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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天氣愈加寒冷,說話間都會噴出白霧來,明珠小姑娘被這個不經意的發現弄得驚奇不已,但也因為天氣冷奶娘給她穿了厚實衣裳,剛剛學會走路的她活動起來不大靈敏,每到跑不動時總會嘟着小嘴抗議。

長孫昭摸摸她紅撲撲的小臉,将肉墩墩的小人兒一把抱起:“明珠得穿的厚厚的才不會凍着,你瞧你過年時還不會走路呢。”

明珠小姑娘剛剛學會走路,對這個詞極是敏感,可她歪着腦袋聽了許久也沒明白爹爹的意思,嘟着嘴巴靠在他懷裏休息。

長孫昭則是小心翼翼的将手探到她衣領裏,确定沒跑出汗才興沖沖将人抱到霍容玥的書房,輕手輕腳展開珍藏着的卷軸,招手讓明珠到眼前來,指着畫卷上的小人兒輕聲道:“明珠可知這畫上是誰?”

大紅襁褓裏的胖娃娃攥着拳頭放在嘴邊,吃飽喝足露出滿足的笑容,這畫面被一點一點看着她長大爹娘看在眼裏,一同做了這幅畫出來。

“明珠……”明珠小姑娘還是認得自己的,她愛抓着鏡子看裏頭的自己好不好看,小小年紀就知道拽掉奶娘丫環給她挑的項圈,指着顏色豔麗的璎珞大聲要。

長孫昭輕笑,可見深知自家寶貝女兒的習性,倆父女瞅着畫卷看了一會兒又小心的收起來,這樣珍貴的畫應當留到女兒長大了再看。

霍容玥循着聲音找來就見父女倆做賊一般從她書房出來,明珠小姑娘一見她立刻伸手要抱,她爹爹不滿的拍拍她肉呼呼的屁屁:“丫頭你都多大了還讓你娘抱。”

明珠緊緊勒着娘親的脖子朝父親做鬼臉,“爹爹壞!”

“诶喲小丫頭你長本事了!剛剛還讓爹爹抱!”長孫昭故作生氣,這小丫頭不知和誰學的,見風使舵這一招自小就練得純熟!

明珠小姑娘不答,窩在娘親懷裏裝乖寶寶,霍容玥無奈又無辜道:“明珠你和誰學的,怎能說爹爹壞?”

明珠不答,可那大眼睛還盯着長孫昭,見他不說話也不笑,歪着小腦袋想了一會兒又伸手讓爹爹抱。

長孫昭還想繃着臉,可到底擋不住寶貝女兒的柔情攻勢,不由自主伸出手将這小肉墩接了過來,輕輕拍她一把:“小沒良心的!”

“娘,起——”這是說要娘親和他們一起走。

霍容玥走在一旁拉着她的手,一家三口伴着斜陽無端驅走些許寒意。

明珠小姑娘難得睡得晚些,沒大早上就起來找娘親,長孫昭沒來由松了一口氣,悄悄從床榻上起身找出提前準備好的錦盒,回過身時酣睡的人還未清醒,他淡淡一笑,拿着錦盒轉回身坐回床上将人抱在懷裏。

霍容玥翻身時剛好被他手裏的錦盒硌着,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拿,還以為是明珠昨晚在這床上玩落下的,拿到手裏又覺得不大對,勉強睜開眼睛去看,卻見身邊人早就睡醒正笑眯眯的盯着她看。

“這是什麽?”她打開這正方錦盒去看,卻見裏頭的掉出一對玉镯,擱在下方的紙張花紋很是熟悉,是大夏朝最大錢莊通寶錢莊百兩銀票的紋樣。

“這是做什麽?”

長孫昭微笑,不由分說将玉镯套在她腕上:“我瞧着這镯子正配你,你瞧着如何?”

她低頭仔細打量這對玉镯,玉镯通體潔白溫潤,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品,只是這又送镯子又給銀票的,難道是什麽好日子不成?睡迷糊的腦袋想了半晌也沒明白,還打了個哈欠差點又睡過去。

可霍容玥還沒閉上眼睛便聽到耳邊一聲悠悠嘆息,強睜開眼便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仿若她臉上有什麽髒東西一般。

“娘子莫非當真不記得今兒是什麽日子?”

霍容玥搖頭,今兒是初幾來着?

“娘子芳齡幾何?”

