擡眸看廬陽長公主那一眼帶着少有的鄭重,這一眼讓廬陽長公主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她是先帝長公主可以霸道任性,但眼前人是當今聖上,旁邊的未來皇帝也不将她放在眼裏,她的榮耀還得依靠宏敏帝,如果宏敏帝都不幫她,那她……

大殿裏靜悄悄的,太子卻神色輕松,走到一旁倒來兩杯茶,一杯遞給長孫昭,拍拍他肩膀表明自個的态度。其實不用太子表态,這朝中誰不知曉平寧侯便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

宏敏帝恰好聽見那聲響,暗暗哼了一聲,這小子是做給他看。

一刻鐘後,宏敏帝放下供狀,向來和氣的臉上布滿怒意:“當真荒唐!這二人死不足惜!”

那兩婢女原本已灰心喪氣,但來到大殿見到廬陽長公主便跟有了主心骨似的,但這大殿上真正下決策的是當今聖上,宏敏帝話出口,她們便吓得哭哭啼啼:“長公主殿下救命啊!”

“殿下,不管奴婢的事,是這丫頭妄想攀附侯爺才做出如此錐心之事,此事不是殿下主使,全是這紅珠擅自所為!求聖上明察!”

那發髻淩亂的婢女苦喊出這一句立刻讓廬陽長公主回過神來,她立刻跟着跪在地上:“聖上,玉羽說得對,還望聖上明察,這事兒和姐姐我毫無關系啊!”

宏敏帝眸中閃過濃濃的無奈,他不知該說胞姐蠢笨還是說她大膽,這供狀內容他還沒說,只罵婢女兩句她便急了,這不是心裏有鬼這是什麽?

“皇姐還是起來說話。”宏敏帝心中門清,今日絕不會治廬陽長公主的罪,長孫昭的目的是分家。

廬陽長公主一喜,睫毛上還挂着淚水,方才她是真的怕了。

可長孫昭還在地上跪着,熱茶已變涼,他神色也更加悲涼:“聖上……”

宏敏帝一怔,皺眉對大太監說:“将她們二人帶出去。”

“奴才遵旨。”大太監靜靜等着宏敏帝宣判二人的罪行。

“此二人伺候廬陽長公主不盡心,杖斃。”

“奴才遵旨。”

兩婢女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捂着嘴巴被人帶出去,帶到人煙稀少的偏殿,一頓棍棒後氣息皆無。

廬陽長公主臉色不大好看,長孫昭跪在地上不言不語,卻沒人敢忽視他。宏敏帝長嘆一聲,語重心長對廬陽長公主道:“皇姐這是何苦?珏兒與昭兒都是你的親生孩子,你何苦如此偏心?昭兒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要有嫡子,你竟然……”

殿內也沒二人,宏敏帝說起話來便不像方才那樣留面子:“那供狀上面白紙黑字招認是你使人去給霍氏下藥,皇姐你真是糊塗啊!”

“那是她們二人胡謅!聖上你信她們不信我?”廬陽長公主昂着脖子不肯認輸,卻怎麽也不敢看長孫昭的神色。

宏敏帝失望的搖了搖頭:“皇姐,白紙黑字的供狀在此,你覺得我要相信誰?昭兒是個好孩子,你不該如此待他。”

原本廬陽長公主面帶悔意,聽到後半句卻徹底變了臉色:“聖上要如何處罰我?”

“姑母此言差矣,您是皇家尊貴的嫡長公主,這宮中沒人能處罰你,只是眼瞧着我這表哥不得您心意,還要在您面前晃悠着實影響您老心情,你們幹脆分家算了!”太子嬉笑着說出解決辦法。

廬陽長公主諷笑:“分家?這是誰想出的主意?本宮是長孫昭的母親,便是再分家我也是要跟着嫡長子過日子,況且我小兒子早就夭折,只餘長孫昭一個兒子,如何分家?分誰的家?”

太子被堵回來也不惱,姑母這便惱羞成怒着實沒有皇家風範。

長孫昭聞言看向廬陽長公主:“孩兒不孝母親,又借居長公主府多年,如今自當歸還,忠遠候之爵位孩兒拱手讓與長孫念,這府邸牌匾合該換成忠遠候府。孩兒不日外放,恰好借此機會讓長孫念承爵,也好少些碎言碎語。”

外放?宏敏帝無奈搖頭,方才可沒說過外放的事,而長孫昭若是外放,那這偌大的京城讓誰守着他都不放心哪!

廬陽長公主不為所動:“忠遠候爵位給念兒,那平寧侯呢?你倒是想讓誰做平寧侯世子之位?”

此刻,宏敏帝與太子也震驚不已!他們知曉廬陽長公主是個霸道性子,但沒想到如此霸道!長孫念實為長孫珏之子,非嫡非長本就不應承爵,占去忠遠候爵位已是僥幸,竟還想占去平寧侯世子之位?!這堪稱無恥!

