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分不清是前世還是夢境,陰陰森森的樹林裏偶爾有一兩只小兔子來回穿走,陽光打進樹林裏留下縷縷陰影,霍容玥只覺得渾身發冷,在樹林走了很久也沒見到一個人影,怕倒是不怕,就是覺得這樣漫無邊際的走着太孤單。
“霍氏。”有人叫她。
霍容玥應聲回頭去看,一身白衣的陸非遠從遠處走來,越來越近。
其實,霍容玥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清晰的看到過他的模樣,死之前的兩年她幾乎很少見到他,偶爾有什麽事也是吩咐下人過來遞話。陸非遠長相俊逸,正經的時候很耐看,初初嫁過去那一年她心裏沒一絲喜歡是假的,不過這絲喜歡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何況娶她的并未珍視她。重生後她以為獲得新生就不把前世的事記在心裏,故意忘記陸非遠的長相,不願意想起任何有關他的事情,可現在再看清楚他的樣子,她突然發現心裏還是恨他的。
“你在這裏做什麽?”她聽見自己在問,如今她有丈夫女兒,根本不想和陸非遠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他為什麽還要冒出來?
陸非遠一步步逼近,圓睜的眼睛裏柔柔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霍氏,你是我的妻子,我要把你奪回來。”陸非遠露出從未有過的霸道。
霍容玥突然想起不能讓別人知道她與陸非遠的關系,她不想失去現在的日子,更不想失去長孫昭,她不敢想象如果讓長孫昭知曉她曾經嫁給過別人,現在那個人還在,她該如何自處。
“陸公子說什麽胡話,我是平寧侯長孫昭的妻子,與你沒有任何幹系。”
“呵,那我就先把你女兒殺掉——”陸非遠不知從哪裏抱來一個襁褓,襁褓裏的小人兒無比熟悉,和她的明珠一模一樣。
“不——”
霍容玥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夢棋就守在她身邊,聽到她尖叫立刻上前安撫:“夫人別怕,都已經過去了。”
“明珠呢?侯爺回來沒有?”她緊緊抓着夢棋的手,仿佛攥住的溫暖才能消除她的恐懼。
夢棋指指床邊的搖籃:“大姑娘在那兒睡的好好的呢,奴婢一直看着呢。”
夢棋在心裏将那黑衣人咒罵了千百遍,只恨自己不經心着了人家的道,否則她就是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意讓夫人受委屈,幸虧那寶山寺裏的人不多,否則夫人的清譽受辱可怎麽辦才好?
“将明珠抱過來,我跟她睡。”
明珠小姑娘肉嘟嘟的小手放在臉頰邊睡的正香,絲毫沒有被白天的驚險影響,只看着她的睡顏霍容玥就安心許多,長舒一口氣躺下,眼睛卻離不開身邊的小姑娘。想到小姑娘今天命懸一線,若不是随身帶着夫君給的匕首,今天還不知該如何收場。
“夫人快睡吧。”夢棋陪在她們母女身邊。卧房裏點着一盞燈,寧靜又安心。
再次睡着霍容玥夢到了長孫昭,夢到長孫昭來霍家娶她,這世上并沒有一個叫陸非遠的人,一切都美妙的不得了。
平寧侯府的下人房裏,拂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望珂進門後收拾了一番也沒見她有一點點動靜,她狐疑走到她床邊叫了兩聲,拂曉就一動不動躺在床上也不應聲。
“拂曉,你怎麽了?”望珂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手下肌膚滾燙。
又叫兩聲拂曉還睜眼的跡象都沒有,望珂連忙跑出去叫大夫。
拂曉的病來勢洶洶,燒起來迷糊的連人都認不清,一會兒叫爹娘一會兒叫姑娘一會兒叫夢棋,霍容玥讓人請了京城裏最好的大夫來給她瞧病,一碗碗藥汁灌下去拂曉連清醒的意思都沒有。
霍容玥和夢棋急的團團轉,她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拂曉病成這樣喊的最多的還是她們無端讓人想起她們小時候在宋府相依為命的歲月。
“拂曉你不要有事,我還沒幫你找到你爹娘呢。”霍容玥喃喃自語,又命人去拂曉老家找她的爹娘。
去拂曉老家的人馬剛出發,長孫昭就從蕲州回來了。
霍容玥出事第一天陸勇就命人給他傳信,但蕲州事務纏身走不開又有聖命難違,他只好派更多暗衛來保護母女倆的安全。将蕲州事務處理好又進宮複命,回到侯府時已經是日落西山。
回府的時候正趕上晚膳,霍容玥吩咐廚房做了長孫昭喜歡吃的菜,又命人倒來一壺好酒為他接風洗塵,長孫昭進來時剛好看到她帶着夢棋上菜,奶娘抱着明珠小姑娘站一旁饒有興味的旁觀,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他一進來明珠小姑娘就直勾勾盯着他看,好似認識他一樣。
長孫昭心中一暖,壓抑的更多是憤怒,他絕對不會放過傷害他妻女的人,不管那人是誰。
“玥兒,我回來了。”長孫昭喚一聲正投入的女人,她回頭時眼睛裏好像有清楚的驚喜。
“夫君。”霍容玥盈盈一拜,按捺着心底想要撲向他的沖動。
長孫昭上前握着她的手,繼而忍不住将人擁到懷中,輕輕拍着她後背安撫:“別怕,別怕。”接到陸勇消息那一刻長孫昭第一次嘗到無力是什麽味道,他妻女有難,他卻只能頭也不回的去往蕲州的路上,縱然派再多的人過去也不能替代他!