“今兒是我生辰?”

長孫昭面帶不滿的點頭:“娘子忒不精心,好好的生辰都給忘了!”

霍容玥倒也不是真忘了,前幾日想起生辰的日子還琢磨着他會給自己送什麽好東西,結果到跟前兒想不起來了,不過這東西送的可真夠實在的!

“夫君為何老送我玉镯?要是摔碎了夫君會不會不高興?”說是這麽說,霍容玥仍是興沖沖的将玉镯帶到手上,來回看了好幾遍。

長孫昭沉默了許久突然道:“摔碎便摔碎,難不成為夫還送不起了?!”

他将那白嫩的腕子拉到嘴邊狠狠親了一口,眼睛裏是掩不住的笑意,好似得意又滿足。被他這樣望着的霍容玥不禁心中一暖,往他懷裏偎了偎,這好似是她前世想也不敢想的溫暖。

“多謝夫君。”她故意放柔了嗓音,整個人似柔弱無骨般靠在他胸膛上。

長孫昭最是喜歡她全心依賴自己的模樣,可抱着抱着就忍不住動手動腳起來,偏偏此時懷中人軟的跟水似的,任他為所欲為。

“昭哥哥,你真好。”意亂時霍容玥勾着他的脖子輕聲呢喃,卻不知這話讓某人心頭大悅,這高興便體現在恨不得将身下人塞到這個身體裏随身帶着。

…………

理智回籠後霍容玥深恨自己沒有定力,不過送些銀票飾品就輕易哄得她……答應用那樣羞人的姿勢,結束大半晌還癱在床上不能動彈,偏偏那作惡的人體力強盛,不僅替她擦幹淨身子,還用盡各種手段逗她、給她穿了小衣。

“長孫昭,你、你簡直無恥。”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某人嬉皮笑臉,拱手一揖:“娘子何必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霍容玥臉一紅,她才沒有很喜歡方才的胡作非為呢!

**

轉眼間又是新年,霍容玥瞅着在地上活蹦亂跳的胖閨女滿是感慨,去年這時候她還想着肚子裏的娃娃是男是女,匆匆一年過氣竟然已經會走路會叫人了,前世的日子也好像一場夢般,輕易不再想起。

除夕夜宏敏帝要大宴群臣,長孫昭一家自然是要出席的,便是差二十多天不滿一歲的明珠小姑娘也要盛裝出席,這是宏敏帝點名要見見皇長孫的小媳婦,口谕一出,縱然平寧侯夫婦想瞞着這件事也回天乏力,朝臣與百姓皆知平寧侯聖眷正濃,便是不滿周歲的嫡長女也被許給金尊玉貴的皇長孫,要知道皇室的子孫可是大夏朝第一份兒的珍稀!

進宮之前霍容玥很是為明珠小姑娘的衣裳發愁,穿的顯眼難免會被人說道想出風頭,可要是穿的素氣了難免會被帝後誤解,兩相比較之下她還是給明珠小姑娘選了不容易出錯的紅色,不過礙于小姑娘頭發還沒多少,便只戴了喜慶的帽子,又圈上長孫昭親自吩咐人給寶貝閨女打的項圈,不過他們夫妻二人倒是穿的低調。

雖然明知自家閨女此次進宮就是讓人看的,可長孫昭仍是叮咛又囑咐:“明珠還小什麽都不懂,不必讓她與小太孫多呆,免得對小太孫無禮。望珂與盼珂務必貼身跟着夫人和明珠,不可大意。”

望珂、盼珂自是明白他的深意,齊齊表示一定會按他吩咐的做。

除夕下午一家人坐了同一輛馬車進宮,到了宣武門便各自分開,長孫昭去前朝與衆臣寒暄,霍容玥母女則要去後宮拜見皇後與太子妃。此時朝臣已到半數,朝臣命婦自然也按禮到皇後處拜谒,霍容玥母女到時就有些紮眼,起因皆是因為由奶娘抱着的明珠小姑娘。

趙皇後一如既往地和藹,許是孫子孫女都有了,看着明珠的眼光也更加可親:“上回見明珠還被包在襁褓裏,一轉眼兒竟這樣大了。好漂亮的姑娘!來,抱近了我看看。”

