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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我一覺醒來也沒見常遠回來, 穿上衣物出了門去。家裏一股子麥面的香氣,這些天蒸包子, 蒸多了。

小九兒帶着蘊兒跑了過來, 叫道:“嫂嫂,吃燒餅!”我接在手裏咬了兩口。

“奶奶!”寄杉匆匆進來道:“揚州府來人了,把咱們爺困在縣衙裏, 要他平定鏡湖的亂匪。”

“揚州府可派兵而來?”我問他。

“不曾, 只派了一隊人馬,護送了一個赈災官過來。”寄杉跟我說道。

赈災官?來海陵?

“爺說, 是熟人,讓您別擔心。”聽着寄杉的話,熟人是誰呢?京城來人了?赈災的話,海陵應該不是重點, 估計是來找常遠的, 難道目前的形勢,讓京城那幫子人終于願意停下争議,做事情了?

我到後面去看了看,昨日生孩子的農婦已經坐了起來,在給孩子喂奶。出了門去,在城裏轉了一圈, 各個點還算安穩,有人會問我什麽時候能回去, 我勸慰他們說道:“現在回去,萬一被打砸搶, 還不如就呆在這裏,就為了一家子能在一起不是?世道不穩的時候,只能大家艱苦些。”。

“葛大人請!”我聽見自家男人的聲音,擡頭看去,只見他陪着一個年輕男子在街上巡視。

“那不是弟妹!”那男子望向我這裏道,正是葛相的公子,小葛大人,看上去袍服灰撲撲,整個人憔悴了不少。

我點頭颔首,走了出去福身一禮道:“葛大人安好!”

“弟妹好!”小葛大人,“弟妹這是在做什麽?”

“出來看一眼!他讓我管好咱們海陵的這些婦孺。這不是世道不太平嗎?”我淡淡地說道

“耀亭啊,你們還真是夫唱婦随。弟妹,不知道等下是不是能夠飯吃?”這一句話讓我回想起之前在京中,他這樣的鮮衣怒馬的公子,來我家吃飯的景象。

“行啊!”我點頭,又對着常遠說:“那我先回去了,午飯你和葛大人回來吃?”他笑着對我點頭。

中午時分,常遠果然帶着那小葛大人一起回來,我準備了三菜一湯,從鋪子裏拿了十來個饅頭。自家的八寶辣醬一碗,紅燒馬鲛魚幹一碗,素炒莴筍絲和腌篤鮮湯一鍋。

常遠帶着他去洗了個手,對我說:“燕娘,把蘊兒帶過來!”我點點頭出去把正在園子裏和九兒他們躲貓貓的蘊兒給抓了進來。

“蘊哥兒過來,見見你葛伯伯!”

“一轉眼,這小子都會走路了!”

“伯伯!”蘊兒對着小葛大人拱了拱手。小葛大人要抱他,他倒是不認生,撲了上去。

“好敦實的小夥子!”

“每天地裏瘋,能不結實嗎?”我說。

他笑着說道:“地裏瘋的好啊!”

“行了,坐下吃飯吧!我也餓了!”常遠說道,又問我:“燕娘,怎麽沒有新鮮的魚啊?”

“你城門口都戒嚴了,有魚也進不來啊!我也沒辦法去碼頭那裏買啊!小葛大人不嫌棄,馬鲛魚幹味道不錯的。”我橫了他一眼道,什麽腦子。

常遠嘿嘿一笑道:“說的也是啊!”,他從小葛大人那裏抱過蘊兒,蘊兒扭着要下地,只能随着他去了。

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這是在人前,這樣不給他面子實在不對,所以就補救說道:“要不等下讓寄杉偷偷出去,想來也不會所有人都進城了,總有人家沒有進來,讓他買兩條魚,看看有沒有蝦蟹?”

“要是有河豚也弄兩條過來,葛兄想來也沒吃過。”常遠說道。

“葛大人是欽差,河豚要是弄不好會出人命的。”我出言提醒。“毒死朝廷欽差,你打算滿門抄斬啊?”

小葛大人一笑道:“這我倒是不擔心,河豚你都敢給自家丈夫吃了,我有什麽不敢吃的。要不我寫下字據,自願吃河豚?”

我笑了笑道:“行了,不過現在能不能逮到不好說!我讓寄杉出去試試看!”