霍容玥忍住淚水,羞紅着臉推開他:“她們都看着呢,快去看看明珠吧。”
“明珠要看,更要看你。”長孫昭揮手讓伺候的人下去,又從奶娘手裏抱過來明珠小姑娘,一會兒功夫這飯廳裏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讓我看看你的舌頭。”他柔聲哄着讓她張開嘴。
霍容玥不願意讓他看到自個的醜态,舌頭上的傷口不是很大,卻不大好看。她不願意張開嘴,長孫昭自然有治她的法子,抱着明珠小姑娘道:“前天有沒有吓到咱們的明珠?別怕別怕,是爹爹沒本事,以後一定不能讓咱們明珠受這樣的委屈。”
“你跟孩子胡說什麽,這又不怪你。”霍容玥不願意讓他自責,本來就是陸非遠跟只瘋狗一樣硬要湊上來,誰能想到陸非遠竟然也跟她一樣是重生的?只是她想不明白陸非遠為何非要纏上她,向前世一樣老死不相往來不好嗎?還是說他不滿意霍氏在今生另嫁他人?依她前世對陸非遠的了解大概是因為後者,陸非遠此人自負又自傲,肯定不願意讓她嫁給別人,大概是覺得給他戴了綠帽子。
長孫昭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由發問:“你呆呆的想什麽,該不是吓着了吧?”
“小孩子才會被吓着,我就是在想事情。”霍容玥不願意明說。
她說完見長孫昭臉色不大對,還以為長孫昭是不滿意她不将發生的事情都告訴她。沒想到長孫昭盯着她一開一合的嘴唇,臉色陰沉:“我已經派人去找那姓陸的了,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出氣。”
陸非遠既然敢算計他的妻女,那就用他的狗命來替他的妻女壓驚,他絕對不會放過姓陸的!
霍容玥點頭,如果能讓陸非遠無聲無息的死去也好,只是那幾個護着他的黑衣人看着就不像什麽好對付的,陸非遠身後到底有什麽勢力?
宮裏的太子妃也生病了,太子命太醫到東宮給衆嫔妃請平安脈,這一診不打緊,又診出一個昭儀有喜,一時間東宮充滿賀喜聲。
“娘娘可要給黃昭儀送些補品過去?”梅雨別有深意的問道。
太子妃淡淡看她一眼,“不必,送些布匹瓷器過去,本宮用不着對別人動手,皇家最忌諱的是對子嗣下手。”更何況她有小太孫傍身,等太子繼承大統小太孫就板上釘釘的東宮太子,她犯不着為了已經拿到手的東西去幫別人做事。
梅雨尴尬的退下去準備賞給黃昭儀的東西,太子妃一向主意大,平日裏最不喜歡外人幫她拿主意,梅雨讨個沒趣也就知曉太子妃的底線在何處,甚至在心裏暗想,若是她能得太子青眼懷上個一兒半女的,那太子妃定然不會動她,到時候她就可以母憑子貴,最起碼不用一直當人家的奴婢。
“娘娘,您這是?”貼身嬷嬷不解問道,那梅雨明顯就是有別的心思,怎麽主子還一直将人放在身邊用。
太子妃似笑非笑,“我就想看看這東宮裏到底有多少人是盼着我去死的,我就覺得那刺客的主子就在咱們東宮裏頭。”
嬷嬷不語,指指東面的院子。
太子妃點頭,“對,不就指着生第二個小太孫嗎?那我就讓她生去,就是不知道她有命生,有沒有命養!”皇家是忌諱謀害子嗣,但卻并不忌諱弄死那不規矩的嫔妃,想蹬鼻子上臉也得看看她這做主子的允不允許。
黃昭儀有喜,太子妃賞下許多東西看着都讓人眼饞,太子也吩咐人送了許多補品過來,而皇後娘娘照着季良娣的份例,賞下嬷嬷和宮女,又吩咐最有經驗的太醫每隔三日來東宮請平安脈。東宮裏有多少人眼紅黃昭儀和季良娣,就有多少人羨慕淡然如水的胡妙師,生的雖是小公主卻受寵的不得了,別說趙皇後每日都要抱上一抱,就連聖上和太子也經常讓人把小公主抱過去,等回來時帶回來的賞賜都是宮中的珍品。
“你該是個小太孫好,還是小公主好?”季汍瀾喃喃自語着,不久又堅定原先的想法,小公主再得寵也不能繼承皇位,若她生下的是個小太孫還能搏一搏那位置,再加上太子對她的寵愛,與太子妃生的小太孫争一争也不是難事。
季汍瀾繼續哼着輕柔的家鄉歌謠,不想有人從宮門口經過恰好聽到她唱的一兩句,噗嗤一聲笑出來不說還指着季汍瀾的寝殿道:“這樣的小破地方也只有你季良娣能住的安穩,瞧瞧還唱着咱們聽不懂的歌兒。”
來人黃昭儀似笑非笑的嘲笑,一只手撐着腰後的位置,唯恐別人不知道她肚子裏有一塊兒肉似的。
