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真真叫要了命, 自從生了蘊小子, 他吃了幾天, 這奶水越來越多。他大口大口吃, 還來不及咽下,時不時地嗆奶。夏日衣衫薄, 這小子一哭, 我就條件反射,搞得兩攤濕透, 對此頭疼不已。将原本備下的奶娘給了銀子回了,看起來我比她更勝任奶娘一職。
今兒是我出月子後第一次出門,此地大多數女人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是自由散漫慣了, 這一個月完完整整地拘着,難熬地很。常遠休沐日,他早已經拾掇整齊, 我折疊了手絹往衣服裏塞, 指望多墊兩層可以撐些時間, 不過薄薄的布料, 清晰可見手絹的形狀, 實在怪異。
常遠可能嫌棄我出門磨磨唧唧, 過來催我,瞧我正在往衣服裏塞手絹, 過來貼住我的身體道:“燕娘,你真是水做的!”這混球, 又不是不知道我容易往歪處想,內心一躁動,還在調整手絹的手,就沾了個濕。
我跺腳,伸手将一手奶水抹他臉上,嗔怪他道:“還不是你害的,弄得越吃越多。”他索性一把抱住我,咬住我的耳垂,略微使了個力之後問:“娘子倒是說說我怎麽害你?”這是好心還是惡意要幫着我調整手絹,這下好了,連外衫都濕了。
我問他:“你還想不想出門了?”
“不想!”他回答地好果斷。好吧,是我想出去浪,跟他無關。
“去把你兒子抱過來!”我指使他。他又捏了一把,算了,反正鐵定要換了。略略等了一會兒,他邊抱着孩子,邊蠢萌地在逗娃兒,“當心腳下!”
剛出生的時候,紅彤彤皺巴巴的小東西,經過一個月的喂養,已經變得白白嫩嫩,整整長了三斤,個頭也猛長,真是一天一個樣兒,大眼睛滴溜溜地圓,總覺得透着機靈勁兒,我坐在床沿上,接過孩子,拉開衣襟,那小東西在我懷裏略微一偏頭就尋到了他的飯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跟他爹一樣,不是個好貨,另外一只手還摸上了,弄得滿手都是。
常遠扯開孩子的手,娃娃臉嘴巴都放開,奶水滋地一臉,蘊小子嘴一癟,要哭。他倒是樂了,我擰他的腰道:“還不絞塊手巾來給他擦擦!”
小寶兒擦幹淨了臉,再哄他吃些,他卻已經閉上了眼,常遠将孩子抱了放進兒籃裏,我正寬衣打算換件衣服,他過來将我輕輕一推,我未曾防備,被他按倒在床上,他在上方道:“兒子,那點子胃口,哪能将你掏空?不若讓他老子來!”被他癡纏一番,方才得以換了衣服,那裏倒是空了,不再鼓漲,墊上棉帕子調整起來也方便些。
給蘊兒罩上了紗巾,防蚊蟲叮咬,抱着他上了馬車。今日與春梅姐約好,在酒坊裏碰面,我這一做月子,個把月沒有調酒,原本的存貨不多,每日限量也已經售罄多日。
常遠不若往常騎馬,與我一起坐進了馬車,他接過孩子抱在身上,我攬着小九兒一起,小九兒又緊張着她的小侄兒,偏生要坐她大哥哥身邊,問:“嫂嫂,我小時候也這樣嗎?”
“這可不知道,問你哥哥!”
“比他圓,你小時候那手,跟藕節似得,卡地一段一段。”
“你還真記得啊?”
“那年剛好回家,瞧過她一眼,胖嘟嘟的,十分讨喜。”
“現下也很讨喜,我家小九兒最可愛了!”我親了一口九兒,平日裏也注意,這沒娘的孩子,雖然叫我一聲“嫂嫂!”實際上誰都知道,我跟她娘沒區別,我也生怕自己生了孩子,對她關心上差些,她心裏有些不舒坦,那就不好了。
小九兒爬到我身邊,在我臉上也回了一口說:“嗯,侄兒以後像我一樣好看!”好吧!你自我感覺良好,我就放心了。
我開口與常遠商量:“前幾日,大舅母問我,孩子的滿月怎麽辦?我想着若是在這裏辦,說實話整個京城,沒有幾個人想跟定西伯府的人沾邊。如果在城南家裏辦,不管怎麽着,既然面兒上說是諒解了,總要叫上他們。可他們不來,到時候鐵定京城裏流言漫天,如果來,恐怕又是一堆事兒。我與大舅母商量,反正江南有雙滿月之說,索性就等雙滿月再宴請賓客吧!”