霍容玥親自從奶娘手裏接過明珠小姑娘,偏偏小姑娘什麽也不知,見娘親抱她異常高興,兩只小肥手緊緊摟着娘親脖子不撒手,一下子見到這樣多花枝招展的女人她還是有幾分緊張的,不過被抱到趙皇後面前時她眨巴着大眼睛,不知是緊張的還是憨大膽兒,絲毫不露怯的朝趙皇後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趙皇後更稀罕了,從霍容玥手中将她結果抱着看了一會兒道:“這丫頭長開了會像昭兒,眉毛像她娘。”

“明珠不止長的像她父親,就連脾氣秉性也像,平日在府裏就喜歡找她父親陪她玩。”霍容玥順着趙皇後的話說了下來,可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明珠,小姑娘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她卻沒伸手要抱,小小年紀便如此懂事不由讓霍容玥本就軟的一塌糊塗的心化成了一灘水兒。

趙皇後聞言大笑:“哎喲,咱們不茍言笑的平寧侯怕是把所有的笑臉兒給了明珠罷。”

她這一言衆人都附和起來,仿佛真的親眼所見平寧侯多麽多麽寵愛明珠小姑娘,趙皇後聽了朝霍容玥露出一個莫測的微笑,對孩子如何得看孩子母親是誰,又有誰知曉年近而立的平寧侯只得一個女兒,不寶貝她寶貝誰?平心而論她是不願讓太子最有力的的臂膀寒心,故而一直有所偏幫。

就在衆人逗着明珠小姑娘叫趙皇後祖母時,外頭有小黃門唱喏:“謝貴妃駕到。”

原本樂呵呵的衆人聽聞謝貴妃到都收斂了一些,年前兒謝貴妃小産使得宏敏帝對其寵愛又重一層。不過宏敏帝已經下旨謝貴妃身子不适可不用參加除夕宴,謝貴妃也向趙皇後告過假,怎麽這會兒突然過來?針鋒相對了多年趙皇後怎會不了解謝貴妃那點小心眼兒,不過她也不點破,只含笑看了霍容玥一眼将明珠還給她。

謝貴妃身上披着大毛鬥篷臉色蒼白,真一副大病久愈後的模樣,等她給趙皇後請過安,衆命婦再給她行禮後突然慢條斯理對霍容玥道:“這便是平寧侯的嫡長女?走近了我瞧瞧。”

霍容玥抱着明珠向前走了兩步,卻不想謝貴妃突然發難:“本宮聽念兒說妹妹已經會走路,平寧侯夫人不若讓貴府大姑娘走過來吧?”

對上謝貴妃明擺着的找茬霍容玥一點也不懼,她微微一笑,似是無辜道:“貴妃娘娘容禀,小女還不足周歲壓根走不穩,況且如今穿的衣裳厚她也不願意走,娘娘便容臣婦抱過去吧。”

謝貴妃皺眉:“這是什麽道理?”她眼光掃了眼周圍,意思很是明顯。

在座的命婦都知曉謝貴妃娘家侄女便是平寧侯的第一任夫人,她們都曾聽聞平寧侯不大待見先頭謝夫人生的長子,反倒對霍太傅嫡幼女也就是如今的平寧侯夫人寵愛有加,對剛出生的嫡長女更是寵溺。不過于情于理平寧侯對前頭夫人生的長子也沒有明面兒上的不好,前頭謝氏病故後又因追念謝氏多年未娶,反倒是謝氏留下的嫡長子長孫念在平寧侯被削爵後過繼給早逝的二房承襲忠遠候的爵位,一點也不顧念被罰的平寧侯,襲爵裏頭有沒有貓膩姑且不說,但謝家靠着謝貴妃才有今天,若是謝貴妃能為當今聖上生下一兒半女那日後謝家說不定還能發達,可照着謝貴妃與趙皇後水火不容的樣子,等聖上殡天後便是謝貴妃随葬之時,她們又何必上趕着吃力不讨好做謝貴妃手裏的暗箭。

沒人幫着謝貴妃說話,趙皇後微微一笑給了謝貴妃一記悶虧:“謝貴妃沒有生養過興許不知這些,霍氏你便抱着明珠過去讓謝貴妃看看吧。”

謝貴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沒想到趙皇後敢當着衆人的面不給她面子,心裏那股暗火越燒越旺,那染着火紅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裏,然而在明珠小姑娘走到跟前時又伸出手捏了捏她肉呼呼的臉蛋,火紅的指甲掠過明珠白嫩的臉蛋又陷進她臉上的嫩肉裏。