季汍瀾剜她一眼,冷笑道:“哪裏來的鄉巴佬,居然在這兒笑話別人。”
不等黃昭儀再說些什麽,季汍瀾已從美人榻上坐起來,在宮女的攙扶下撫着肚子站起來,那肚子尖尖的很明顯,黃昭儀瞄了一眼冷哼一聲,肚子尖也不一定懷的小太孫。黃昭儀自持将季良娣氣走得意的不行,一路上講給遇見的人,末了回到自個寝殿裏又添油加醋的說給伺候的下人,得了無數附和贊嘆的黃昭儀在晚間就被太子打了臉。
太子收拾她的原因很簡單,季汍瀾随口跟太子說了幾句黃昭儀恃寵而驕的話,太子一氣就連晚間說好的去黃昭儀的寝宮也故意不去,東宮幾個嫔妃有孕,前幾日都是太子親自陪着的,希望用太子身上的陽剛之氣留住皇家子嗣。
該得的侍寝機會生生被大肚如籮的季良娣搶去了,黃昭儀漂亮的臉蛋上盡是氣憤,但無論她怎麽氣憤,太子也沒來看過她一眼,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任憑黃昭儀怎麽鬧,她肚子裏的孩子都安然無恙。
往日祥和的東宮後宮日漸熱鬧起來,只是東宮的主子不肯輕易露面,有嗅到味道的嫔妃都不敢怎麽蹦跶,日日躲在臺下看黃昭儀與季良娣之間鬥智鬥勇。
東宮裏的機鋒也牽連到前頭的鬥争,朝堂上的争端也逐漸白熱化,就連久不涉及黨派之争的謝家也被牽扯進來,要知道謝貴妃一樣吩咐府裏人低調做人明哲保身,這次謝家願意站出來偏幫那個嫔妃的娘家,那便是謝貴妃選中的人。就算太子繼承皇位,那也不代表這江山是屬于他的,那把椅子從來都是誰能搶到手誰坐的久,既然如此還不如直接為自家博一份前程。
霍容玥只覺得這些嫔妃要拉幫結派着實早了一些,即便是太子妃放縱也不該如此大膽,更何況孩子還沒生下來就準備着,那得是有多大的把握生出小太孫來?
季汍瀾曾經派人來府裏遞過消息,只是霍容玥當時正不舒服,也就沒進宮去,自那之後季汍瀾就再也沒有往平寧侯府送過帖子,只有胡妙師隔山差五總要送些小東西、小衣裳給明珠小姑娘,霍容玥也受了,偶爾進宮時還回去的東西比胡妙師送出來的價高很多。
“陛下離駕鶴西去還早呢。”至少三年內陛下還會活的好好的。
長孫昭派人在京城到處搜,寶山寺也安插着人手,可那陸非遠跟人間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見過他的蹤影,不過跑得了和尚跑步了廟,将陸家人牢牢抓在手裏就不信陸非遠不會來聯系陸府的人。
可直到等到酷暑時節,還沒見到陸非遠的人影。
趙芸娘原本以為在寶山寺那日陸非遠是提前離開,可在家中等了好幾天也不見人回來。按着他平日的習慣就算不回府也會差人回府拿銀子,沒想到過了半個月還沒見人回來,這下子不僅趙芸娘急了,陸家人也急的不行,特別是陸大夫人,她最疼這寶貝幺兒,若是幺兒有個萬一她真不能承受那樣的打擊。
陸家去大理寺報案,可人丢了只能自個去找,關官府什麽事?趙芸娘沒法子,只能回娘家求助,護國公夫人更心疼女兒,有個女婿跟沒有差不多,枉費當初說親時那樣好說話,不過是想借着芸娘與皇家車上關系,如今陸非遠不知是不告而別還是生死未知,陸家沒把人找回來總不能讓趙家的女兒守活寡吧?
陸非遠消失兩個月的時候護國公夫人上門請陸家寫份和離書,陸夫人怎能願意?好不容易和護國公一家攀上關系,怎麽能說和離就和離?再說陸非遠生死不知,做人妻子的更該為他守着。
一時間陸家小公子的傳奇故事被花樣編了出來,有的說他早已身死,有的說他有喜歡的女子私奔離去,就連趙芸娘都不知道該聽誰的,誰說的是真的。
趙芸娘哭哭啼啼要離開陸家時,路大夫人苦苦哀求,衆人紛紛勸着,為趙家的名譽,趙皇後特意将侄女請到宮裏說教一番,等到從宮裏回來總算不說離開陸家的事,只跟陸大夫人約定若是陸非遠一直未歸,那大伯就得過繼個兒子給她,她膝下有子才願意繼續給陸非遠守着。
陸大夫人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可大兒媳婦不願意,沒過幾天她的大兒子忠勇伯意外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