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常遠身穿血衣, 端坐着實踐了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句話,板着面孔有模有樣地痛斥海陵知縣的不作為之後,讓他帶走了一幫子土匪滾。
這事兒算是了結了,但是個小氣勢大的蘇老板不痛快了, 他組織人進行清場之後, 對我們說:“我們素來不與官府打交道,原本你們不說, 我們也不問就算是過去了。但是現在, 只能請你們離開!”
“天寒地凍地大半夜, 您讓咱們去哪裏?”我說:“做人不能不講道理吧?你為我們擋搶匪, 我家夫君也及時出力。再說了押金也交了,有您這麽做生意的嗎?”
常遠進去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出來, 看見我虎着臉跟那秤砣老板據理力争, 同時那老板的媳婦, 老板娘拉住她男人道:“這店是我家開的,我們當家的說不想留你們就不留你們,住了大半夜了, 錢我們分文不收成了吧?”說完,她進去掏出我們押的全款四十兩紋銀。
那些花子方才和我們一起對付土匪,此刻卻是一致對付我們,說不稀罕咱們的錢, 讓咱們滾蛋, 當真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常遠拉開了我,對着店主說道:“蘇老板, 咱們聊聊!我倒是覺得咱們是一條道兒上的。”說完他過去拍了拍店主的肩膀,勾搭着他要道:“走找個房間清淨些!”我看着背影,他高大魁梧,一個嬌小玲珑,我咧個去。這是什麽節奏?那店主還要強行掙脫,我家那口子是什麽力量,哪裏會被他逃離?一言不合開房間嗎?想過我的感受沒有?
那些花子要跟過去,那店主回頭對他們說:“既然客人要找我談談,那便談談,你們先歇下,不會有什麽大事了。”
“大嫂子,不如一起過去聽聽,他們倆說什麽?”我自然不能留他們單獨相處,拉着老板娘手跟上。她的手跟我當初一樣糙,使勁兒要甩開,怎麽可能,作為常兄的娘子,我自然要和他如出一轍。
在常遠的帶領下,咱們四人進了方才吃飯地兒,進去之前看到聽雨和寄槐站在屋檐下,我揮揮手對他們說:“睡覺去,沒事了,明天晚點起來!”要趕我們走,做夢去吧!
進了房,常遠放開了店主,他點了蠟燭,說:“賢伉俪坐!燕娘,來我這邊!”我依着他的話,在他身邊坐下。那青兒老板娘也坐在她相公的邊上。
蘇老板一臉不爽,又無可奈何道:“我與官府中人從不打交道。也不想與你有何瓜葛!”
“蘇老板何必将我看成是官府中人?當我是江湖中人不就行了?官府……”常遠說出“官府”兩個字的時候,一臉地嘲諷,他說:“可能我比你更看不上官府中人……”
常遠開始舉例他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他說:“我認為如今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可我上去的九封信,還是給當朝太子的,有用嗎?沒用!還被駁斥是危言聳聽。那些文官就如你看見的這位海陵知縣,屍位素餐,哪裏會管百姓死活?”他痛斥着朝廷的弊端,可能前生今世都是在朝局中,所以他說得更為沉痛,完全是暗黑系的。
我心裏想着,你跟這麽個陌生人吐槽朝廷不怕被抓起來啊?
這些話聽得眼前的蘇老板一愣一愣的。蘇老板看着常遠問他:“你就不怕我報官抓你!”
“怕什麽,這些話,有哪一句不是可以公之于衆的?哪一句我未曾對朝中言明?我只是看你心善,想着今年如此大豐年,我一路走來,大多田地開始種鹽草,明年大約是一個荒年。到時候糧價飛漲,如果蘇老板有心,我的想法是你若是有閑餘的錢財,不若屯些糧食,到時候有機會也能多照顧些無辜老弱。”常遠上半句口氣強硬,下半句又是充滿了悲憫之意。
蘇老板聽到這裏,他嘆息了一聲道:“常大人是憂國憂民!只是我們兩口子勉強能糊口,咱們這個地兒客棧能有幾人住?”他開始對我們講述了這個地方匪禍的起源,什麽時候起鹽工活不下去做了土匪。他說他讓那些花子進來遮風擋雨也是有私心的,因為花子一來,就等于是給自己招攬了一幫子看店的,算是保護店裏客人的安全。他最後說道:“您沒看見,今兒我家十幾間的客房,就你們一家子投宿嗎?”