明珠小姑娘不适的往後撤了撤靠在母親懷裏,霍容玥只得無奈安撫:“明珠莫怕,貴妃娘娘只是要看看你,不是要打你呢。”

可明珠小姑娘不聽,雖然面前的女人很漂亮,可她眼睛裏像是藏着好可怕的東西,仿佛她再貼近一些就會竄出來咬她。

小孩子最是單純,明珠的樣子不像是演戲,衆人看謝貴妃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樣。謝貴妃雖然嚣張,可她畢竟只是後宮裏的女人,謝家在朝堂上說不上話,什麽東西都是她舍着臉跟宏敏帝求來的,她暗暗咬牙記下霍容玥此番挑釁,後宮裏的女人沒用可卻能直接見到宏敏帝吹些枕頭風,到時候有他們後悔的!

好不容易謝貴妃消停了,又有命婦一同進來給趙皇後請安,霍容玥趁機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明珠小姑娘這會兒也不讓奶娘抱,她只好抱着悄悄在耳邊說些話兒安撫她。

太子妃遠遠看着這對母女,招手讓人将小太孫抱來,有瞧見太子妃動作的不由暗暗豔羨的看了霍容玥母女,與小太孫年齡相仿的小女娃不多,可偏偏平寧侯家的嫡長女掐的好時辰不早不晚跟約好似的,那可人的小模樣也怪不得聖上會早早給兩人訂下娃娃親。

小太孫粉雕玉琢的,雖然是聖上膝下第一個孫子也絲毫未見溺愛的痕跡,不過比明珠小姑娘大幾個月已經走的很穩當了,在奶娘示意下抓住明珠小姑娘的手叫了一聲妹妹,大約是在宮中很少見到同樣大的孩子,還不由自主的捏了捏明珠小姑娘的臉蛋,惹得小姑娘仰頭看了看自家娘親,不待霍容玥弄明白她的意思,就見明珠小姑娘大無畏的伸手捏了捏小太孫的臉蛋,捏完又看看霍容玥,那得意的小眼神兒明明白白在說:娘看女兒厲害不?

霍容玥見小太孫也不吭聲也明白明珠使的力氣也不大,她仍是叮囑一句:“明珠和太孫哥哥玩不能用大力氣哦。”

明珠小姑娘似懂非懂,歪頭叫了一聲“得得”。

小太孫聽懂是在叫他,笑眯眯的又喚一聲妹妹。這下一發不可收拾,兩人比賽似的“得得”“妹妹”一替一句的叫,逗得一旁圍觀的人哈哈大笑。

趙皇後循聲看過來問明白兩小人兒發生什麽事也撫掌大笑:“好!咱們的小太孫與明珠多麽知禮,本宮今日得好好賞賜這對小人兒。”

話剛落音,殿門外傳來一聲冷冷的女音:“娘娘這是要賞誰?”

霍容玥對此聲音分外熟悉,長公主殿下駕到衆人紛紛起身行禮,廬陽長公主還是以往的模樣,穿着她最愛的大紅衣衫、整套的紅寶石頭面,不過今年的廬陽長公主比往年消瘦許多,豔光四射的臉龐上有幾分難以遮掩的憔悴。

趙皇後微微一驚,不等廬陽彎身行禮便上前扶起她:“許久不見姐姐怎麽這樣消瘦,殿下身邊的人怎麽伺候的?”

廬陽長公主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娘娘放心,本公是學着佛家高僧茹素,今日覺得身子好了許多呢。”

饒是廬陽長公主這樣說趙皇後仍是叫來她身邊伺候的宮女嬷嬷訓斥一番,又撥下兩個擅長煲湯的嬷嬷供廬陽長公主差遣,而衆命婦見過德高望重的廬陽長公主都有幾分欽羨,先前的流言也仿佛是故意潑給廬陽長公主的污水,如今見了廬陽長公主真人,果真像人們說的那樣深居簡出又和藹可親。前兩年廬陽長公主為悼念早逝的驸馬甚至不曾來宮中參加除夕宴。