“嗯,雙滿月挺好。辦個酒席,雖說有舅母她們幫襯,你總得自己操持些。另外今兒下午,說是讓我去府裏,談談分家的事情。這兩個月他們已經開始着手回老家的準備,我看等他們走了,倒也省心。”
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酒坊,春梅姐一家子已經在了,這裏原是個莊子,旁邊有河流繞着,孩子才下車就被她抱過去道:“幾日不見,又大了一圈,這小嘴嘟着,不知道夢裏做什麽了。”
珺哥兒,拉着他那已經是大孩子的哥哥跑過來,牽着小九兒的手,問我:“燕姨,我能帶九兒去玩嗎?”我揮手準了。
常遠見了李家姐夫,迫不及待地坐下談天說地,立刻将我抛在腦後。這是他心裏的老哥哥,和他前世一起赴死的那個志同道合的兄弟。我與春梅姐帶着幾個她挑好的丫頭一起,從十幾壇酒中取了樣,一字排開,一一品嘗之後解說這裏面的玄妙,并讓她們跟着嘗,調酒不是勤能補拙的,天賦占了決定性的作用,所以我盡力教,她們能學到什麽樣兒,那就要看老天了。
轉眼烈日已經跑到了頭頂,得吃飯了,吃過飯,常遠要回去分家當,我再待一會兒,我倆分道揚镳。抱着蘊哥兒再給他喂上一喂,又将沒吃空的擠掉些,才舒坦些。我與春梅姐抱怨,這樣日日漲着委實難過。她罵我道:“我生老大的時候,剛剛成婚,他除了肚子一肚子墨水,啥都沒有。整日裏蘿蔔幹配上一碗麥糠飯,老大将我吮地疼到眼淚出來,都吃不飽。你如今還有多,還不知足?老二的時候,已經有吃有喝,孩子吃得飽,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小的吃不完,讓老的吃了不就是了。”多謝指點,貌似已經采取了這個有效措施了。
她又捏了捏我的臉道:“做個月子出來,臉色如三月桃花的人,還不知足?”
“別說了,這臉和身上肉多的已經沒法看了。我得好好減減!”
“你出了月子再休兩個月,就該好好一起忙活了,等下一起回城,咱們去瞧瞧新鋪子?還是說你早些回去歇着?”她問我。
“聽你的,一起去瞧瞧新鋪子。”我對這個家居廣場一直是牽腸挂肚。
那裏正在裝修,旁邊就是倉庫,春梅姐攬着我的手道:“趁着天氣好,這次可運出來不少東西,你且跟我去瞧瞧。”
倉庫門被打開,中間通道,兩邊堆滿了貨物,她也太厲害了,這才幾個月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上次你說的碗啊,碟子啊什麽的,我也讓人打樣了。”說着她拿起一個碗,遞給我,我拿在手裏看它,瓷色潔白如玉,質地輕盈,應該是瓷中精品。
我問她:“這玩意兒成本多少錢?”
“不便宜,要一兩銀子。”她告訴我,“不過也跟那酒一般,搭着賣。這是上品,還有那個,你也瞧瞧。”說着有翻出了一個碟子,我瞧着樣子新巧,倒是有些不釋手。
另外什麽小凳子,鈎花的桌布,一串串琉璃珠子的門簾,東西品類不少,她說開在熱鬧地段的小鋪子上的貨,哪個貨好賣每天都登記,如今基本上剛開的四個鋪子裏的貨最長二十天就賣完了,這是周轉率的概念,我一直對她很有信心,在執行上她比我厲害。
将倉庫翻遍,天色已經不早,登上車帶着娃回家去,一轉彎車子到了家門口的那條道兒上,我聽見車門口,一個熟悉的聲音高喊:“嫂子救命!”這是常遠家的五妹妹是也。聽雨替我撩開車簾子,我抱着孩子下車,那常逦,跪在我的馬車前磕頭道:“嫂子救救我!”瞧着她的背,凸出的肩胛骨,看上去骨瘦如柴,如果我們倆能勻一勻身上的肉,大約都會好看些。
她擡起頭看我,臉頰也消瘦地不成樣子,哪裏還有當年那個刻薄略帶驕縱的小姐派頭,倒是像是逃荒來的小丫頭。我不禁問她:“你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她擡頭看我,雙眼含淚,那情景,我若是男子,必然會滿心憐惜。
“先進來說話!”我抱着孩子進了家門,讓她等在廳堂,進去給娃娃兒喂奶,再換了那已經沾濕了的衣衫。
到廳堂上,五姑娘垂首站在那裏等我,我坐了下來,與她說:“坐吧,有什麽事慢慢說!”
吟風為我端來一碗銀耳羹,我端在手裏,五姑娘看着我的手,眼睛裏居然有着垂涎,這是垂涎這個詞被我用的最為準确的一次,對吟風說:“給五姑娘拿過去,你再給我端一碗過來!”
常逦接過銀耳羹,那狼吞虎咽的情狀将我吓了一大跳,而此刻我手裏剛剛端起,第一口還沒塞嘴裏,這哪裏是那個問我吃過燕窩嗎?吃過雪蛤嗎?的那位五姑娘。我再次開口重複問她:“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她擦了擦嘴好似緩過一口氣道:“我能活下來,已經是姨娘在天有靈,保佑我了!自從你們走之前,我被禁足,一直是有一頓,沒一頓,那些老婆子個個賊精,馊的臭的拿來給我吃。如果不是紅袖偶爾來接濟我,八妹妹把她的吃食日日分我些,我早餓死了。”她如倒豆子般給我說。
“竟到如此地步?”我嘴上如此說,但是心裏可是想着,這等樣的事兒精,擱誰手裏都頭疼,她和她姨娘都是厲害人。
“可不是?今日家裏看管松懈,我才逃了出來。這地兒也是打聽了很久,方才能一路摸索了過來。我聽看管我的婆子說,大哥哥要咱們都回老家去,在京裏那麽多眼睛盯着,我又鬧騰了那麽大的動靜,他們不敢拿我怎麽樣!一回老家山高水長,誰知道啊?路上就将我結果了也未嘗不可能。我不能跟着回去,跟着回去小命就沒了。如今只能過來求嫂嫂!嫂嫂想想我姨娘怎麽死的。”她滿眼真誠地看我。
“常逦,我不清楚你到底做了什麽事情讓他們非要殺了你不可?你須得一五一十告訴我,我再考慮考慮是否要幫你,畢竟咱倆的交情是建立在你一直坑我之上的,你說呢?”我喝完銀耳羹,端坐着起了聽故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