“算了!算了!蝦蟹弄些過來就行了,還是防着那群亂匪要緊。”常遠想了想這麽說。

小葛大人說:“看來我要多呆些日子,無論如何要吃了河豚再走。”

我給他們溫了兩壺我剛過來的時候釀的米酒,春梅姐那裏特調的酒,我都是放在小白大夫那裏,調完就直接發京城,留了些給自家喝。這次小葛大人既然是來赈災的,我這裏就不能露這種佳釀來。

常遠與我配合地倒是極好,說:“我想要解饞,她都不肯給,說糧價死貴,還來釀酒?這也是葛兄你來了,她才肯拿出來。”

我笑着說道:“這是剛來那會兒釀的,那時候糧價是現在一成,幸虧我那會兒釀了些,否則你現在連解饞的都沒有了!”我抱起孩子說:“你們先吃着!”

小葛大人叫住我道:“弟妹,坐下一起吧!都相熟的。來海陵的時候,聽說你勸農勸桑做了不少事情,我也想聽聽。”

“燕娘,添副碗筷!”

“行,我讓秀芳去把園子裏的香椿芽給摘了,另外炒一盤蛋。”我出去讓人添碗筷,加菜,順便把孩子交給杏花帶,這小子是坐不住的。

常遠招待小葛大人道:“都是本地的一些小菜,你別嫌棄。”

他絲毫不客氣道:“先給我來一碗飯!”

常遠為他打了一碗飯,遞給他,他夾了一塊馬鲛魚,使勁地扒拉了兩大口才說:“就這一口白米飯,我這一路行來都成了奢侈。”

常遠笑他道:“你這就是胡說了不是?就算是天下大旱,這揚州府還缺東西?”

“揚州府倒是不缺,我只是穿過揚州府,沒有停留,我一路是這麽過來的……”他說着路線,給我們描述了一路的見聞,餓殍滿地,他說:“耀亭,民不聊生啊!竟然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他的臉色十分沉重。

常遠掰開饅頭,夾了辣醬,一口一口地咬着吃道:“那就赈災啊!開倉放糧,開粥廠。”

“我初出京城的時候也這麽想,才到德州地界兒,那裏受災不嚴重,我去看那粥廠,那粥薄地就跟水一樣。一個七八歲的娃娃,去領粥,拿了小半罐。路上灑了一些,就蹲在地上大哭。我那時心想,這特麽是粥嗎?調漿糊還要比這個稠一點吧?當時我氣勢洶洶地去質問粥廠的官員,問他們知不知道,本朝律例,筷子浮起,人頭落地?他們一個個都說自己清楚,我一腳把那個粥廠的主事給踹飛了,拿了他的倉庫鑰匙開了糧倉,那裏稻谷都見底了,而且一半稻谷一半黃沙啊!可随着我再往下走,情況只有越來越糟,你告訴我拿什麽去開倉放糧,拿什麽去開辦粥廠?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是?”小葛大人滿心憤慨,常遠看他兩碗飯已經吃了下去,給他倒上了一杯酒。

這期間還有秀芳拿進來一盤子香椿炒蛋,常遠對他說:“來來,先吃一口香椿炒雞蛋,這雞吃得是螞蚱,味道跟咱們京裏的略有不同。”

“說起螞蚱,你知不知道,過來的路上蝗蟲遮天蔽日……”葛筠繼續形容道。

常遠笑着看他,這個時候已經吃了半飽的葛筠,看向常遠道:“耀亭,怎麽你都這樣沒什麽想法?也沒什麽講法!你之前不是都跟太子爺提了很多建議嗎?太子讓我來找你一起商量怎麽應對目前這個局勢。”

“那不知道葛兄有什麽高見?”常遠端着酒杯,喝着酒問道。

小葛大人說道:“我唯獨到了你海陵境內,才發現一切秩序井然,與你相鄰的鏡湖已經亂成如此模樣。你這裏絲毫不見恐慌,街道上的人群也并見饑民。這樣情形,你來問我有什麽高見。耀亭你這是要藏私嗎?”

“我沒有什麽能多做的了,葛兄啊!說實話,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是我常遠殚精竭慮并且是提前了一年半的時間布局,才做到的。想要再來一個海陵,時光已經回溯不到一年多前了。我能想到的策略都及時寄給了太子。”

小葛大人站起來臉色肅然對常遠說:“事已至此,已經回不到過去,你這裏能不能一起想想辦法?你知道沿途的那些糧倉全是空的。這些人要麽餓死,要麽就是如鏡湖一樣,成了亂匪。不用幾個月,如果事态控制不住,你要知道人一多,到時候會怎麽樣?危及國本啊!”

常遠坐着問他:“那你倒是說說看,你想要我怎麽做?”

“常遠我問你,海陵的官倉還有多少糧食?”

常遠坐着回答他:“沒有了!我來的時候海陵的官倉如你沿途看到的一樣都是沒有糧食的,就去年秋天收了一些上來,之前有外縣流民進來開倉赈了災。所以也沒有了!”