不管內裏如何霍容玥依舊要抱着明珠小姑娘上前,她懷裏的明珠小姑娘陌生又防備盯着所謂祖母看,而小太孫與妹妹的感情交流被廬陽長公主的到來無情打斷,他眼巴巴的跟着霍容玥的腳步來到廬陽長公主與霍容玥中間叫了聲妹妹,期間不知聞到什麽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妹妹,玩。”縱然打了噴嚏小太孫依舊記着心心念念的妹妹,奶娘卻是臉都白了,再三确認過小太孫沒有少穿衣裳才向太子妃悄悄禀報。

太子妃思慮片刻仍是讓人在殿裏加了數個炭盆,就怕一不小心害小太孫受涼。

對着嫡親的孫女廬陽長公主也疏遠的厲害,她身後還跟着半大少年長孫念,雖然去年長孫念已被封為忠遠候世子,但廬陽長公主仍然不放心讓他去前殿,如今卻有些後悔,無論如何長孫昭仍會顧及面子情,可長孫念的出現無疑提醒衆人她對孫子孫女的偏心。

等她想對明珠小姑娘有所表示時,小太孫已經抓着明珠小姑娘去內殿看他的好玩意兒了,兩小人兒手拉手步履蹒跚的樣子笨拙又可愛引得命婦竊竊私笑卻并未無任何嘲笑之意。

“小太孫很喜歡平寧侯家的大姑娘呢……”

“是呀,這從小的情分最好呢。”

“誰說不是呢。”

廬陽長公主涼薄一笑,眼底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曉的厭惡,不過礙于往日的名聲不好當面發難罷了。

謝貴妃自恃與廬陽長公主親厚,待趙皇後問候過就從她面前将廬陽長公主截走,又細細問過長孫念的起居和功課,一改方才的冷豔,親厚溫和的很。

命婦們了然,娘家沒能力自然要與旁人打好關系。

待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悉數到了宮裏,除夕宴便準備着開始,各自座位都是提前排好的,霍容玥旁邊坐着孔老夫人,是明珠小姑娘滿月禮上替她說過話的,明珠小姑娘頻頻扭頭看老人家還笑眯眯的,孔老夫人也極是和藹,不時逗弄她幾句,一老一小不知說的什麽還能笑到一起去,對于女兒莫名的交友能力霍容玥自個都覺得汗顏。

孔老夫人另一邊便是廬陽長公主,她怔怔盯着某一處很是沒精神,不時還打個哈欠,宴席上的菜肴接連被端上來,有編排好的節目漸漸開演,可廬陽長公主既不吃東西也不看節目目光漸漸消沉起來,似乎是忍耐不下去時起身要離席。

霍容玥不時觀察着她,瞧見她動作立刻出聲:“母親這是要去哪兒?”

廬陽長公主聽見她的聲音頭一次流露出惡毒厭惡的目光,這眼神讓身邊坐着的孔老夫人一驚,懷疑是自個看花了眼。可廬陽戰長公主下面一句話打消了她所有懷疑。

“本宮去哪兒用不着你管,賤婦!”

孔老夫人既驚且疑,情急之下竟道:“我聽錯了不成?”廬陽長公主怎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如此責罵有一品诰命在身的兒媳?

與她鄰桌的命婦也不敢置信的表示孔老夫人沒有聽錯,周圍幾人看廬陽長公主的目光都發生了變化。

☆、91.第 91 章

往日廬陽長公主都是和藹可親高貴典雅的皇家公主風範,即使有去年滿月送妾一事也有崇拜者解釋為公主抱孫心切,總之無傷大雅。但大庭廣衆之下罵自己唯一的兒媳婦是賤婦,這、這也太異常了一些!

長孫念臉色煞白,他欲上前拉住廬陽長公主打算盡快離開免得再出醜,可廬陽長公主就跟不認識他一般,狠狠甩開他的手,又不自然的扯了扯衣襟,眼睛裏盡是血絲。

“祖母,咱們快回府去罷。”

廬陽長公主仿佛不認得他一般,愣怔半晌道:“你不是珏兒,便是他親生的也不像他,不是我的珏兒……”

在場衆人嘩然,自從廬陽長公主突然喧嘩開始全場人都靜默的看着,趙皇後也未加阻攔,是以這句聲音不大不小的話被人聽了個幹淨,孔老夫人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手足無措的霍容玥而後又望向廬陽長公主與漲紅着臉的長孫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禀皇後娘娘,祖母身體不适容小臣帶祖母回府休息。”長孫念強撐鎮定對趙皇後請辭,其實他說話時就有些站不穩,眼圈兒一陣陣發暈,今日真不該讓祖母進宮來,祖母又怎能說錯話……