“燕娘!拿一千兩的銀票給蘇老板!”常遠沉着一張臉對我說,我知道他想幹啥。
“蘇老板,今年冬天是咱們最後一個機會能夠買到便宜糧食,這一千兩算是我借給你的,你按照現在的糧價買了,等明年翻一倍,賣一半就回本了,到時候還我這個本錢,剩下的你留着養你這幫子乞兒兄弟。”常遠說道。
“常大人您既然想這麽做,緣何不自己幹?”
“他早就讓我這麽幹了,只是我們人也少,事兒也多,也沒養這麽多的花子,再說了要是我們自己做,開粥棚舍粥,到時候朝廷又覺得咱們是在沽名釣譽,更何況他是功勳世家出身,外祖又是靖國公,朝廷起疑有反心,就是大禍臨頭。”我唉聲嘆氣地解釋,“若不是那樣,他何苦一個好好的武官不當,要跑過去當個文官。蘇老板,您心好,咱們就将這事兒托付給您了。”
“您放心交這麽多錢在我手裏?”
“一日之內,我們投宿,您看我們有婦孺,攬我們住宿,是想保我們性命。此為善。夜晚,那盜匪來襲,氣勢洶洶,我看下來你沒有必勝的把握,卻為了要保我們,與他們硬抗,此為信也。你舍粥養那麽多的花子,這是義。有這三樣,我不知道除了你,我還能放心誰!蘇老哥,容我叫你一聲哥哥!”常遠話裏的誠摯應該可以打動老蘇。
老蘇到了這裏,他撲在地上跪下道:“我不敢與常大人兄弟相稱,大人一心為民,這事我做便是!”
常遠強拉着他起來道:“這個大人,當得憋屈,不說也罷。既然引為知己,老哥哥不能敞開心懷?定要與我分個尊卑,您置我這顆誠心于何地?”
“嫂子,勸勸你家大哥!我家這口子挺愣的,我說實話,你家大哥也是這樣愣的人。我家那口子是真心實意相與大哥結交。”我扯了扯老板娘的袖子跟她說道。
“哥,咱們聽常兄弟的話,收着這銀子,既是幫他也是幫咱們自己,那套虛假的東西就別拿出來了。”老板娘對着蘇老板說道。
就這麽着常遠認下了一個結義兄弟,還是個潛在的叛軍首領。能做首領的人不需要武功多高,但是人格魅力一定不能少,這位蘇老板在我們接觸的有限的時間裏确實有這個潛質。
我問常遠,在他的前世裏,外祖父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這位蘇賀春給平定,這輩子他幫了人家,到時候人家更能耐了,豈不是害了靖國公?
“我為什麽要幫一個叛軍?沒有叛軍,有能力的武将怎麽領兵,外祖父這回不會那麽全力以赴了。到時候叛軍攻打了京城,占了皇宮,殺了皇帝。咱們接下去才能名正言順,否則功勳世家篡位,無論如何都躲不過文臣的口誅筆伐。”常遠在我耳邊說着大逆不道的話。
“大周天子幹不好的活,你以為你就能做好了?千百年來這些讀書人,讀的都是同樣的書,做的文章都是聖人之言。對着老百姓用的都是愚民的策略。每一代的王朝都幾乎無法逃脫三百年的宿命,你知道是為什麽?”
“那你倒是說說該怎麽幹?咱們以後每日花半個時辰,将自己前世裏的一些有用的東西,整理整理,然後互相探讨。你見識廣博,你曾經跟我說過歐洲的文藝複興,說過倭國的明治維新。這些都是我們能借鑒的。而我的前世裏,更多的是看到了太多太多的錯。這輩子就能避免。這樣我們能揚長避短,才能比歷代的天子幹的更好。”
“真的要逃開這個魔咒,要超越歷代雄主,也許沒有天子是一個更好的選擇。”雖然我愛他,但是我沒有辦法改造他的思想,他是一個成長在封建王朝,家天下的時代的人。要他抛棄那些固有的觀念,恐怕很難。
“有何不可?”他嘆息一聲道:“燕娘,你以為我是對那個位子有興趣嗎?你如果經歷過那種餓殍滿地,你如果經歷過外族入侵那個位子真的不重要。”
我倆聊到了天微明的時刻,才沉沉睡去,直到第二日中午,聽雨來叫說是海陵縣知縣來請我們過去赴宴。我倆才起來整了衣冠出發去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