“那現在海陵的這些糧食是哪裏來的?海陵的糧價比周邊低了三成,不是一直在賣嗎?你現在每天發的那些饅頭是哪裏來的?”葛筠繼續問道:“你不要藏私了!都什麽時候了?”

常遠站了起來問他:“葛兄,你怎麽說話的?我怎麽藏私了?”

小葛大人對着常遠說道:“你如果有糧就拿出來,先安定一下鏡湖。把這個事情給解決了。”

常遠臉色不好看了,對着葛筠說道:“我現在這樣叫藏私?”

葛筠看着常遠這樣的态度。“你要考慮大局!你不僅僅要為海陵考慮,你想想那些旱區餓死的饑民。你想想那些被煮食的嬰孩!你也有妻有子,為什麽就不能為那些人想上一想呢?常遠我一直以為你是顧全大局的人,我一直引你為知己。”

常遠呵呵一笑道:“你若是這樣說,這知己一詞,我看也就罷了。你讓我拿出我所有的糧食嗎?”

“為了多救幾個人,你勻一些出來。”

“我若說不呢?”

“你為什麽這麽執拗呢?”

我站起來,拉了拉常遠的袖子道:“阿遠,好好說話!小葛大人與你是好友,有什麽不能攤開來說嘛?先坐下!葛大人,您也坐下,容我說兩句。”

兩個人慢慢地坐了下來,氣氛很是緊張,我緩緩開口道:“小葛大人,您容我慢慢說來,如果不想聽,我跟阿遠是一樣的态度,您打哪兒來回哪裏去。”我看向他,希望得到他的保證。小葛大人點頭。

“前年,咱們看到糧價過低。太子讓阿遠借着我回鄉的機會來南邊查看情況。那時候阿遠說了什麽?我記得咱們到海陵的時候,海陵也是窮困,我們還發現大量的良田都是種草。阿遠連發九封信給太子,都是肺腑之言,最後太子讓他留在海陵。面對如此境況,我們拿出了買掉定西侯府的錢并且将我婆婆和他先夫人的嫁妝也抵押換了錢,并且全換成了糧食,原本是想要做什麽?您知道嗎?”我看向他。

葛筠兄看向我問:“您說!”

我繼續說道:“為了賺錢,我們可以肯定地是種草這麽多,定然來年糧價會上升。春天糧價果然上漲,我們翻倍賣出。之後,我們也怕大家夥兒都吃不上飯,所以我們想出了曬鹽之法,那是去年的春天。如果去年春天,太子能按照常遠地計策,在沿海推行曬鹽之法,種草良田恢複耕種,你知道我開給農民的收糧價格比周邊府縣高了多少嗎?三成。我們的錢又全部壓了進去。”

“你可能會說,後來這些糧食漲價了,但是我告訴你,這些糧食漲價而賣出的少,給那些身上沒有一分錢,過來逃難的流民吃掉的多。所以到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拿過來六七萬兩銀子,我們一家一當全部進去,如今還剩下多少?就是倉裏的這些糧食,還有手裏幾千兩銀子!要我拿賬本給你看嘛?葛大人,你嘴上激動地說,咱們也行啊!可我想問問,就現在,你剛才铮铮鐵骨之下,悲天憫人之言後,你願意拿出你的全部身家來赈濟災民嗎?如果你願意,朝廷裏的大臣各個都跟常遠一樣,舍棄自己的身家,這個災怎麽就救不了?”我反問他。

他一下子噎住了,我說道:“常遠做的這些事情,已經不是當初六七萬兩的本錢做的事情,是幾十萬倆做的事情,最後呢?明明我們可以賺地盤滿缽滿,我們卻用這些錢養活了這一城的百姓,你自己去問問,這裏的百姓有多少是本地人?還有多少是外來逃荒的?如今,我們說我們要管住海陵這些人的命已經捉襟見肘,您現在卻要我們管的更多。大人,不是我們不願意做,是我們已經到了極限,做不了了!”

常遠坐在桌邊,嘆息道:“葛兄,你比我年歲大,葛相又是國之肱骨。想來見的也比我多,想得也比我多。說實在話,對于海陵春耕下去,秋收上來,基本上困局就解了。對于海陵現在的境況我自認上對得起皇恩浩蕩,下對得起這裏所有的百姓。你說吧!讓我怎麽做,我該怎麽做?”

葛筠聽了這些話,他抓住常遠的手道:“賢弟啊!你一片赤誠!愚兄……”他說不出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真正的悲劇,不是出現在善惡之間,而是在兩難之間。”

兩人看向我,我站起來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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