趙皇後面上有震驚閃過,謝貴妃此時萬分慶幸沒有仗着身子不适來了又走,此時立刻站出來幫長孫念說話:“臣妾也看公主不大舒服,不如讓長公主殿下回府休息吧。”

不等趙皇後答複謝貴妃就揮手讓廬陽長公主的侍婢上前來扶她,可不等他們走到廬陽長公主身邊,就見廬陽長公主要往後倒,兩手抱着頭不停呢喃着:“給我,給我,快給我……”最後幾句近乎怒吼出來,長孫念渾身一涼意識變得非常清醒,若是今晚被人看出祖母害的什麽病,那他們祖孫都不得善終,對,還有長孫昭他們!都是一家子骨血,誰都逃不掉的!他将自己的幸災樂禍掩藏的很好,眼光瞟過霍容玥母女時無助又難過。

霍容玥一副什麽都不敢說的樣子,只暗暗将明珠小姑娘摟在懷裏,小姑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的看向被稱作她祖母的女人,卻見她力大無窮一般掙開兩名宮女的攙扶,兩手死死掐住其中一人脖子:“快給本宮去拿藥來——”

話剛落音,離孔老夫人不遠的地方坐着的某位端莊夫人突然開口道:“長公主殿下這樣倒像是食了罂.粟,別的病症可不會這樣大喊大叫……”

衆人默然,大夏朝對罂.粟管制嚴格卻不代表沒人知曉罂.粟,相反因為比鄰的高琉國有不少吸食者将罂.粟帶入本朝,本朝為将害群之馬的吸食者揪出來,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黃口小兒幾乎皆知吸食罂.粟和罂.粟發作的模樣,這位出聲的巡撫夫人是随着丈夫回京述職,其夫所轄栖雲省常有高琉國人流入,對于吸食罂.粟的種種行為她最清楚不過。在場之人在廬陽長公主發作之時模糊猜測出,不過沒人敢說出來。

一直慢了半拍兒的趙皇後突此刻突然清醒過來,一疊聲喊着讓人将廬陽長公主待下去,她一發話,侍立四周的有力氣的宮女嬷嬷立刻上前要将廬陽長公主帶走。

哪成想眼看廬陽長公主要走,方才發話的巡撫夫人突然從席間起身跪在大殿上:“禀皇後娘娘,長公主殿下是何病症還是請太醫過來瞧瞧的好,若長公主殿下真的吸食罂.粟還請陛下與娘娘不要包庇,免得寒了邊關将士的心。”

宏敏帝一向寬仁自诩聖德賢君,平日裏最強調自個是個以史為鑒、以人為鑒的好皇帝,對有功之臣最是優待,而對觸犯法令的人向來都是嚴懲不貸,他當年發布大夏朝最嚴格的禁罂.粟令時就當場處決了一位吸食罂.粟的皇室子弟來表明決心,而廬陽長公主則是第二個皇室子弟。

巡撫夫人一席話則喚醒衆人的理智,紛紛從震驚中醒來,有與廬陽長公主與長孫家不對付的人家立刻起身闡明立場:“請皇後娘娘明斷。”

趙皇後按了按狂跳不止的心口,此刻當真有些後悔廬陽長公主剛露出一點點端倪時就該命人将她帶走,不過當今聖上的嫡親胞姐可不是她能決斷的事,她給身邊最倚重的嬷嬷使個眼色,那嬷嬷立刻會意匆匆去前殿請宏敏帝過來。其實後宮殿內發生了什麽事坐在前朝的宏敏帝都一清二楚,不過廬陽長公主一事還沒等太監告訴他,趙皇後的嬷嬷就趕過來,她跪地禀報時聲音極小,可坐在一旁的太子仍是聽的清清楚楚,給了長孫昭一個安心的眼神。

長孫昭面不改色的喝下手中那盅酒,端坐在席間等宏敏帝發落。

“什麽?”宏敏帝還以為自個耳朵出了問題,不管喝的什麽酒現在也清醒了過來,他既驚且疑的看向長孫昭,發現對方一無所覺與同僚談笑風生又暗暗否決了方才的判斷。

那嬷嬷又重複了一遍,宏敏帝捏了捏鼻梁從龍椅上站起來時身形一歪,伺候的小太監立刻扶住他,他揮手打開小太監,一步步朝殿外走,群臣都盯着他的動作,也不乏消息靈通者幸災樂禍的看向長孫昭。