“母親意思是只要我是平寧侯,世子就必須是長孫念?”長孫昭認真反問。

廬陽長公主點頭:“對,念兒是你的嫡長子,你不能委屈他!”

太子心道,有你這樣霸道的祖母,誰還敢委屈長孫念?

沒成想,長孫昭竟低頭認輸:“好,只是母親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廬陽長公主有詭異的興奮感,長孫昭竟如此輕易就答應了?

“母親須同意分府而居。”長孫昭雙眸無波,太子瞧他如此淡然也得沒再跟着急。

廬陽長公主沒多想便點頭同意:“可以,但如今的平寧侯府也得歸念兒。”

“好。”

宏敏帝嘆氣,再不看廬陽長公主的神色:“好了,也鬧完了,各自回府吧。”

廬陽長公主反倒詫異起來:“聖上不宣旨?”她可不想回頭長孫昭想明白了再後悔,一門雙爵,她的珏兒拿不到,那也得讓念兒拿到。

“朕先讓人拟旨,待會兒還要召見大臣,你們都堵在這兒不大妥當,回府等朕的旨意,朕不會食言,昭兒也不會食言。”宏敏帝靜靜坐在龍椅上不再看他們,廬陽長公主想說好話也找不到由頭,只能讪讪離去,雖然明知今日惹得宏敏帝不喜,但拿到的好處才是真的,珏兒一定會高興。

廬陽長公主高高興興走了,長孫昭從地上站起,拱手謝禮:“臣謝聖上,不過臣今日身子不适,便不多留了。”

宏敏帝眸光一閃,嘴角帶着一絲笑意:“回吧。”

伴着長孫昭出宮的是宏敏帝一溜兒的賞賜,廬陽長公主聽聞後也不嫉妒,不過是聖上給長孫昭的一點補償而已。

***

霍容玥昏昏沉沉醒來時天已大亮,只覺得口幹舌燥的厲害,身下雖然疼痛,但已無昨夜那樣撕心裂肺的疼痛。口中還留着一絲苦味,她驀然想起昨夜長孫昭慌慌張張灌她藥汁兒的情景。

倆丫頭吓壞了,見她醒來紛紛湊到床前端茶倒水。

夢棋眼裏噙着淚,她昨日還活潑愛笑的姑娘一晚上就失盡血色,臉白的跟張紙似的,都怪那老妖婆如此狠心!

“姑娘,還疼嗎?”拂曉心裏自責的要死,若是她親自盯着砂鍋也不會讓人鑽了空子,生生害沒了小主子!

霍容玥哭笑不得:“你倆怎的當我死了一回似的,我沒事,就是不大舒服,給我弄點吃的來吧。”她原本來月事就疼的厲害,昨晚喝了加了紅花的湯藥自然難受的厲害,疼痛也比往日強烈。

可夢棋卻難受的啪啪掉淚:“姑娘,您別強顏歡笑了,奴婢知道您心裏難受,奴婢也難受……”

霍容玥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難受什麽?我不過月事厲害了些……”

拂曉狠勁擰了下夢棋的胳膊,給她使眼色,夢棋反應過來,擦掉眼淚做出笑臉來:“是奴婢想岔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夢棋說着便匆匆跑出去給霍容玥端藥,霍容玥看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她真是月事來了錯吃紅花!昨晚還跟長孫昭說過的,怎麽一轉眼就成小産了?!

“拂曉,你們……”霍容玥一頓,這倆丫頭知曉她的病情也是從長孫昭口中,但長孫昭為何要這樣說。靈光一閃想明白某個關鍵點,霍容玥便咽下要說的話,催着拂曉給她端吃的來。

拂曉見自家姑娘還有心思吃東西便沒敢多說,強壓着心頭難受往廚房走,廚房那些食材還不知有沒有人動過手腳,打今兒起她非得好好看着不行!

霍容玥在床上躺的難受,想下床活動手腳,腳剛挨着地腿便軟了三分,想想昨夜汩汩而出的血,她苦笑,這也跟小産差不多了。

長孫昭推門進來便見她艱難的下床,匆匆走來扶着她:“伺候的人都去哪兒了?”

見是他回來,霍容玥先暗暗白了一眼,還不是你将我的侍女吓走的?

“我讓她們去給我端吃的。”

在長孫昭的攙扶下,霍容玥才算走到圓桌邊,茶壺裏放的都是紅棗茶,她一連喝三四杯,才扭頭質問長孫昭:“你對拂曉夢棋他們說什麽了,我看她們吓的膽子都要沒了。”

長孫昭一無所覺:“她們沒照料好你,我說幾句還是輕的。要是再軍營中犯這樣的錯兒,早就被拉出杖斃了。”

可憐夢棋端藥進來便聽到一句杖斃,吓的身子一哆嗦,仍是鼓足勇氣往裏間走,姑爺想殺她,也得等她伺候過她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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