後宮殿內一片混亂,廬陽長公主的瘾犯上來很是厲害,發狂之時傷了好幾個宮女嬷嬷,衣衫鬓發亂成一團再無往日長公主的端莊,皇室的體面就像那被廬陽長公主發狂事撕破的衣裳,以最不體面的方式給親手撕了下來,宏敏帝甚至覺得撕下來的是他最愛惜的臉皮,任他對胞姐又再多的包容和體諒,在這一刻也都統統消失不見,滿腔的怒火與恨意充斥着胸腔。

瞧宏敏帝的樣子不是要将廬陽長公主吸食罂.粟之事給翻篇兒揭過,衆命婦也不再上趕着要求處罰廬陽,免得惹怒聖上。

“此事,朕一定給衆臣交代。”宏敏帝咬牙切齒的承諾。

除夕宴以史上最混亂的方式收場,憨大膽兒的明珠小姑娘在廬陽長公主發作時就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霍容玥将其交到望珂手裏,甚至不曾讓奶娘見着就吩咐望珂将她帶出宮去。

果不其然,宏敏帝将長孫昭夫妻叫到禦前,滿臉怒容的斥責:“朕問你,廬陽……這樣是不是你故意派人教她染上的?”

長孫昭夫妻齊齊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回道:“臣/臣妾不敢。”

“哼——”宏敏帝根本不信,魏紅棉一事他就懷疑是長孫昭夫妻不滿胞姐偏心來算計她,也就那時他才發現一心放縱的外甥竟然膽大包天至此,連親生母親都敢謀算,那還有什麽是他們不敢的?更何況長孫昭手中還握着兵權,若他造反那朝廷手裏的兵力不一定能攔住他!

太子暗暗嘆息,他這父皇有時候清楚的可怕,大多數時候卻糊塗的可怕,用長孫昭的人是太子,要防着他的人也該是他當今太子宋熙和才對,父皇這樣不是替他籌謀,是不舍得放權罷了。

“你可知府中有一人吸食罂.粟便是全家流放的大罪?”宏敏帝故意試探道。

長孫昭拱手一揖,義正言辭:“罪臣知曉,是罪臣治家不嚴的罪過。”

太子嗤笑,“表哥你說的太可笑,你和姑母可是早就分過家的,況且本朝公主都要住在自個的公主府上,你是平寧侯有自個的府邸如何能管教本朝長公主?”

趙皇後不安的看了一眼宏敏帝,給太子暗示卻被其視而不見。

宏敏帝沒想到太子敢當場表明立場,怒其不争的同時又非常不舒服的認為太子翅膀硬了已經不把他放在眼裏,但太子說的也是事實,別人不知這對母子的關系,在座這幾人可是清清楚楚,這世上最不像母子的便是這一家。

“朕需好生想想如何處置,你們……先候着吧。”宏敏帝揮手就要讓錦衣衛将人待下去,但太子可不願意眼睜睜看着無辜的人下獄,最作死的人還在高枕軟卧的躺在殿裏休息。

“父皇,表哥表嫂是被大姑母連帶的,還是等您想好如何處置再将人下到天牢吧。”

太子的話還是有分量的,宏敏帝雖然不滿仍是讓錦衣衛讓開,示意兩人下去。長孫昭深深叩首,告退之後就拉着霍容玥頭也不回的離開,不知怎的,宏敏帝竟不敢看他的背影。

握在一起的手一涼一熱,長孫昭虛摟着她安慰:“別怕,不會有事的。”

霍容玥有些回不過神,回頭望了望緊閉的殿門:“母親會被治罪?”

長孫昭一笑:“不僅是母親,咱們一家也會被治罪,怕不怕?”

霍容玥眼眶一熱,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不怕,你去哪裏我和明珠都和你一起。”

“好玥兒。”長孫昭捏捏她的掌心,另一只手拂去她臉頰的淚珠子:“夫君怎舍得你和明珠受苦?”

——

一夜之間足以發生很多事,廬陽長公主吸食罂.粟一事像長了翅膀一般飛入京城百姓耳中,滿城嘩然的同時另一則消息也随之散播開來,平寧侯長孫昭過繼給早夭弟弟的長子長孫念不是他親生,而早夭兄弟長孫珏的親生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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